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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中央銀行的董事會上,有著把疑難案件留到最後進行決議的慣例。從早上九點開始的董事會,一共有六個議題,等到前五個結束,輪到第六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伊佐山一站起來,會場氣氛就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證券營業部提出的議案,是之前有關對電腦雜技集團進行追加支援一事。」
伊佐山帶著一副自信滿滿的表情。因為通過他的提前斡旋,基本已經確定掌握了過半數的贊成票,所以現在他是相當從容不迫。
「大概兩個月前,該公司開始計劃收購與其並稱為it雙雄的東京spiral。在這之後,我們證券營業部集思廣益,並憑藉出類拔萃的情報收集能力與東京spiral的原董事取得了接觸,成功在場外交易中獲得近三成的股份,這一操作也讓我們在整個業界獲得了極高的評價。我可以驕傲地說,這次大型收購案的巨大成果,也必將成為我們部門,乃至我行今後在證券商業領域裡佔據有利地位,獲得長期收益的一個絕好機會。」
鼓吹完自己的功績之後,伊佐山又把話拉回到議題上來。
「之後的東京spiral收購案件,進入了公開收購階段,本想速戰速決取得過半數股份,然而,卻節外生枝,出現了些許障礙,因此現在不得不再報告到董事會上來請求進一步裁決。」
然後,伊佐山開始講述起東京中央證券成為東京spiral的顧問的來龍去脈。
「根據一般常識來看,既然我行身為母公司已經就任電腦雜技集團的顧問,證券子公司又怎麼能夠去當對方公司的顧問呢?這是一種違背利益的行為。同時,這樣的行為肯定會損害業界的信譽並擾亂秩序,作為證券營業部,如前所述,我們對東京中央證券做出這樣的行為表示非常遺憾。另外,對於明知證券與我行同屬一個資本體系,仍然僱傭東京中央證券做顧問的東京spiral,是否擁有正常的認知也實在令人懷疑。再有就是——」
伊佐山提高了聲音,「再有就是該證券公司不僅主導了東京spiral收購電腦雜技集團的親密企業——fox的全過程,還煽動媒體,大張旗鼓地宣傳實現可能性極低的事業計劃,意圖抬高股票價格,使用了絕不能說是正當的手段,甚至採用了迷惑投資者的戰略。其結果是,東京spiral的股價背離預期,大幅急速上漲,以至於當初設定的公開收購價根本沒有市場。原本,根據我部的判斷,這樣的股價上漲不會持續多久,隨著時間推移,會慢慢下跌。但是如果要趕在公開收購期限來臨之前成功實現收購,就沒有時間靜待其下降,而是應該配合即時價位,提高收購價格,從而儘早達成收購目標。為此,我們請求能夠對該公司實施五百億日元的追加融資作為收購支援。有關詳情的資料,已經分發到各位手中——」
在座的每個人一邊聽著伊佐山說,一邊翻看那份厚厚的會籤檔案的影印件。
「或許,對於電腦雜技集團這樣的公司來說總額兩千億日元的支援聽起來確實有些誇張,但是如果考慮到這個案件的成功將會鞏固我行在大型企業收購領域的地位,那麼這兩千億日元就絕對不算多。這個案件,將會成為確保我證券部門——不,是整個銀行將來長期收益的橋頭堡。還請各位從大局的角度來看待這次的支援,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理解與支援,謝謝。」
伊佐山結束了這場近乎政治演說的說明,他微微地鞠了個躬,坐下來的同時,他感到自己和整個會議室都被一陣熱烈的氣氛所包圍了。
「聽了他這場出色的說明,大家有什麼看法?」中野渡環視了下會議室。
「我也想說一句。」用安靜溫和的聲音請求發言的是副行長三笠,「就如同伊佐山剛才所說的一樣,這樣的大型收購案不僅會獲得許多手續費,還會帶來額外的收益機會。今後,對於那些想要實行收購的客戶來說,他們會怎麼選擇合適的銀行或者是證券公司呢?他們期待的會是那種滿口空談不切實際的金融機關嗎?恐怕並非如此吧。在他們眼裡,能夠完美完成這種收購案又有著豐富經驗的金融機關才合適吧。這次的收購案件對我行來說是絕好的宣傳機會。要想成為擁有真正競爭力的綜合性金融機關,必須經過這塊試金石的檢驗。」
繼三笠之後,又有幾個董事也開始陳述贊成支援的意見。
「贊成的意見我大致瞭解了。」中野渡聽了一會兒說道,然後又環視一圈,「有反對意見嗎?」
「我想說幾句。」
全員的視線都朝聲音來源集中了過去。
只見營業二部部長內藤舉手示意。伊佐山暗暗皺了皺眉。
「您剛才說,這是整個銀行的收益機會,您真的能這麼斷言嗎?」
內藤的問題就像是在對整個董事會的贊成趨勢發出了挑戰。
「內藤,你想說什麼?」三笠問道,語氣平穩,然而盯著內藤的眼睛深處卻閃爍著敵視的光芒。
「我是想說,促使電腦雜技集團成功收購東京spiral,真的可以成為我們銀行的收益機會嗎?」
「那你說成功和失敗,哪個跟收益相關呢?」三笠把問題簡化了問道,「要想推進企業收購的顧問業務,我覺得當然是做出成績會比較好,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關於這一點,我和您意見一致。如果是‘正面成績’的話。」
「正面成績?」三笠皺起了眉,「你是覺得這次收購不會受到好評,算不上正面成績嗎?是什麼理由呢?」
「關於這一點請允許我進行詳細說明。只是,與其讓我來說,不如讓對這件事更清楚的人來進行說明更好。」
內藤話音剛落,坐在門邊的調查員就站起身來,開啟了身後會議室的門。
一個人走了進來,三笠看見他的身影,臉色頓時變了。伊佐山更是瞠目結舌。
「我知道,這稍稍有些破例了,不過我還是把他請來了。這位是東京中央證券營業企劃部的半澤部長。」
「這是怎麼回事,內藤?」三笠不高興地說,「他是外人,而且不正是跟我行有利益矛盾的當事人嗎?」
「請恕我指出,並沒有所謂利益矛盾。」半澤代為答道,「現在敝公司所處的立場是阻止電腦雜技集團收購東京spiral,而這件事,同時也正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利益所在。」
「行長,能否讓他繼續下去呢?」內藤問道。
中野渡面無表情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說了句:「不要太浪費時間就好。」
「非常感謝。」內藤很平靜地答道。
這時候伊佐山急忙說道:「等等!把敵對的東京中央證券的人放進來,不就等於把董事會的內容洩露出去嗎?站在作為電腦雜技集團顧問的我行的立場上,這樣真的合適嗎?」
「請就把他當作我的代言人,」內藤說道,「而且,即便他身在東京中央證券,理論上他還是隸屬於我行的。再者,根據接下來還要討論與他相關的人事問題,會變成什麼局面我也不清楚。也就是說,不管他在這裡得到了多少情報,憑我們的意願,很容易就能釜底抽薪,所以我倒是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內藤先生,這些話你敢說給電腦雜技集團的平山社長聽嗎?」伊佐山挑釁道,「你怎麼知道收購物件的顧問是懷著什麼意圖而來的。」
然後他又擺出挑撥的架勢衝著半澤道:「就算不是如此,這個人來到這裡這件事本身也很有很大問題啊。我懷疑你到底有沒有常識。」
「剛剛行長似乎批准我發言了,還請讓我繼續。」半澤若無其事地說,然後朝向伊佐山問,「對銀行員來說,常識是什麼?為了讓收購成功就胡亂決定追加支援,這也能說是常識嗎?伊佐山部長,你提議對電腦雜技集團進行總額兩千億日元的支援,就電腦雜技集團這家企業而言,這真的妥當嗎?」
「是否妥當輪不到你來插嘴。」伊佐山高聲說道。
「沒錯,的確如此。但在對該公司只進行了粗略的財務狀況分析的情況下,僅憑著這種盲目追求成功的態度,不但可能失去收益機會,更可能讓整個銀行的信譽受損並且承受鉅額損失。」
「粗略分析?你在說些什麼?」
不僅伊佐山咬住這點向半澤逼問,他背後的副部長諸田也向半澤投去挑釁的眼神。
半澤對抗證券營業部。在此之前一直在市場上對抗角力的雙方,現在就像登上了董事會這一拳擊臺一樣,你來我往地針鋒相對起來。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說什麼,我先說清楚,」伊佐山繼續說道,「賦予電腦雜技集團的信用額度表面看上去確實可能有些過大,但是,站在長期戰略的角度上來看,這對該公司的發展和我行的證券事業都有著極大的意義,不能像你那樣一概而論,你只是注目於眼前的一棵樹,而沒有看見它身後的整片森林。這個案子,決不能在微觀的角度上來討論。並且我相信,在座的所有董事都是明白這一點的。」
伊佐山說完,就有幾個人贊同地點了點頭,每張臉上都對這個意料之外的局面眉頭緊蹙,對這個從證券子公司來的不速之客表現出憤怒與不滿。
半澤說道:「我的意思是,關於這個叫作電腦雜技集團的公司,證券營業部真的好好調查過嗎?」
「你把銀行當傻子嗎?!」伊佐山怒火中燒,高聲喊道。
副行長三笠也冷冷地看著半澤。
「如果你們還打算圍繞這個基本問題兜圈子的話,就不要再說了。」三笠插話道,「現在這些暫不討論,財務分析正如各位手中檔案上寫明的那樣,毫無偏差。我們是在此認識的基礎之上,對於是否支援進行討論的,董事會不是交換各種意見的場所。你是不是有些理解錯誤的地方?」
「那我說得更明白些,證券營業部所呈交的會籤檔案中存在著重大瑕疵。」半澤的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都喧譁起來,「基於這份檔案來展開討論,只能得出錯誤的結論,就像垃圾桶裡面只能出垃圾一樣。」
「你是把我們的會籤檔案當垃圾嗎?!」
伊佐山神情激昂地唾沫橫飛,半澤非常平靜地看著他。
「不是我把它當垃圾,而是它本來就是垃圾。」
「你說什麼?!」
伊佐山怒髮衝冠,看起來就像隨時會把椅子踢飛一樣。同樣,支援三笠和伊佐山的舊t派系的所有人都被激怒了,會議室裡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這麼重要的會議,你怎麼把這種人給放進來了。內藤先生,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伊佐山將怒氣轉向內藤,但是內藤視而不見。
「能聽人把話說完嗎?」內藤沒接他的茬兒,轉而催半澤繼續說下去,「你繼續。」
半澤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證券營業部所呈交的會籤檔案,是預設收購成功這個目的而做成的,使負責信貸稽核的部門在原本應該進行的基本判斷上有所放鬆。結果,在對電腦雜技集團的評估上出現重大疏漏,匯出了錯誤的結論。」
「半澤先生,你這話說得恐怕有些不妥吧,你連這份會籤檔案都沒看過,又憑什麼這麼說?」三笠語氣雖然平和,眼神卻像令人膽寒的冰刃。
「如果你們注意到了的話,應該就不會主張對電腦雜技集團進行支援了。」
「說清楚點兒!」伊佐山挑釁道,「你看上去對自己的分析能力很有自信啊,但是你們和電腦雜技集團只不過是平常的業務接觸關係,並沒有直接地深入參與,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說我們證券營業部集眾人之力完成的會籤檔案是垃圾呢?事實究竟如何,不如自己看看吧。」
伊佐山站起來,特地繞過圓桌走到半澤那裡,把檔案摔在他面前。
半澤接過檔案,大致掃了一下內容,會議室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終於,半澤放下檔案,看著兩眼充血的伊佐山,問道:「就這點兒嗎?」
「你什麼意思?」伊佐山氣得臉都歪了。
「這份檔案中,一點都沒有談及general電氣裝置的營業轉讓和資金流動的問題,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伊佐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他轉過身來看諸田,諸田也是同樣的一臉困惑。
「你到底在說什麼?」
「看來你還沒有明白過來,那麼請允許我來做說明。」隨著半澤的發言,新的資料被分發到大家手裡。
「兩年前,電腦雜技集團新設立了一家叫作‘電腦電氣裝置’的公司,其實是從某家公司那裡做了營業轉讓而來的,而那家公司就是由於業績不佳正在重組中的genaral產業旗下的子公司——genaral電氣裝置。根據當時的資料,genaral電氣裝置的評估總額是一百二十億日元。另外,在營業轉讓之際,電腦雜技集團向genaral產業支付的金額,達到了三百億日元。」
伊佐山眼中透著戒備,凝視著他們,一言不發。而聽到「三百億日元」的瞬間,整個會議室中都充滿了訝異。
「這是怎麼回事?」坐在中央的中野渡發話問道,「這和估價未免差得有些多吧?」
「您說得不錯,我正要說明這一點。」半澤繼續說道,「電腦雜技集團在這兩年裡一共從genaral產業那裡拿到了總額超過一百五十億日元的訂單。順便說一下,在這之前,他們和這家公司完全沒有任何交易往來。同時,genaral產業因為兩年前這筆轉讓子公司的交易迴避了赤字的出現,成功爭取到了第二主力銀行白水銀行的貸款。」
半澤的說明讓整個會議室彷彿被摁到了地底下,所有人都感覺要窒息了似的。
「前年電腦雜技集團的利潤為二十五億日元左右,而去年是七十億日元。近年來由於過度競爭使業績低下,但這兩年電腦雜技集團總算還是保住了少許盈利。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電腦雜技集團真的在這樣的困境之中保住了這些盈利嗎?伊佐山部長,您怎麼看?」
被詰問的伊佐山向半澤投去了極度戒備的目光。
「這、這是當然了。」
「原來如此。」半澤平靜地說道,「確實,在證券營業部所呈交的檔案中,把這些表面上的盈利照單全收了。但是,事實上,這是錯的。評估價和最終的收購價中間相差的一百八十億日元,不過是通過營業額的形式迴流到了電腦雜技集團罷了。」
「這不可能!」伊佐山吼道,「我根本沒聽說過這些。再說了,這些資料的出處是哪裡?你從哪裡拿到了這些?如果是通過不正當的手段的話,這可是大問題!」
「這份資料,是從兩年前電腦雜技集團為了設立新公司所提交的說明資料當中找出來的。」
這就是那份森山保管著的資料。
「上面不是寫著‘東京中央銀行收公啟’嗎?」三笠指出,「你為什麼會有我們銀行的資料,請你好好說明一下。」
「電腦雜技集團的負責人把這份給銀行的資料也影印了一份給了我的部下,也就是說,這份資料,也是提交給了貴行的。」
伊佐山的臉逐漸變得慘白。
「當初,電腦雜技集團的平山社長一開始是找了敝公司做顧問的。在那之後,由於諸田洩露情報,最終被貴行搶走了,不過這麼大一筆生意電腦雜技集團為什麼會先來找敝公司呢?原因就在這份資料之中。」
半澤環視一週,停頓了一下。
「那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是general產業集團的主要合作銀行,也就是說,只要掌握了這份資料的銀行對他們進行詳查的話,就會暴露出對他們不利的事實。而這不利的‘事實’究竟是什麼呢?」
半澤的目光依次掃過伊佐山、諸田以及三笠的臉,「是財務作假。」
2
不只是伊佐山,在這一瞬間,整個會議室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像是那浮雕上的人像一般靜止不動了。
「那筆資金作為向general產業賣出股份的資金迴圈流轉回來,變成了電腦雜技集團虛構的營業額。」
半澤闡明瞭真相,像在這場陷入死寂的董事會中砸入了一根根楔子。
「電腦雜技集團上一期的利潤是二十五億日元,而計入的general產業的虛構營業額是七十億日元,這七十億日元既不是進貨也不是來自外部的訂單,而是實打實的交易額,所以可以直接算進盈利。也就是說,電腦雜技集團上一期的決算其實應該是接近五十億日元的赤字。」
半澤那份資料的最後一頁上還很貼心地附上了在general產業、general電氣裝置、電腦電氣裝置和電腦雜技集團之間進行資金流動的解說圖。之前那些支援支援的董事有的自顧自地出神,有的則雙手抱胸沉思著什麼,無言以對。
「電腦雜技集團在近年的過度競爭中敗下陣來,被赤字逼到了絕境,於是平山社長實行了粉飾虧空的財務作假計劃,確保將general產業旗下的子公司收購變為通過子公司營業轉讓的方式讓資金迴流,算入總營業額,造成整體仍有盈利的假象。但是,這期間電腦雜技集團業績仍然沒有改善,現在這麼堅持要收購東京spiral,恐怕也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窘境,把粉飾的事埋藏於黑暗之中吧。只要和業績良好的東京spiral合併,本產業的赤字和有價證券報告書上虛假的記載都可以翻篇了——這就是平山社長,不,平山夫婦的真正目的。」
此刻,在大家的注視之下,伊佐山一副茫然自失的樣子。
「你剛剛說的這些,查實過了嗎?」在突然變得嘈雜起來的會議室裡,響起了中野渡的聲音。
「已經向電腦雜技集團的前財務部長——玉置剋夫先生確認過了,並無差錯。」
半澤和森山注意到這個關鍵的第二天,就去找了玉置。玉置一開始還不肯開口,直到半澤抬出了「違反商法」的大帽子,玉置才不得不道出真相。
「還有什麼問題嗎?」中野渡問道,沒有一個人舉手。「沒注意到這個問題,完全是證券營業部的失職啊。」
伊佐山被行長注視著,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副行長三笠無力地垂下了頭,之前所有紛亂的念頭和打算也好,通融關係拉票也好,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飛灰,落地消散。
「那麼,對電腦雜技集團的追加支援一事就此作罷。如何?」中野渡對圍坐在會議桌的董事們說道。
沒有一個人反對。
「證券營業部當在確認財務作假的事實之後,儘早著手對放出的支援貸款進行回收,還有半澤——」中野渡轉身朝向一直站著的半澤,「辛苦你了。」
半澤默默回禮,轉了個身,開啟來時的那扇門走了出去。中野渡目送著半澤的背影,掃了一眼桌上的議案,繼續說道:
「這份議案中還包含了下調至東京中央證券的某個銀行職員的人事調動,那麼兵藤,你說說該怎麼辦吧?」
人事部部長兵藤大吸了一口氣,想了想,說:「關於這件事,能否允許我先考慮考慮?」
「我明白了,那就把這件事從今天的議案中刪除吧。還有別的問題嗎?」
中野渡問了這一句之後,環視了董事們一圈,見無人發言,微微嘆息了一聲,「那麼這次的董事會就到此結束吧。我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精彩的逆轉。也不知道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
他苦笑著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半澤離去的那個方向,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3
會議室裡殘留著那強烈的敗北感。三笠目送著中野渡離開,然後看了一眼伊佐山,自己先回辦公室了。
伊佐山經過這一場意料之外的打擊之後已經完全蔫了,他看了眼身後的諸田,說了聲「喂」,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本來在全身心投入地四處通融搞定了拉票的工作之後,伊佐山根本就沒擔心過這個議案不能通過,可沒想到最終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被否決。
對證券部門而言,這可以說是慘痛的一敗。
他走進副行長的辦公室,三笠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沉默地用右手抵著太陽穴。伊佐山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但還是和諸田一起坐在了沙發上,等著三笠發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伊佐山部長?」
措辭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但伊佐山分明在三笠的眼中看到了兩團藍色的怒火,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非常抱歉。」
伊佐山不得不強迫自己忍耐著那份彷彿已經深深刻入自己身體的屈辱。
「你在企業分析這最基本的地方輸給了那個半澤,還有比這更恥辱的事嗎?你給我說說看,為什麼當時沒注意到?」
三笠說的是半澤,而不是東京中央證券,這正是他懊惱、不甘心的表現。
「我長久以來這麼維護證券部門,你現在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三笠的身體由於憤怒而不禁微微顫抖,「儘快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總結好寫成報告交上來!」他說道,「為什麼沒有分析到位?為什麼讓東京中央證券挑出了骨頭?你們到底失敗在哪裡?都給我好好分析一下,希望你能做好善後工作。」
伊佐山的背後滲出了冷汗。意思就是說,證券營業部負全部責任——進一步說就是讓自己揹負責任。
看著咬著嘴唇不出聲的伊佐山,三笠繼續說道:「這件事完全就是你的過失。而且有一千五百億日元已經給了電腦雜技集團,是我太愚蠢才會相信你們。」
三笠丟擲最後這句話,轉過頭去,不知看向哪裡,他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伊佐山一邊站起來,一邊從副行長的神情中感覺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不禁悄悄嚥了咽口水。
三笠原本是指望有一天能夠坐上行長之位的,這份野心現在迎來了終結。
證券部門出來的三笠,是如此支援這個案子,也是因為如果這樣的大型收購案能夠成功,他憑著這份功勞就可以向行長之位更進一步。但是這個圖謀最終以最糟的形式煙消雲散了。
剛才在董事會上支援他們的董事們,現在因為不悅和焦躁,對三笠和伊佐山的信任只怕也是降到了冰點吧。
伊佐山最後鞠了一躬,看著仍用手指抵著太陽穴的三笠,關上了門。
「這下徹底完了。」伊佐山在心中說道。
不僅是三笠。伊佐山也是如此。就在一小時之前還呈現在眼前的通向美好未來的光明大道消失了,現在伊佐山的心情就好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旅者迷茫地站在冰封的大地上。
伊佐山和諸田正要朝電梯走去,正好看到從前面一間接待室裡走出來幾個人,他們停下腳步。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們。
是半澤和一個像是東京中央證券的年輕男人,還有營業二部部長內藤。
「哦,辛苦了。」內藤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打了聲招呼。
伊佐山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沉默地從三個人面前走過。
就在這時——
「諸田。」半澤朝伊佐山背後道,「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們說的嗎?」
諸田不由得停下腳步。伊佐山不假思索地回了頭,看到的是部下僵住的臉。
「背叛了同伴不說,連謝罪或是反省都沒有,這也就罷了。到最後都還沒有查清電腦雜技集團的事情,因為你的工作不徹底給大家帶來了多大麻煩啊。對你而言,工作究竟算什麼呢?」
諸田臉色蒼白,最終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在他的視線無力垂下之前,半澤轉身走了。一開始,半澤就沒有期待過他的回答。
我到底錯在哪兒了呢?伊佐山邊走邊想。
是從諸田那兒知道電腦雜技集團的收購計劃後就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的時候?是沉醉在場外交易獲得大量股份這一計劃的時候?還是在一開始的計劃破產後,仍然沒能看穿電腦雜技集團本質的時候?
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太晚了。
「喂,諸田。」伊佐山無力地喊道,重重吐了口氣,「接下來去電腦雜技集團,先預約下吧。」
4
已經過了中午十一點,東京中央銀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先公佈提高收購價的訊息吧?」美幸等得不耐煩了,說道。
然而此時,就像是聽到了她說的這句話一樣,平山的手機響了。
「諸田打來的。」平山說道,然後按下通話鍵。電話通了幾十秒就結束了。
「待會兒伊佐山要來。」把手機蓋翻下來,平山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麼了?」美幸問道。
平山喃喃對她說道:「他沒提到決議有沒有通過。」
社長室的氣氛一下沉重起來。
「怎麼回事?」美幸的聲音一下尖銳起來。但平山沒有回答她,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目光漫無焦距地在想些什麼。
「你不該問一問嗎?」美幸責怪似的說道,「為什麼不問啊?沒問他當然不會說啊。現在你再打個電話呀。」
平山完全沒有要打電話的意思。「諸田到底說了什麼啊?」
然而,平山還是一言不發。
「喂,我說——」真是個固執強硬的女人。她剛要再說話,平山吼道:「吵死了!」
「你發什麼火啊!」
美幸也急了,不過還算忍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知道,這種時候頂撞平山沒什麼好果子吃。
平山很不安。
以及,雖然自己很不願意承認——美幸也很不安。
美幸知道平山在想些什麼。
如今收購東京spiral這一戰略可以說是關乎電腦雜技集團的存亡,無論如何,這次的收購案不成功便成仁。之前搬出來的白水銀行的報價一事也只不過是催促東京中央銀行的手段罷了,現在電腦雜技集團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東京中央銀行了。
平山不說話,整個社長室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美幸緊張到感覺自己的胃莫名地在痙攣。
等諸田的這段時間,不知有多漫長。
沒有銀行的支援,就不可能走出目前的窘境——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兩個人的心上。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銀行嗎?」
美幸小聲嘟囔著,不是對平山說,倒像是在安慰自己。在電腦雜技集團作為it之雄還在急速發展的時候,銀行在他們眼中連提鞋都不配。融資主要靠證券市場,並且通過上市,平山夫婦獲得了鉅額的創業利潤。
但在這之後,隨著競爭越發激烈,本產業上的收益日益惡化,兩人為了尋求新的收益支柱而設立了各種各樣子公司,甚至不惜把私人資產也投了進去。然而,其中大部分至今都沒能回收回來。兩個人匆忙做出的各種投資,現在看來,就好像在往一個底上有窟窿的水桶裡倒水一樣愚蠢。
美幸,以及平山都感覺彷彿被一種無形的疲勞包裹住了全身。
這種疲勞,是伴隨著長年經營而積累下來的。
曾經,電腦雜技集團確實在擅長的領域憑藉著出類拔萃的經驗和技術發展得轟轟烈烈,如今這些只不過是過眼雲煙,昔日輝煌而已。這之後的電腦雜技集團可以說是連戰連敗。
就算不願承認,各種逃避,現實的嚴峻形勢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不就是個銀行嗎?美幸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無論如何,一定要收購東京spiral。為此,一定要讓他們拿出資金來。區區一個銀行而已,不會讓他們多嘴多舌的,萬一他們不順服,那就換合作銀行。
「yes」以外的任何結果都不接受。
就在這時,秘書敲門進來,告訴他們銀行的人來了。
***
先走進來的是部長伊佐山,諸田緊隨其後,兩個人像進行著什麼儀式似的微微致禮,帶著微妙的表情坐在了沙發上。
「在您百忙之中還上門叨擾,實在非常抱歉。董事會剛剛結束。」伊佐山徐緩地開口了。
他看著平山夫婦的眼神里,一點兒都看不到以往的生機和活力,「我就直接說結論吧,五百億日元的支援沒能獲得通過,十分抱歉。」
伊佐山說著,兩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平山看著伊佐山的白髮和諸田那已見稀疏的頭頂,就像沒聽見他剛才說的話一樣,面無表情。
「怎麼回事啊?!」美幸努力地想要掙脫充斥著內心的絕望之情,憤怒地說道,「能別開玩笑了嗎?從一開始想當顧問就是你們吧?現在這可是赤裸裸的違約!」
她狠狠地盯著兩個人,表達著心中的不忿。伊佐山和諸田像敗家之犬一樣一言不發。
「事實上,在董事會上,持反對意見的人拿出了這份資料。」伊佐山說著,從包裡取出一份資料,放到桌子上,將它滑到對面。
「請你們過目。」
但是無論是平山還是美幸,都沒有伸出手來拿。
資料被展開的那一頁上清楚地附有general產業和電腦之間的資金環流示意圖。
美幸心中那盞一直以來搖曳不定的希望之燈也熄滅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那束照亮未來的微光,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徹底熄滅了,將他們徹底拖入了黑暗。
回過神來,坐在椅子上的美幸不知怎麼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明明吹著暖氣,卻像是長時間暴露在嚴冬刺骨的寒風之中一般,腦袋也昏沉沉的,不是很清醒。
「這是事實嗎?」伊佐山問。
「我不知情。」美幸感覺自己發出的聲音像是枯葉一般在風中搖曳,像是誰不經意間說出的笑話似的飄落在地。
「副社長,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伊佐山挺直身子,語氣裡包含著不容辯解的強硬。
美幸癱在椅子上,賭氣似的轉過臉去。她的態度就像是輕佻的女高中生一樣,與其說是在考慮怎麼回答問題,倒更像是沉浸在自己不高興的情緒裡一般。
「那麼您能告訴我真實的情況嗎?社長。」
伊佐山把矛頭轉向了平山。只見頭髮三七分的平山,銀框眼鏡下的臉頰連微動都不曾有過,只是沉默著。
「資產評估交給會計師做了,現在沒辦法知道。」良久,平山才回答道,然而伊佐山不可能就這麼信服。
「那能請您拿出會計師做的報告書嗎?」
「不能,不在這裡。」
「那就請立即聯絡會計師吧。」
伊佐山不斷地逼近,平山突然抖了抖肩膀,笑了:「你們已經沒有支援的意思了吧?那為什麼我要給你們銀行提供資料啊?」
「這次,我們已經投入一千五百億日元了。」伊佐山重重地說道,「這裡面還不包括其他的週轉資金,我行想要知道貴公司的財務狀況也是理所當然的,同時貴公司也有給予回應的責任。社長,這是關乎交易信用的根本問題。」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現在也拿不出來啊,這些東西又不在我公司裡。」
平山態度變得冷淡起來,靠在椅背上。
「那麼,上一年度和general產業的交易明細與供貨單呢?」伊佐山沒有絲毫退讓,「這兩樣應該能立刻拿出來的吧?接下來我們還想見一見貴公司的財務負責人,您能打個電話嗎?」
「要是這麼不相信我們的話,那你們還當什麼顧問?」平山睥睨著他說道。
沒想到伊佐山和諸田兩個人都神色不變。
「其實這次拜訪我們就是來說這件事的。」伊佐山說道,「既然貴公司存在這麼曖昧不明的交易,我行就無法提供支援了。如果不能證明貴公司的清白,屆時就要請您將包括週轉資金在內的所有支援資金全額返還。道理上,我們不可能容許這樣的違法行為。」
「說得可真高尚。」平山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來,「你們辛辛苦苦從子公司那裡搶來這樁收購案,結果區區幾句話就結束了?銀行就是這樣,只要一對自己不利就馬上收手。之前你們不是認可了我們公司的業績才決定當顧問的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作為顧問應有的態度嗎?既然如此,以後有事誰還會找你們東京中央銀行啊。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足夠的實力來當顧問吧?」
「也許正如您所說的一樣吧。」
伊佐山平靜地接受了平山最後的指責。他已經拋開了自尊,現在坐在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請問,您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償還貸款呢?」
5
「這回我真覺得要萬事休矣。」
渡真利將兌了水的燒酒端到嘴邊,一飲而盡。半澤也默默地喝了一口。
此刻他們正坐在神宮前那家常去的燒烤店內。也許是因為是星期四,晚上九點多過來的時候人滿為患,現在稍微好一點兒了。
「因為這件事,三笠副行長在銀行內顏面掃地,那麼辛苦地為電腦雜技集團拉票,最後居然在最基本的方面被你翻盤。這種錯誤根本沒有找藉口的餘地啊,差點兒就要引起嚴重的信用事故了呢。」
電腦雜技集團前天發表聲宣佈放棄收購東京spiral,各家新聞媒體都爭相報道了此事,還把身為電腦雜技集團顧問的東京中央銀行慘敗於自家子公司東京中央證券一事也一併進行了大肆報道,並對這次收購案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對比分析。
電腦雜技集團的平山、東京spiral的瀨名,這是新舊it經營者之間的對比。工薪階層風貌的平山和不拘一格的瀨名,兩者處於兩個不同的極端,支援他們的人群的年齡段也不一樣。推行經營多樣化的平山,和一直以來都集中精力在本行業努力發展的瀨名,這又是一個對比。而「既得利益一代」和「迷失一代」的對比也相當引人注目。
「貸款能收回來嗎?」半澤問道。
「啊,還有點兒希望吧。」渡真利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多虧你這麼一攪,東京spiral的股價大漲,電腦雜技集團慢慢地把手頭持有的股份都放回了市場,這筆錢也就能收回來了。雖說是因為股價上升使收購失敗,但託你的福這下不只能把錢回收了,反而還能有一定的盈利,真是諷刺啊。」
電腦雜技集團將向市場出售東京spiral的股份的訊息被報道後,雖然暫且因為這部分拋售導致了短暫的回落波動,但股價又馬上恢復了。
「問題還是在於財務造假。」渡真利壓低著嗓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早晚搜查當局都會拿他們開刀的。」
「我想也是。問題是電腦雜技集團到那時候會怎麼樣——」半澤轉了轉酒杯,冰塊在其中嘩嘩作響。他看著渡真利問道,「退市整頓?」
「很有這個可能。」渡真利皺著眉道,「只是這麼一來就會引起我行的損失。」
就算全額回收了這次的收購資金,但之前那些週轉資金還剩著幾百億日元呢。要是這些都變成壞賬,對銀行的業績也會有很大影響。
「也算是中野渡行長不走運啊。」
「你可真事不關己。」渡真利說完,沉默下來。
半澤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怎麼了嗎?」
「我聽說啊。」渡真利說了一句,然後咬了一口雞心串,嚼了起來。在渡真利這個情報通看來,銀行裡充滿了秘密,看來這次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