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提議說把你送去電腦雜技集團去。」
「我?」半澤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了。
「說是你把電腦雜技集團研究得很徹底,今後銀行不管是要組織再建也好,回收債券也罷,你都是最佳人選。」
半澤驚呆了,問渡真利:「這是誰說的啊?」
「三笠副行長唄。看來電腦雜技集團收購這件事讓他是相當記恨著你呢,完全是以怨報德。但是如果他真的親自關照過人事部的話,兵藤部長也不能當作不知道啊。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這幫傢伙還真是壞到家了啊。」半澤感嘆,然後開玩笑道,「於是我這就得開始收拾行李了唄?」
「你就別開玩笑了,你真的能接受?」渡真利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既然是銀行職員,又怎麼能拒絕任免呢?」
「你所謂‘任免’,不一定每次都是正確的。」渡真利說道,像是回憶起了自己這麼多年的銀行職員生涯。
「這件事上,我覺得你做得對。但是由於你的原因,有很多人在出人頭地之前就被扼殺了,他們的未來籠罩在烏雲之下。特別是證券部門的那群人,全都視你為死敵。對他們來說,怎麼做才合乎道理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怎麼收拾你。三笠副行長也是同樣,這已經是自尊層面上的問題了。」
「他們還真不死心啊。」
「可不是嘛!」渡真利握了握拳,「銀行職員嘛,就是這麼‘不死心’的一種人。還有,那種能力不怎麼樣、只有自尊心極強的人才是最難打發的,而這種人偏偏又多如牛毛。」
看著晃著肩笑而不語的半澤,渡真利道:「銀行也想快點兒把這件事搞定,估計下週就會下達人事命令了。」
「結果差不多就是去電腦雜技集團當差了?」
面對半澤的詢問,渡真利誇張地點點頭。
「他們已經基本把反對的障礙掃除了。你也真是逃得一難又遭一難啊,認命吧。」
6
「為成功阻止收購乾杯!」森山心裡充滿著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謝謝你,阿雅,多虧有你。」瀨名說著,臉上帶著略顯痛苦的表情嘆了口氣。
自從電腦雜技集團宣稱要收購東京spiral以來,瀨名就一直沒放鬆過緊繃的神經,實在是令人精疲力竭的兩個月。
「正義與我們同在嘛。」森山半是戲謔道,然後又嚴肅地看向瀨名,「還有,我也要向你道謝,感謝你給了我一次這麼難忘的工作機會。」
「那真是太好了。」瀨名也裝起正經來,看著森山說道,「人生在世,不過如此。」
「任何時候都不可能事事公平,一味追求公平可能也是錯的。但是偶爾,努力會得到回報。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放棄。」
這些話不知為什麼觸動到了森山的內心深處。
「話說回來,有些事想跟你說。」瀨名緩緩道,「昨天,清田和迦納來過了。」
森山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兩個人是瀨名的前財務總監和前戰略主管。
「就是那兩個賣掉了東京spiral股份的人?他們來幹什麼?」
「他們似乎是想恢復原職。」瀨名答道。
「不是吧?」
森山震驚了,這都什麼事兒啊。他們是把人當傻瓜呢,還是自己腦子有問題嗎?
「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好像用賣股份得來的資金去搞通訊生意了,把錢一股腦兒全投進了通訊基礎設施建設上面,但是結果似乎不太如人意。於是就跑來跟我說什麼只要有資金一定能成功的,讓我接手這生意。」
「還真是自私自利啊。」森山鄙視地說道,「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拒絕了。」瀨名乾脆地說道,「對我來說,財務總監這一職位,找別人來做更合適。」
「玉置先生嗎?」
森山本來以為自己會猜中,卻沒想到看到瀨名搖搖頭,「不,玉置先生已經被內定為fox的財務負責人了。我想的是——阿雅,你來我們公司吧。」
森山一瞬間啞口無言。他心中百感交集,卻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像腦後捱了一記悶棍似的。
「我還是想和能夠信賴的人在一起工作。」瀨名熱切地說道,「阿雅,你在證券公司工作也積累了不少經驗知識,不考慮來我們公司做財務總監嗎?」
「等一下啊。你這也太突然了……」森山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我之前就在想,等到這次的案子告一段落,就來邀請你。」瀨名一臉認真的樣子,「如果你有意向的話,現在就可以談待遇。不管怎麼樣你能談談你的想法嗎?」
「突然就這麼一說,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你啊……」
「不用馬上給我回復。」瀨名道,「這事很重要,你好好考慮考慮。我隨時等你。」
瀨名說完,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然後又用包間裡的內線電話加了兩瓶。
7
「我說你啊,在這種慶祝的場合就別再繃著臉啦。」尾西注意到從剛才開始就在會場角落不太說話的森山。
「發生了很多事嘛。」
「那是,你也累了吧。」尾西以為森山僅僅是疲勞了,「這段時間,你一直都是趕的末班電車吧?」
這次營業企劃部舉行的慶功宴可是社長岡親自策劃的。借了離公司比較近的一個小酒吧當會場,會場中央的一個桌子上,半澤正被幾個部員圍攏在中間暢飲歡談。
平常一直都很嚴肅的岡這天晚上也非常高興,他一直在和周圍捧場討好的那些人熱絡地聊著。祝酒詞過後,更是翻來覆去地誇半澤,把在場的人都看呆了。這個男人平時一直把「別讓銀行小瞧了」掛在嘴邊,這回終於在這種社會矚目的案子上大大地殺了銀行的威風,對他來說,恐怕沒有什麼比這更痛快的事了吧。
「話說回來,昨天我和東京中央銀行人事部的朋友喝了一杯,聽到點事兒。」尾西快速瞥了一眼半澤,然後壓低了聲音,「半澤部長說不定要回銀行了。」
森山剛驚訝地「哎」了一聲,趕緊閉上了嘴。
「怎麼會?部長才來我們公司沒多久啊。」
「不,說是回銀行,其實只是暫時掛在人事部下面待命,馬上又要再度下調。你猜要調到哪兒?」
森山完全沒有頭緒。
「哪兒?」
「似乎是電腦雜技集團。」尾西的語氣聽起來也有點迷惑。
「不是吧?」森山簡直難以置信,「我們和電腦雜技集團可一直是敵對關係啊,怎麼會調到那裡去?簡直亂來啊。」
「部長在銀行裡樹敵無數嘛。」尾西一副知道內情的表情。
「那,部長他知道嗎?」森山感覺到自己心裡升起的憤怒,恨恨地說道。
尾西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人事那點兒事兒你還不知道嗎?銀行還真這麼無情無義啊。就算輸得再慘,在這種事上報復回來又算是什麼事兒啊。」
森山說不出話來。
太過分了。
他已經沒有什麼慶祝的心情了,接下來還要繼續參加這個慶功宴對森山來說只能說是一種煎熬。再加上瀨名那件事兒還盤踞在他的腦海中,根本沒辦法融入其他人歡慶熱鬧的氣氛中。
半澤是值得他尊敬的上司。
一切以顧客為優先,有時甚至不顧自己的地位得失。憑藉著智慧和努力擊敗對手,就算僅有一點點線索頭緒,他也能用過人的手腕逆轉翻盤。能和半澤在一起工作,是森山的福分。
而現在半澤因為成功的反擊,卻招來了反感,正站在銀行職員生涯的懸崖邊上。
森山心中的不甘,彷彿要把胸口撐裂了一樣。
***
「怎麼了?森山,你不去嗎?」看著喜歡唱卡拉ok的岡被許多部員半推半拉地走向附近的卡拉ok,半澤轉頭問森山和尾西。
尾西也朝著森山說道:「你也來嘛。」但是森山現在哪裡還有心情陪他們瘋啊。
「部長你呢?」
森山心想半澤必定被岡邀請過了,誰知半澤卻答:「總覺得沒心情唱歌啊。」
部長他知道了。森山的直覺告訴他。
半澤又道:「到那邊去喝兩杯吧。」
他和森山兩個人走進了旁邊的酒館。
「剛才,從尾西前輩那裡聽到了點傳言,我很在意,是有關部長的任職的。」
「沒必要放在心上。」半澤笑道。只是這笑裡面卻帶著些落寞。
「如果傳言是真的,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他們已經找部長您談過了嗎?」
「還沒正式通知我。」半澤泰然自若地喝著酒,「只是,不管誰去,電腦雜技集團的狀況已經不能再等了,要去還是儘早較好。」
「我覺得部長您完全沒有必要去啊。他們不過是因為這次輸了,所以要報復您啊。」
「你看不過去?」半澤挑挑眉毛。
「那當然了。」森山不甘心地說道。
瀨名曾經說過,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公平。
也許是這樣,可是,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那麼,你來改變它。」
聽到半澤的話,森山不解地抬頭:「什麼意思?」
「嘆氣倒是簡單。」半澤說道,「抱怨,或是譏諷這世事的無常——誰都做得到。你或許不瞭解,不管在什麼時代,總會有那麼一群人一直在怨天尤人。但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比方說你們這‘受虐’的一代,比起抱怨,不是更該去想想怎麼做才能讓悲劇不再重演嗎?」
半澤繼續說道:「再過十年吧,你們就會成為公司裡的中流砥柱,到那時,正因為你們對社會一直持有疑問,所以才更能發現改革的可能。這正是讓社會或是組織真正認識到你們迷失一代存在意義的好時機。我們泡沫一代,是搭著順風車走進了社會的,就因為景氣好,對社會根本沒有過什麼懷疑或是不信任感。也就是說,對於上一代構建起來的組織,我們這一代沒有過什麼抵抗就接受並融入了進去。但這是錯誤的。等到察覺到這是個錯誤的時候,我們已經被逼得束手無策、走投無路。」
半澤稍稍看向遠方,嘆息著,「但是你們不一樣。對社會,你們有著我們所沒有的反感和懷疑,以及根深蒂固的問題意識。要說能夠改變社會的,那就是你們這一代了。或許只有在迷失的十年中走向社會的人,或者說是這之後的世代,才可能獲得在未來十年中改變社會的資格。我期待著你們迷失一代的逆襲。可是同時,想要被社會所接受,一味地批判是行不通的,必須給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誰都能接受的答案……」森山翻來覆去咀嚼了幾遍。
「世上的批判已經夠多了。你們要展示出你們自己的風格。為什麼抱團一代是錯誤的?為什麼泡沫一代不行呢?究竟怎樣的社會才能夠讓所有人接受並感到幸福?包括社會和組織,你們應該做出一個什麼樣的框架來?」
「那部長心中有嗎?」森山問道,「部長心中有這麼一個讓你滿意的框架嗎?」
「算不上是框架,只是一個信念罷了。」半澤說道,「但這也只不過是泡沫時代的,更進一步說,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但是我相信它是正確的,為了它,我一直戰鬥到今天。」
「能告訴我是什麼嗎?」森山問道,「那是種什麼樣的信念呢?」
「很簡單。就是‘實事求是’。一件事正確,就要說它是正確的,也就是說要將社會的常識和組織的常識統一起來,僅此而已。一心一意誠懇工作的人要得到相應的評價,而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如今的組織卻做不到。所以這不行。」
「那您覺得原因出在哪兒?」森山追問道。
「有些人工作只是為了自己。」半澤明確地答道,「工作,應該是為了顧客而存在的。引申出去,就是為了社會而工作。當人忘掉了這個大原則的時候,就會一味地利己。一味利己的工作就是內向的、自卑的,會因為自私而變得醜陋、扭曲。這樣的人一變多,公司當然就會越來越腐朽。組織一腐朽,社會也會跟著腐朽。你明白嗎?」
看著森山認真地點頭,半澤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就結果而言,造成就職冰河期的可惡的泡沫時期就是這群只為自己工作的傢伙們製造出來的,就是這種脫離顧客的金錢遊戲讓社會漸漸腐朽了。我覺得你們首先該做的,就是恢復原則,並努力讓它不被人們遺忘。說是這麼說,這也不過只是身為泡沫一代的我的個人想法罷了,我相信你們能夠找到更正確的答案。我也期待在未來的哪天,你可以把它告訴給我聽。」
在這些話中聽出了點分別的意味,森山連忙抬起頭來看著半澤。
「去戰鬥吧,森山。」半澤道,「我也會起來鬥爭。要相信,只要這世上還剩那麼幾個人在鬥爭,社會就還有希望。一定要堅信這一點。」
8
下午六點四十五分,人事部長兵藤乘著中野渡的專車出了銀行,是行長邀請他說想邊吃邊談。要說,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這次叫他過去一定是談人事,但是「邊吃邊談」,不由得讓兵藤隱隱感覺到了中野渡在這件事上的迷茫。
在這次的案子上,東京中央銀行的證券部門錯過了實現飛躍的大好機會,不僅如此,還讓電腦雜技集團的違法問題暴露出來,甚至到現在還不能保證不會有壞賬發生。
更嚴重的問題在於,缺乏能夠拯救危機力挽狂瀾的人才。而證券部門的擁護者兼代言人三笠副行長如今聲名掃地,已經無法期待他的領導力。沒看出電腦雜技集團財務作假的伊佐山,現在在行內也備受冷眼,沒有人相信他還有能力率領電腦雜技集團渡過這次難關。
中野渡一邊閉目冥想,一邊聽著兵藤陳述意見,他恐怕也是想借兵藤的看法將自己心裡的人事草案加以鞏固完善。
兩個人乘坐的汽車朝著平河町開去,沒一會兒在一幢大樓前停下。他們下車,朝一家早就預約好的中華料理店走去。
電梯在某樓層停下,兩人被引著進了一個包間。
兵藤跟在中野渡身後走進了房間,當看到裡面已經先到的兩位客人時,不禁一愣——是三笠和伊佐山兩人。
「讓你們久等了。」
「我們也剛到不久。」三笠委婉地說道,他恭請中野渡在最靠裡的座位上坐下。兵藤總覺得事有蹊蹺,因為三笠前兩天才剛剛給了他一份提案。
即讓半澤到電腦雜技集團去擔任董事。
雖然當時對他說自己會考慮一下的,但其實兵藤只是在敷衍他而已。然而現在這兩個人也來了,他們的目的大約就是要想和行長直接談判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問題可就複雜了。
「感謝您邀請了我們。」
中野渡行長一坐下,就聽見三笠聲音洪亮地致謝並幹了一杯。
是行長叫他們來的?
兵藤心中存疑,卻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來。他開始猜不透這飯局的真正目的了。這頓飯,如果是為了推心置腹地商討今後證券部門的強化策略,把這兩個人叫來,就意味著,中野渡今後的戰力構想之中有那二人的一席之地。
不會有這種可能吧?兵藤暗暗想著。就算暫時不跟他們算賬,要憑他們兩個人來渡過眼下的難關也是極為困難的。
結果,中野渡下一句話就把兵藤的疑問解開了。
「我叫你們來,是覺得你們也許還有什麼想說的。」
三笠雙頰微微顫動,伊佐山銀框眼鏡下的眼神卻毫無波動。
「真的謝謝您。」
三笠好不容易掩飾住心中的激動,裝作平靜地低頭致謝,一邊催促旁邊的伊佐山說話。
「這次出了這麼丟人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伊佐山道歉道,「我努力反省過了,還是覺得這次的事如果站在我們的立場上看,是不太可能看穿的。」
「這樣啊,這又是為什麼?」中野渡問道,看上去卻也不怎麼關心。
「general產業是屬於營業本部的負責範疇,碰巧半澤曾經是營業二部的次長,因此熟知general產業集團的資訊。而我們證券本部平時很少能接觸到這麼深層的情報,所以從結果而言,發生這種事態是不可避免的……」
伊佐山說著各種苦衷和藉口,手伸到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房間裡一點兒都不熱,他額頭上卻閃著汗光。
「是這樣啊。」中野渡看了眼伊佐山,把空酒杯放下,「那麼副行長,你也認同了嗎?」
「證券部門會聚了優秀的人才。」三笠開口就是對部下深重的信賴,這其中也流露出了他出身於證券部門的驕傲,「如果對方和我們處在同樣的條件下,不可能比我們做得更好,因為我們這裡的人才畢竟多嘛。原因果然還是在於半澤以前的工作影響了他對general產業的分析結果。」
「證券本部終究還是一個光說不練的集團啊。」良久,中野渡說出一句諷刺的話,「如果面前是一張卷子,你們一定能拿很高的分數吧?但是這次的考試內容,卻是一開始就讓你們先去找出該解決的問題。但是你們就是在最關鍵的一戰中輸了。其結果就是,你們去解了錯誤的問題,得出了錯誤的答案。可是看看東京中央證券,確實,他們可能沒有走一般的程式,但卻把握住了正確的問題,最終得出了正確的答案,你說是不是這樣呢,伊佐山?」
「您說得是。」伊佐山承認了失敗,仔細體味著這份反省和後悔,「是我們力有未逮,讓您失望了。」
「我在這件事上也沒能做好監督的工作。」三笠也反省道,卻突然轉了話題,「另外,有事想和行長相談。」
他繼續道:「和電腦雜技集團商討過後,決定由我行挑選人才幫助電腦雜技集團對應今後的工作,現在正和兵藤部長討論人選。」
三笠看了一眼兵藤,繼續說道:「之前也跟兵藤部長說過了,我們有一個提案。為了讓電腦雜技集團成功再建,以便順利回收債權,我們覺得要點在於能否起用熟知對方情況的人才。為了實現這一點,我們正在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下調到東京中央證券的半澤來擔此重任,目前看來,這是最好的選擇了。」
看中野渡一直在聽著,三笠便繼續說了下去,「關於此事,雖然之前也向兵藤部長提案過,但如果能得到行長您的首肯,儘可能快地把這件事確定下來的話就更好了。」
「到那邊擔任什麼職位呢?」中野渡問兵藤。
「電腦雜技集團的董事兼財務部長這樣的職務吧。」
「你贊成嗎?」中野渡突然問了兵藤這麼一句。
「我……其實反對把半澤調過去。一來他才剛剛調到證券不久,二來,在這次的事裡他也是立了功的。」
「我倒不覺得那是功勞。」三笠委婉地堵了回去,「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銀行職員,就不會那麼幹,應該在一開始的階段把情報提供給銀行。」
「我倒是聽內藤說,半澤好像在董事會的前一天還去找過伊佐山部長,」兵藤扭頭問伊佐山,「但是你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意思。」
伊佐山有些慌了,趕緊又拿出了手帕來擦額頭。
三笠的臉一下陰沉下來,牢牢地盯著伊佐山看,想必是伊佐山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三笠。
「非常抱歉,那時我還以為他來找我是想說別的事……半澤也沒有說是有關什麼呀。」
「如果是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他為什麼不用電話說呢?這點你總該想過吧。」
兵藤被他這推卸責任給半澤的本領驚呆了。
「但是啊,兵藤,如果僅僅因為半澤立了功就反對他調去電腦雜技集團,這不就偏離了重視適材適所的人事制度了嗎?」三笠又唱起了反調,「現在對我行來說,什麼才是最佳選擇?人事部不是應該優先考慮這個問題嗎?優先照顧行員,就不叫人事了。人事,就是應該優先考慮組織的情況。能擔任電腦雜技集團的再建任務的,除了半澤以外沒人可以勝任了。行長,您覺得呢?」
三笠和伊佐山的目的只能是一個,那就是朝半澤落井下石。但令人不爽的是,偏偏他們的做法又甚是巧妙,把組織論斷章取義地拿來當作擋箭牌,讓人無法說出個「不」字。
在兩個人期待的目光中,中野渡靜靜地思考著。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半澤,結局會如何?」良久,中野渡道,「我行就會在電腦雜技集團的粉飾之下把錢貸給他們,加上追加投資,不當投資總共會有兩千億日元。然後等到粉飾的事暴露出來的時候,不管是作為行長的我,還是主張支援的你們,都免不了要承擔責任。現在這些諸如‘行長’‘副行長’‘證券營業部部長’的頭銜還好好掛著又是誰的功勞?你們能不能想想這些呢?」
中野渡這番合情合理的話讓三笠的詭辯霎時失色,兩個人臉色青白交加,只好沉默。
「赴任電腦雜技集團的人選一事是應該儘快決定了。就像剛才三笠你所說的那樣,證券部門確實人才雲集,而且對電腦雜技集團又十分熟知,這麼看來一把鑰匙配一把鎖,剛好合適。關於人選嘛,我是這麼想的——」行長喝了口啤酒潤潤嗓子,繼續說道,「我覺得伊佐山你可以擔此重任。」
伊佐山一下子抬起頭,滿臉的狼狽。
「行長,不,我……」
伊佐山拼死想找些什麼藉口,但看樣子他是已經完全混亂了,更不要談什麼理性思考能力了。
「這不是你挽回名譽的大好機會嗎?」中野渡冷冷地板著一張臉說道,「聽過半澤的分析說明後,你也應該瞭解了電腦雜技集團的內部情況了吧?今後努力投入再建工作,我期待著你的優秀能力得到發揮。」
伊佐山臉色鐵青。
「還有,按照這種發展趨勢,平山社長退位也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考慮到今後必將由銀行來主導再建,到那時就由三笠你來擔任社長吧。」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把兵藤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行長。
「行長,電腦雜技集團那種規模需要特地調我過去嗎?」三笠終於反問了一句,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行長下調去電腦雜技集團這種級別的公司,這還是史無前例的。
「規模不是問題。」中野渡看著三笠,聲音透露著威嚴,「三笠,是你說過願意負全責的,我才將案子交由你總攬的。既然如此,電腦雜技集團的再建工作就是你剩下的工作,也是你作為銀行職員的義務,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三笠的臉漸漸失去血色。他的嘴緊緊抿成一線,攥著拳頭,滿臉驚駭地盯著中野渡。
中野渡不理會他,繼續道:「總有一些人,他們在失去了‘銀行’這塊大招牌的庇護之後,不管去了哪裡,都能發出耀眼的光。這才是真正的人才。」
兵藤在一旁認真看著行長嚴厲的面孔。
這些話似乎刺中了那兩個人作為銀行職員的心。不過同時兵藤也注意到了,剛才行長說的那些,無疑是給某個不在場的人的最大讚美。
9
「阿洋,對不起,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留在現在的公司再努力一把。」
看著瀨名滿臉期待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森山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住他了。
「誰讓我們公司跟東京中央證券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呢。」
瀨名靠在椅子上,一副賭氣鬧彆扭的表情。
「不是這樣的。」森山急忙說道,「老實說,以前我一直對我們公司很有意見,一邊在心裡抱怨著,一邊還是工作到了現在。但是經過這次的事,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了我工作的意義。公司是大是小,名氣響不響,這些都不重要。我當然也很想去東京spiral,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好好體會一下我好不容易品嚐到的現在這份工作的樂趣。所以,我選擇留下。但是相應地,阿洋,以後能不能讓我負責東京spiral呢?」森山說著,低下頭,「就算不是東京spiral的人,至少讓我作為證券公司的一員為你出一份力吧,拜託了。」
瀨名掏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伸出手來:「我明白了。那就請多關照啦。」
這樣簡潔明快的歡迎真有瀨名的風格。他說道:「雖然有點兒早,現在就幫我一起研討copernicus的事業發展吧。談妥了我們公司的協作內容之後,要幫助其快速發展,儘早爭取到日美市場的資金支援。可以嗎?」
「當然,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
於是瀨名從辦公桌上搬來一沓厚厚的資料。
「這是基於我的意見做成的事業計劃書,我想知道這個在財務方面的可行性。」
「什麼時候給你報告?」
「越快越好吧。」瀨名說道,「你就這麼想,現在在世界上有十個人都有同樣想法,一旦決定了方向,接下來就看誰的速度快了。」
「我明白了,我馬上就帶回去進行詳細調研。」
森山把計劃書放進包裡,剛站起身來,只聽瀨名說:「也讓半澤部長過目一下吧,他有他獨特的嗅覺嘛。」
森山聽了這句話,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部長,說不定要調動了。」
「真的假的?」瀨名瞠目結舌。從他吃驚的程度也能看出他對半澤有多麼信賴。
「好像明天就要下達調令了。」
今天中午,半澤被銀行人事部叫去了這件事已經在公司裡流傳開來了。大概是誰不小心說漏嘴的,「是不是要被調去電腦雜技集團」這一流言不脛而走,弄得整個公司人心惶惶。只是當事人半澤卻隻字不提,大家只看到他像平常一樣在那兒工作著。
「調動?調去哪兒?」
被瀨名一問,森山含糊其詞:「人事的事誰知道呢。」
說不定是調去電腦雜技集團。可這句話森山怎麼都說不出。
他猶豫著是否該把只是個公司內部的傳聞說出口。但其實,從心裡講,他自己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為了守護東京spiral,半澤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但是不管是什麼結局,半澤都不會後悔的吧。
這份信念和高潔,正是半澤直樹這個人的靈魂。
現在,懷著最大的憧憬和敬意,森山又一次確信了這一點。
10
「就是明天了。」下達任免令的前夜,渡真利打來電話說,「半澤,吃頓最後的晚餐吧。」
「最後的晚餐,意思就是說我果然又要再次被貶了嗎?」半澤問道。正好是喝完啤酒準備換燒酒的時候。
「這個我也不知道。這回是兵藤部長親自決定人事,一點訊息都洩露不出來。」
渡真利這個情報通貌似因為這個事實很受打擊,他撓撓頭,「似乎人事部整個都神經過敏了。倒是你,沒聽到些什麼風聲嗎?」
「沒有啊。」半澤說道,「只是被告知明天十點過去。順其自然吧。」
他說著,接過從櫃檯裡面遞出來的章魚,放進嘴裡。還是銀座的那家壽司店。由於隔壁就是一家livehouse,每當有客人進出時,裡面就有歌聲傳了出來。
「總之,不管任職如何,你的實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聽說在營業二部你的人氣還是那麼高,這次他們也為你的活躍拍手喝彩呢。」
「嗯,這我倒挺高興的。」半澤回憶起曾經的部下們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略帶落寞地笑了。
「總之,明天我會來接受調遣的。」半澤說道,「不管去哪裡,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無論新手還是行家,要做的事都是一樣的。」
「但願有個好結果。」
半澤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渡真利的杯子,他已經不再去考慮明天的任職結果了。
糾結也沒用,至少半澤在這幾個月裡為東京spiral竭盡全力了。
對於銀行職員而言,人事調動是絕對的,就算結果再荒唐也得接受,當然半澤也不例外。
***
第二天,半澤按時走向人事部,卻意外地被帶到了行長辦公室。
「不是任免儀式嗎?」半澤問走在前面的兵藤。
「這次是特例。」兵藤簡短地回答,絕口不提任命的內容。這實在是太突然。
「我原以為會先向我介紹一番外派的公司呢。」半澤一邊走出停在了董事樓層的電梯,一邊問道。
「你少囉唆幾句吧,」兵藤答道,「我們有我們要考慮的事,沒空在每件事上都來滿足你的期望。」
「知道您很忙我就放心了。」半澤笑道。
「你呀,就是嘴上不肯吃虧。」兵藤說了這麼一句,就徑直朝樓層最深處的行長室走去,到了門口也沒說話,只是對秘書點了點頭。
居然把外派的銀行職員叫回來,由行長親自通知任免結果,這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你來了。」
辦公桌後的中野渡站了起來,老花眼鏡還戴著沒摘,接過兵藤畢恭畢敬地遞過來的委任狀。
他開啟委任狀,突然開口說道:「委任。」
單刀直入,極具中野渡的作風。
「半澤直樹為營業第二部第一組次長。」
半澤驚訝地抬起頭來,仔細看著中野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歡迎回來。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謹受任命。」
半澤握了握行長伸出的右手,只聽中野渡道:「趕緊回一趟營業部吧,肯定有人等著你呢。」
說完,中野渡將手裡的委任狀折了折還給兵藤,兵藤又把它交給半澤,然後中野渡就像沒事人一樣回到辦公桌坐下,繼續讀剛才沒看完的檔案。
半澤默默施了一禮,走出辦公室。轉向兵藤說:「謝謝您。」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哦。」
這位嚴謹的人事部長說完,邁開步子徑直向前走去。
半澤和兵藤告別,一個人回到了久違的營業部門口,緩緩推開了那扇半年前經常穿過的大門。
當他剛踏上並排排列著第一部到第四部隔間的走廊時,不由得站住了。
只見從前的部下們一個一個站了起來,出來迎接半澤。然後只聽得掌聲響起,像浪濤一般擴散到整個樓層。
「次長,歡迎回來!」
半澤剛走到營業二部的隔間,歡迎之聲就飛了過來。
半澤揮揮右手,在掌聲中走向部長室。
「半澤,你可真受歡迎啊。」
來迎接半澤的內藤還是一如既往地繃著臉,但嘴角卻含著笑意。半澤等他的表情又恢復成本部精英那嚴肅的樣子後,開口道:「就在剛才,我接受了營業二部次長的任命,現在來向您報到。請多關照。」
「恭喜榮升。」內藤伸出右手,「也歡迎回來。你不在的這半年裡,發生了很多事,你也早晚會知道的。還有,雖然你剛來報到,但是可沒有時間給你休息。」
「我明白,這裡是銀行嘛。」
「沒錯,是名為‘銀行’的戰場。」內藤重重地點點頭,「只要日本經濟還在發展,我們就不能休息。而且,這世上不存在什麼安穩的發展。繁榮,都是靠努力爭取來的。銀行也是一樣,半澤,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這些話不用說半澤也非常清楚。
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自己又是怎樣被期待著。
正是為了實現這些,自己才回到了這裡。
從重新踏入這裡的那瞬間起,半澤將要開始迎接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