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真利說的這些,半澤又何嘗沒有想到。
一邊是新政權中炙手可熱的招牌大臣,一邊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銀行小職員。可以說勝負早已註定。再加上,銀行高層中主張重責半澤的風聲一定也會越來越緊。
時不利我,這一點半澤自然心知肚明。
「不管做什麼,也只能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吧。」半澤心下煩躁,輕聲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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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箕部先生,您來得真早。」在麴町某家會員制餐廳裡,推開包廂門的白井看到坐在裡面的晚宴主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打招呼一邊深深地低下頭說道,「承蒙邀請,真是太感謝了。」
這是一家法國餐廳,坐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
一樓開著麵包店,只有會員才能穿過麵包店上到二樓的餐廳。這裡只有一條小巷子連著外面的大街,環境清幽,鬧中取靜,足以令人忘記身處都市中心。
「能和你吃飯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啊。來,坐。」坐在包廂內席的箕部啟治指著身邊的座位隨意地招呼道。
「來點兒酒,還是汽水?」箕部問道。
他們之前一起吃過幾次飯,因為在箕部面前可不能鬧出什麼洋相,所以白井每次都喝汽水。看來,這些箕部都還記得。在人情世故方面,箕部還是很注意的。這裡面還有一則趣聞,據說有一個老鄉偶然在新幹線上和箕部坐在一起,結果當天在東京辦完事情回到酒店的時候,發現箕部居然讓人送了一束花到房間裡來。
「今天想來點兒香檳。」那天的白井一反常態,而且在那位年齡可以當自己爺爺的派閥領袖面前,也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快。
「要坐穩大臣這把交椅,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喲。進展怎麼樣,帝國航空的事情還順利嗎?」
「嗯,還行吧。前兩天到各個銀行轉了一圈。」白井輕輕啜了一口杯子裡的香檳答道。
「結果呢?」箕部手裡握著杯子,混濁的目光盯著白井。
「直接和作為主力的開投行以及第二主力的東京中央銀行行長談了一下,說實話,情況不容樂觀。特別是東京中央銀行,可能因為是民營銀行,態度非常惡劣,根本沒把國土交通省放在眼裡。」
想起當時的情景,白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是特別調查委員會要求他們放棄債權的事情啊。看樣子,乃原先生也束手無策啊。」
「別提了。太讓人生氣了。」
箕部曾因為關聯企業的重振事宜認識了乃原,對方似乎還幫了不小的忙,仗著這層關係,當時提名乃原出任特別調查委員會一把手時,實際上箕部也是點了頭的。所以,當的場首相對白井突然宣佈要設立特別調查委員會一事提出忠告時,箕部還替白井解了圍。只要得到了進政黨開山鼻祖箕部的認可,那麼黨內也沒有人敢公開反對。
「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些銀行底層的蝦兵蟹將吧。沒必要把那些小嘍囉當對手,你可是堂堂的大臣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真的沒問題嗎?負責人不靠譜也就算了,連他們行長也一副不得要領的樣子……」
「知道了,知道了。其實,明天我會跟東京中央銀行的人見個面,到時候我跟他們再說一說。別發牢騷啦。」
箕部一臉輕鬆的樣子,對白井的不安一笑置之。
***
第二天。
紀本的手機振動的時候,要接待的客人已經眼看就要到了。
紀本從胸前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後臉色大變,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這是銀座的一家西餐廳。在沒有門的半包廂裡,紀本站在白色牆壁對面接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曾根崎的耳朵裡。
「馬上就好了……都說明白啦……我這邊也……」
應該不是銀行的電話吧,曾根崎心下判斷。難道是女人打來的?
「……所以會籤檔案……」
不對。沒人會跟一個女人談什麼會籤檔案。
「我明白了。不過,現在抽不開身啊。」
曾根崎正在心下尋思,是不是因為紀本朝向了自己所以這句話聽得特別清晰,就看見他繃著一張臉回來了,而且整張臉都蒼白蒼白的。
「您沒事吧,常務?」
面對曾根崎的詢問,紀本一臉失魂落魄,嘴裡不知道低聲咕噥著什麼,並沒有回答。曾根崎正要開口打破令人發慌的沉默,一抬眼看到從入口處進來的身影,忙不迭地站了起來。
「我們都在恭候您的光臨!」
瞬間換了個人似的紀本堆起滿臉笑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把腰彎成了九十度。來人繞過紀本,來到他身後同樣深深彎腰鞠躬的曾根崎面前說道:「好了,好了,不用這麼拘束嘛。」隨之,一股菸草和仁丹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客人被紀本請到包廂最裡面的位子坐下,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說道:「氣色不錯嘛,紀本君。」
來人正是進政黨的元老,箕部啟治。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勞您掛心了,真是萬分感謝。」
紀本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殷勤地答道,額上的眉毛擠成了八字,和剛才滿臉不高興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紀本和箕部其實算是老相識了。不,比起紀本來,或許應當說舊東京第一銀行和箕部之間的關係由來已久更為妥當。箕部在當時執政的憲民黨中,曾經歷任建設、運輸等部門的大臣,在知情者眼中,是一位有著「利權百貨商店」稱號的政治家。不管是土地開發還是道路修整,抑或是公共事業招投標情報——大凡經手的各類情報,都被他明碼標價,用以換取鉅額利益,堪稱鍊金有術。
賺錢的第一步當然是要有本錢。要想低買高賣做生意,本錢還是首要的。箕部最初的金主就是東京第一銀行,當然,那時候也正是雙方之間的蜜月期。東京第一銀行的歷代董事也都作為負責人,成了箕部賺錢的夥伴。
當然,箕部做起這些「權錢交易」來自然是手段隱蔽、得心應手。不得不說,作為政界大佬,他在確保自己屹立政界常年不倒方面的確擁有過人的本事。
「今天想著把敝行的一名潛力股介紹給您,所以把他給帶來了。」
紀本話音剛落,曾根崎立刻挺著身子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剛才沒有及時報告,我是審查部的曾根崎。請您多多關照。」
箕部仔細瞧著對方遞過來的名片說道:「我們進政黨這次奪得了政權,實現了立黨夙願,接下來會有很多事情。和紀本君一樣,我可期待著你的表現啊。」說完從名片上收起視線。箕部雖然語氣和藹可親,但是目光犀利,彷彿在確認曾根崎的實力一般。
「我一定盡全力。」曾根崎又一次深深地低下頭說道。
「對了,那件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紀本君?」此時,箕部已經換了話題,「好像遲遲沒有進展啊?」
「那個嘛……」紀本收起臉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挑著詞語繼續說道,「還沒來得及向先生您彙報,那件事其實已經換了負責部門,所以……」
紀本迅速瞥了一眼箕部,知道他說的是帝國航空的事。「中野渡自己決定,改由營業本部負責跟進。我當時也極力反對,但還是沒辦法……」
曾根崎偷偷瞄了一眼紀本的表情。事情變得越來越微妙了。
「這麼說,之前和白井君會面的,就是這群營業本部的傢伙咯?」
「那天我們也在場。當時的情況,還惹得白井先生很不愉快,我一直覺得很慚愧。」
紀本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低頭認錯,同時又不無擔憂地問道:「白井先生很生氣吧?」
「大發雷霆啊。」箕部信口開河。
「說起來,你也好歹是個常務,那種小人物直接踢他出局不就得了。」箕部說出的意見真是蠻橫無理。
「真是無地自容啊。」
箕部銳利的眼神掃了一眼誠惶誠恐的紀本。
「然後呢?什麼時候能拿出結論?」箕部問道。
「現在還在探討之中,近期應該就……」
紀本言辭含糊,箕部頓時沉下臉來。
「近期這樣的託詞也太敷衍了吧。帝國航空還剩下多少時間讓你磨蹭啊?拖得越久,到時候乃原先生那邊就會越麻煩。」
「明白了。可是,就像剛才提到的,由於換了負責人,所以——」紀本賠著十萬分小心。
「那是你們銀行內部的問題。」箕部厲聲打斷他的話,聲音尖銳,彷彿在空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在政界大佬的威嚴面前,紀本看起來不過是一介螻蟻。
「無論如何,放棄債權的事情,快點兒給我搞定。」箕部不容商量地直接命令道,「舞橋市的經濟界也對帝國航空的重振充滿了期待。這次大願得償奪取了政權,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不會給我丟臉吧?」
「不敢,不敢。」紀本頭越點越低,眼看就要撞到桌面上了,「我會盡快了結這件事情,無論如何請再多給我一些時間……」
要的就是這態度——箕部擺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態說道:「你們家銀行已經佔了不少便宜了吧。我固然也有我自己的利益,不過,我可是折了自己的利益來成全你們的。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吧?」
紀本只能咬著嘴唇含糊地應了一句「嗯」。箕部也不加理會,繼續說道:「帝國航空的案子長期以來都是你負責的,我不管是行長的意見還是誰的意見,這麼重要的擔子攔腰讓人給奪走了,你就不糟心嗎?還是說,因為換了負責人,所以你往後就準備撂挑子不管了?」
箕部喋喋不休地說教,紀本則垂著腦袋唯唯諾諾地聽著。
「如果真的還顧念我一份恩情的話,那就好好地報答我。還有什麼意見,現在給我趕緊說。」
不用說,那種話紀本當然是沒膽量說出口的。
***
「說得好嚴厲啊。您準備怎麼辦,常務?」直到箕部乘坐的公務車尾燈消失在視野裡,曾根崎才向仍在目送的紀本開口問道。
不知什麼時候天上開始下起雨來,雨水打溼了兩人的肩膀。
「走吧。」紀本沒有回答,只是招呼了一聲,便抬腳快步返回了餐廳。
回到剛才用餐的那張桌子,紀本長長地嘆了口氣,沉思起來。
想必是在考慮如何讓半澤在那份是否放棄債權的會籤檔案上籤上「是」吧。但是,要讓半澤這麼做,顯然絕非易事。
「從說服行長做出政治決策的角度入手,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曾根崎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行。」紀本一臉嚴肅地搖搖頭。
「行長的本意就是要拒絕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提案。之前為了尊重我們的意見,所以才在報告裡體現了需要權衡其他銀行做法的內容,這已經是勉為其難了。萬一開投行那邊有所鬆動的話,結局又會如何可就很難預料了。」
「開投行應該是傾向於特別調查委員會意見的。」
「前幾日和對方的董事通話,據說現場出現了強烈的反對意見。」
從紀本口中聽到這意外的訊息,曾根崎大吃一驚,腦海裡立即浮現出那位谷川小姐的面孔來。這樣一來,事態的發展可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既然這樣,先不管開投行那邊。只要我們能成功地讓營業二部改變主意,認可放棄債權的提案,到時候就算行長那邊也不得不改變主意吧?」
紀本把目光投向曾根崎,想要明白他的具體意思。
「你認為營業二部會拿出同意放棄債權的會籤檔案?你是說要去說服那個半澤?」
「我不是這個意思。」曾根崎搖搖頭,「我是在想,同樣在營業二部,除了半澤以外,要再找個其他人寫一份能反映常務您意向的會籤檔案,也並非難事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難不成要再換一次負責人?」紀本嘆了口氣,「沒有像樣的理由,那種事情根本行不通。要知道他可是行長欽點的人選。」
「如果我們有理由呢,不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嗎?」曾根崎咧嘴笑道。
「什麼意思?」
「其實,來這裡之前,我已經從企劃部的人那裡得到了訊息,據說金融廳有意就帝國航空的授信狀況舉行聽證。」
「金融廳舉行聽證?」紀本脫口問道。
「如果這是真的,那絕對是史無前例的。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目前還只有少數人知道,包括我們在內。」
對於銀行家來說,情報就是武器。揚揚得意的曾根崎一邊回答,一邊用直視著紀本的眼神告訴對方,接下來才是重點。
「實際上——上面指派的調查人員,正是那位黑崎審查官。」
紀本揚起臉,直愣愣地盯著曾根崎。
過了半晌,才終於領會曾根崎話裡的含意。
「黑崎?原來就是那個黑崎啊。以前和半澤鬧過不愉快的那個……」
紀本終於想起來了。當時圍繞伊勢島酒店的大額貸款專案,半澤和黑崎兩人之間發生激烈衝突。從那以後,黑崎對半澤的憎惡表露無遺,簡直就像熊熊燃燒的烈火。那樣一個貫於記仇的主兒一旦和半澤冤家路窄,這好戲……
「有點兒意思啊。」
紀本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曾根崎繼續說道:「想必黑崎審查官這回肯定是要痛打落水狗了。據說,這次聽證以後,金融廳將會拿出一份具體的意見。有了這麼一份結果,到時候行長也不得不把半澤從負責人的位置上踢下來。」
「聽證會什麼時候開,曾根崎?」
「快了。金融廳的具體日程通知據說馬上就會下來。」曾根崎努力控制著臉上志得意滿的微笑說道,「這下有好戲看啦,常務。連老天都站在我們這一邊呢。」
「啊,真是太好了!」
用牆壁隔開的半包廂裡,突然傳來紀本低低的笑聲,隨即變成了放聲大笑。
***
「金融廳的聽證會嗎?」半澤脫口反問道,同時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其中的意思,「不是審查嗎?」
「不是。」內藤滿臉嚴肅地搖了搖頭,表情凝重地從椅子裡站起身來,「雖然沒有先例,但這次據說是想查問一下對帝國航空的授信情況。聽證會一共兩天。關於當時的授信判斷是否妥當,到時候又難免一場激烈的爭論吧。」
授信判斷聽起來是一個難懂的專業詞彙,簡要地說,可以理解為對該不該貸款一事做出決策。
「總之,其中肯定還包括對這項債權是否正常的判斷對吧?」半澤心下狐疑,繼續問道,「但是,這根本說不通啊。在這種時候特意為了帝國航空一家的情況舉行聽證會,其中的目的就足夠令人浮想聯翩了吧?」
「正如你分析的一樣啊。」內藤不無警惕地告誡道,「恐怕,是有政治勢力聞風而動了吧。」
但到底是哪股政治勢力,卻讓人摸不著頭腦。原本對這些官僚內部的爾虞我詐,誰也沒興趣摻和,可是結果卻弄來了一場聽證會。如此一來,首當其衝的還不又是半澤他們這些衝在一線的負責人嗎?
「帝國航空專案在上一次金融廳的檢查中,勉強通過了正常債權的認定。因為這個案例,審查部在銀行內部還被誇讚打了一場漂亮仗。」
內藤的話裡透露出半澤將要面對的如山重任,「所以,絕不能讓這一次的聽證結果推翻原來的判斷。」
「可是,上一次金融廳檢查的時候帝國航空的財務內容,和現在之間有著巨大的差距,誰也不能保證不被‘分類’。」
所謂分類,就是指將某筆貸款貼上危險借貸的標籤。按照銀行的操作規則,既然是危險借貸,就有可能變為壞賬,所以需要準備一筆填坑資金。這筆填坑資金就是所謂的壞賬準備金。因為準備金是用來止損的,所以自然要從銀行盈利中扣除。也就是說,如果對帝國航空的鉅額貸款被評為了危險借貸,則銀行必須要儲備相應的鉅額準備金,從而拖累銀行的賬面盈利。
「的確……」內藤抿起嘴唇點頭說道,「的確,你說得有道理,但還是要避免那種情況出現。只能全靠你了,半澤。」
「怎麼感覺盡是一堆麻煩事推到我身上啊。還是我想多了?」半澤自我解嘲地說道,「話說回來,我們做的本來就是給審查部擦屁股的事。」
「這些沒用的話就不要再提了。」內藤斷然說道,「管他呢。總之,先應付好這次聽證會再說。」
「那,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聽證會?」半澤心不在焉地問道。
內藤說就在三天後,時間已經非常緊。
「明白了。總之,我會做好充分的應對準備。」
「拜託了。」
內藤鄭重地交代完,停頓了一下,繼而壓低聲音說道:「還有一件事,對你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內藤面帶幾分憂心忡忡繼續說道:「金融廳派來負責的審查官——聽說是黑崎駿一。」
「那個黑崎,他……」半澤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無語地看著內藤,「這樣一來,如果用常規的辦法可不太容易對付啊,這次聽證會。」
半澤苦著臉,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