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也應該事先通個氣才是啊。太過分了。」
面對出人意料的事情走向,田島小聲地發洩著心中的不滿。
「簡直了。不過,也真是匪夷所思啊。昨天見面的時候,你沒有聽山久部長提起過那些事嗎?」
「完全沒有。」田島搖著頭,也是滿臉訝異的表情。
如果真有那麼回事,就不是對曾根崎說,而是應該對到訪的田島說才對啊。正常情況下,山久一定會那麼做的。
但是,現在沒工夫推敲其中的關竅。
「那麼,我們進入今天的正題吧。首先,就說說我最關心的事情吧。之前你們已經針對關聯企業的授信擔保情況進行了探討,你們到底是怎麼進行授信管理的?」
帝國航空的關聯企業有兩百家之多,所以東京中央銀行的貸款總額超過了五百億日元。這些關聯企業的主要客戶都是帝國航空,所以一旦帝國航空出現問題,其中的大部分企業都極有可能面臨破產。
恐怕,金融廳把這些關聯企業群作為今天聽證會的主要議題,也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了。對於和半澤之間有個人恩怨的黑崎來說,這當然是一個攻擊對手的絕佳切入點。
「那就先從帝國空港服務公司開始。」黑崎首先對準的是在機場從事旅客行李以及貨物託運等地面操作業務的關聯企業,「上次檢查的時候,這家企業的業績預期是擺脫虧損狀況。是不是這樣啊?」
黑崎的質問一語中的。
「不是。由於母公司的帝國航空業績惡化導致前景不明朗,所以該公司的業務也列入了重振物件範疇。下一步,我們認為該公司的當務之急是,通過業務整合實現成本削減。」
「既然這樣,不是應該重新修改這份自我評定,探討一下下調正常債權的級別嗎?」
黑崎的目的,是要把中央銀行評定為正常的貸款逼入「分類」一列。如果業務評定為正常的企業一旦破產,作為檢查實施機構的金融廳就會被追責。如果能把其列入「分類」一列,則即使萬一出了問題,金融廳也不會有被問責的擔憂。黑崎這一手,也暗藏了他作為一名官僚明哲保身的考量。
雖然前面的問題尚且還能合理地應付,可是越到後面,黑崎指摘的問題就越是吹毛求疵、極盡細節,並且死纏爛打。
「好,下一個。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這家公司問題也很大吧。」聽證會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可是黑崎卻絲毫不見疲憊,「作為和帝國航空規模一樣龐大的不動產子公司,不僅業務開拓力度疲軟,而且收益能力低下。就這樣的公司,你們也敢投入五十億的十年長期貸款資金,作為他們的住宅用地開發金。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啊!」
「還有,這家公司——」黑崎打斷正要回答的半澤,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總體來看,現在只不過淪為一家劣質企業了吧?」
說完,黑崎意味深長地看著半澤,顯然別有用心。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半澤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銀行到底有沒有認真調查調查這家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啊?這是一家問題客戶吧!你們是怎麼做的授信判斷?!——就是那家舞橋state啊!」
田島在半澤旁邊慌慌張張地查閱該公司的客戶資訊,翻到信用檔案趕緊遞了過去。
舞橋state是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的主要客戶。
「京阪帝國住宅販賣公司建設並出售的新建住宅用地,大部分都是從舞橋手中轉賣而來的吧。也就是說,這家公司和舞橋state依存度非常高。可是,我卻看不出你們銀行對舞橋state做過任何的調查。這是怎麼回事?」
居然這種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田島本來想這麼回一句,可對方是金融廳,怎敢?
黑崎終於圖窮匕見。
只要半澤不磕頭謝罪,不請求原諒,不讓他為自己來到這裡的行為悔青腸子,黑崎就會繼續吹毛求疵地質問下去。
「關於這方面,我們確實沒有窮盡調查的手段。」
黑崎用厭惡的目光看向低頭承認的半澤。
「總體的授信依據都太草率了!給我反省!謝罪呢?」黑崎歇斯底里地說,嘴唇也跟著他那扭曲的性格一起變了形。
黑崎不講道理,只不過是為了特意彰顯在金融廳和銀行的上下級關係中,管理方的權威而擺出來的故意刁難。
果然不負黑崎的「盛名」。
半澤靜靜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敝行的調查似乎還不夠全面。在此鄭重道歉。」
「早這麼道歉不就好了嘛。」黑崎揚起下巴,露出喜悅的表情,「但是,別以為這麼就算了。本廳在這次聽證會上指出的事項,你們必須儘快提交答覆書。還有,與此相對應,本廳將針對你們過去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下達意見書。明白嗎?就今天這種糟糕的答辯情況,意見書的內容肯定會非常嚴厲的哦,你們最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黑崎敲竹槓似的越說越來勁,「再加一條,關於意見書,將會由金融廳的長官直接交到貴行行長手裡,所以到時候還得拜託咯。當然了,現場情況會通過媒體向社會公開,你們早做心理準備吧。」
黑崎銳利的眼神向圍著桌子坐了一圈的銀行職員們掃了一眼,終於志得意滿地點了點頭。這場漫長的聽證會宣告結束。
6
這結果,簡直「輸得」連底褲都沒了。
「次長,您辛苦了。」回到營業二部的辦公室,田島朝著沮喪的半澤說道。
緊跟著田島,小組其他成員搬著裝有金融廳檢查資料的紙箱陸陸續續地返回,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聚攏到半澤的辦公桌前。
「這完全就是一場未審先判的聽證會。」田島滿臉懊惱地說道,「可是,我擔心照這樣下去,我們銀行非得被世人誤解不可。」
自己這邊的答覆書還好辦,但是金融廳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意見書內容肯定會非常嚴厲,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必然會對媒體大肆渲染銀行的授信判斷如何如何欠考慮,批判得越不留情,就越有利於金融廳保全自身的目的。
如此一來,不管是電視還是報紙,恐怕都會對銀行群起詰難了。如果銀行對帝國航空的貸款立場出現了問題,那麼對特別調查委員會力推債權放棄一事,無疑是送上了一份最好的大禮。
半澤抱著胳膊久久地坐在桌前,皺著眉頭冥思苦想。
「抱歉,這次是我能力不足。」半澤直言不諱地說道,「但是有件事我還想不太明白。」
「是上次重振方案的事情嗎?」田島敏銳地問道。
「山久部長說過他確實把重振方案交給曾根崎了對吧?當時,他有沒有提到誤把探討中的草案交過來之類的話……」
「沒聽說。」田島明確否定。
「這件事非常重要。我想和山久部長當面確認。幫我約下他,看看什麼時候有時間吧。」
田島回到自己的工位,給帝國航空的山久打電話。
「山久部長說正準備下班回家,還不如他過來更快。」
「跟他說,我在這等他。」
說完,半澤閉上眼睛,靜候山久的到來。
***
「辛苦了一天還勞您大駕過來,真是抱歉。」
半澤把山久讓進營業二部隔壁的接待室,拿出昨天田島收到的重振方案交接收據放在桌面上。就是那張曾根崎的名片影印件。
「請恕我單刀直入了。山久先生,據說您當時交給曾根崎的是一份探討中的草案,對嗎?」
「探討中的?」山久驚得目瞪口呆。
在座的田島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
「到底怎麼回事?這……」
「昨天晚上,曾根崎沒有跟您提到這事嗎?」
「沒有啊——」面對半澤的疑問,山久搖頭道。
「曾根崎一口咬定,貴社錯把還在探討中的草案交給了我們。」
「啊?」山久一副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情?!我絕對已經把正確的重振方案交給他了。」
「確定沒錯嗎?」
半澤和田島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當然不會錯。我們向銀行提交文書資料的時候,是根據客戶銀行的數量重新影印的,絕不可能單單給東京中央銀行的資料出錯。曾根崎先生為什麼說出這麼不靠譜的話來?」
「真是非常抱歉。」半澤深深地低頭道歉,「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特地把您請來。看來,是我們自己內部出了差錯。請您原諒。」
7
「這次的事情,有點兒麻煩啊。有小道訊息說,紀本常務可是在幕後活動著呢。」
「幕後活動?活動什麼?」
向渡真利詢問的,是和半澤他們同期入行的近藤直弼。作為宣傳部次長的近藤,雖然最近正為銀行最新的活動企劃忙得焦頭爛額,但也被渡真利約了出來。三人才剛剛碰頭。
銀座小巷裡的酒吧內,他們選了一張桌子,這裡正好位於寬闊店堂的一角,和往常一樣,在這裡說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每當銀行職員要八卦行裡內幕的時候,他們就會選擇這樣的位置。
渡真利喝的是兌水的波旁酒,半澤要了冰鎮單一純麥蘇格蘭威士忌,而近藤則選了一款據說最近很流行的莫吉托雞尾酒。
「當然是關於這次的聽證會。」渡真利答道,「說這次金融廳突襲是曾根崎解圍了,而半澤你的對應卻有問題。」
「為什麼啊,他這麼做?」近藤再次問道。
近藤一來就喊肚子餓,所以點了份比薩,此刻他認真聽著渡真利說話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曾經得過精神疾病。
近藤生病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約兩年前,幾經波折他才好不容易調回了本部,接手的新工作也總算開始邁上了正軌。
「從結果來看,紀本機關算盡不就是為了把帝國航空的負責大權重新攬回審查部嗎?或者,半澤,他只是想讓你從負責組出局也說不定。」
聽渡真利說完,近藤揚起臉來,雙眼凝視著酒吧昏暗的空間陷入了沉思。但最終還是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唉,因為只要半澤多負責一天,這件事情他們就難以操控一天唄。」渡真利答道,「因為關於債權放棄一事,半澤顯然會在會籤檔案上提交拒絕的意見。或許,這一點在債權放棄贊成派的紀本先生看來,是絕對難以容忍的吧。」
「想要更換負責人的話,只要他們開口,隨時都可以換。」半澤說道。
「你這麼說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很遺憾,還是得拿出足夠說服行長的理由才行。」渡真利一針見血地說,「那個理由,藉著這次金融廳的聽證會自己送上門來啦。」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啊。費了這麼大勁,就算真的如願換掉了負責人,一旦放棄債權,我們不是照樣損失慘重嗎?我可不覺得這對我們銀行來說有任何的好處。」近藤追問道,「這麼做又是為什麼呢?」
「真是個謎啊。」渡真利小聲嘀咕道,「半澤,你知道嗎?」
「唉,誰知道呢。想必總有讓他不得不贊成的理由吧。」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揚起臉卻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但是搞不懂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理由」,便又把視線收回了手裡的玻璃酒杯上。
「對了,金融廳的那份意見書,聽說內容會相當嚴厲啊。」近藤換了個話題。
「也許吧。」參加過聽證會的渡真利答道,「根據事態的發展情況——不,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半澤的‘下一次’可是要受到影響了。」
在銀行,人事大於天。所有的工作回報,都在下一次的人事安排上得以體現。評價高就榮升,升遷無望就只能外調。如果在次長的位置上栽了跟頭,則意味著出人頭地的路基本上已經到頭了。
「我想,金融廳在媒體面前下達意見書的同時,一定打算把裡面的內容概要也透露出去。按照我的推測,那一定是些把我們銀行貶得一文不值的內容吧。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那些媒體會怎麼寫我們可就難說了。所以,有沒有辦法可以巧妙地掌握相關資訊,避免那樣的情況出現呢?」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想辦法讓報紙或者電視不要說那些批判的話,是嗎?」
看渡真利點頭確認,近藤也不禁低聲誇讚。作為宣傳部次長,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和媒體打交道,具體業務包括製作銀行的宣傳廣告、新聞公告,應對媒體的採訪等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從結果上來說,我們就是要把影響降到最小。」近藤說道,「你們也知道,我們銀行每年都向電視、雜誌支付相應的廣告宣傳費用,所以也不是沒有機會讓部分媒體停止直接的、批判性的報道。但是,話說回來,也肯定有部分媒體不吃這一套,比如說《週刊潮流》之類的。」
「沒什麼不好的呀,讓他們報道去好了。」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剛吞進去的一口酒差點兒噴出來。
「說什麼呢,我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啊。」
「多謝啦。但是,最終該來的不還是會來嘛。」
「現在是這麼悠然自得的時候嗎?」渡真利吃驚地說道,「這可是關係到你作為銀行職員未來的大事啊。」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未來。而且事先說明,我這可不是什麼悠然自得。如果你這麼覺得,那一定是你的錯覺啦。」半澤說道,「我這個人啊,能做的事情一定會努力去做。但是,我能做的事情也總是有限的。」
「你不會是打算舉手投降了吧?」
面對滿腹狐疑的渡真利,半澤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我說你真的沒問題嗎?」這次,渡真利非常認真地問道,「這回可是要讓咱們行長在媒體面前當眾出洋相啊。而且現在整件事情的起因又都指向了你,變成是因為你處置不力才造成的惡果。無論如何,情況都非常不妙啊。」
「也許吧。」
半澤怔怔地看著昏暗酒吧裡空空如也的某一點,沉默著繼續喝完杯子裡的酒。
8
審查部的曾根崎給帝國航空的山久打電話,說「想拜訪您一下」時,已經是在金融廳的聽證會結束後的第二天。
電話裡沒有說什麼事。本來嘛,這種事也不方便在電話裡講。
下午兩點,按預約的時間前往拜訪山久的曾根崎,被帶到了他還是負責人的時候就已經熟門熟路的財務部接待室。
真是個好天氣,窗外東京灣上往來航行的船舶以及港灣裡的作業設施一覽無餘。如果不是俗務纏身,這樣的美景看上一整天也看不厭。
「好久不見。一切都還好嗎?」
走進接待室的山久,對曾根崎這位前負責人的到訪稍微感到有點兒意外,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打著招呼。
「託您的福,還算過得去。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撥冗接見,真是萬分感謝。」曾根崎一邊低頭寒暄,一邊尋思著如何開口。
雖然他自己打死不承認竄改資料,但典型窩裡橫的個性,讓曾根崎在行內一向橫行霸道,到了顧客面前卻溫順得像一隻貓。
兩人開始聊一些漫無目的的閒話。山久講的大多是一些行業整體情況之類的內容,似乎在刻意避開特別調查委員會有關的話題。對他來說,現在的曾根崎是「不在其位則不能謀其政」,能如此精準地把握好分寸,不愧是大公司的財務部長。
「其實今天來,是有特別的事情想要拜託您。」
也不知道這些虛與委蛇的場面話還要說多久,眼看著山久絲毫沒有主動詢問來意的意思,曾根崎決定不再等什麼話頭,終於直接說明了來意。
「曾根崎先生一說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可是相當緊張啊。」山久半開玩笑地說道。
但是,實際上真正心裡緊張的卻是曾根崎,連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前幾天,金融廳就與貴社有關的敝行業務舉行了聽證會,這個過程中發現敝行上次在金融廳檢查中提交的資料有些問題。」
「那是怎麼回事?」
聽到有問題,山久收起了一直掛在臉上的和藹表情。
「不知道怎麼搞的,似乎我把資料給填錯了,結果造成提交給金融廳的內容與實際的重振方案內容有些出入。」
真是滿嘴跑火車的託詞。不過,就曾根崎而言,自己惡意竄改了重振方案這樣的話,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
「金融廳對這方面的指摘讓我們非常頭疼。經過銀行內部的充分討論,最後拿出的意見是希望帝國航空這邊能鼎力相助。」
「是什麼樣的幫助?」
在山久的催促下,曾根崎終於說到了重點:「能不能當作是由於帝國航空的失誤,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給了我們呢?」
山久並沒有馬上回答。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曾根崎,兀自陷入了沉思。至於他在想什麼,曾根崎是不可能知道的。
「是希望我們向金融廳這麼解釋嗎?」好一會兒,山久方才語氣生硬地問道,「既然是權宜之計,也不用特意過來跟我們打什麼招呼吧,你們自己看著辦就行了。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到。」
「不是不是。」曾根崎一雙手掌伸在胸前連連擺動,「我們是有苦衷的。金融廳要求我們附上貴社的情況說明書,所以務必請你們幫忙出具。」
「情況說明書?」山久皺起了眉頭,「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以貴社的名義出具一份報告書,就說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錯把重振方案的草案交給了敝行之類的——」
「請等一下。」山久有些震驚地說道,「那時候,我的的確確已經把重振方案交給你了啊。怎麼,裡面的內容有錯嗎?」
「那沒有。」曾根崎心下慚愧,但還是覥著臉皮答道。
「明明沒錯的事情,肯定不能硬寫成有錯啊。」
山久的話合情合理,但是曾根崎聽得臉色鐵青。
「您說得當然有道理。但是,我們萬萬不能向金融廳報告說,我們提交了錯誤的資料啊。」
「那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吧。再說了,那些資料怎麼能搞錯呢?沒道理會弄錯啊。」山久滿臉不解地問道。
「為了應付金融廳的檢查,我們也是搞得焦頭爛額。如果傻傻地照原樣提交資料,說不定對貴司的貸款就會被打入‘分類’一列。我們這麼做也都是為了保護帝國航空啊。」
「真的是為了我們嗎?」山久懷疑地問道,「難道不是為了你們自己嗎?你們到底是故意竄改還是失誤出錯,這個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是失誤出錯,放在誰身上都會有不小心的時候吧?錯了就是錯了,幹嗎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認錯誤呢?」
「幹嗎不能……那是因為……」
「真是搞不懂。」
面對充滿反感的山久,曾根崎真是騎虎難下。
山久繼續說道:「承認自己的錯誤不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嗎?你說的那份情況說明書是要提交給金融廳的吧,也就是說那是一份正式公文。如果出具那樣一份文書,就變成了是我們公司造假。我們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情啊。」
心下焦躁的曾根崎,絞盡腦汁尋找著可以讓山久改變主意的辦法。最終他說道:「你們正在找我們要貸款吧?我們希望今後還能繼續給你們提供貸款支援,我想貴公司也一樣希望吧。」
山窮水盡的曾根崎說出了一句難以啟齒的狠話。
終究還是一個小氣的男人。或許正因如此,所以才會在關鍵時刻沉不住氣,說出一些極端的話來。
果然,山久聞言臉色大變。
「你這不是赤裸裸地仗勢欺人嗎?」
但是,此時的曾根崎已經失去了理智,「隨便你怎麼理解。」他火上澆油地回了一句。
「不錯,是否提供支援確實還要通過會籤檔案來決定。但是,如果在這件事情上帝國航空能夠仗義相助,那麼貴司在行內的好感也自然會提升的,對吧?如此一來,今後的貸款支援不就能順暢地推進了嗎?」
「哦?」
山久原本探出的身子又重新靠回了扶手椅中,看向曾根崎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輕蔑。
「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下呢。曾根崎先生,您什麼時候又重新擔任敝公司的負責人了嗎?」山久鄭重其事地反問道。
「不,那倒沒有。」
「那麼,你剛才說的貸款支援之類的話豈不是很奇怪嗎?貸款支援這些事情,應該是半澤先生負責的吧。這並不是你該出面的事情,請半澤先生來談。」
聽到半澤的名字,曾根崎就心下著慌。
「不不,請等一下。這件事情,不是半澤,而是由當時的負責人我來全權處理。所以和半澤沒有關係。」
「和半澤先生沒有關係?」山久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那剛才說的貸款支援之類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不,這個——那是——」
曾根崎一改剛才的蠻橫霸道,開始驚慌失措、支支吾吾起來,「我不是說要作為貸款支援條件的意思,所以,那個——」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曾根崎先生。」山久摸不著頭腦,他「啪」的一聲拍了下自己的膝蓋說道,「算了,無論如何,那種文書我們是不會出的。請回吧。」
9
走出帝國航空本部大廈的曾根崎,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車站,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非常吃力。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地面彷彿都在源源不斷地吸走他身體裡的能量。
坦白說,曾根崎過去真是太小瞧帝國航空這家公司了。在他看來,那隻不過是一家業績惡化的企業罷了,沒有銀行的支援根本就撐不下去。所以原本以為自己只要一聲令下「給我寫」,一兩份檔案這樣的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嗎?大意了。
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了現在這樣。
如果不能拿到帝國航空出具的情況說明書,那麼他曾根崎——這位人們口中的救世主,可就要顏面掃地了。不,如果那樣就能收場也算是萬幸了。萬一被發現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上所說的都是謊話,可不是簡單受幾句叱責就能夠了結的事情。最壞的情況,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糟糕透頂。
原本一片光明的銀行職員前途,現在卻被可怕的烏雲籠罩著。陷入絕望境地的曾根崎,現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一個人。
回到審查部,曾根崎立刻致電董事辦,確認紀本在辦公室之後,腳不沾地地衝了過去。
「常務,您現在方便嗎?」
看見曾根崎進門,紀本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隨手往沙發上指了指。
「其實,是關於那份文書的事情。剛才去了一趟帝國航空,不過山久部長不願意寫那份說明……」
紀本眼中的神采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令人糟心的無盡空洞。
「我講得嘴巴都快乾了,可他就是不鬆口。」
紀本吊起眼梢搶白道:「事到如今,你說這些還頂什麼用啊?」言語之間充滿著盛怒。
「這些事情,在聽證會上放話之前就該搞定啊。」
「對不起!」
曾根崎從沙發上彈起來,腰立刻彎成了九十度。
紀本沒有理會。
曾根崎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面向窗戶陰沉著臉認真沉思的紀本。他鼓起勇氣看著紀本的側臉繼續往下說,「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過意不去,常務。能否借您金口幫忙跟對方交涉一下?」
然而,紀本仍舊蹺著二郎腿,用手撮著下巴,沒有回答。對曾根崎說的話置若罔聞。
終於,傳來了紀本沙啞的聲音:「別再跟我說這種混賬蠢話了!」
聽到這冷冰冰的回答,曾根崎像被子彈貫穿了身體一般,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你是要我跟你合夥騙人嗎?」
神經質似的紀本太陽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今天跟山久部長交涉,我感覺他認為我是在越俎代庖。無論如何,懇請常務能夠親自出馬——」
若在以往,曾根崎早就識趣地退下了,今天卻一反常態死咬不放。因為除了靠紀本以外,他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紀本滿心憤懣地沉思苦想。
曾根崎在金融廳聽證會上的應對錶現,被紀本到處宣揚,成了為東京中央銀行力挽狂瀾的壯舉。假如這一切最終被戳穿,大家發現那只是無憑無據的謊言,那麼費力抬舉曾根崎的紀本自己,又將顏面何存?紀本雖然氣得暴跳如雷,但是如果弄不到情況說明書,他也一樣頭痛。
所以,就算在這裡被罵得狗血淋頭,最終紀本還不是得出來為山久活動嗎?曾根崎就是吃定了這一點。
「山久部長是怎麼說的?」
果然,短暫沉默後紀本開口了。
「假話是不會編的,他說——」
紀本揮起右手拍著椅子的扶手,發出「嗒嗒」的聲響。
「真是的,平時白白給了他們那麼多關照。」
「可是山久部長似乎怎麼都轉不過彎來呢,估計就是個頑固的傢伙。我為他指明和銀行之間的利害關係,他卻反而好心當成驢肝肺,根本說不通。」
聽完曾根崎為自己說盡好話的報告,紀本心下開始拿著主意。
大概在衡量著如果前往說服山久,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之類的吧。對於紀本來說,隨機應變的處世之道原本就是他的強項。
「這些話如果跟神谷社長提,未免太唐突了些。看來,還是要說服山久部長才行啊。」
「拜託了。」曾根崎再次低下了頭。
只要紀本肯出馬,就總會有辦法。他長年在審查部門摸爬滾打,在修羅場中千錘百煉。再加上有東京中央銀行常務這頂帽子的威力,這樣的紀本,就算是帝國航空也沒有人敢輕易忤逆。
紀本仍舊側著臉,只是用目光斜視著曾根崎,命令道:「現在馬上給我約時間,快!」
***
半澤被內藤叫走,正是曾根崎和紀本密談的時候。
內藤的辦公室設在同一層,也只有這裡的空氣充滿了厚重的寧靜,令人彷彿置身於靜謐的森林。而烘托這種氛圍的,則是那厚厚的地毯和書架上並排的一本本書籍,這些光景在眾多董事的辦公室中可謂絕無僅有。按常理猜想那一定都是些艱深晦澀的書籍吧,可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在眾多經營學、市場營銷學領域的泰斗原著中,居然還夾雜著艾柯的《玫瑰之名》等一眾海外懸疑大作,透露出房間主人的個人興趣。這一切無不彰顯出這位文雅的銀行家,這位叫作內藤的男人深刻的內涵和廣博的興趣。
「我們部準備的答覆書草案可以就那麼定稿了。」
向金融廳提交的檔案,擬訂得比預想的要快,今天早上就已經交到了內藤的手上。「剩下的,就只差帝國航空的檔案了。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正在等審查部提交上來。」半澤答道。
他已經覺察到,內藤找他來一定另有其事。
「我就開門見山了。一旦金融廳的意見書下來,說不定就會更換帝國航空專案的負責人。理由你也知道的。怎麼說呢,如果這樣能了結倒也罷了。」
內藤說了幾句,卻一反常態地欲言又止。
「是關於人事方面的事情嗎?」
面對搶先直說的半澤,內藤滿臉苦澀。
「董事裡面有人指責說,在金融廳的聽證會上你的應對太糟糕了。」
即使內藤沒有點名,也很容易知道所謂的董事就是紀本他們。
「部長您是怎麼想的?」
「曾根崎君在會上的說明,的確讓我們擺脫了最糟糕的困境,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內藤的話裡暗藏著不滿,「不過,現在他可變成董事會的英雄了。」
「那隻不過是表演作秀罷了。」
「不錯。但是,卻造就了一位英雄。」內藤的語氣透露出些許焦躁。
這份情緒不是因為半澤,而是出於對眼前的東京中央銀行,不,或許更多的是出於對這家企業組織的性質變味所產生的焦慮吧。
「然而,照這樣下去,肯定是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了。」
內藤敢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想必銀行一定已經有什麼具體的安排了吧。
「這些只是我的個人感覺,作不得數。只不過先給你提個醒。若天降災星,切記防患於未然。當然——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半澤默默地站起身來,向內藤輕輕地施了一禮,退出了那間安靜的斗室。
10
紀本和曾根崎兩人這次來的待遇和昨天不同,他們被帶到了董事樓層的接待室。
「好久不見了,山久部長。」
山久一進門,紀本立馬站起身來,深深地低頭致意,嘴上一邊寒暄道。
「好久不見。今天紀本常務親自移駕光臨,不勝感激。您看起來依然很精神啊。」
隨著帝國航空專案移交到營業二部,紀本就不再是負責這塊業務的董事,所以今天的面談多少有點兒不倫不類,但是山久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到底對方畢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在山久心裡這點兒敬意還是有的。因此,相比昨天的曾根崎,山久在態度上就明顯不同。
「特別調查委員會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
紀本單刀直入,直接從帝國航空的懸案切入正題。
「如您所知,快被他們玩死了。」
山久雖然臉上波瀾不驚,但是言辭之中卻也不忌諱表達不滿。
「雖然行業不同,但是都有一個難對付的官老爺啊。然而,為了生存下去,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才行。」
紀本忽地前傾身體,定定地盯著山久說道:「今天百忙之中佔用您寶貴的時間,是有一件不情之請。還是昨天曾根崎跟您提過的那件事情——希望貴公司能夠委屈替我們當一次惡人。」
真是赤裸裸的說話方式,這下就連山久也倒吸一口冷氣,一時說不上話來。
「您是說,要敝公司出一份造假文書嗎?」
「正是如此。」紀本點頭說道,「作為報答,你們可以提出任何想要我們幫助的要求。現在對於我們雙方來說都是艱難的非常時期,本該如此互幫互助才對。」
說著,紀本雙手撐在桌面上,忽地低下了頭。
「我想這也是在幫我個人的忙——喂,曾根崎!」
在紀本的催促下,曾根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面上。
「情況說明書我們已經代為擬好了。只要在上面敲上貴公司的印章,我們雙方都皆大歡喜。拜託了,部長!」
紀本說著手中一推,文書就勢滑向了山久。
不過,山久卻並沒有想要伸手接過來的意思。
「部長——」
紀本正打算再加一把火,這時山久出人意料地鬆口了。
「情況說明書,我們這邊已經擬好了,就不勞煩了。」
紀本目不轉睛地盯著山久,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已經,擬好了?」代替紀本詢問的是曾根崎,「這是怎麼回事?」
「謊言我們是不會寫的。所以,文書裡面寫上了正確的東西,包括提交日期以及提交文書的內容。至於用不用,那就由貴行自己來判斷好了。」
這樣的文書,毫無意義。
當著萬念俱灰的曾根崎的面,山久從一旁的資料夾中取出一份訂好的檔案,遞給了紀本。是情況說明書!
「副本?」紀本低聲嘟囔道。
曾根崎也聞聲望去。在文書的右上方,赫然印著「副本」的字樣。紀本的表情眼見得越來越僵硬。
「這份原件到哪兒去了?」
「原件,不久前剛剛提交出去了。」
「提交出去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紀本臉上寫滿了驚愕。「但,但是,向誰提交?」
「半澤先生啊。」
目瞪口呆的紀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山久。不過,瞬間回過神來的他,又慌里慌張地翻起那份說明書來。看著紀本的側臉越變越青,曾根崎也彷彿被猛地捏住了胃部一般,疼不可耐。
「為什麼要交給半澤?」
從聲音裡可以聽出,紀本已經怒不可遏了。
「只不過他偶然來訪,所以順手就把它給帶走了。」
檔案從紀本手中無力地滑落到桌面上。
「失禮!」
曾根崎伸手撈過檔案,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
關於敝社的重振方案,已經完整提交給了客戶銀行。本次貴行詢問的檔案,也已經通過正常的手續,以正式檔案的方式,交付時任負責人的貴行審查部曾根崎雄也次長。對於其中的內容,並無特別修改的必要。另,至於向金融廳提交的資料有誤一事,敝社亦概不知情。
在記載了交付日期的情況說明書裡,還特地附上了代替正式收據的曾根崎的名片影印件。
看到這裡,曾根崎從位置上跳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等到飛散的魂魄重新聚攏起來,曾根崎終於明白了眼前的處境。
是半澤。
這份檔案,一定是半澤讓他們寫的。他早就知道了一切,這是要故意羞辱我曾根崎啊。
墜入絕望深淵的曾根崎,胸中氣血翻湧,那是對半澤無以復加的憎惡。
11
「你這渾蛋,到底什麼意思啊?!」
衝動地闖進營業二部的曾根崎,看著辦公桌前的半澤粗暴地高聲怒吼道。
「什麼什麼意思啊?」
聽到半澤不鹹不淡的回答,曾根崎怒不可遏地嘶吼著。
「帝國航空的情況說明書。交出來!」
場面變得劍拔弩張,營業部樓層全體人員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旁觀事態的發展。
「你讓我交出來,我也交不出來啊。那份檔案,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曾根崎怒目圓睜,看著半澤的雙眼彷彿要滴出血來。半澤迎著他的目光說道:「我已經交上去了。」
「開什麼玩笑,半澤!」
曾根崎拳頭砸在桌上砰砰作響,眼看著就要撲上去扭打一番,「你這傢伙,就不顧我們銀行的死活了嗎?山久他,是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那份檔案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你可真會開玩笑啊,曾根崎。」半澤嘴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帝國航空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免在金融廳留下汙點啊!所以,他們才弄出這麼一份內容純屬子虛烏有的說明書,而且還不敢交給知道真相的我,而是給了你。難道你這傢伙就這麼當真了嗎?」
這是在返回銀行的路上,紀本一手杜撰的故事。當然,純粹滿口胡言。
「然後呢,還有什麼?」半澤故作正經地問道,「你是說山久部長寫了一份假的說明書?是這意思嗎?」
「當然是啊!」眼前的曾根崎,頂著一米九、一百公斤的龐大身軀咆哮道。
但是,半澤絲毫不為所動,他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面上。
剎那間,曾根崎的視線呆呆地落在了上面,像被大頭針釘在那裡一般一動不動。
一支錄音筆!
曾根崎咕嘟嚥下一大口口水,喉結隨之誇張地上下蠕動。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話吧?」
端坐在椅子上的半澤眼中精光四射,直逼曾根崎。那是一種決不允許任何狡詐欺騙的堅定目光。
曾根崎嘴唇動了動,但是聲音卻像粘在了嗓子眼裡一般,怎麼也發不出來。只有一些不成言語的微弱氣息在空氣中流淌。
「好吧,我知道了。」
半澤緩緩地拿過錄音筆,在整層職員的注視下,按下了播放鍵。
***
「那是怎麼回事?」
從播放器裡最先傳來的,是山久的聲音。但是,緊接著出現的毫無疑問就是曾根崎自己的聲音了。
「不知怎麼搞的,似乎我把資料給填錯了,結果造成提交給金融廳的內容與實際的重建方案內容有些出入。金融廳關於這方面的指摘讓我們非常頭疼。經過銀行內部的充分討論,最後拿出的意見是希望帝國航空這邊能鼎力相助……能不能當作是由於帝國航空的失誤,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給了我們呢?」
不用看也知道,曾根崎的臉已經抽成了一團。
他慌忙伸手想要搶奪錄音筆,電光石火間半澤早已先他一步奪了過來,用冷靜而透徹的表情對著曾根崎。
四周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事態的發展。
「為、為什麼?」
曾根崎的嘴唇開始瑟瑟發抖。現在,他那一雙瞪得渾圓的眼中,無疑只有恐懼。他臉色蒼白,在開著空調的室內,豆大的汗珠佈滿了額頭。
「我呢,一向都願意與人為善。」半澤對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的曾根崎開口道,「但是,對你這樣的惡人我一定會奉陪到底,絕不放過!」
眾目睽睽之下,曾根崎雙唇緊咬、僵立不動。可以看出,他內心對半澤的敵愾仇恨之意正在經受劇烈的衝擊而動搖。
「你剛才不是說,山久部長為了掩飾自己的錯誤所以才寫了那份檔案嗎?」半澤猛然怒目圓睜瞪著眼前的曾根崎,「你說裡面的內容都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開什麼玩笑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說個明白?」
在半澤的怒喝之下,曾根崎龐大的身軀一陣哆嗦,眼裡充滿了恐懼。
「啊不,這、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一定有什麼——」
「真有意思啊。既然這樣,到底哪裡有誤會你倒是給大家說清楚。如果你還以為可以敷衍逃避,那就大錯特錯了。」
但是,已經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的曾根崎,哪裡還說得出什麼像樣的反駁來。
「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半澤說道,「這件事情,我一定會一五一十地向上報告。別以為就可以這麼算了。在算賬之前,現在,就在這,先給我向全員好好謝罪,曾根崎!」
此言一齣,原本在遠處圍觀的田島,還有曾根崎曾經的部下紛紛聚攏過來。再往後,是半澤在營業二部的部下們,他們個個抱臂而立,把這裡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全都對曾根崎怒目而視。
曾根崎表情痛苦,彷彿要陷入窒息似的扭曲著臉,雙手拳頭緊握。
他那張臉上已經大汗淋漓,巨大的壓力壓得他簡直睜不開眼睛,最終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對、對不起——」
「開什麼玩笑。這件事可不是輕輕鬆鬆一句對不起就能打發的。謝罪,就要有謝罪的樣子!」
在半澤的怒火之下,曾根崎被壓得幾乎要站立不穩,終於支撐不住「咚」的一聲雙手壓在桌面上,垂下頭來。
「真的,非常抱歉。」
像個瘋子發作似的喊出來的謝罪,誰也沒有承這個情。看著他那副樣子,曾經的部下們眼裡帶著無盡的輕蔑和憤怒返回了工作崗位,留下曾根崎獨自開始抱頭飲泣。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敗類,銀行——我們這個組織才會腐朽敗壞。你給我記牢了!」
聽完半澤這句教訓,曾根崎逃也似的一路狂奔著離開了營業二部的樓層。
眼看著曾根崎消失的半澤,糟心地咂了咂嘴,而後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辦公桌前看起了那份開啟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