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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哈勒昆與小丑 第一章 哈勒昆的房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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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位於貫通大阪南北的四橋線和東西走向的中央大道交界處。那是大阪市內最繁華的地段。

上午八點半,為了舉行每月月初的慣例儀式——稻荷參拜,支行全體員工聚集在銀行所在的大廈頂層[1]。

環顧四周,人們可以看到許多在頂層修建紅色神社的大廈,數量之多令人驚訝。每月全體員工像現在這樣聚集在樓頂參拜神社,是大阪西支行,不,是大阪地區才有的習慣。

神社的名字叫東京中央稻荷,這種遭報應的名字必然出自銀行總務部。作為稻荷神社它的規格不低,原因在於,它是當地的大神社——歷史悠久的土佐稻荷神社的分社。

那時,還是五月。

從樓頂往下看去,大阪市內被清朗明澈的陽光照耀著,清爽的風徐徐吹過。然而,這晴朗的天氣不過是暫時的,再過一個月就會被陰沉的梅雨季取代。梅雨停歇後,便是曬得讓大地冒油的悶熱天氣。

「啊,支行長,我們等候多時了。這邊請——」

看到遲一步出現在樓頂上的淺野匡,副支行長江島浩搓著手跑了過去。

留著街頭混混式小波浪頭的江島,拜訪客戶時常常因為可怕的長相差點被門衛趕出門去。此刻,這張臉卻堆滿諂媚的笑容,眉毛彎成了八字形。這副尊容與其說是可怕,不如說是可疑。

把副支行長的隆重出迎視為理所應當的淺野,是位曾經長年在人事部門工作的「總行官僚」。精英意識在他身上已根深蒂固。

對淺野而言,在支行工作的員工相當於武家[2]社會的農夫佃戶,理所當然地可以被蔑視。

淺野就任三個月來,在這樣的儀式中遲到已是家常便飯。或許他本人是想強調主角應該在最後登場。但他手下的銀行職員恐怕沒有一個是喜歡他的,就連副支行長江島也對他陽奉陰違,背後的想法不得而知。

「快,快,這邊請。」

江島穿過人群,將淺野引至小型神社前。他轉頭看向融資課長半澤直樹,收起討好的笑容,用不高興的口吻說道:

「喂,半澤。為什麼沒讓大家排好隊?這是你的工作吧。」

「我的工作嗎?」

這種工作簡直聞所未聞。但反駁這種小事也是麻煩,所以半澤衝周圍的員工喊了一聲「喂」,同時自己站到了淺野身後。

四周傳來微不可聞的回應聲,職員們一個接一個在半澤身後排起了隊。

「支行長,拜託了。」確認大家排好隊的江島說道。

眉頭緊蹙的淺野向前邁出一步。

「啊。」

他在褲子口袋裡翻來找去,看樣子是忘了帶香火錢。

「支行長,請用。」

江島當即從自己的零錢包裡取出一枚百元硬幣,淺野「嗯」了一聲,完全不像在道謝。他接過硬幣,丟進功德箱裡,然後拉了拉垂下的鈴繩。

就在淺野畢恭畢敬行二禮[3]時,他身後傳來了等著看好戲的微弱笑聲。

將兩手筆直地伸開,再拍兩下是淺野獨有的行禮動作,行員間戲稱為「不知火式」[4]。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行完如芒在背的最後一禮,淺野回過頭,面若冰霜。但他不是因為被人嘲笑而惱火,而是不滿意大阪西支行行長這個職位。

他蹙著眉,將充滿怨恨的視線投向難波[5]的天空,是為了表達一種懊悔之情。他這樣的人本不該來這種地方。

真是個不乾脆的男人,半澤想。

銀行職員的人事變動由一張調令左右是理所當然的事。之所以調動到目前的工作地也是有原因的。同樣,作為企劃部調查員表現出眾的半澤被調到這家支行,也有相應的原因——他總是與行內的實權者寶田信介唱反調,並且多數情況下都將對方反駁得啞口無言。

顏面盡失的寶田勃然大怒。他向人事部施壓,命令他們把半澤發配到某個窮鄉僻壤。然而,人事部部長杉田並沒有買賬。在事情平息下來之前,他把半澤安置到大阪西支行這個「安全地帶」。

猛然轉過身來的淺野突然在半澤身前停下腳步。

「等會兒來支行長辦公室。」

說完這句話,他把下屬們留在原地,毫不留戀地離開了樓頂。

「什麼事啊?」站在半澤身旁的課長代理南田努小聲問道。

南田長年就職於支行,專門負責融資業務,比半澤年長兩歲。

「誰知道呢。可能什麼地方又惹他不高興了吧。」

淺野是個動輒愛挑剔的男人。他對部下極其嚴苛,對上司極盡諂媚,是個篤信選民思想的「專制君主」。

淺野走後,站在神社前的江島將十元硬幣投入功德箱中。

「給支行長的明明是一百日元。」

半澤聽到有人在背後小聲抱怨:「真小氣啊。」

半澤來大阪赴任是四個月前的事。他好不容易習慣了這裡的慣例儀式,還有大阪腔。融資課負責的客戶資訊也逐漸被他記入腦海中。

淺野似乎對這裡不滿,但半澤卻喜歡這片土地。大阪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食物也很美味。這裡的人不矯揉造作,直爽的說話方式和經商方式都很合半澤的脾氣。

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有淺野、江島這樣的上司,但這一點也是無可奈何的。

畢竟在銀行這種地方,隨便扔塊石頭都能砸中一個渾蛋。

每碰到那種人都要斤斤計較的話,就會沒完沒了。

「聽好了半澤,這段時間你就安分一點吧。」

這雖然是老友渡真利忍難得的關心話,但不用他說,半澤也是這麼想的。在這世間,懂得人情世故就要隨波逐流,即使是討厭的上司,也要心平氣和地與之周旋。這便是上班族的處世之道。

那麼——

儀式結束後,半澤與部下一起返回二樓的辦公層。支行長室大門緊鎖,淺野把自己關在裡面。半澤敲門後進入,他看到淺野坐在辦公桌前,正用眼神示意他過來。

「大阪營本打來電話,說有要事相商。你給他們回電話吧。對方是伴野調查員,你應該認識吧。」

大阪營本,即「大阪營業本部」的簡稱。伴野篤,是半澤與業務統括部部長寶田針鋒相對時在寶田手下工作的男人。半澤曾聽說他被調到關西,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半澤向淺野欠了欠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撥打大阪營本的內線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半澤君。怎麼樣?大阪的水喝得習慣嗎?我到現在還喝不慣呢。」伴野和以前一樣,用造作的語氣說道。

「哪裡的水都是自來水,能有什麼不同?」

「你還是這麼能言善辯。所以啊,才會從企劃部落難到那種地方。我勸你還是謙虛一點,反省反省不好嗎?」

「真不湊巧,我沒什麼需要反省的。言歸正傳,你有什麼事?」半澤問道。

「實際上,有一樁m&a[6]案件。」

伴野丟擲的話題令人意外。

「m&a?」

「有客戶詢問能否併購大阪西支行的某家客戶。可能的話,我想親自跟對方說明。屆時,可以請貴支行一同出席嗎?」

貴支行讀作「goshiten」,是東京中央銀行特有的變形敬語。

「我們的客戶?哪家客戶?」

「仙波工藝社。」

那是一家營業額五十億日元的出版社,以經營了百年的美術類業務著稱。現任社長名叫仙波友之,是公司創立之後第三代社長。年齡四十歲上下,可以說是一名年輕有為的經營者。在大阪,這種規模的出版社並不多見。

「併購方是?」

「現在不方便透露,要是資訊洩露就麻煩了。」

「你覺得,我會洩露資訊?」開什麼玩笑,半澤不由得怒火中燒,「這又不是打發孩子去買醬油,連併購方是誰都不知道,就想讓我做中間人?」

「那麼,我直接拜託淺野支行長好了。淺野支行長應該不會問誰是併購方這種魯莽的問題。」

半澤咂了咂舌頭,這傢伙真會找麻煩。

「要跟客戶約時間見面嗎?」

「拜託你了。」伴野迅速說出三個自己合適的時間,「如果能透露些值得一聽的經營情報,我將萬分榮幸。」

什麼萬分榮幸啊。半澤最討厭這種裝腔作勢的傢伙。

「等會兒打給你。」

說完這句話,半澤結束通話了電話。

「中西君。」

半澤叫來融資課最年輕的職員,同時也是仙波工藝社的客戶經理。向他說明情況後,半澤吩咐他準備面談的相關事宜。

「m&a嗎?」

「不知道併購方是誰。我想,仙波社長應該不會同意賣掉公司。總之——這是支行長直接下的命令。」

中西英治聽到支行長這幾個字後,肩膀瑟縮了一下。

2

仙波工藝社的總部位於大阪市西區的商務街,那是一棟設計典雅的磚瓦建築。

這棟厚重的建築約有二十年房齡,地上有五層樓,地下有一層。仙波工藝社作為美術類出版社,除了招牌刊物《美好時代》之外,還發行建築、設計行業的專業雜誌,同時,還負責策劃美術館等場所的特別展覽。廣泛紮根於各個藝術領域是其經營特點。

然而,在出版業整體不景氣的環境下,這樣的出版社也無法獨善其身。主營業務除了招牌刊物《美好時代》之外全部虧損。提攜公司業績、填補虧損的實際上是該公司的企劃部。

此時,半澤正坐在仙波工藝社五樓的社長辦公室內。

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牆上的《哈勒昆[7]》。

畫的筆觸極具特色,一眼望去就知道出自誰手。那是現代美術巨匠——仁科讓的石版畫。

哈勒昆與皮埃羅[8]一樣,都是義大利喜劇中頗受歡迎的小丑角色。把聰慧狡黠的哈勒昆和天真懵懂的皮埃羅放在一起比較,是畫家偏愛的題材。

半澤以前聽仙波友之說過,仁科讓的作品多數是將哈勒昆與皮埃羅畫在一起,這幅作品只畫了哈勒昆,因而十分罕見。

「總之,他可能是想說,正在看這幅畫的人才是皮埃羅吧。」

這是友之當時的評論。這很像友之會說的話,看似玩笑,卻帶著輕微的自嘲。

此時,半澤與大阪營業本部調查員伴野並排坐在社長室的沙發上。方才,半澤帶著十五分鐘前出現在大阪西支行的伴野一路走到這裡——仙波工藝社離支行只有步行五分鐘的路程。伴野身旁坐著愁眉不展的中西。

在哈勒昆略帶嘲諷的目光注視下——

「百忙之中,十分感謝。」結束名片交換環節後,伴野畢恭畢敬地開口了,「有件事希望與您誠懇地談一談,所以才佔用您寶貴的時間。」

「從大阪本部特意過來的嗎?讓你費心了。」

社長仙波友之把伴野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但因為並不清楚對方的來意,友之與坐在一旁的妹妹小春都不自覺正襟危坐起來。

與友之相差五歲的小春在東京的私立大學攻讀美學、美術史之後,曾前往法國留學,作為研究員在當地的美術館做出不少成績。之後,由於一直幫忙打理公司的母親去世,小春回國幫哥哥經營家族產業,運用專業知識和人脈成立了企劃部,並促使企劃部成為公司收益的支柱。她是一位頗具才幹的幫手。

「聽聞貴公司是家歷史悠久的出版社,在美術界是不可動搖的權威。只是,我也偶然聽聞,最近,貴公司的業績似乎不太樂觀。」

只要查詢銀行的資料庫,就能立刻掌握客戶公司的經營狀況。或許因為事先調查過,伴野對仙波工藝社的實際情況瞭如指掌。

「今後或許會產生資金需求。如果業績惡化,融資也會變得越來越困難。看得出來,仙波社長您也在為資金運轉問題而苦惱。我說的對嗎?」

「差不多吧。」友之含糊地答道。

伴野的話究竟指向何處,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所以,我今天帶來的,是一個根本性的解決方案。這個方案能否實現,完全取決於仙波社長您。」伴野由此切入了正題,「我就直說了,仙波社長。您有出售貴公司的想法嗎?」

這荒誕不經的話讓仙波瞪大了雙眼。小春則嘴唇半張,欲言又止。

「哎呀,也怪不得您會驚訝。」伴野連連擺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但是啊社長,請您好好想想。在出版業整體不景氣的情況下,這也可以作為一種經營選項,您難道不這麼想嗎?」

友之倍感困擾,「不,我從沒那麼想過。」他把手搭在腦袋上,像尋求支援一般看著小春說:「是吧。」

另一邊,小春的反應早已超出驚訝,臉上露出呆愣的表情。但她似乎是個性格直爽的人,脫口說道:「是啊。」

伴野討好的笑容瞬間收斂起來了。

「貴公司資金運轉方面如何呢?如果加入其他資本旗下,會安全許多。」

「你說得還真輕巧。」

友之對伴野這種抓人痛腳的說話方式表現出了輕微的焦躁。「我們公司即將迎來百年慶,這樣的老字號怎麼能說賣就賣?到底是誰,誰想買我們公司?」

「那個,如果不籤保密協議的話……」

「那就算了,不需要。」友之擺了擺手。伴野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無論語氣多麼殷勤,伴野奉行的都是銀行至上主義。讓客戶挑不出錯這種頗具優越感的思考方式早已深入骨髓。

「這樣真的好嗎,社長?」伴野突然用過分親暱的口吻勸道,「銀行也不一定能時常提供貸款。要是您認為這樣的好事隨時都有,就大錯特錯了。我認為應該未雨綢繆。」

這句話頗有點威脅意味。

「什麼話,業績稍微差一點就不給我們融資了嗎?你怎麼說,半澤先生?」

被友之問到的半澤慌忙答道:「沒這回事。伴野有些失言了,請您原諒。」

然而,低頭道歉的只有半澤,罪魁禍首伴野依舊用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友之。

「社長,我都是為您好。這件事,能不能仔細考慮一下呢?」

「別說了。」半澤制止道。

「出版業不景氣的現狀大概還會持續下去。」伴野並沒有理會,繼續道,「未來,出版社的經營會變成實實在在的體力比拼,貴公司有足夠的資金支撐嗎?」

「沒錢就不如賣掉,是這個意思嗎?」小春面露不悅。

「不不,我是說這也是經營策略的一種。」伴野連忙打圓場,「兩位都還年輕,賣掉公司後可以獲得一大筆資金,以此為本錢投資更有前途的行業不好嗎?」

「我們的工作並非只為了賺錢,伴野先生。」友之苦口婆心地解釋道,「我們公司,在藝術領域揹負著社會責任,說明白點,我們有身為百年出版社的自尊心。」

「那樣的話,就更應該投靠安全可靠的資本了。」伴野對此充耳不聞,「企劃部也是,只是維持現狀的話太可惜了。」

「是嗎?都是我能力不夠,抱歉了。」小春諷刺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伴野臉上浮現出近乎憨傻的諂媚笑容,卻用和說出的話語完全相反的眼神看著小春,「但是啊,經營也是要靠經營專家的。專業的事應該交給專業的人,不是嗎?」

「你太失禮了,伴野先生。春小姐可是從零開始創立了企劃部,一直支撐著公司業績。」

「我這麼說,是為仙波工藝社好。」伴野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插話的中西,「看起來,你們都不瞭解我的苦心啊。」

「夠了!」半澤制止道,「仙波工藝社還沒到要出售公司的地步,他們也不希望這麼做。你不能強人所難吧。」

「身為銀行的客戶經理,你應該最瞭解公司的情況。」伴野用譏諷的語氣回敬道,「就算是不中聽的話,為了公司的發展,也是要說的。」

最後,伴野轉頭看向友之。「我今天過來只是打個招呼,方才失禮了。您不用馬上回復我,請慎重考慮一下。」

面談結束後,伴野坐上開到門口的計程車,揚長而去。

「這算什麼?」中西目瞪口呆,「那種脅迫的話,虧他說得出口。」

「太囂張了,在那傢伙眼中,客戶只不過是買賣的工具罷了。」半澤罵道,「反正,他肯定是衝獎金積分去的。」

今年四月開始,東京中央銀行引入了新制度。促成m&a,即企業併購案件的總行和支行將在業績考核中獲得獎金積分。積分數值巨大,由此可以看出銀行對企業併購案的重視。

「為了這個,就無視客戶的意願嗎?」中西因憤怒瞪大了雙眼,一直盯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這樣太對不起仙波社長了。友之社長和春小姐都氣壞了。」

「伴野也該明白他們不想賣了吧。」

「會這樣結束嗎?」

半澤點了點頭。但第二天,事情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被提起。

「半澤課長,過來一下。」

外出返回的半澤被臉色陰沉的淺野叫走,是正午剛過時發生的事。淺野是個喜怒都寫在臉上的男人。

「聽說,你對仙波工藝社的併購案表現得很消極?」半澤一走到支行長辦公桌前,淺野就開口了,「大阪營本的伴野君為了促成併購特意上門拜訪客戶,到你這,就是這種態度?」

估計是伴野在背後搞小動作,告了半澤一狀。

「仙波社長對併購毫無興趣。」半澤答道,「我認為強行推進不太好——」

「因為他們沒有興趣,你就輕易認輸了?」淺野用責備的語氣說道,「你知道獎金積分的事吧。併購案談成的話,我們支行也有加分。這可是關乎支行業績的重要問題。你身為融資課長,覺悟太低了吧。」

「就是,半澤。」說話的是坐在旁邊副支行長席上的江島,「快反省!」

「您的意思,是要我推進對方並不想推進的併購案?」

半澤提出異議。

「仙波工藝社去年不是赤字嗎?」淺野語氣誇張地數落道,「況且,出版行業未來還會繼續萎縮。現在可不是大阪某些風一吹就被刮跑的公司能輕鬆活下去的世道。不管仙波社長怎麼說,併購對仙波工藝社的存續肯定是有好處的。」

「不,那個——」

看見半澤想反駁,江島又開口:「半澤,反省!」

「支行長,如果為難的話,就讓我去試試吧。」不知道江島哪裡會錯了意,居然主動請纓,「保管讓仙波工藝社無話可說。畢竟這個提案,也是為他們好。」

「能行嗎,副支行長?」

「當然。」江島點頭如搗蒜。

他又吩咐半澤:「你也一起來。」

於是與江島結伴再次拜訪仙波工藝社,是當天傍晚的事。

3

「後來呢?怎麼樣了?」渡真利忍興致勃勃地問道。

融資部企劃小組調查員渡真利,是與半澤同期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的同窗,也是行內一流的訊息通。他的人脈遍佈銀行大大小小各部門,論訊息網路之廣泛,無人能與之比肩。

「並沒有怎樣。那個叫江島的男人,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花架子。」

「社長,我們營業本部的人說了許多失禮的話,實在太抱歉了。」

江島戰戰兢兢地低頭道歉,哪裡還看得出信誓旦旦保證說服客戶的自信。

「你是來道歉的嗎?副支行長。」

「不不,我這次來是想請社長務必考慮一下我們的提案。」

「又是這事。我不是老早就拒絕了嗎?我也是很忙的,拜託了。」

「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小波浪頭下那張駭人的臉又浮現出諂媚的笑容。江島把眉毛彎成了八字形,與言辭強硬地保證「讓他們無話可說」的態度截然不同。半澤與同行的中西唯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出「變臉戲」。緊接著——

「銀行內部也提出了強化m&a的方針。」

江島這句暴露底牌的話,毫無疑問是失言。

「那是你們銀行自己的事吧。」友之並不買賬。

江島諂媚的笑容扭曲了。

「以前我也幫了你們不少忙,什麼存點定期存款啦,辦一兩張信用卡啦。現在算怎麼回事?為了銀行的業績要我連公司都賣了?副支行長,您是認真的嗎?」

「不,社長您的心情,我當然非常非常理解。但是——」

「好了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友之似乎也厭倦了與之周旋。大阪人的「會考慮一下」,只是聽上去不那麼刺耳的拒絕。

然而——

「您會考慮嗎?太感謝了,社長。」

江島卻信以為真,歡天喜地向淺野彙報去了。

「然後呢,淺野支行長怎麼說?」

渡真利強忍住笑意,只是抖了抖肩膀。

「當然是把他臭罵了一頓,說他在大阪待了三年,連別人拐著彎拒絕都聽不出來。」

兩人在梅田站附近常去的居酒屋「福笑」喝酒。吧檯對面,沉默寡言的店主正在專心地製作菜餚,他今年已經七十歲了。這家小店是由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女兒一起打理的。

「但是啊,伴野還真亂來。」

「就是因為有這種人存在,銀行才會被誤解。」

「說得沒錯。」渡真利贊同地點了點頭。

他又壓低聲音說道:「實際上,大阪營本現在由副部長和泉牽頭,正在大搞m&a活動。他大概是想做出點成績,討五木行長的歡心吧。」

眾所周知,東京中央銀行行長五木孝光把企業併購案視為銀行未來的收益支柱。然而,在銀行這樣的地方,多的是像忠犬一般對上司的意圖過分解讀的人。假如上司命令「向右轉」,那這幫傢伙什麼都不會想,一天到晚就只會忙著向右轉。向客戶標榜銀行理論,認為銀行才是世界中心的,也是這幫愚蠢的傢伙。

「m&a未來會成為收益支柱,我覺得沒錯。」半澤說道。

因為中小企業的經營者正逐步老齡化。將來,那些缺少繼承者的公司,的確會產生「企業併購」的需要。到那時,東京中央銀行的m&a服務也許會成為一大重要業務。

「話雖如此——」半澤繼續說道,「五木行長自己肯定不會慫恿沒有實際需要的公司去做企業併購。」

「你說得對。」渡真利點頭,「但是,行長一說出‘要把m&a當成未來的重點業務’,他的話就不受本人控制了,最先往上撲的就是業務統括部的寶田部長。」

半澤在企劃部時正面交鋒過的業務統括部,是一個專門制訂支行業績指標的管理部門。

「那個人設定的指標完全沒有意義。」半澤用在企劃部時那樣犀利的口吻批判道,「他就是為了定目標而定目標,連結果都不向支行反饋,完全把支行當傻瓜。」

半澤喝著酒,眼中浮現出怒意,「讓那種傢伙胡作非為下去,銀行遲早要完蛋。」

設定徒勞無功、無法提高銀行收益的目標,是寶田行為的本質。卻有數萬名銀行職員為了毫無必要的業務疲於奔命,被迫進行無意義的加班。半澤想,單單隻解僱寶田一個人,或許就能大幅度提高銀行的效率。

緊接著,渡真利說出的事實令人意外:

「那個寶田,和大阪營本的和泉是同期,兩人關係親密。你知道嗎?」

雖說是同期,但一個是部長,另一個卻是副部長。在晉升這條路上,寶田無疑領先一步。

「不知道。」半澤搖了搖頭,追問道,「然後呢?」

「那個和泉,和你們支行的淺野,是同一個大學的不同級校友。也就是說,那幫人是暗地裡聯絡密切的‘好朋友’。」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半澤輕輕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嘛,總覺得淺野在偏袒大阪營本。」

「大概是和泉打過招呼了吧。據說那是某個重要客戶提出的要求。」

渡真利的措辭耐人尋味。

「你知道併購方是誰嗎?」

半澤瞥了一眼渡真利。

大阪營本的伴野直到最後也沒透露是哪家公司有意併購仙波工藝社。仙波友之也不想詢問對方的姓名。所以併購方是誰,目前尚不明確。

「聽完你的話後,我來這裡之前,特意找大阪營本的熟人打聽了一下。」

「那怎麼行,這可是業務上的機密。」

看到半澤一臉狐疑的樣子,渡真利擺了擺手。

「我又不是大阪營本的人,沒必要對他們盡情分。」

他又將嗓音壓低,用只有半澤才聽得見的聲音說:「是傑凱爾。」

「傑凱爾……」

意料之外的公司。

那是家新興的網際網路公司。其推出的虛擬購物商城廣受好評,因而得以在短時間內擴大業務範圍。公司創立五年便成功上市。社長田沼時矢是現今備受吹捧的明星企業家。

「傑凱爾為什麼要併購出版社?」

半澤實在看不出兩者的關聯性。

「誰知道呢?許多成功企業家都對出版社有執念。」

「我不認為那個田沼時矢會做無意義的併購。」

半澤通過電視、雜誌的採訪,還有主力銀行東京中央銀行內部的傳聞,對田沼其人有些許瞭解。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合理主義者,對利益尤其敏感。賺錢的事什麼都做,不賺錢的事一概不做。他應該是那樣的人。

「那位田沼社長也是有愛好的。」渡真利語出驚人,「實際上,他是個世界知名的繪畫收藏家,特別熱衷於收藏現代美術巨匠仁科讓的作品。他不但以收藏仁科讓數量眾多的畫作自矜,還是和仁科讓關係親密的資助人。」

聽到仁科讓的名字,半澤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畫面,是那幅掛在仙波工藝社社長辦公室的《哈勒昆》。

仁科讓是成就極高的日本現代畫家。與他短期內一路攀升的名氣一同為世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畢生的繪畫主題——「哈勒昆與皮埃羅」。與其他畫家相比,他的作品更類似於漫畫人物風格。以流行筆觸描繪的作品一經問世,便立刻獲得畫壇認可,成為仁科讓的代名詞。

然而,真正確立仁科讓的聲名,讓他成為無可撼動的傳說的,卻是三年前他謎一樣的死亡。在巴黎的畫室,仁科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原因不明。

謎依舊是謎,仁科讓則作為一名謎團重重的現代派畫家,贏得了無可比擬的畫壇地位。

渡真利繼續說道:「明年春天,神戶市內將建造田沼美術館,仁科讓的作品是重頭戲。田沼美術館的事,你也知道吧。」

渡真利之所以意味深長地看著半澤,是有原因的。批准這間美術館的建設費用——三百億日元融資款的,正是當時的大阪營業本部次長寶田信介。抱定田沼大腿的寶田,不僅爭取到了傑凱爾主力銀行的位子,還拿下了鉅額融資專案,因此在行內一戰成名。憑藉這些業績,他榮升為業務統括部部長,在晉升之路上將同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如果是個美術痴的話,可能會想收購仙波工藝社。特別是《美好時代》,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將權威雜誌納入美術館旗下嗎?怎麼想都有點……」

半澤並不同意。

「那位老兄懂這些人情世故嗎,那個叫田沼時矢的男人?」

渡真利歪頭沉思。

「不管他懂不懂,仙波社長已經拒絕了。如此一來,他們應該沒戲唱了。」半澤說道,「想要出版社的話,還有其他出版社也出版美術類的專業雜誌。為什麼非得是仙波工藝社呢?你問過原因嗎?」

「問是問了,但沒問出來。硬要說的話,可能是所謂的田沼魔法吧。」

田沼魔法——在商業上接二連三取得成功的田沼,其經營策略被世人如此評價。

「總而言之,大阪營本正在拼了命地討田沼歡心。只要田沼高興了,今後傑凱爾的m&a案件還會像雪球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滾過來。田沼社長似乎對仙波工藝社志在必得,恐怕會採取強硬手段。」

半澤冷哼了一聲。

「不管是田沼還是誰,要是敢硬來的話我一定奉陪到底。保護客戶是支行客戶經理的義務。」

「為此,也不惜與支行長一較高下?」渡真利突然聳了下肩膀,嘆了一口氣,「唉,你要是繼續幹這種事,短時間內,應該是回不了總行了。」

4

「社長,十分抱歉,我們也積極交涉過了。但是,仙波工藝社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意向。」

大阪營業本部副部長和泉康二雙眉緊鎖,不斷用手帕擦拭額頭冒出的汗珠。他的旁邊,站著惶恐不已的伴野。

二人所在的地方,是距離梅田站不遠的傑凱爾總部,豪華的社長辦公室內。

這個房間總給人一種高階俱樂部娛樂室的感覺。義大利進口的高階沙發下,鋪著幾乎要把鞋底包裹進去的厚地毯。一個精瘦的男人坐在茶几對面。他穿著修身的長褲,赤腳穿一雙平底鞋。襯衫的前兩個紐扣鬆開,露出一條金項鍊。

他便是傑凱爾社長田沼時矢。此人注重外表,是位年齡不詳的單身人士。如黃鼬一般細長的臉上,小而圓的瞳孔散發著炯炯精光。

「我一定要得到仙波工藝社。必須得到,明白了?」

田沼那刺痛耳膜的尖銳聲音一齣,兩名銀行職員立刻低頭答道:「是。」

「和泉副部長,你說過的吧。仙波工藝社那樣的小公司,輕而易舉就能拿下。現在跟你說的完全不一樣啊。」這種神經質的說話方式將田沼的黏液氣質[9]展露無遺,「你該不會想勸我收手吧?」

「怎麼會。」和泉垂下的側臉因焦慮而變得蒼白,「考慮到仙波工藝社的未來,加入貴公司旗下是最好的選擇。仙波社長對這一點認識不清,我們會再說服他的。」

這道歉極其死板。

「真靠不住啊。」田沼說道,「未來,我們公司還計劃積極推進併購戰略呢。東京中央銀行有能力勝任嗎?」

「當然能。」和泉的頭越來越低,他把眼睛轉向上方,朝田沼看去,「我行具備負責大型併購專案的頂級專業能力。請您放心地交給我們。寶田也多次說過,請您多多關照。」

「要是寶田部長的話,這種小案子,肯定三兩下就搞定了。」

「十分抱歉。」

這次,和泉側臉露出的卻是不甘的神情。寶田與和泉是同期入行的職員,避免不了骨子裡的競爭意識。

「我們必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能否再寬限一段時間?」

和泉的頭幾乎要低到膝蓋中間。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就再等等吧。」

終於,田沼吐出這麼一句話。

——得救了。

「非常感謝。」

與伴野一同再度鞠躬的和泉,側臉緊緊地繃著,面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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