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讓-皮埃羅·佩蒂特是小春在巴黎美術館工作時認識的朋友。在當時,這個男人就是知名的一流經紀人,不但與數量眾多的美術館保持密切聯絡,還擁有遍及歐洲全境的個人收藏家網路。
這次小春主導的畫展「法國印象派展」,就是由讓-皮埃羅負責法方的協調統籌工作。這個畫展是每朝新聞社主辦的特別展覽,全國共設五個會場,入場人數將達到八十餘萬人,是名副其實的大型企劃活動。對於計劃扭虧為盈的仙波工藝社來說,是今年最大的主打專案。
聽到讓-皮埃羅緊急來日本的訊息時,小春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定發生了什麼。
眼下,準備工作即將迎來收尾階段。在本應忙碌得腳不沾地的時節,讓-皮埃羅突然來日本,只能是因為出了什麼麻煩。
小春因讓-皮埃羅的到來緊急趕往東京,在他常住的東京柏悅酒店會客大廳等他現身。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六點,讓-皮埃羅準時出現在大廳的酒吧。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以「法國時間」為理由遲到。小春越發感覺不安。
「奧賽美術館拒絕出借這次特別展覽的展品。」
預感變成了現實,小春說不出話來,只能一個勁兒地盯著他。
讓-皮埃羅繼續說道:「你介紹的贊助商——御門海上火災保險公司最近似乎因為某起美術品事故與奧賽美術館產生了糾紛。」
「糾紛是指?」
「應該跟保險有關吧。具體不清楚。」
雖說不應該發生,但借出的美術品在運輸過程中被損壞的事,確即時有發生,因而才需要保險。然而,因為簽約時附加了各種條件,關於保險金的理賠產生齟齬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在說什麼?我們連廣告宣傳的流程都敲定了,已經開始著手宣傳了。」
看著驚慌失措的小春,讓-皮埃羅說道:「不能把御門去掉嗎?」
「絕對不行。最開始贊助我們的東西電視臺擅自退出,多虧了御門才使專案能夠成立。如果把他們拿掉,這個專案就進行不下去了。」
「是嗎?太遺憾了。」
「這不是遺不遺憾的問題,你不能再想想辦法嗎?」小春拼命哀求道。
這個專案如果流產,對仙波工藝社而言,就是關乎生死的問題了。在平時,讓-皮埃羅或許能與幾個能夠左右奧賽決定的重要人物搭上關係。
然而——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就連神通廣大的讓-皮埃羅也只能盯著腳尖,搖了搖頭。
「沒用的,這是奧賽決定好的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損失總能補救的,這次的特別展覽,就先叫停吧。」
在這個瞬間,預計今年內扭虧為盈的計劃成了泡影。仙波工藝社的業績前景,霎時間陰雲密佈。
6
「兩億日元嗎……」
半澤喃喃自語,目不轉睛地盯著友之遞過來的仙波工藝社試算表。
十二月是結算期。然而,從一月份到現在,已經出現了四千萬日元左右的赤字。
「問題是去年的決算,去年已經有接近一億日元的赤字了。」正如半澤身旁的中西所言,「再這樣下去,今年也可能產生同樣數額的赤字。」
「為了彌補臨時取消的展會的缺口,企劃部也在努力。我想,應該不會和去年一樣。」說話的是會計部部長枝島直人。
枝島已邁入五十歲後半程,他戴著厚厚的圓形合成塑膠眼鏡,消瘦的身上套著一件肥大的襯衫,看上去像是從昭和初期穿越過來的男人。
「出版部門也會努力補救,拜託二位了。」友之社長補充道。
「努力補救,具體指什麼呢?」半澤問道。
「我們會從根本上調整現在的雜誌內容,提升對目標讀者群的吸引力。」
友之的回答過於空泛。
半澤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一樓的臺階上。
他吩咐中西:「馬上動手寫融資申請。」
融資申請相當於銀行內部的企劃書。
「這次融資,可不容易啊。」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連續兩年赤字,外加無擔保。」
中西也很清楚,仙波工藝社並沒有資產餘力做融資擔保。「或許連支行長那關都過不了。」
銀行的融資,根據融資總額與條件,分為支行長審批就能發放的融資和需要總行審批才能發放的融資。仙波工藝社屬於後者。
也就是說,難關有兩道。
一道是支行長淺野。他的授信態度,即融資傾向極其保守,是那種遇到危險的橋,絕對會繞道走的人。
另一道關卡則是融資部。負責仙波工藝社的調查員豬口基,人稱「豬八戒」,是個粗魯且冷酷的男人。與他肥碩的面孔形成對比的,是他細膩的心思。他是那種喜歡在雞蛋裡挑骨頭的人。
一番辛勞之後,中西終於寫完仙波工藝社兩億日元流動資金融資申請,是幾天之後的事了。
意見欄寫了十數張稿紙,是篇心血凝結之作。主旨在於如果銀行不批准融資,仙波工藝社將難以為繼。中西經過詳細的分析之後在結尾附上了結論。
半澤做了些許修改,將它提交給副支行長江島。時間還沒過三十分鐘——
「半澤君,過來一下。」江島眉頭緊鎖,伸手招呼半澤,隨後問道,「你啊,到底在想什麼?」
「您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
滿臉焦躁的江島瞟了一眼空蕩蕩的支行長席,淺野因外出並不在行內。「仙波社長不是拒絕了併購提案嗎?現在卻因為公司即將連續赤字向銀行貸款。剛駁回我們的提案,嘴上的唾沫還沒幹呢,就想借錢?不是太可笑了嗎?」
「這是兩回事吧。」半澤說道,「況且,他們也不一定會連續兩年赤字。」
「公司裡養著虧錢的編輯部,能那麼容易翻身嗎?」江島斥責道。
接著他又壓低聲音說:「現在還不算遲,再勸他考慮考慮併購的事,怎麼樣?」
「仙波社長沒有出售公司的意向,您自己不是親自確認過了嗎?」
或許是想起了前幾日自己主動請纓去交涉的事,江島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以為淺野支行長會批准這種貸款嗎?」
「如果不給他們融資,仙波工藝社會破產的。」
江島連忙翻開寫著仙波工藝社融資總額與擔保條件的一覽表。全部是裸授信,即無擔保授信。一旦企業破產,涉及的「壞賬」金額將不低於三億日元。
一家公司產生「三億日元」的壞賬,即使是在東京中央銀行也絕非小事,淺野今後的人事考核必然會因此留下汙點。當然,江島和半澤也不例外。
「我們銀行一直作為主力銀行支援仙波工藝社,並且,仙波工藝社也從沒和其他銀行打過交道。現在他們業績虧損,能施以援手的只有我們了。您想見死不救嗎?」
聽到這句話,連江島也無話反駁。
「現在,仙波工藝社為了扭虧為盈正在竭盡全力拼搏。請您支援他們。」半澤又懇求了一遍。
「你,對這個融資,有信心嗎?」江島問道。
「要是沒有信心,就不會提交這份申請了。」半澤斬釘截鐵地說道。
江島依舊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
「哼,既然你這麼說了。」
終於,江島把這份申請扔進了淺野支行長的未處理檔案盒中。
7
「前幾天仙波工藝社的事,不能再想辦法勸勸社長嗎?」大阪營本副部長和泉鄭重其事地說道。
他那光亮的頭皮因酒精的刺激泛起紅暈,在包間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是位於難波[10]的一家懷石料理店,是家歷史悠久的老店,附贈的鮐魚壽司十分美味。被和泉帶來一次之後,淺野偶爾也會光顧這裡。
「目前雖說沒有出售公司的意向。但那只是家中小企業,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今天他們還因為某個大型專案流產,申請兩億日元的融資呢。」
「流動資金嗎?」
開口詢問的是業務統括部部長寶田信介。寶田的大背頭上塗滿了髮油,他戴著金絲眼鏡,襯衫的袖口彆著閃閃發光的袖釦。
他是個長年工作在銷售崗位的人,能說會道,是名典型的「昭和」銷售,靠在酒桌上和著「黃色小調」跳自創舞蹈發跡。他把討好傑凱爾社長的自己比作討好織田信長的羽柴秀吉[11],一樣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即便是恭維他的人,也很難將他評價為理論派。
此時,寶田眼中開始閃爍異樣的光芒。
「那天因為外出,我沒有細看交上來的融資申請。但他們的業績一路惡化,我也正為難呢,實在是不好批啊。」
「不不,這件事很有趣。」寶田說道,「如果不批貸款,仙波工藝社會怎麼樣?」
「大概……會破產吧。」
「那麼,仙波工藝社現在是孤注一擲了。如果這個時候,融資申請意外地進展不順,你覺得會怎樣?」
「社長一定會著急吧。這可是關乎生死的錢啊。」
淺野突然吃了一驚,總算明白了寶田的意圖。
「融資申請如果進展不順,仙波社長的想法也會改變。你不這麼想嗎?淺野君。」寶田說出淺野心中所想,「越是在緊急狀態下,越能看清事實的真相,這種事也是有的吧。」
「問題是怎麼做。」和泉抱著胳膊,像是在籌謀什麼一般,抬眼看著天花板,「這件事必須做得高明。融資進展不順必須有相應的理由。」
「副支行長事先說過,他們是赤字,又沒有擔保。」
「不,這還不夠。」和泉緩慢地搖了搖頭,「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你應該也不想被人指責故意拖著不批貸款吧。說什麼因為支行長不批貸款,把企業逼到絕境之類的。」
「那當然不想。」淺野重重地點了點頭,「但是……我想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該怎麼辦呢?」
「我們對仙波工藝社做了各項調查,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和泉壓低聲音說,「五年前發生的某件事,疑似與仙波工藝社有關。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麼事?」
和泉說這是總行的傳聞,向淺野慢慢道來。淺野聽得瞠目結舌。寶田似乎早已知曉,只是安靜地喝酒。
「這,這件事由我指出來好嗎?」
淺野有少許不安。
「不用你說,融資部會說的。」說這話的是寶田,「北原是個嚴格的人,對合規問題十分看重。對存在負面傳聞的公司,他不會輕易鬆口的。只要身為支行長的你不積極推動。」
「我哪裡會做這種事。」淺野連連擺手。
「那麼,就請寶田業務統括部部長提前向北原部長打聲招呼吧。」和泉欣喜地說道。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時間流逝。」寶田露出卑瑣的笑容,「離需要資金的日期越近,仙波那邊就越著急。然後他們就會意識到,為了避免員工流落街頭,最好的選擇是什麼。我們看準時機,就可以勸他們:‘賣掉公司怎麼樣?會比較輕鬆啊。’」
「原來如此。」淺野似乎十分佩服,「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前輩,這樣的損招我自愧不如。」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寶田瞪著眼睛問道。
「當然是誇您。」淺野回答。
寶田皺起眉頭,「真是的,就因為這樣我才討厭人事官僚。」
寶田出了名地厭惡人事部門,如果不是與和泉關係親密,他應該不會跟淺野打交道。在這層意義上,寶田心中對淺野的真實看法是什麼,還不得而知。
「你和我們這樣的人做朋友,也會成為徹頭徹尾的壞蛋哪。對吧,和泉。」寶田揶揄道。
「正義戰勝邪惡只存在於故事中。」和泉一臉正色地說道,「現實世界裡,獲勝的往往是壞蛋,是損招。這年頭,白痴也能成為正義的夥伴。但能做壞蛋的,卻必須是聰明人。」
「這招叫作斷其糧草。淺野君。」寶田說道,「傑凱爾的田沼社長說過,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仙波工藝社。我們得讓他如願啊。」
「那麼,這麼做如何?」淺野提議道,「當融資部把申請駁回時,向仙波工藝社提一個條件。就說,按照目前的情況融資很難獲批,但如果接受併購提案,就還有商量的餘地。」
「怎麼樣?」淺野觀察著兩位前輩的表情。
「這個好。」和泉拍了下大腿,表示對淺野的提議十分滿意。
「你覺得呢?」他又轉頭問旁邊的寶田。寶田喜形於色,唇間的笑意無法掩飾。
「你很有做壞蛋的才幹哪,太棒了。話說最近,這個怎麼樣了?」說著,寶田擺出高爾夫球的揮杆姿勢,「聽說你最近練得很勤。」
「前幾天的成績是一百零一杆,離破百[12]就差一步。」淺野雙眉緊蹙,露出懊惱的神情。
「那太可惜了。」和泉語氣誇張地說道,「不過,再練一段時間就好了。你才開始練習一年而已,也有這方面的天賦。過不了多久,恐怕我們也打不過你。」
「怎麼會,怎麼會,您二位可是個中高手,我哪裡比得上。」
「過獎了。」寶田被誇得心滿意足。
常年在銷售部門工作的寶田球技高超,喜歡一年到頭泡在高爾夫球場,把自己曬得黝黑。
「高爾夫也好,這樣的談判也好,最重要的是握杆姿勢和方向感。拜託了。」
或許是預感到仙波工藝社的併購即將成功,寶田連綿不絕的笑聲,漸漸融化在了難波夜晚的靜謐中。
8
「仙波工藝社的申請,支行長到最後也沒批,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聽到中西的話,半澤把喝到一半的燒酒杯握在手上,思考了一會兒。中西旁邊坐著課長代理南田,他似乎也是一籌莫展的樣子。
這是星期五的晚上,半澤他們早早處理完工作,來到支行附近的居酒屋。這是他們常去的店,為了談話內容不被洩露,店員將眾人帶到裡側的卡座。
這天傍晚,副支行長江島將仙波工藝社的申請提交給了淺野,淺野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說道:「這種融資,我不想批。」
「大型的企劃展也叫停了,所以他們一定是連續兩年赤字。你要我貸款給這種公司,而且還沒擔保?」
「目前雖然是赤字,但仙波工藝社為了扭虧為盈正在採取各種補救措施。我們作為主力銀行,應該——」
「沒這樣的道理。」淺野打斷了江島的發言,「貸款給他們的好處是什麼?那點微不足道的利息嗎?風險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他們為什麼要拒絕併購?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接受併購才是上策,不是嗎?」
總而言之,淺野還在為併購的事耿耿於懷,似乎還想賺取獎金積分。
「話說回來,淺野支行長似乎逮著機會就勸客戶把公司賣掉。」
說這話的是圍坐在餐桌旁的年輕行員中的一個,名叫垣內。「他真的口不擇言,說什麼趁業績還沒惡化儘早賣掉之類的。望月鋼鐵的社長都快氣瘋了。拜他所賜,我們只有不停道歉的份兒。」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行員說道,「太陽建設那邊,他去勸人併購別家公司,完全是霸王硬上弓。他還冷不防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說銀行會借你們二十億,放心大膽地收購吧。那裡的社長也正發愁呢。」
「您不能想想辦法嗎?課長。」南田嘆息道,「再這麼下去,我們會失去客戶信賴的。」
「仙波工藝社也一樣,他應該也盤算著讓他們賣公司。」半澤說道。
「那樣的話,那份申請——」南田抬起頭,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可能到最後都不會批。」
「請等一下,併購和融資完全是兩碼事吧。」中西慌忙提出異議,「而且,這次的兩億日元,對仙波工藝社來說是救命錢。作為主力銀行,就該在這個時候予以支援啊。」
「別太激動,我明白。」半澤安撫道,「今天還沒出結果。支行長之後會怎麼做,再看看情況吧。重要的是之後。」
「淺野支行長腦子裡裝的,說到底只有眼前的得失啊。」中西的抱怨並沒有停止,「他完全沒有站在仙波工藝社的立場考慮,就是個典型的總行官僚。」
「那種銀行職員,多得像星星。」南田說道,「所以啊,你千萬不能變成那種人。」
半澤有些同情地看了南田一眼。他是個正直的人,迄今為止,不知道被多少那樣的上司和同事利用,做了別人的墊腳石。正因如此,他才沒辦法擺脫萬年課長代理的頭銜。這世道,總是讓老實人吃虧。而支援著眾多中小企業的,卻恰恰是像他這樣有志氣的銀行職員。
「不過,這對淺野支行長來說也很棘手吧。」南田把話題拉回,「我覺得,他不會不批的。」
「問題是時機啊。」中西說道,「如果不盡早批准,就會造成資金短缺。那樣的話,仙波工藝社也會破產啊。」
「應該不至於到那一步。」半澤開口,「淺野支行長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判斷讓銀行背上不良債權,問題在於收手的時機。也就是說,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條件批准——」
半澤用手指抵住額頭,陷入沉思。
「拜託您了,課長。」中西表情嚴肅地低下了頭。
他之所以如此鄭重,是因為一旦出現什麼緊急情況,說服淺野便成了半澤的工作。
但是,淺野並不是那種能被輕易說服的人。
半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接著,便到了新一週的週一。
「半澤君,稍微過來一下。」朝禮過後,淺野把半澤叫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仙波工藝社的這份申請,真的沒有擔保嗎?」他問道。
「很遺憾,真的沒有。」
是嗎?淺野思考了片刻,做作地將申請書翻得嘩啦作響。這與上週那種徹底否決的態度似乎有哪裡不同。南田與中西兩人也站在辦公桌前。
「我也考慮了很多。去年是赤字,今年到目前為止也是赤字,並且沒有擔保。給這樣的公司貸款兩億日元要背不小的風險。這一點,你也清楚吧。」
「當然。」半澤答道。
淺野一動不動地盯著半澤的臉,看了數秒鐘。旁邊的副支行長席上,江島正斂聲屏氣地關注著對話的走勢。他自然是打算出現什麼狀況時適時地助淺野一臂之力,但目前還看不清淺野的意圖,所以只好袖手旁觀。
「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這種貸款,我實在不想批。」
難道,淺野會這樣拒絕嗎?
半澤繃緊了身體。
「但是,如果被人指責因為不批貸款,而把企業逼到破產。老實說,也挺麻煩的。」淺野繼續道,「更何況,還要背上三億日元的不良債權。到那時,我可是萬死難辭其咎。」
淺野那雙凝視著半澤的眼睛裡,流露出五味雜陳的情緒。
「您會批准嗎?」半澤問道。
淺野並沒有回答,而是當場批准了那份申請。
「這就是我的結論。不過老實說,這只是為了避免不良債權而做出的消極判斷。」
淺野撂下這麼一句話後立刻從座位起身,又把自己關進了支行長辦公室裡。
「太感謝了,課長。」中西滿面笑容地說道。
南田則鬆了一口氣。
「唉,虧我還那麼擔心。」
將申請書傳送給融資部後,中西越說越興奮,好像那份申請已經獲得了最終批准一樣。
「或許會有一些爭議,但問題應該不大。」
如南田所言,半澤對此也比較樂觀。
那個時候就連半澤也沒想到,融資部的拒絕理由竟會如此出人意料。
9
「中西,融資部的豬口調查員找你。」
融資部打來電話,是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過後。中西緊張地接起電話。一旦開始稽核融資申請,最先被調查員聯絡的一定是企業的客戶經理。
「總算來了。」坐在半澤前面的南田頭也不回地說道。
半澤只能聽到中西這邊的回答,附和聲裡時不時混雜著一兩句「對不起」。由此可見,中西似乎遭到了對方的盤問,但不清楚具體內容。
不知過去了多久,中西突然高聲喊道:「怎麼可能——」半澤不由得轉過頭去。南田也停下手裡的工作,擔憂地看著中西的背影。
「好像被‘豬八戒’單方面碾壓了。」南田說道。
確實,入行剛剛兩年的中西與資歷深厚的調查員豬口,在經驗上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明白了。我先掛了——」
放下聽筒的中西臉色蒼白地朝半澤的座位快步走來。
「不得了了,課長。豬口調查員說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仙波工藝社曾經參與過預謀性破產。」
「預謀性破產?」這實在太過突然,半澤不禁反問道。
出於某種目的有預謀地使公司破產,讓債權人蒙受損失,這便是預謀性破產。但是再怎麼想,仙波友之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豬口說既然有這種嫌疑,就不能向他們融資。」
「詳細經過問過了嗎?」南田問道。
「他沒說,讓我自己查,說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為什麼現在才……」
當然,那是在半澤和中西擔任客戶經理之前發生的事。
「豬口調查員好像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說即便發生在五年前,也不能忽視合規問題。」
「客戶檔案裡有相關資訊嗎?」
如果是重大事件,當時的客戶經理應該會將經過寫下來,儲存在檔案裡。
「沒有。」中西搖了搖頭。
不過,如果有那種資訊的話,半澤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總之,先去檔案室一趟,找找以前的資料。」半澤吩咐道,「然後,再找友之社長了解情況。」
「明白了,如果時間來得及,我今天就去找社長吧。」
「我跟你一起去。」
半澤剛說完——
「半澤課長。」他背後傳來了副支行長江島的聲音,「有事交給你,今天,你能不能出席一下‘祭典委員會’,這是今年的第一次聚會。」
「我嗎?」半澤深感意外,他瞥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起空無一人的支行長席,「那個,支行長呢?那個聚會,向來都是支行長出席的呀。」
東京中央稻荷神社的「稻荷祭」擁有超過五十年的歷史。每年,大廈樓頂的祭祀活動結束之後,銀行還會邀請重要客戶參加晚宴。借祭典之機拜託客戶提供各種業務支援是大阪西支行的傳統。為祭典做準備工作的祭典委員會是由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十家客戶組成的氏子[13]之會。出任會長的是立賣堀制鐵的本居竹清。參會的每一家公司都可以說是支行的衣食父母。
「那種大人物的聚會,銀行派我去,怕不夠分量吧。」半澤說道,「支行長到底去哪了?」
「他說,有重要的事情……」江島的語氣也軟了下來。
「重要的事?祭典委員會才是最重要的吧。」
「這我難道不清楚嗎?」江島發起火來,但看向半澤的視線卻無力地移向別處。
「重要的事是什麼事?」
「我問了,但他說讓我別管。」
江島似乎也不清楚內情。
「這事不好辦啊,但再怎麼樣也輪不到我吧。應該由江島副支行長代替支行長出席啊。」
聽到半澤的話,江島醜陋的五官皺了起來。
「我今天跟空穗製作所的春本社長有約,這個時間也不好爽約。」
「我是可以去,但客戶那邊就不知道會怎麼說了,畢竟都是些嚴格的客戶。」
「這我也清楚,總之你先去吧,想辦法安撫一下。至於支行長,你就說他突然有急事,實在沒辦法出席。千萬不要失禮於人,知道嗎?千萬千萬。」
江島伸出手指在半澤的鼻尖晃了晃,他抬頭看了眼牆壁上的掛鐘說:「啊,都這個時候了。」說完他便急急忙忙赴約去了。
「我們這邊也很忙啊,這叫什麼事兒。」看到江島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南田咂了咂舌,「何況還是如此緊急的情況。」
「沒辦法了,總之,祭典委員會我去參加。中西,仙波工藝社的事,拜託你了。」
留下這句話,半澤連忙向委員會會場趕去。
然而和預想中一樣,祭典委員會的會場,叫人如坐針氈。
「淺野支行長為什麼不露面?」
面對委員們的質問,半澤唯有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等他返回支行,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課長,辛苦了。」中西開口道。
多數行員已經回家,只有南田和中西兩人留了下來,他們似乎在等半澤。
「怎麼樣了?」
聽到半澤的詢問,中西抱著一摞舊檔案走了過來。
「檔案裡完全沒有預謀性破產的記錄,但有一件事令人擔心。」
中西說完將檔案遞了過去,那是五年前仙波工藝社遭遇的「賴賬事件」——借出的資金未被歸還的事件。
中西繼續說道:「大約五年前,仙波工藝社曾借給某家房地產公司三億日元。但那家公司最終破產,無法償還債務。豬口調查員說的五年前的資料我全看了,能和預謀性破產扯上關係的只有這個了。」
「那家破產的公司,有點奇怪。」接過話頭的是南田,「資料顯示,借款物件是一家叫堂島商店的房地產公司。金額是三億日元,原本約好一年內歸還。但堂島商店卻在借到錢之後短短三個月內破產。仙波工藝社是受害方,豬口說的預謀性破產,恐怕是指堂島商店。」
南田繼續道:「我調查了那次破產。堂島商店在破產前似乎還清了所有客戶借款。最終,被賴賬的只有仙波工藝社和與之打交道的銀行,其中就包括我們的梅田支行。那次總共產生了十五億日元壞賬。這種事,沒有預謀是做不出來的。」
「壞賬」指的是不良債權。
「原來如此。這倒是符合預謀性破產的特徵。」半澤用手指托住下巴,專注地思考著,「仙波工藝社參與那次破產的證據呢?」
「我把當時客戶經理寫的記錄和報告都看了一遍,至少那些資料裡面,沒有提到過仙波工藝社參與其中。」
「但是,三億日元的金額太大了。」這是半澤在意的地方,「那個堂島商店和仙波工藝社是什麼關係?」
「堂島商店的社長,似乎是友之社長的舅父。」中西答道。
「把錢借給親戚嗎……」半澤小聲嘟囔。
「是。但是,一個銅板都沒還,三億日元全部賴掉了——」
也怪不得南田困惑,這件事的確有點古怪。
假設這真是堂島商店的預謀性破產,身為親戚、關係親密的仙波工藝社為什麼會成為受害方呢?如果是親戚,一般來說會盡量避免給對方添麻煩。
「或許有什麼複雜的內情。」中西說道,「總之,我約了友之社長明天一早見面。」
「我也去。」半澤說道,「這才剛剛開始呢。」
「貸款審批怎麼樣了?好像不太順利是吧?」友之故意用明快的語氣問道,眼神卻格外認真。
他身旁坐著會計部部長枝島。枝島正透過牛奶瓶底一般的圓形鏡片,用耿直的雙眼注視著半澤和中西。他身旁的小春也是神情嚴肅。
流動資金,永遠是公司的生命線。
公司,無論何時都需要錢。營業額增加也好,減少也好,業績一飛沖天也好,跌入谷底也好,無時無刻不需要流動資金。公司,就是如此麻煩的生物。統率全域性的經營者所揹負的精神重壓,旁人絕對無法感同身受。那種痛苦,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瞭解。
銀行職員常常要與身處這種壓力之下的經營者對峙,見證後者的命運是他們的義務。這是極其重要,卻又極其殘酷的使命。
「事實上,融資部說了件意外的事。我們今天過來,就是為了瞭解情況。」半澤切入了正題,「大約五年前,一家名叫堂島商店的公司賴掉了貴公司三億日元的借款。我們的融資部認為這是預謀性破產,懷疑貴公司參與其中。」
「我們公司?太荒唐了。」友之憤然說道,「確實,預謀性破產的傳聞我也聽說過。但我們怎麼可能參與其中呢?公司可是損失了三億日元啊,我們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您能詳細說一說經過嗎?」半澤鄭重其事地拜託道,「想要促成這次融資,就必須釐清當時的事實關係。」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訴你們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友之抓了抓後腦勺,似乎不是很情願。
「拜託您了。」半澤再次懇求道。
「真拿你沒辦法,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
友之先向眾人打好招呼,開始說起那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1]指參拜稻荷神。稻荷神是日本神話中的穀物和食物神,掌管豐收,也象徵財富,為工商業界所敬奉。
[2]指日本武士系統的家族、人物,與「公家」相對。原是被公家所統治的階層,後逐漸發展壯大,實質性地把持了日本政權,繼而建立了鎌倉幕府,公家則被傀儡化。
[3]參拜日本神社時的順序為「二禮二拍手一禮」,即先鞠躬兩次,再拍手兩次,最後深鞠躬一次。
[4]專業相撲比賽中,相撲運動員橫綱的出場架勢之一。
[5]大阪的舊稱。
[6]即企業併購。
[7]義大利即興喜劇中的僕人角色,身穿與小丑類似的百衲衣,聰明、狡猾、心地善良,時常對上流社會及有錢人進行嘲諷。
[8]義大利即興喜劇中的小丑,時常靠折騰自己取悅大眾,因而有一種悲情色彩。
[9]黏液氣質的人具有冷漠、遲緩、固執等性格特點。
[10]這裡的難波是大阪的一個區,與前文的「難波」意義不同。
[11]豐臣秀吉的原名,日本戰國三傑之一。
[12]高爾夫球中,揮杆數越少成績越好,破百指打進一百杆以內。
[13]神道教名詞。信奉和祭祀某一地區氏族祖先神或鎮守神(保護神)、地方神的居民,被認為是這些神的子孫、後代。每一氏族神社把管區的居民統稱為氏子。這裡指祭典委員會的客戶是「稻荷神」的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