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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哈勒昆與小丑 第六章 巴黎往來書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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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佐伯陽彥君:

(前略。)你身體還好嗎?

昨天在香榭麗舍大街散步時,恰好發現七葉樹開花了。在這條著名的林蔭大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有種閒適愉悅的感覺,看得出來,他們異常享受好不容易到訪的春日氣息。捱過凜冽寒冬的巴黎,在夏日到來前的幾個月裡,大概會像鮮花般綻放,處處洋溢著喧鬧季節的歡聲笑語。這個過程,就好像堅硬的花苞徐徐盛開,散發出淡淡的蜜香。我切身地感受到,這個地方孕育著的不僅僅是藝術的萌芽,萬事萬物都在積蓄力量。終有一日,它們會衝破束縛,綻放出絢麗的花朵。

自我到巴黎,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上回給你的信裡也提過,我在塞納河左岸一個叫蒙帕爾納斯的地方的十四區找到一棟沒有臺階的七層公寓,順利地搬了進去。那棟公寓與區政府在同一條馬路。莫迪利亞尼[1]年輕時居住過的寓所就在步行可到達的地方。我感覺從前只能通過繪畫或姓名知曉的偉大藝術家們離我的生活又近了一步。巴黎畫派[2]雖已成為遙遠而美好的時代追憶,我依然想用自己的雙手重現那種輝煌。

然而,現實中的我不僅一事無成,甚至還沒做好乾成某件事的準備。前幾天我畫好幾幅畫後,順手抓起它們跑進一家顯眼的畫廊。我知道每幅畫裡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也因此而感到羞愧。但我相信有眼光的人一定能發現畫中的技巧。最終,只有一幅畫被名叫舍隆的畫商賞識。他讓我畫出更像樣的作品後再來找他。對我而言,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雖然這只是小小一步,但我知道,這座城市寬廣的胸襟足以接納如我這般前途未卜的毛頭小子。

陽彥君,等你身體好轉後,請一定來巴黎。這裡有成為畫家的可能性,有未來。只要有實力,任何人都能被看到。我感到自己終於登上了能盡情發揮實力的舞臺,興奮到渾身戰慄。

再聯絡。請保重身體。

仁科讓1980年4月20日

2

讓兄:

拜啟。感謝你的來信。

本想早點給你回信,但我近來身體不好,有時無法工作,甚至無法打起精神作畫。每到這時,我都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能躺在床上,瞪著宿舍的天花板捱過一天又一天。

如果讓兄在的話,一定會帶好吃的東西來看我。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更加寂寞。如同讓兄離開大阪前的那一晚我說的那樣,這三年,真的,真的受你照顧了。

讓兄還記得嗎?兩年前的新年我病得很重,甚至無法回家過年。元旦那天傍晚,你帶著在老家打好的年糕來看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時吃到的年糕湯。清爽的白味噌湯裡泡著年糕,你為了讓我補充體力,還放了雞肉和海鮮一起煮。湯的味道,鮮美得難以形容。

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在堂島商店這家公司工作,也是因為讓兄。從美大退學後,對前途感到迷惘的我偶然看見招聘啟事,迷迷糊糊地前往目的地,卻得到了同是美大出身、夢想成為畫家的你真誠而親切的建議。

我一想到這個地方有和我一樣為了同一個夢想努力的人,就不再感到害怕,立刻決定加入這裡。

讓兄有一旦決定便義無反顧向前走的行動力、堅強的意志和體力。每一樣都是現在的我求而不得的。

不僅如此,讓兄還具備無與倫比的速寫能力和優秀的構圖能力。如你信上所寫,若是有眼光的人,一定能發現這種非凡之處。

你隻身奔赴巴黎畫壇,卻能在短短的時間內遇到欣賞你的畫商,也是因為這份實力。我衷心為你高興,就像我自己也得到認可一樣,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這是你應得的褒獎。請在巴黎盡情施展才華,創造一個全新的時代。

我相信,讓兄一定能做到。敬上。

陽彥1980年7月13日

3

陽彥先生:

拜啟。

那之後,你身體還好嗎?

巴黎的夏天有種頹廢感,每日每夜只剩冷淡的沉默。唯有那晴朗得不像巴黎的天空,與我在大阪仰望的天空有幾分相似。雖是同一座城市,季節一旦改變,熟悉的景象也立刻變得冷淡乏味起來,這讓我禁不住訝異。不,之所以產生那樣的感覺,或許並非城市的錯,而是我被逼入困境的心靈在作怪。

九月的巴黎終於恢復往日的繁華氣息。

我現在按照一週一幅的頻率畫著畫。然而,那些不過是盧浮宮或奧賽美術館展出的名畫的仿作。我將仿作拿到街上的紀念品商店,運氣好的話,能賣出足夠一星期生活的價錢。運氣不好的話,只能得到區區幾法郎。如此一來,我只會將所剩無幾的存款慢慢耗盡。

繼續畫那樣的畫是永遠無法出頭的。當然,在畫室裡,我也常常繪製那些並非用來討生活的畫,那些我真正想畫、真正該畫的東西。但目前為止,那些畫賣得並不好。

我想陽彥你一定能理解這種心情。

使出渾身解數畫出的作品無人問津,粗糙的仿作卻大受歡迎。

這等同於告訴我,我的個性完全不受認可。

現在的我,正在承受巴黎的疾風暴雨。

我時常鼓起即將耗盡的氣力,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絕不能在這裡認輸,要相信自己,能畫出最優秀的作品。」

我好懷念剛來巴黎時,那個滿懷希望、天真爛漫的自己。

現在對我而言,畫畫早已不是夢想,而是織造現實的工作。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讓我爬出這不見天日的生活。甚至,我連是否存在那樣的方法都不得而知。現在的我,很苦惱。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生活,也存在希望的曙光。

就在昨天,我無意中想到一個非常出色的主題。下一幅畫作或許會成為改變我繪畫命運的作品。

舍隆畫廊或許也會出高價把它當場買下。

沒有哪個畫家一開始就能成功。只有在畫出成功作品前不輕言放棄的人才能成為畫家,放棄的,只能成為普通人。

我絕不會放棄,一定會功成名就給世人看看。我相信,我這份熱情絕不會輸給其他人。

滿紙胡言亂語,失敬。

讓拜1980年9月13日

4

讓兄:

(前略。)

拜讀了前幾日的信,對讓兄挑戰新作的熱情與充沛的精力無比羨慕。現在的我,實在是有心無力。這樣一個逐漸枯萎、耗盡氣力的自己,是多麼可悲啊。

上個月,我從堂島商店辭職了。

從年初開始身體一直不好,經常休假。我不想再給公司添麻煩,所以才做了這個決定。

辭職後,我搬離了松屋町的公寓,返回丹波筱山的老家尋求棲身之所。

現在,我對自己的境遇無所適從。

可以的話,我也想和讓兄一樣去巴黎。但堂島商店的工作所得多數花在了治療費上,根本無法湊夠去巴黎的留學費。

無法自立、只能在老家庇護下生活的我,眼睜睜看著讓兄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從前,你說過要我去巴黎對吧。

我好想去。

真的好想去巴黎。

在這樣的我看來,即使在困境中掙扎也依然堅定地走在熱愛之路上的讓兄,特別耀眼。是我永遠崇拜的偶像。

讓兄下一幅作品,一定能大獲成功。

祝事業越來越順利。

陽彥拜1980年12月8日

5

陽彥君:

(前略。)

被鉛灰色陰雲覆蓋的巴黎天空,就是我心境的如實寫照。

現在的我,徹底被打垮了,像陰沉的雲一般萎靡不振。

感謝你前些日子寫信鼓勵我。

我很擔心你。既然到了從堂島商店辭職的地步,想必你的身體狀況已經糟糕到極點。信裡沒有寫詳細情況,大概也是怕我擔心吧。自己身體不好卻一直鼓勵著我的陽彥君,對現在的我而言,是唯一的知己、夥伴。

前些日子,向你大肆吹噓過的作品,敗得慘不忍睹。我曾寄予期望的舍隆將那幅畫批得一無是處,那些評論殘酷到不堪入耳。

現在的我,徹底被打敗了。我感到困惑,也因為這樣的生活看不到希望而絕望,同時,還感到恐懼。

來巴黎之前,我曾有若干設想。

但其中的大部分已被用完,剩下的那些也被證明根本派不上用場。

現在的我,根本不知道應該畫什麼。生活也窮困潦倒,連購買畫具也要猶豫再三。

當面包和畫具只能選擇一個時,你會怎麼做?

放棄繪畫選擇其他工作的話,該有多麼輕鬆啊。現在的我終日苦惱的,就是這種終極選擇。

接下來,我該畫什麼樣的畫才好呢?

該怎麼畫才能被認可,才能逃離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呢?

我已經不知道了。

不賣座也好,不被認可也好,有東西可畫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反之,沒有東西可畫,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現在的我,同時嚐到了這兩種滋味。

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變成這樣。

巴黎是個可怕的地方。能登上成功舞臺的只有少數天才,剩下的人只配坐在觀眾席上。

我在明暗的夾縫中彷徨,完全找不到出口。

讓1981年2月24日

6

讓兄:

最近我的情況變糟了,寫不了長信。

巴黎真是個殘酷的地方啊。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讓兄,還是拼盡全力在那裡戰鬥啊。

連巴黎都去不了的我,只能每日每夜呆望著家中的天花板。

終日睡了醒,醒了睡。

讓兄,加油!讓兄,加油!

我也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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