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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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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您要開車上路,現在時間比較早,聽音樂可以提提神。」我努力解釋。

他把我用力一推,我撞在了車門上,他接著罵:「這他媽是你的車嗎!這車你碰得起嗎?!」他突然又拽著我胳膊,走向車尾,指著保險槓上一條小刮痕,「說!你取車的時候,是不是給我蹭了!」

我立刻明白他是在找碴兒了。那條刮痕看起來年代久遠,根本不可能是剛剛蹭的。他在牌桌上輸多了錢,現在來訛我們了。

王牛郎拿著泊車牌走了過來,站到了我和客人之間,「先生,您入住時,我們幫您泊車,是有規定流程的。您看,這個牌子上印著一輛車的平面圖,在泊車時,我們會把車體狀況全部記錄在這張圖上,撞擊或者劃痕都會寫上。您看,您這條劃痕,在平面圖上有記錄,這證明車在交給我們之前,就已經有這條劃痕了。」

王牛郎耐心地向客人解釋,客人直勾勾地瞪著他,琢磨了一會兒,接著犯渾,「別他媽跟我吹牛逼!沒準是你們丫後畫上去的呢!」

王牛郎有點兒急了,說話也衝起來,「先生,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做的都符合酒店流程。您的車不是我們蹭的,他為您開空調和開啟收音機,也是我們酒店人性化服務的一項……」

王牛郎話還沒說完,客人噌地鑽進車裡,把收音機關了,從雜物箱裡抽出一張cd,「人性化你媽逼啊!我他媽是聽那種歌的人嗎!你認識我嗎?你他媽碰我東西!老子是他媽聽佛經的!怪不得一晚上走背字兒呢,就是你們丫這個傻逼酒店!傻逼看門的!他媽的動我東西,壞老子風水……」客人突然把那張cd向我甩過來,亮閃閃的cd盤擦著我的臉飛過去,我眼睛下面一涼,伸手摸摸,破了個小口,流血了。

我在原地愣住了,王牛郎急了。

王牛郎衝上去把客人壓在了車上,然後衝我喊:「叫保安!」

客人在車上騰出手打王牛郎,嘴裡還在罵:「還叫保安?老子他媽的一個電話,號子裡關你們丫一年!」

王牛郎死死按著客人,但腿上捱了客人好幾腳。前廳經理衝出來,萬幸的是那天不是鯰魚精值班。

前廳經理開始跟客人道歉,保證會嚴肅處理我們,最後又免了他的房費。這位客人終於罵罵咧咧地走了。

酒店裡的任何員工,和客人發生了衝突,都要直接和人事部彙報。那天下了班,人事部的經理找我去談話。這經理是個美國人,五十多歲,在北京待了很多年,中文說得很好。

我向他彙報了事情的整個經過。他沉默地聽著,我說完後,他抬頭看著我,手裡擺弄著圓珠筆。

「philip,我們酒店內部的員工服務準則裡,第一條是什麼?」

我想了想,「客人是不會撒謊的。任何問題都要先從員工自身去反思和處理。」

美國人看看我,聳聳肩,「為什麼你剛剛沒有按照這一條去做呢?」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

我心裡覺得很委屈。但我也知道我的委屈他是不在乎的。

最後,我只是安安靜靜地聽他把酒店的原則重申了一遍,然後他像法外開恩一樣,說這次可以算是特殊情況,不會在我的檔案裡記錄下來。而王牛郎因為和客人動手了,所以要扣他半個月獎金,還要重新在酒店員工管理委員會的監督下,學習兩週的員工守則,這不算加班,需要佔用他自己的休息時間。

從經理辦公室裡離開,我呆滯地走在走廊上。員工區的這條走廊很長,一頭連著更衣室,一頭連著食堂,是我們每天的必經之路。酒店見縫插針地在走廊的牆上,貼了很多中英文雙語的酒店目標和口號。

我在其中一張海報前站住了。那張海報上用大字寫著:

「integrity——代表正直。我們永遠做正確的事情。wedotherightthing,allthetime.」

走廊上亮著刺眼的白熾燈,我盯著這張海報看了很久之後,伸手把它扯了下來,揉成一個團,攥在手裡,然後扔在了地上。

這一天的清晨,我回到家,脫光了衣服,爬上床。我一動不動,渾身都是僵的。

我想要趕快睡著,睡著以後,我就能做夢,就能去編另外一個故事了。而醒著的時候,失敗不是我故事的開始,也不是故事的結束,而是這個故事的全部。

就在這個時候,窗外的廣場舞音樂,又響起來了。

笛子拉響警報。

女聲高亢地大喊:「老孃養生健身操!現在開始!」

我噌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拉開窗簾,站在飄窗旁,俯視著樓下的大媽們。

她們一個個朝氣蓬勃,看起來睡眠質量都很好。她們眼神炯炯,身姿矯健,迎著天空,失心瘋一樣地蹦躂著。

怎麼就這麼想長命百歲?

怎麼就這麼不顧一切地想老而不死呢?

不遠處,太陽在樓宇間升起來了。陽光筆直地照向了穿著褲衩站在飄窗上的我。

我感覺自己每一個毛孔都在吸收熱量。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蒸騰起來了。

我刻意遺忘了很久的事實,努力去違背的身世,在這一刻,我都想起來了。

我。

可是一個東北爺們兒啊。

小時候,我爹會突然衝回家拿菜刀,就因為和小區鄰居玩抽王八,對方使了詐。

我媽在菜場買菜,拿甘蔗當兇器,都能以一敵百,橫掃一大片。

我從小生活的那片土地,是一片女人穿大貂、男人玩砍刀的土地。

每一條街道上,「你瞅啥?再瞅削你啊」是我們的問候語。

我們說急就急,寧可頭破血流也不能受委屈。

我們好面子,事關尊嚴,就算是走路時不小心掉溝裡,胳膊打了石膏,和別人解釋起來,也得說是喝多以後,徒手攔了輛挖掘機。

我來自這片土地。我天生就應該有這樣的技能。

可能是從丹東來北京時,在火車站,我那個脾氣暴躁的爹,站在月臺上,生平第一次對我說出一句軟話:「北京大,別惹事兒,惹事兒爹罩不了你。」

就是這句話,把我的技能封禁了。

我開始看人臉色,懂得了怎麼委曲求全,最後還像個窩囊廢一樣癱在這張床上,學會了自得其樂。

但是今天,此時此刻,我盯著樓下的這群大媽,憤怒已經點火就著了。

酒店的客人欺負我。

鯰魚精欺負我。

你們也來欺負我?

我都退守到這個地步了,退無可退,就剩一張床了,你們還不放過我?

已經無慾無求了,已經與世無爭了。就想躺著睡個覺,做個夢,醒來好精力充沛地去裝孫子,這都不行?

還攻到我窗戶下面來了,還放著這麼難聽的歌,跳著這麼氣勢洶洶的舞,就這麼歌舞昇平地欺負起了我?

不能忍了。

我開始一件一件地穿衣服,下床。

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向客廳。

王爺正坐在沙發上,手上拎著一個酒瓶子,困得迷迷糊糊的,看我從他身邊走過去,半睜著眼問我:「還沒睡?哪兒去啊?」

我奪過他手裡的啤酒瓶,目不斜視地走向大門。

我莊重地告訴他:「我,要下樓。」

關門的時候,王爺在裡面嘟囔:「傻逼,你丫夢遊了吧?」

我不是夢遊。

作為東北人的我,從這一刻起,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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