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他媽的跟我說一聲啊!」
「誰知道你要幹嗎啊?我以為你幫我扔垃圾呢。」
我去廁所刷了半個小時的牙,然後躺回了床上。
我真的不想活了。
豪氣萬丈地下樓,千瘡百孔地回來,被一群大媽用語言輪姦了十分鐘,還喝了王爺的尿。
東北人的臉,我算是丟盡了。
我頹廢了好多天,縮在床上,不願意再出門。
每當樓下的音樂響起時,之前我感到憤怒,現在我只有恥辱。
因為我的下樓宣戰,敵人已經知道了我的具體座標,現在她們每天跳完操後,還會聚在我樓下大聲聊天,刺耳的笑聲時不時地傳上來。
我聽著她們的笑聲,裹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心在默默流淚。我努力地安慰自己,人生可能就是這樣的,有歡笑有淚水。一部分人負責歡笑,而像我這樣的人專門負責淚水。
過了不久,到了我的生日。王爺和陳精典兩口子非要給我慶祝。我跟他們說我不想過生日,一年年有什麼好慶祝的,無非是離躺墳坑裡又近了一小步。陳精典那時察覺到了我的厭世情緒,他從自己的一本名人名言小手冊上,找到一句話安慰我。他說:「想死是很正常的。一位偉人說過,‘我從未在生活中碰到過連一次自殺也沒想過的人。’」
陳精典經常喜歡抄名人名言,也特別喜歡和我們分享。但我們對他這些名言的可信程度,從來都報以懷疑態度。
「這麼二百五的話,誰說的啊?你瞎編的吧?」
陳精典愣了一下,明顯忘了這話的出處,所以他隨口說:「莎士比亞啦。」
後來我認真地查了查,說這話的人叫李維烏斯,是一個富二代,古羅馬時期的歷史學家,花一輩子工夫寫了142卷羅馬野史。確實是偉人,值得尊敬。
生日那天,王爺和王牛郎一起請我吃了頓烤肉,陳精典和小妹給我買了個生日蛋糕。吹滅了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後,我二十八歲了。
嘴上說已經活夠了,但在吹蠟燭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想掙扎一下。我許了個願,願望非常簡單,就只是:給我點兒活頭吧!哪怕在新的一歲裡,買彩票能讓我中個五塊錢,也是老天爺您想留我的暗號,不是嗎?
我沒有想到,我這個卑微的祈禱,在一週後,老天爺幫我實現了,而且,並不是讓我中了五塊錢那麼簡單。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我下了夜班,很困,想睡卻不能睡。我靠在飄窗上,麻木地注視著樓下的大媽們。
我已經漸漸把她們的組織分工摸清了。
健美褲是老大,花襯衫是副手,其他人都是小弟。她們這個組織非常嚴密,行動迅速,時間觀念極強,說好幾點開練就是幾點,偶爾有遲到的人,會很不好意思地從遠處就開始跳,一路渾水摸魚地偷偷插進隊伍裡來。除非是大風大雨,她們會取消活動,一般的陰天霧霾,根本攔不住她們。就算是下小雨,她們只是在音箱上套一個巨大的塑膠袋,然後照跳不誤。
那天,我正痴痴地看著這個無懈可擊的戰鬥團體,突然不遠處的樹林裡,走出來一個姑娘。
這個姑娘手上拎著一串鑰匙,走向花襯衫,然後把鑰匙塞到了花襯衫手裡。
花襯衫停止了舞動,把這個姑娘介紹給大家,看樣子,兩人像是母女。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死死地盯著那個姑娘,又拿起望遠鏡確定了一遍。
那個來給花襯衫送鑰匙的姑娘,就是我的觀音姐姐,我的偷窺物件,我的完美大長腿——我一直在追蹤的空姐女神。
女神走出了對面的西德小區,橫穿過柏林牆,毫無徵兆地,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了我眼前,身下,直徑五十米的花園裡。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我和陳精典、王牛郎一起吃麻辣燙。在麻辣燙的小攤子上,王牛郎就著啤酒聊起了「該不該信命」這個話題。
陳精典說人得信命,也得信緣分。「莎士比亞說過:每一隻麻雀的死,都有特殊的天意。」陳精典咬文嚼字地說。
王牛郎一邊吸溜著寬粉,一邊說:「哥哥也送你一句名言:褲襠里拉胡琴兒——別瞎扯淡了。」
那一刻,看著近在咫尺的女神,我突然想起了陳精典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每一隻麻雀的死,都有特殊的天意。
每一位廣場舞大媽,都有可能是你未來的丈母孃啊。
那天之後,我認真地想了很久,甚至第一次計劃起了自己的未來,謹慎程度堪比面對高考卷子上的選擇題。
樓下的這片小花園,花襯衫和女神的關係,是我接近女神的唯一生機。
我想要拉住女神的手,摟住女神的腰,我想和她翻山跨海,翱翔於祖國大地。我想和她過日子,她做飯,我洗碗,我想讓我兒子叫她媽咪。
在無法接近女神的日子裡,以上,是我豪氣萬丈的想象。
但現在,莎士比亞告訴了我什麼叫作天意,我的想象開始變得實際了。只要女神能知道世界上有我這麼個人存在,我就圓滿了。
我制訂了作戰方案,方案很簡單:下樓——接近花襯衫——討好花襯衫——跪舔花襯衫——獲得花襯衫的引薦——接近女神——討好女神——跪舔女神——得到女神的愛,得不到我也心甘情願。
我人生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類似「奮鬥」一樣的衝動情緒。
對於該怎麼接近花襯衫,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方式,發現可選項其實只有一個。
2012年6月6日,我特意選了這麼個吉利的日子。那天我是下午的班,但清晨六點,鬧鐘還沒響,我自己先睜眼了。我穿上了一條特意買的新運動褲,白背心也認真洗過了。刮鬍子,洗臉,檢查鼻毛有沒有長出來,甚至還多餘地掏了掏耳朵。
下樓後,大媽們還沒來,我在草叢邊的長椅上潛伏著。六點半,大媽們陸陸續續地來了。我未來的丈母孃,今天穿了一件鮮豔的紅綠撞色長衫,配黃色打底褲,像一盞交通燈一樣遠遠地向我走來。
我在草叢裡按兵不動,靜靜看她們排好隊形,健美褲大媽按下音箱開關,笛聲響起,她們開始做熱身運動。
第三節跳躍運動開始了。好!就是現在!
我從草叢裡躥了出來。
「抬起左腿,左臂向後伸展,右臂拍打抬起的左腿,跳躍。抬起右腿,右臂向後伸展,左臂拍打右腿,跳躍。此動作輪流交替進行。」
我高高地抬起大腿,用力伸展著手臂,一路策馬揚鞭,向大媽們蹦了過去。原地做著動作的大媽們,全體瞪著朝她們的方向進擊的我。
我舞動著大腿,伸展著雙臂,身體僵硬,動作滑稽,但我微笑注視著大家,討好地看向我的岳母:媽,您看,我的眼神是多麼堅毅啊。
我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非常張揚地跳躍進了隊伍裡,以奮不顧身的姿態,向所有人宣告了我也要開始舞動人生的決定。
2012年6月6日,這一天的新聞有:重慶上空出現金星凌日奇觀,錯過這次要再等105年;外交部說,中方沒有興趣公佈美國城市空氣質量資料;商務部調查發現,上週大蒜價格上漲兩成多;北京一高考考生路邊攤吃壞肚子,城管對全市違規攤點進行整治;天氣狀況是華北平原晴熱,東北江南多雨。
而這一天對我來說,不同於往常的任何一天。
這一天的廣場舞,因為我的存在,也變得不一樣了。
大媽們的方隊中,強行插入了人高馬大的我。我認真地疏通經絡,活血化瘀;我左右側步小跳,雙手向內勾拳;我激情擁抱太陽,妖嬈轉動腳尖。
我,張散光,從這一天,也要開始長命百歲了。
那天的廣場舞跳完,關掉音樂,大家轉身防備地看著我。健美褲大媽向我走過來。
「你想幹嗎啊?」
我向前一步,真誠地看著她,「阿姨,之前是我錯了,是我的生活方式有問題。從今天起,我也想加入你們,開始好好鍛鍊身體。」
我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我岳母,獻給她一個暖心的笑容,用眼神告訴她:這都是為了你。
健美褲大媽從上到下打量我一遍,開口說:「你什麼情況?大小夥子不能去跑跑步、遊游泳?跟我們養哪門子生啊?」
「我就想從最有用的開始學起。您這套操,我覺得很科學。」
「有毛病吧你。」
健美褲大媽不再說話了,一臉懶得理我的表情,轉身去收拾音箱,其他大媽也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雖然沒有立刻被組織接納,但沒關係。我相信給我一段時間,她們一定會發現我是一個彬彬有禮、細緻入微、待人接物極有分寸、如陽光般溫暖、如春風般和煦的優秀青年。
我有這個信心。因為,她們面對的,可是一個訓練有素,經歷過系統禮儀培訓,以博人好感來賺取小費的專業門童兼泊車小弟。
在不被大媽們接納的日子裡,不管她們願不願意,每天清晨,我都會準時出現在方隊裡。
我認真地聆聽講解,確保每個動作都規範標準。
我跟隨著旋律和節拍,感受每一次伸展的力與美。
剛開始跳時,其中有幾節,我覺得有一些羞恥。
一節是搓臉運動。這一節的主要動作就是雙手快速搓臉。上下搓,左右搓,順時針、逆時針地搓,時長三分鐘。每次搓完這三分鐘,我都會覺得自己口歪眼斜,皮乾肉燥,我已經不是我了。
另一節,叫轉舌運動。如字面所言,這一節,就是雙臂放在大腿兩側,筆直站著不動,閉嘴,緊貼著牙齒轉動舌頭。這是充滿了詭異氣息的一節。三十多個老太太,全部筆直站著,緊閉雙唇,嘴裡緩緩嚅動。這時經過的路人,總會恐慌地看著我們,以為我們受到了什麼無聲的詛咒。
但漸漸地,所有小節我都熟能生巧了,並且能毫無心理壓力地完成。
與此同時,我開始一步步接近大媽們,通過偷聽、搭茬兒、沒皮沒臉地套話等種種方式,獲取我想要的資訊。
在心與心的接近中,大媽們不像剛開始一樣排斥我了,偶爾還會指導一下我的動作。雖然健美褲大媽還是不給我好臉色,我岳母也依舊無視我,但我已經把她們的名字、身份都摸清楚了。
健美褲大媽姓孫,全名孫彩霞,北京人,56歲,體形敦實,微胖,熱愛穿健美褲、白布鞋,搭配樸實麻汗衫,走不修邊幅的老年森女風。退休前是王府井婦女百貨用品商店尿布銷售員,現任朝陽區西壩河貧窮東德小區花園舞蹈團團長。
我岳母姓柳,全名柳美莉,上海人,54歲,身材修長,保養得體,熱愛穿撞色服飾搭配誇張首飾,煙花燙短髮,極具時尚名媛氣息。職業不詳。年輕時曾系統學習過交誼舞,有藝術鑑賞力。現居住於朝陽區西壩河高階西德小區,是貧窮東德小區花園舞蹈團的高階會員。
其餘的大媽,按各自住址,分為兩撥。有十來個是跟隨柳大媽,從西德小區跨街而來的。剩下的人,都住在我們東德小區,和孫彩霞幾乎全部認識。
大家的背景摸得七七八八,我準備開始按照計劃接近柳大媽。為此,我開始向立志「嫁」給富婆的王牛郎取經,鑽研起討好中老年婦女的秘籍。
但就在我摩拳擦掌,準備向夢想發起進攻時,事情又起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