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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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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本來只是潛伏其中,為了愛情而聞雞起舞的平凡的我,卻捲入了這場權力的遊戲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不可能永遠保持平靜的,不是瞬間風雲變幻,就是平靜表面下暗流翻湧。

廣場舞也是一個小江湖。

就在我美滋滋地旋轉,跳躍,追隨大媽們的步伐時,舞團內部產生了分裂。

在所有的廣場舞大媽心中,最寶貴的,就是腳下這片地,一旦佔領,就要腳下生根,絕不可能拱手讓人。

其次重要的,就是音箱。小小的手提音箱,只有按響它的那一刻,大媽們的腳步才能有魂。而每天拎著音箱來去,按下音箱開關鍵的那個人,就是這個舞團的王者,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力。

孫彩霞大媽,是我們舞團的音箱負責人。音箱是她自己的,微波爐大的國產雜牌音箱,她每天用滾輪小車拖來,放好,然後站在音箱一側,寶相莊嚴地按下開關,然後站在隊伍前方領舞。她的權威,我們從未質疑過。

但有一天,有一個人站了出來。那天她來得很早,也推了一個大媽菜場購物必備的單品——滾輪小推車。車上放著一個全新的音箱。

她把新音箱在廣場上放好,然後靜靜站著,表情決絕。

這個人,就是我岳母柳美莉。

不久,孫彩霞來了,推著小推車。當她看到廣場上另外的一臺音箱時,愣住了。

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家沉默著,不安著。

柳美莉笑了,她手持推車,上前一步,「孫姐,我前幾天買的音箱,外國的,音質好,聲音也大。咱們試試吧。」

南方女人柳美莉向北方大姐孫彩霞,發出了看似貼心的邀請。

北方大姐孫彩霞面容僵硬,決定以退為進,「哎,你這不是瞎花錢?咱的音箱還能湊合用呢。那,買都買了,也別糟蹋了。等等啊,我把優盤給你。」

柳美莉伸手一攔,「孫姐,我今天拷了新歌,現在最火的快樂跺腳操。我看別的小區都跳這個,咱們也學學,好嗎?」

孫彩霞要急了,拿著優盤的手開始顫抖,「這哪兒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

柳美莉二話不說,按下了音箱開關。

柳美莉站到了孫彩霞曾經的位置上,「我會,我來教你。」

孫彩霞打下的江山,就這麼簡單地拱手讓了出去。

從那一天開始,每一天的廣場舞操練,都變得血雨腥風起來。

因為一次大意,孫彩霞大媽失去了大局的控制權,還被迫學了柳美莉帶來的快樂跺腳操。從那一天起,孫大媽就不敢再輕敵。

以前,六點半開始的跳操,她最多提前十分鐘來,來了以後,氣定神閒地熱熱身,和其他大媽交流一下早飯的食譜之類的家常話題。

但現在,孫大媽總是提前很久,就推著小推車出現在了空地上。清晨的小花園,毫無人跡,樹影搖擺間,孫大媽獨自一人推車佇立著,像是在為所有仍在睡夢中的人站崗。

而柳大媽也不願放棄勝利的果實,她也開始提前出現。有時兩人一前一後抵達了花園,兩臺音箱狹路相逢,兩人便表面客氣地相互退讓。「今天用你的吧。」「別呀,你好不容易推來的,用你的吧。」但手,卻都放在各自的音箱上面。

用誰的音箱,就代表要接受什麼樣的曲風。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跟隨著孫大媽,在笛子旋律和嗑藥女聲的伴隨下,跳起養生回春操。回春操情緒舒緩,動作簡單,以舒筋活絡、增強體質為基本目的。簡單純樸,正如孫大媽本身的氣質。

而柳大媽帶來的快樂跺腳操,則是一番與眾不同的新面貌。

該操節奏明快,動作誇張,電子樂的伴奏裡,公鴨嗓兒的男解說員煽動性十足地喊著口號:「跺腳!跺腳!再次用力跺腳!提臀!提臀!充滿了精氣神!」

快樂跺腳操充滿青春氣息,就如柳大媽一樣,撞色外衣下包裹著一顆躁動的心,她根本就不服老,何談回春?

而其他大媽,對曲風的變化,也有各自的看法。有人覺得跺腳操太躁,容易暈,不是老年人的菜,但也有大媽跳過之後大汗淋漓地表示:過癮,老過癮了。

曲風代表了品位,孫大媽堅守的回春派和柳大媽的快樂操,產生了原則上的碰撞。為了讓自己的權力得到鞏固,兩位大媽開始搶人了。

從西德小區來的大媽們,當然二話不說地站在了快樂跺腳操一邊,但東德小區人多勢眾,又是自己的小區地盤,孫大媽也不是沒有勝算。

而這時,為了加速奪權程式,柳美莉大媽開始收買人心。每天來的時候,除了音箱,她開始帶一些別的東西。

有時是一盒巧克力,「我家小孩兒從瑞士帶回來的,甜而不膩哦。沒有糖尿病的都來嘗一塊嘛。」

有時是幾塊香皂,「竹炭的,不傷手哦。」

有一次甚至還帶了一屜包子,「我早上五點開始蒸,裡面包了日本大蝦仁,我包你好吃得舌頭都掉下來。」

香港的藥膏,韓國的刷鍋布,澳洲的綿羊油,來自世界各地的小玩意兒,被柳大媽很有針對性地送給了孫大媽隊伍裡愛佔小便宜的幾位。

孫大媽對這種資本主義式的物質腐蝕很想反抗,但她貧窮東德小區資深住戶的身份,又讓她無力還擊。柳大媽的進攻節節逼近,孫大媽強撐著不肯低頭。氣氛劍拔弩張。

每天清晨我們站到廣場上,不到最後一刻,根本不知道會跟隨著什麼旋律起舞。

生命充滿了變幻莫測。

終於有一天,幾乎快要被集體叛變的孫大媽,選擇了背水一戰,正式發表了和柳大媽邦交終止的宣言。

而我怎麼都沒有想到,在這兩位婦女的政治鬥爭中,我卻被逼上了歷史舞臺,成了犧牲品。

那天清晨,孫大媽獲得了暫時性的勝利,我們跳了養生回春操。跳完操後,我剛想離開,孫大媽卻叫住了我。

「那孩子!你過來。」

我一愣,懵懂地走向她。

所有的大媽都還沒走,一齊看向我倆。

「你叫什麼名兒啊?」

「張光正。您叫我小張就行。」

孫大媽不感興趣地點點頭,「你跟著我們跳,有一個來月了吧?」

我點點頭。

「以後還想接著跳嗎?」

「想。」

孫大媽抬手指指我住的陽臺,「你就住那樓上是嗎?」

「對。」

「那你幫我個忙。」

我拼命點頭,「您說。」

猝不及防地,孫大媽抬手,把裝著音箱的推車塞到了我手裡。

「你住那麼近,就樓上樓下的,以後音箱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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