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生瓜也沒關係,我也還是生瓜。
就讓我們一起攜手變熟吧。
從孫大媽家出來後,我頂著烈日一路小跑,手中緊緊攥著紙條。回家,穿過走廊,一鼓作氣地拿起了放在床頭的手機。
按電話號碼的時候,我彷彿回到了高考分數出來的那一天,也是夏天的中午,我打電話查分。輸入准考證號以後,電話那頭有短暫幾秒的沉默,我的心怦怦亂跳。
而此刻,我卻比那天查分數時更緊張。當時的我,起碼還懷揣著九分的希望,因為我考的那所大專院校,辦學目的是為國家減少社會閒散人員,所以門檻非常低。但現在,我心裡卻只有一分的希望和九分的萬一。萬一她接了呢?接了就是勝利。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開場白:嗯,你好,我是張光正。早上我們見過面,柳阿姨給了我你的電話。我很想和你交個朋友。
直接,大氣,穩重。becool。
按下最後一個號碼,我撥通了電話。
平靜的鈴聲一直響著。我靠著牆,不停地深呼吸。
鈴聲響了很久,我也緩緩沿著牆滑溜到了地上。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女神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癱坐在床與牆夾縫裡的我,緊張得原地躥了起來。
「誰啊?」
「我、我是張光正,那個,早上的男的,柳、柳阿姨,電話,那個……你見過我,跳、跳……」
完全語無倫次了。
語言系統崩盤了。
可能是要中風了。
「哦,我知道,我媽跟我說了。」女神淡淡地說。
我扶著牆,感覺有些缺氧,努力想恢復鎮定。
「喂,說話啊?」
「那個……」
「你想幹嗎啊?」女神打斷了我。
我緊緊地貼著牆,繃緊小腿,挺直後背,氣運丹田,兩眼直視前方,血氣從腹部直躥腦門。
「認、認識一下吧。」我偷偷摸摸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就像高考查分時一樣,我恍惚間覺得,再過一會兒,她就會用機器人的聲音播放出:張光正,學號12093234,高考總分,三百,三十,九,分……
「我明天飛美國,這周都挺忙的。你下週六有事兒嗎?沒事兒我們見一下吧。」
怎麼形容我這一刻的心情呢?
本來只打算考三百分平滑過關,查分時卻發現自己成了當年文科狀元。
本來只打算求女神存個我的電話,但女神直接和我定了約會時間。
多麼冷血的母親,才會把自己平易近人的可愛女兒,說得像易燃易爆物品!柳大媽一定還是覺得我不夠帥。
「那、那我們下週六見。」我眼含熱淚地說。
「嗯,掛了。到時候發簡訊吧,我不愛接電話。」
「好,聽、聽你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痴痴地拿著手機,手機散發出了濃濃的香氣。窗外天那麼藍,陽光那麼溫暖,全世界都鳥語花香了。
我攥著手機開始翻滾,抖動,躁動地摳起了牆皮。
我腦中不可抑制地出現了很多浪漫的畫面,幸福得無法自拔,直到這美好的一刻被推門進來的陳精典打斷。
陳精典看著壁虎一樣緊緊貼在牆上的我。
陳精典說:「我就覺得你一直在偷聽我們倆。」
「滾。」我笑嘻嘻地說。
和女神的約會,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
我想要開始做準備,但又無處下手。懷揣著激動的心情,上夜班的時候,我向我師傅王牛郎展開了討教。
我向王牛郎描述了女神的職業、相貌,也說了自己忍辱負重潛伏在大媽中,只為認識她的心路歷程。王牛郎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頭,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知道咱酒店二樓西餐廳,每週六有588元一位的自助餐吧?」
「我知道。龍蝦隨便吃、香檳隨便喝那個?」
「要是突然讓你免費上樓吃一次,你打算怎麼吃?」
「餓半個月,進去就抓龍蝦,把這輩子的量都吃夠了。」
「為什麼要這樣呢?」
「因為我窮啊。」
「那要是咱樓後頭的那家蘭州拉麵館,讓你免費吃一次,你會往死了吃嗎?」
「不會啊。那地兒大碗加肉才八塊錢,我天天吃也吃得起。」
師傅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覺得你喜歡的這姑娘,是蘭州拉麵,還是588元的自助餐?」
我一愣。
「魚找魚,蝦找蝦。你想想你自己,就你這條件,放婚姻市場上,也就是雞蛋灌餅那個檔次吧。要這姑娘是個蘭州拉麵級別的,師傅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但人家是大龍蝦啊,你消費得起嗎?免費讓你試吃一次,你就抓緊機會,抱著平常心,也餓那麼多年了,敞開了吃,有這次沒下次,千萬別想其他的了。」
我被師傅說得有點兒頹,他說得沒錯,我是雞蛋灌餅,女神是澳洲龍蝦,本來就不是往一個盤子裡放的東西。
「我想努努力。我真挺喜歡她的。」我掙扎著說了一句。
「光喜歡有什麼用啊。全中國的人都喜歡人民幣呢,也沒看著人民幣普度眾生啊。你們倆,兩個世界的人,這姐們兒約你圖什麼?是福是禍還不知道呢。」
我耷拉著腦袋原地站著,王牛郎拍了拍我。
「聽師傅的,沒錯。我上幼兒園就開始調解我爸媽感情問題了,過來人,有經驗。咱們這種人,找媳婦兒還敢看長相哪?性別沒錯就行了。你約會該去去,多照兩張相,多感受一下,在人家不報警的前提下,摸個小手親個小嘴什麼的,以後一輩子,指著這個也能吹二兩酒的牛逼。該知足了。」
第二天,心有不甘的我,又在家諮詢了一下陳精典和王爺的看法。
讀過書且有固定伴侶的陳精典,給出了一些含蓄的看法:「人還是得有夢想,我支援你。就像我當年考研,雖然最後沒有考上,但我一點都沒後悔。」
「你這意思,就是我肯定追不上人家唄?」
「好好享受這個過程,結果並不重要。但有一點要注意,約會的時候留意一下她的小腹,如果微鼓,那這事不能同意。咱大老爺們兒,頂天立地,當爹要當頭茬兒爹。」
剛剛分手不久,還處在情緒躁動期的王爺,給了我比較暴烈的看法。
「追!有啥追不上的啊?你那麼喜歡她,她怎麼就不能喜歡你了?長得好看?長得再好看,女的過了25歲就不值錢了,你追她是給她臉。她有錢?有錢怎麼來的?肯定別人給的。」
我隱約感覺,按照王爺的路線去思考,可能要孤獨終生,所以迅速把他的發言遮蔽了。
打過電話的第二天,下樓跳舞時,柳大媽已經告訴了大家我和女神下週約會。
和王牛郎他們的消極態度不一樣,大媽們喜聞樂見、摩拳擦掌地替我操起了閒心。
「約在哪兒啊?」
「仔細想想該聊啥,第一印象很重要。」
「好好聊,注意態度,要讓女方覺得自己很受尊重。」
大媽們三三兩兩地給我出著主意,我笑眯眯地選擇了自動遮蔽。雖說處男了二十幾年,但戀愛經驗也不需要從一群大媽身上汲取。大媽們邊跳邊嘰嘰喳喳的時候,柳大媽在一旁不動聲色,時不時地斜眼看看我。也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柳大媽臉上,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轉眼到了和女神約會的時間。2012年8月18日,我的諾曼底登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