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爸是怎麼沒的嗎?」
有恩的生日聚會,在朝陽公園旁邊的一個會所裡。大廳里布置得花團錦簇,非常時髦。撲面而來的貴氣壓迫得王爺走路都順拐了。連見過世面的王牛郎,都顯得有點兒緊張。
服務員把我們領進了包廂,門一開啟,站在門口,我們三個集體愣了一秒。
滿屋的大長腿啊。
幾十平方米的小空間,就像一片森林,長滿了參天大長腿。雖然目測只有七八個姑娘,但個個都比我們高,居高臨下間,形成了懾人的氣場。我們三個人走進去,就像採蘑菇的小姑娘一樣,根本不敢有雜念,只能誠心地膜拜大自然。
我們在樹林裡坐下,房間靠牆擺了一圈沙發,中間擺著桌子,上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吃的、花兒和禮物。有恩坐在正中央。參天大長腿們之間,也散坐著幾個男的。
有恩穿著黑長褲、白背心,簡簡單單,但看起來英姿颯爽。她衝我點點頭,「來了?」
「啊,來了。」
有恩上下打量打量我身上的衣服,笑了,「怎麼著?一會兒趕著去結婚啊?」
「不是怕你嫌棄我嗎?」
和有恩說話的工夫裡,王爺拼命在我身後捅我肋骨,我只好介紹一下他倆。
「這是我朋友,鮑志春,你叫他王爺就行。這是我師傅,王牛,啊不是,王然。」
王牛郎向有恩伸出手,「久仰久仰。老聽張光正提起您,今天能見到真人,算是實現了夢想。」
有恩敷衍地握了握手,「呦,您北京人吧,家住哪片兒啊?」
「我南城的,正經衚衕串子。」
有恩看看我,「手上拎著什麼呢?」
「蛋糕。我們酒店大師傅做的。」
有個女孩開口說話了,「哎呀,我們也給你買蛋糕了,翻糖的呢,我放酒吧裡了。咱一會兒吃完飯,不是得去那兒喝酒嗎?」
有恩點點頭,看向我,「我們在這兒就是吃點兒東西,一會兒換地兒喝酒去。那你這蛋糕,就在這兒先吃了唄。」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把紙盒端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給女神獻禮的重要時刻到了。
我負責拆蛋糕盒,王牛郎在旁邊貼心地講解:「這蛋糕張光正可費心了,求我們酒店美國甜點師做的,平時那毛子難溝通著呢,這真是張光正把他給哄好了。」
另一個長腿女孩看看紙盒上的logo,幫我說了句好話,「呀,他們家蛋糕是特好吃。」
我向這位陌生的善良女孩,投去了一個「大恩不言謝」的眼神。蛋糕擺到了桌子上,淡黃色,乳脂奶油,上面插著小花牌,牌子上寫著「happybirthday」,貼心,溫暖。我要是個姑娘,看到這個蛋糕,心裡會一軟。
蛋糕擺出來的瞬間,大家還沒來得及露出讚美的表情,先紛紛皺起了鼻子。
我向有恩隆重介紹了這個蛋糕的精華所在:「有恩,專門為你做的榴蓮蛋糕。裡面全是榴蓮果肉。我專門找地兒買的馬拉西亞貓山榴蓮。你嚐嚐吧。」
周圍的人迅速四散開,集體捂著鼻子嚷嚷,「臭死了!鄭有恩!你怎麼好這口兒啊!」
有恩面無表情地盯著蛋糕。
「誰告訴你我喜歡吃榴蓮了?」
「你媽啊。」
我看著有恩的表情,心裡一沉,哆哆嗦嗦地開始往上插蠟燭。濃濃的榴蓮味兒,在房間裡瀰漫開。
點好蠟燭,其他人像難民一樣躲得遠遠的,我小心翼翼地看向有恩。
「吹,吹個蠟燭吧?反正生日蛋糕就那麼個意思,不,不一定非得吃。」
有恩盯著蠟燭看了一會兒,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
「許,許願了嗎?」
「許了。」
「許的什麼願啊?」
「讓這屋裡的味兒趕緊散散。」
有恩話還沒說完,門外闖進來一個短髮長腿姑娘,像是喝多了的樣子,一進來看見蛋糕,就開始嚷嚷,「靠!我上個廁所的工夫,怎麼就切蛋糕了啊?唱生日歌了嗎?拍壽星了嗎?」
短髮姑娘邊說話邊晃晃悠悠地抄起了桌上的蛋糕。
我原地一驚,感覺要出事兒,騰地站了起來。
可還是沒來得及,短髮姑娘單手抄起蛋糕,一個大跨步,整個蛋糕拍在了有恩的臉上。短髮姑娘大喊一聲:「生日快樂!」有恩臉上,奶油裹著濃黃的榴蓮肉,絲絲縷縷地開始往下耷拉。
這時候,短髮女孩才開始覺得不對勁兒,吸著鼻子四處聞,「什麼味兒啊?啊?什麼味兒啊?誰拉褲襠了吧?這才喝得哪兒到哪兒啊!」
我如遭雷劈,鄭有恩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去一下洗手間。」
鄭有恩轉身出了門。
房間裡氣氛很尷尬,我沉重地坐著,動都不敢動。其他人坐回原位,互相開始聊起天來。
「兄弟,」我旁邊坐著的一個男的,突然開口跟我說話了,「你小時候沒看過《機器貓》嗎?」
昏暗的光線裡,他嗓音黏黏糊糊的,開始在我耳邊叨叨起來。
「《機器貓》裡有一集,野比,就那戴眼鏡的小二逼,不是喜歡小靜嗎?小靜過生日,他不知道送什麼好,就讓機器貓弄一機器,偷聽小靜心裡話,發現小靜最喜歡吃烤白薯。到了生日那天,野比就整了一麻袋白薯送過去,結果被打出來了。你看你,現在不就野比了嗎?」
我一愣,轉頭看向他。這哥們兒頭大脖子粗,身材滾圓,招風耳,半禿瓢,穩當當地坐著,他開口說話前,我一直以為這是會所供的彌陀佛呢。哥們兒年齡也不好判斷,看臉像是四十出頭了,但依舊穿著球鞋、帽衫,一副青春永不朽的打扮。
「跟女孩子打交道,要講情商的。人家可能心底裡喜歡吃榴蓮、涼皮、酸辣粉,但對外肯定是說喜歡西餐、法餐、日本料理,你得以官方公佈的為準嘛。哪有女孩子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吃榴蓮啊?你還是太嫩了。」
彌陀佛不停地在我耳邊嘮叨,我假裝客氣地點點頭,「您說得對。」
「我看你今天這個架勢,像是奔著鄭有恩來的。那我就不見外了,鄭有恩啊,我追三年了,這條不歸路,我算你前輩了。你要是沒死心,倒是可以跟我學兩招,我這個人,吃齋念佛,心胸很坦蕩的。」
我呆滯地看著他,這位朋友富態地端坐著,臉上還真是一派安詳。天花板上的射燈打在他半禿的頭上,反射出一圈佛光。
「那,那還真是謝謝您了。」
「不客氣,感情路上,咱也算是同行。」
過了一會兒,有恩洗乾淨臉回來了,素白的臉上看不出是陰是晴。女孩們紛紛拿出了送有恩的禮物,有首飾,有包,有全套的化妝品和香水,每一樣看起來都比我的榴蓮蛋糕要強。
負責壓軸的彌陀佛大哥最後拿出了自己的禮物,一個雕刻精緻的木頭盒子。彌陀佛遞給有恩,「小鄭啊,生日快樂,祝你新一歲,用我們佛家的話講啊,四大安和,福慧增長,修行精進,好不好?」
有恩開啟木頭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枚玉石刻章。
「什麼玩意兒啊,這是?」
「天然和田子兒料雕蓮花鈕玉章。哥哥我平時喜歡收藏古玩,這塊玉,我一拿到手,就覺得只配你擁有。刻了蓮花是為什麼呢?俗話說寶劍贈英雄,美女伴花香。你在我心裡,就是刻出來的蓮花,冰清玉潔,常開不敗。」
彌陀佛像念繞口令一樣,慷慨激昂地講完了這番話。
有恩面無表情地拿著玉章看了看,「我明白了,反正就是好東西唄。可這玩意兒我能幹嗎使啊?」
「你平時練字的時候,一氣呵成地寫完,哎,蓋上一個章,這才算是墨寶嘛。」
有恩撲哧笑了,「大哥,您也太高看我了。我最近幾年動筆,都是籤快遞的時候。還寫毛筆字兒?我哪兒有這本事啊?」
「可以練練嘛,也到年紀修身養性了。」
「你什麼意思?說我老啊?」
彌陀佛腦門上急出了汗,「哥哥哪兒是那個意思?你看你老跟我急,老是曲解我,你就是心太僵硬,過於拒人千里。我平時約你好多次,你都不見我,佛教講這可是阻斷善緣。今天要不是我讓莉莉帶我來,這東西都沒法送到你手上。」
有恩把玉章裝回木盒子裡,遞給了彌陀佛,「心意我領了,東西你給識貨的吧,擱我這兒糟蹋了。」
剛剛有點兒喝多了的短髮姑娘插進話來:「不要給我!我平時挺愛看書的呢。」
「你認字兒嗎?還愛看書。」鄭有恩頭都沒抬地說。
短髮姑娘嬉笑著甩向有恩一個靠墊,「你大爺!時尚雜誌上印的不是字兒啊!我告訴你我全認得!」
彌陀佛送的玉章,就這麼隨便地被放在了桌面上,彌陀佛拿走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臉上寫滿了為難和尷尬。我看著這位自詡情商很高的大哥,三年的不歸路,他應該也走得很辛苦。
包間裡依然臭氣瀰漫,有恩和其他女孩聊了起來,我和彌陀佛沉默地坐著。
緊張的氣氛中,王爺和王牛郎也開始給我添堵。
王牛郎和身邊的一個大長腿搭茬兒,「姑娘平時喜歡幹什麼啊?」
「喜歡花錢。」女孩誠懇地說。
「嘿!巧了!」王牛郎一拍大腿。
「你也喜歡花錢啊?」女孩問。
王牛郎搖搖頭,女孩眼睛一亮,「那你是特能掙錢?」
「我特喜歡看別人花錢。你瞧,咱倆能組個組合哎。」
長腿姑娘到位地翻了個白眼兒,起身坐到別處了。
另一邊,王爺正痴痴地看著短髮姑娘抽菸,終於忍不住了,開口搭訕。
「你……你有煙嗎?」
「有啊。」短髮姑娘說。
「嘿嘿,謝了啊。」王爺像蒼蠅一樣搓著雙手,準備從姑娘這兒順個煙抽,順便增進一下感情。
但姑娘接著吞雲吐霧,沒再搭理王爺。
「那個……煙?」王爺又往姑娘身邊蹭了蹭。
女孩夾著煙,衝王爺比畫比畫,「我這不是抽著呢嗎?」
一陣煙霧噴出,王爺燻紅了眼,抬頭無助地看向了我,我轉過了頭。
過了一會兒,彌陀佛彷彿痛定思痛一樣,站了起來。
「咱吃得差不多了,走吧,去酒吧那邊兒喝點。我還給有恩准備了驚喜呢。」
大家紛紛起身。彌陀佛擋在有恩面前,「你坐我車走吧?」
有恩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
彌陀佛美滋滋地轉身,我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大哥,我也想坐你車走。」
彌陀佛一愣。
這時王牛郎和王爺也湊了上來,「那我倆也坐您車,行嗎?」王牛郎開口說:「剛才我就覺得您是一文化人,有仙氣兒,您給我個機會,路上我也和您請教些燒香磕頭的學問。」
彌陀佛煩躁地看著我們三個人,「這也擠不下啊。」
「我們仨瘦,後排擠擠沒問題。」
彌陀佛鬱悶地開著賓士車,旁邊坐著面無表情的鄭有恩。
而他身後,我、王牛郎和王爺三人,穿著西服,黑壓壓一片,擠在座位上,保鏢一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