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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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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片寂靜,誰都沒說話,車剛開上三環,就走不動了,路堵得密密麻麻,四周是龐大的車陣。

「嘿,這個點兒,怎麼還堵上車了?」彌陀佛焦躁地看看錶。

四周一片鳴笛聲,簡直是兵荒馬亂。我們右邊的車流裡,一輛救護車也堵住了,紅燈急速閃爍,卻無路可走。

有恩一動不動地盯著救護車,她的情緒,從這時起,開始變得陰鬱了。

彌陀佛為了緩解氣氛,開啟了車上的音響,某歌手的菸酒嗓在車廂裡響起:「我是永遠向著遠方獨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關上關上,煩死了。」有恩開口說。

彌陀佛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乖乖關上了音響,「不喜歡他?他的歌多好啊,很有情懷啊。」

「煩死他了,唱的都是什麼破玩意兒。都該領退休金的年紀了,還青春理想自由故鄉呢。普通年輕人喝多了往出吐的東西,他撿回去曬乾了掰扯成歌兒唱。頭髮都該染染了,裝什麼困惑青年。」

有恩說完,我感覺彌陀佛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球鞋、帽衫。

「有恩,你呀,心太躁了,太喜歡口出妄言。這可是業障。」彌陀佛又摁下了音響,「我給你放點兒佛經吧。」

清心寡慾的佛經響了起來:「南無喝羅達那,哆羅耶耶……」

有恩忍耐了一會兒,自己動手把音響關了,「沒那造化,聽不懂。」

「鄭有恩啊,」彌陀佛有點兒急了,「不是哥哥說你,你這麼活著,真是有問題。你看我,我算不算是成功人士?大風大浪見過,大魚大肉吃過,但內心呢,還是保持住了自我。人活一輩子,什麼最重要?錢是身外之物,慾望都可以割捨,最重要的是漫漫人生路,你要找到你自己。我這些年啊,參禪養性,我就可以說,我找到了我自己。」

「那你之前去哪兒了?」有恩簡單粗暴地問。

「我,我,」彌陀佛也結巴起來,「你呀,長得這麼漂亮,人還是太膚淺。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呢?你看你,對什麼事兒都看不慣,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找到自己的信仰。信仰是什麼?不是錢,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追求。有了這個,你對這個塵世的嘈雜,都會有包容之心。你看,現在一堵車,你就急了,你就被影響了。可如果你的智慧能達到更高的層面,你縱觀俗世,此刻,堵,或不堵,前進,或者後退,有什麼關係呢?存在就是一種修行。你呀,就是不願意和我深交,其實你跟著我,可以迅速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人,沒有雜質、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我期待著鄭有恩施展平時的風範,開口把這位半仙掃射一遍。但很奇怪,有恩沒吭聲,彷彿沒聽見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車窗外的救護車。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透過半透明的車窗,能看到病人家屬焦慮的表情。

彌陀佛看有恩沒說話,以為自己的發言產生了效果,接著花樣作死起來。

「你看哥哥我,是有錢人吧?但我和其他有錢人不一樣。他們有錢幹嗎了?胡吃海喝,買大跑車,歐洲泡洋妞,美國買別墅。我有錢都花在哪兒了?我都花在精神修養上了。」彌陀佛突然回頭看向我,指指我身後,「兄弟,幫我拿一下後面那箱子。」

我把一個微波爐差不多大的箱子遞了過去。彌陀佛開啟箱子,捧兒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根木頭。

後排的我們三個,一起湊了過去。有恩回頭,淡淡地掃了一眼。

「你看哥哥新收的寶貝,斥資三十萬,買一根木頭!這才是上層階級。」

王爺盯著木頭,震驚地開口:「這啥玩意兒啊!我老家雕棺材的木頭也沒這麼貴啊。」

「低階!」彌陀佛瞪了王爺一眼,比畫著手裡的木棍子,「越南芽莊沉香木!你看看這蟲漏,你再摸摸這皮脂。關鍵,有恩,你聞一鼻子……」

有恩沒搭理他,扭過了頭。

彌陀佛自己聞了聞,一臉陶醉,「聞一口,整個人啊,羽化生仙,氣定神閒。全身被一種平和所籠罩,幸福,濃濃的幸福感。」

「我靠,新型毒品啊。」王牛郎不鹹不淡地說。

彌陀佛回頭又瞪了我們一眼,然後又痴情地看向有恩,有恩正看著窗外的救護車發呆,彌陀佛也注意到了,「有恩,你聞一下嘛,聞一下,這世上的紛紛擾擾,生離死別,就都和你沒關係了。要學會放下,要學會升華。來聞一下……」

「別叨叨了!」有恩終於爆發了,「嘚逼嘚,嘚逼嘚,我他媽還不如聽佛經呢!」

有恩猛地開啟門,鑽出了車外,用力關上了門。

我們集體嚇了一跳,車外,有恩徑直向前走去。我也準備下車。

下車前,彌陀佛在車裡罵了一句,「靠,小娘兒們這暴脾氣。」

我緊緊追著有恩穿梭在車流裡的背影。紋絲不動的車陣中,她目的地明確地一路向前走著。

路旁停著的車裡,也不時有司機鑽出車,去前方看看到底是什麼問題。

我倆走了幾分鐘,終於看到了擁堵的源頭。

就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奧迪剮蹭了馬自達,也就後車門兩道劃痕的事兒,倆車主脾氣不好,吵吵起來了,車直接橫在了路面上。

我們過來的時候,倆車主吵得正激烈,全都紅著脖子挖祖墳罵娘。旁邊也有人勸他們先把車挪挪,但這兩個人似乎都是表演型人格,圍觀群眾越多,他們吵得越來勁兒。

在兩人不停的「操你媽!打你丫孫賊!你他媽嘴放乾淨點兒」的對話中,有恩突然喊了一嗓子。

「先把車挪開行嗎!後面有救護車堵著呢!」

兩人暫停爭吵,看向有恩,其中一個人梗著脖子說:「我他媽還需要救護車呢!我被撞得腦震盪了!救護車哪兒呢!讓他們來接我!」

另外一個人接著罵:「你丫直接進火葬場得了!你他媽早該投胎了!」

兩個人接著罵起來,有恩一臉憤怒,直勾勾地往上衝,我看著倆人五大三粗的身材,一把攔住了有恩,「犯不著的,這種人不講理。一會兒交警就來了。」

有恩被我拽了回來,我倆悶頭往回走。

走了一會兒,我看著有恩憤怒的眼神,鼓起了勇氣開口,「有恩,是因為咱們旁邊停了救護車,你才這麼著急吧?」

有恩抬頭看了看我,眼睛裡像有塊冰一樣。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話了。

「你知道我爸是怎麼沒的嗎?」

我搖搖頭。

「他一街道民警,根本算不上什麼高危工作。那年底,出去抓小偷,追著小偷跑,被車撞了。我趕到醫院,我爸已經走了。後來到出殯那天,我才知道,本來可能還有救,上了救護車,還讓人給我打電話呢。可是車堵路上了,離醫院也就剩幾百米,可那路口,就怎麼都沒過去。」

我看著車陣中的有恩,她臉上還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眼睛裡,卻有著我從沒見過的難過和驚恐。

「後來我就添一毛病。堵車沒事兒,有救護車堵著,我整個人就跟瘋了似的。我老覺得車裡躺著的,還是我爸。」

有恩說完,速度更快地向前走去,把我甩在了後面,像是怕我看到什麼一樣。我看著有恩的背影,心也跟著難過起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兒,喜歡一個人,完全不像彌陀佛說的一樣,需要什麼所謂的情商。喜歡一個人,根本用不上腦子,是肉貼肉,心碰心。她難過的時候,你的心也跟著疼起來了。你想變成小丑,沒尊嚴地哄她笑,又想變成英雄,替她把天大的麻煩都扛了。根本不會想這是不是自不量力,也計算不了功過得失。

我跑了起來,超過有恩,徑直跑回了我們車旁邊,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

車廂里正放著佛經,彌陀佛正抱著木頭埋頭深聞。

「前面怎麼回事兒啊?」王牛郎問我。

「倆傻逼吵架。」我把手伸向彌陀佛懷裡的木頭,「大哥,這棍子借我用一下。」

彌陀佛沒反應過來,一晃神兒,木頭已經被我拎在手裡了。

「你!你拿我木頭幹嗎!這不是棍子!」

我用力甩上車門,「回頭還你。」

我把木棍扛在了肩膀上,仰頭重新向前面走去。有恩迎著我走過來,一愣,「你這是要幹嗎啊?」

「沒路,咱就清出一條路。來條綠色通道吧!」

我接著向前走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回頭,王牛郎和王爺也鑽了出來,倆大高個兒,站在車流裡格外顯眼。

「打架得帶上我們呀。你丫那弱體格兒。」兩人一臉壞笑看著我。

我拎著木頭,王牛郎和王爺一左一右,我們重新殺回了車禍現場。

兩個車主周圍已經圍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倆人站在人群中央,可能覺得自己此刻像個rockstar一樣,罵得更來勁了。

我們三個人鑽過人群,我拎著木頭徑直走向了馬自達車,站到了車窗前。

兩個人看向我。

我完全不打算廢話,掄圓了胳膊,高高舉起木頭,然後看向車主。

「能不能開走?」

「操!你他媽打算幹嗎?你丫誰啊?……」馬自達車主跳著腳衝我罵。

沒等他罵完,我用打棒球的標準姿勢,完美地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噹啷一聲,木頭砸向了車窗。玻璃稀里嘩啦地碎了。

馬自達車主愣住了。趁他發呆的時候,我溜達到了奧迪車旁邊,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準備動作。

「能不能開走?」我還是這句話。

馬自達車主已經反應過來了,衝上來準備和我拼命,但王爺和王牛郎一左一右把他像小雞崽子一樣夾住了。

我死死盯著奧迪車主,奧迪車主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

「不走是吧?」我再次掄圓了胳膊,瞄準了車窗。

奧迪車主呆滯地跑了過來,躲過我的木棍,噌地鑽進了車裡,然後搖下車窗,王八似的探出頭,開始罵:「臭傻逼,你砸呀!你敢砸我就敢開車撞你。」

我點點頭,「好嘞。」

我站到車前,對準前風擋,視線正衝著他,我笑眯眯地向他點點頭,然後雙手握棍,直勾勾地向他腦袋的位置砸下去。

木棍落下的瞬間,這孫子頹了,輪胎一擺,向後倒了一把車。幾秒鐘的靜止後,他一腳油門,哧溜一下,開車跑了。

身後,馬自達車主回過神來,掙脫開王牛郎他們的鉗制,原地蹦著,看看奧迪車迅速消失的車尾燈,又看看我們,完全不知道該去追車,還是該留下來和我們接著打。短暫思考過後,他也鑽進了車裡,一邊罵一邊踩油門,「孫賊,我他媽記住你了,我他媽追上他,我就回來,你丫有種別走……」

「我等你。我哪兒都不去。」我盯著他說。

馬自達提著速地去追奧迪了。現場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和圍觀的人群,路面重新變得空空蕩蕩。

王牛郎看向目瞪口呆看熱鬧的群眾,「散了散了啊!今天就演到這兒了,各位爺不著急回家吃飯呀!」

圍觀人潮中,居然響起了三三兩兩的掌聲,還夾雜著幾句「謝謝」。

大家紛紛回到車裡。為了能最快地把救護車的車道清出來,我又揮動著木棍,臨時指揮起了交通。

車流重新動了起來,車一輛輛從身邊開走,很快,救護車迎面開了過來。前面的道路暢通無阻,我看著救護車火急火燎地和我擦身而過。看著漸漸走遠的那盞小紅燈,我在心裡唸叨:快開,快點兒到醫院,路上別再有磕磕絆絆。不管車裡躺著的陌生人是誰,今天,他就是有恩的爸爸,這一次,求您活下來吧。

送走了救護車,我沿著路邊的緊急通道往回走,快走到時,發現不遠處,有恩正坐在通道的欄杆上。

我走向有恩,「危險……」

我話還沒說完,有恩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臉。

就像之前在早點攤上一樣。

我嘟著嘴唇,愣愣地看著有恩。

有恩的眼睛比所有的車尾燈加起來都亮,她直直地看著我,然後她俯下身,一點點靠近我。

我緊緊地抱著懷裡的木頭,仰頭看著她和她身後的星空,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我倆的嘴唇碰上了。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覺自己羽化昇仙了。我心跳加速,兩腿發軟,眼前一片金光燦爛,耳邊的車流聲像海浪一樣遙遠。

我真的快小便失禁了。

再睜開眼時,有恩已經收回了自己的嘴唇,正低頭看著我。

我倆四目相對,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有恩居然是一臉的困惑,好像剛剛是別人替她親的我。

為了打破沉默,我舉了舉手上的木頭。

「這玩意兒,真的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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