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子過得野火燎原寸草不生,就是為了讓路人聞風喪膽地躲著她,讓愛人毫無障礙地遇到她。
大媽們的比賽過後,北京正式進入了冬天,屋裡開始供暖,屋外北風席捲。天乾物燥,大媽們穿上了保暖褲、大棉鞋,而鄭有恩,開始流起了鼻血。
這段時間裡,柳阿姨擔任起了我和鄭有恩之間友誼的橋樑。我手把手地教會了柳阿姨怎麼用微信,平時的日子裡,我負責給柳阿姨的朋友圈點贊,有恩飛完長途回來,阿姨會給我通風報信,偷偷摸摸地發一條語音資訊:小張,有恩回來啦,過來坐坐呀?
因為有恩回來後上午要補覺,所以我常常是下午厚著臉皮摸到她家裡。柳阿姨每天下午都要看電視劇,是一部泰國電視劇,她看得上癮,我也就坐沙發上陪她一起看。有一天,有恩睡醒了,晃晃悠悠地從臥室裡走出來,穿著毛衣秋褲,掃一眼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去廚房開始咕咚咕咚喝水。喝完水,大大咧咧地在地毯上盤腿坐下來。
柳阿姨一邊盯著電視,一邊用餘光掃視有恩,「家裡有人呢,你穿體面一點好不啦?把褲子換一換。」
「秋褲怎麼了?秋褲舒服。」
「不是給你買了家居服嗎?真絲的嘞。」
「不愛穿,粉了吧唧的,穿上跟髮廊小姐似的。」
我坐在有恩身後,偷偷打量她,她大長腿的風采,把秋褲都襯得時髦起來。
柳大媽勸不動,乾脆不理她了,全神貫注地繼續看電視劇。為了不讓自己被大長腿攝了魂,我也強迫自己投入到劇情裡。
當電視裡演到男主角的未婚妻其實是殺父仇敵的私生女兒時,螢幕裡,相擁的男女主角愣住了。
沙發上,我和柳阿姨也愣住了。
男主角的手機啪地摔在了地上。
柳阿姨手裡的遙控器,我手裡的烤紅薯,也啪地摔在了地上。
鄭有恩冷著臉回頭看著我倆,「至於嗎?」
柳阿姨一臉惋惜,「本來兩個人都要去試婚紗了。」
我也幫著解釋,「還買了那麼大個兒的結婚戒指。」
「沒有未來了呀。」
「是不好辦了。」
我和柳阿姨你一句我一句,有恩忍無可忍地盯著我倆,「泰國的女演員都是男的裝的,這女的那麼大的喉結,你們沒看見啊?」
柳阿姨一驚,「哪裡有喉結!明明是個女的。」
我趕緊安慰她,「是女的,絕對是女的,您看這胸,這腿,男的哪兒能長成這樣?」
柳阿姨有所保留地看了我一眼,有恩斜眼看著我,「很權威啊。」
我乖乖閉上了嘴。
電視劇看著看著,我走神了,恍惚地打量四周。正是西曬的時間,陽光照進房間裡,四周一片暖意。有恩像只貓一樣,縮在地毯上,安安靜靜,觸手可及。我岳母就坐在我身邊,電視劇不緊不慢地演著,手上的烤紅薯一陣陣冒著香氣。這一瞬間我真知足,知足得想拿半輩子的運氣來換。我在心裡作了個揖,謝謝老天爺,今年的冬天,真暖。
到了插播廣告的時間,我去廚房幫柳大媽泡茶。端著茶壺出來時,電視上郭冬臨正在給一個洗衣粉做廣告,拎著洗衣粉頂著禿頭,四處騷擾家庭主婦。我一回頭的工夫,突然看見盯著電視的有恩,流鼻血了。
我愣住了,痴痴地指著電視螢幕的郭冬臨,「有恩,你看著他,怎麼還能流鼻血啊?」
有恩回過神兒,噌地站了起來,向衛生間走去。
剛剛受了狗血電視劇的洗腦,看著有恩嘴唇上的一片通紅,我擔心地追在她屁股後面問,「有恩,你不是有病了吧?」
「你才有病呢。媽!加溼器忘加水了吧!」
柳阿姨匆忙從廚房走出來,「呦!又忘了。小張,來幫我加水,快!」
我一邊往加溼器裡灌水,柳阿姨一邊向我解釋,「她每天在機艙裡,空氣本來就乾燥,一飛飛那麼久。下了飛機,北京冬天又這麼幹,她整個呼吸道啊,都不太好了。一干燥就流鼻血,有時候還要哮喘,嚇人的嘞。」
「去醫院看過沒有啊?」
「沒有辦法。有恩這孩子,性格嘛,隨她爸爸,看誰都不順眼,腦子有毛病。身體嘛,偏偏隨了我,我就是她這麼大的年紀,得了鼻炎、氣管炎,一到冬天很難熬的。你說她倒不倒霉?別人嘛,是富二代,她倒好,病二代。」
「那總得想想辦法……」
「也沒什麼好辦法,慢性病嘛,偏方啊,竅門啊,都試過。就是保持周圍溼潤,讓她鼻子別那麼幹。」
我把加溼器的水箱裝好,回頭看了看有恩。這位病二代斜靠在沙發上,鼻子裡插著衛生紙,看起來那麼可憐,我特別心疼,真想立刻把她夾在胳肢窩裡,騰雲駕霧地飛到熱帶。
我走向有恩,站到她面前,蹲下來,開口說:「以後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保證你溼溼的。」
沒過腦子的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就知道我要死了。
鄭有恩面無表情地盯著我,我的心、肝、脾、肺因為恐懼,集體開始顫抖。
鄭有恩緩緩抬手,按住一隻鼻孔,用力一噴氣,另一個鼻孔裡塞著的衛生紙團打到了我臉上。
「躲開。」
「哎。」我迅速起身,走向衛生間,「我去給你換點兒新的衛生紙。」
發現有恩容易流鼻血之後,我非常焦慮。在我心裡,她的皮屑都價值連城,何況是血。我開始打聽治鼻炎的辦法。王爺給我出主意,說他們家那邊有個祖傳偏方,把大蒜打成泥,往鼻子裡抹,每天三次,保管好。
我想了想鄭有恩的脾氣,覺得這個偏方的操作性很低。
上網查了查,也都只是說最好的辦法是保持鼻腔溼潤。
過了幾天,北京突然降溫了,颳起了大風。那天晚上,我已經脫光了,縮在被窩裡準備閉眼夢女神,柳阿姨突然一個電話,把我叫到了家裡。
一進家門,柳阿姨塞給我一管哮喘噴霧,「有恩剛飛回來,和她同事們吃東西去了,就在咱們小區外面的烤肉店。她藥沒帶,我怕她犯病,你去送一趟。」
「哎,好嘞。」
「送藥是由頭,曉得伐?你們兩個小年輕,不懂怎麼創造機會。拖拖拉拉,溫吞死了。」
「謝謝阿姨,以後我一定報恩。」
「吃完飯送她回來啊。」
「您放心。」
我一路小跑回家,背上包,就去了小區外的韓國烤肉店。
一進門,烤肉店裡煙霧繚繞,火光四濺。角落裡,坐著有恩和她的同事們。雖然她們都換下了制服,但看起來還是不像凡人。
鄭有恩看看我,「你怎麼來了?」
「阿姨讓我送藥,怕,怕你哮喘。藥給你我就走。」
有恩身邊一個甜妹子好奇地看看我,「一起吃吧,彆著急走啊。」
我請示地看看有恩,有恩開恩地點了點頭,「坐吧。」
甜妹子挪到了對面,把位置空給了我。我坐下來的時候,旁邊桌上幾個小夥子,臉上紛紛露出羨慕的表情。其中一個胖哥們兒掃我一眼,用不忿的眼神向我說了句:孫子。我也回了他一個笑眯眯的眼神,表示:我懂。
我坐下來,拉開揹著的雙肩背包,抬頭問:「這兒有插座嗎?」
甜妹子指指桌子下面說:「有啊。手機要充電嗎?我有充電寶。」
有恩冷冷地看我一眼,「業務夠忙的啊。」
我拉開書包,捧出了一個碩大的蛋形加溼器。
「不是給手機充電。」
我鑽到桌子底下,插上電源,再鑽出來,小心翼翼地把加溼器放到有恩身邊,按下開關。
水霧開始在有恩四周繚繞,有恩看看加溼器,看看我,開口說:「怎麼著?你是來表演節目的?」
「我怕你鼻子幹,流血。以後有你的地方,我都帶著這個。」
我倆對面,有恩同事們都愣了。
甜妹子問我:「你是裝好了水,一路背過來的?」
「嗯,」我點點頭,「裝的礦泉水,自來水裡有水垢,消過毒,不好。」
另外一個女孩看向有恩,一臉的調侃表情,「可以啊你,鄭有恩。現在都有隨行加溼專員了。」
水霧瀰漫中,有恩開始低頭烤肉,我從她手上接過烤肉的夾子,「讓我來,你們安心吃。」
我開始盡職盡責地烤肉,有恩和她的同事們喝著小酒聊起天兒來。十幾分鍾後,剛剛還斯斯文文、甜美可人的空姐們,集體露出了真身,七嘴八舌地扯著嗓子嚷嚷起來,完全是一群北京老孃們兒的架勢。
「今天商務艙一男客人跟我聊天,說他的人生格言是‘不要強求自己,我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我心說‘當然了,因為你是傻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