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這兒一站,這廣告顯得太可信了。」王牛郎說。
「嘿,這幫孫子。」我想甩手把廣告牌扔開,扛著它四處找地兒的時候,一轉身,我愣住了。
門外突然出現了鄭有恩。有恩穿著紅色的大衣,大長靴,短短的頭髮顯得眉眼更清楚了,人來人往的酒店大堂,她就像朵小火花兒一樣。
我愣愣地看著有恩。
王牛郎衝有恩打了個招呼,「呦,領導來視察工作了。」
我抱著廣告牌,想著廣告牌上的字兒,再看著這麼賞心悅目的有恩,真想立刻融進牌子裡,成為畫的一部分,再也不出來。
「幾天沒見,您都有廣告代言了呀。」有恩走近我,看看廣告牌,笑眯眯地說。
「幫、幫客人拿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剛回來,在家待著也沒什麼事兒,反正離得也近,過來看看你。」
我不好意思地假笑著,「天這麼冷,你還跑出來幹嗎?我這兒就是站崗,沒、沒什麼好看的。」
「挺好看的啊,」有恩指指廣告牌,「多花好月圓啊。」
正說著話,剛剛的小夥子終於下樓了。
「謝謝您啊。」他從我身上扛過廣告牌。
「別客氣,您快拿走吧。」
小夥子轉身要走時,突然又停下了,猶豫半秒,開始掏兜,然後掏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塊錢,塞在了我手裡。
「謝謝啊。沒零錢了,這個你收著。」
小夥子轉身走了,我看著手裡的這張五塊錢,不願意再抬頭看有恩。平時以要小費為榮的我,這一刻,卻第一次覺得,我還真他媽的像個要飯的。
短暫的尷尬過後,有恩像是不在意地笑笑,「行,那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啊?不多待……待會兒?」
「我就是順便跟你說,我媽讓你下班過去吃飯。在這兒待著幹嗎?我樓上開間房等你啊?」
我臉一紅,王牛郎又嬉皮笑臉地蹭了過來,「開房沒用,」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廣告牌,「人家都行,他不行。」
正月十五這天,在柳阿姨一唱三嘆的強烈要求下,我和有恩坐車去了潭柘寺燒香。前一晚,我鬥地主打到了凌晨,因為要燒頭炷香,我生怕起晚了,乾脆就沒閤眼。去的路上,因為有恩在身邊,我還保持著亢奮的狀態。
進了廟,燒過香,身邊的大爺大媽們開始往殿裡擁,作為燒香界新人的我和有恩,也糊里糊塗地跟了進去。大家在正殿裡跪好,過了不久,一群和尚走出來,開始誦經。
我偷偷問我旁邊的一個捲髮大媽,「這是幹嗎呢?」
「祈福呀。」
大家全都踏踏實實地跪著聽和尚唸經,我和有恩也不敢抬屁股走。大殿裡很安靜,香火繚繞,木魚聲嘎噠嘎噠地響著,和尚們低聲誦經,我的眼皮像大幕落下一樣,開始緩緩低垂。
我身邊,有恩也困得迷迷瞪瞪,但一片虔誠的氣氛中,菩薩看著我們,我倆覺得睡著了屬實大逆不道,於是只好互助互愛,互相掐大腿。有恩的手比較沒輕沒重,一場祈福儀式下來,福氣沒見著,我大腿先青了一片。
好不容易熬到儀式結束,我倆剛想走,但其他人卻站起來,默默地排起了長隊。大殿中央,主持把香爐裡的火燒旺了,青煙直直地躥起來。
我再次請教身邊的捲髮有緣大媽,「阿姨,這又是幹嗎呢?」
大媽晃了晃手裡的布包,「讓香火燻一燻你隨身帶的東西,求個好彩頭,今年一年出行平安。」
聽到「出行平安」四個字,我扭頭跟有恩說:「你也把包拿去熏熏吧?」
「趕緊走吧。我看你都快困糊塗了。」
「你常年天上飛,應該保保平安,不就是排會兒隊嗎?」
有恩看看手裡的包,她拎了一個白色的小包,上面有茸茸的毛,「別再給我燻黑了。」
我一把捂住有恩的嘴,「瞎胡說什麼?燻黑了那是給你面子。」
燻包的隊伍排得特別長,輪到的人,就手裡拎著包,站在大香爐前面烤,主持在旁邊接著唸經。我一邊排隊一邊犯困,感覺自己已經站著睡了好幾覺,夢裡都有八大金剛在身邊環繞。
輪到我們的時候,有恩突然把包往我懷裡一塞,「你替我去,我不好意思。」
我還沒反應過來,有恩已經把包塞到了我懷裡,一拳把我捅到了香爐旁。
我背對著菩薩,面衝香爐,把有恩的包拎到煙霧中央。我衝身邊的主持和尚點點頭,「麻,麻煩您了。」
主持開始唸經,我面前青煙繚繞,燻得我乾脆閉上了眼睛。我在心裡唸叨:菩薩呀,長這麼大,今天第一次來拜會您,您別怪罪。希望您保佑我家鄭有恩她出行平安,今年一年,別吃苦,不受罪。第一次見面就求您保佑,確實有點兒沒皮沒臉,以後我一定常來看您……
耳邊是低沉的誦經聲,胸前香爐裡的火暖融融地烤著我,我感覺自己真的快升仙了,渾身變得很放鬆。
直到身邊有人開始大喊:著!火!啦!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手裡有點兒熱。仔細一看,整個人在大殿之下,嚇呆了。
因為實在太困,我胳膊越垂越低。
所以,有恩包上的毛,被香爐裡的火給燎著了。
我拎著著火的包傻站著,雙腿發抖,後背發涼。
主持也不念經了,小和尚四處找水滅火,殿裡一片大呼小叫。
我站在菩薩腳底下,看向有恩,有恩站在殿門口,雙手插兜,冷冷地瞪著我。
大雄寶殿裡的小型火災現場處理好後,我們被轟了出來,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壓驚。有恩的包已經徹底火化了,小和尚給了她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她焦黑的手機、焦黑的錢包和其他一些焦黑的殘骸。
空氣中充滿了濃濃的殺意。我閉著嘴不敢說話,心裡已經不求今年多福,只盼此刻能逢凶化吉了。
「張光正,你最近怎麼回事兒啊?」沉默了很久,有恩終於開口了。
「我,我就是今天有點兒困。」
「你最近有不困的時候嗎?」有恩轉身盯著我,「你看看你臉上掛著的那倆眼袋,得有a罩杯了吧?」
我逃避地低下了頭。
「跟我談戀愛,也沒耽誤你多少工夫啊?晚上你不好好睡覺,都幹嗎了啊?」
「最近一直加班來著。」
「幹嗎逼自己加那麼多班?過年就應該好好歇著啊。」
我再次逃避地低下了頭,頭都快縮排胸裡了。
「昨天晚上你又沒加班,今天怎麼還這麼困?」
「昨天晚上打遊戲來著。」
「打一晚上?張光正,你都這個年紀了,當網癮少年是不是稍微大齡了點兒啊?」
「打遊戲能贏錢。」我吭吭哧哧地說。
「贏多少啊?」
「前三名能贏ipad。」
「你有我呢,要那玩意兒幹嗎?有時間玩兒嗎?」
「贏了想送你。」
「我也用不著啊。」
「用不著就賣了,能換個愛馬仕的卡夾。」
我倆你一句我一句,徹底把話題聊進了死衚衕裡。有恩緩了一會兒,伸手捏住我臉,把我的頭抬了起來。
「張光正,你最近怎麼這麼想掙錢啊?」
……
「說話!」
「想掙錢養你。」我嚇得一哆嗦。
有恩直勾勾地盯著我,然後捏著我臉的手鬆開了。
「你不是為了養我,」有恩語氣冷淡地說,「你是為了面子。」
「有恩……」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你喜歡我,也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咱倆人能膚淺到一塊兒去,是好事兒。你現在這麼苦大仇深的,幹嗎呢?」
「我是男的,我總得考慮得現實一點兒……」
「少來這套。現實?那我跟你聊聊現實。沒認識你之前,我自己掙錢自己花,活得好好的。認識了你,我就殘疾了?就得靠你養我了?以前那些有錢的老屁股動不動就想拿錢砸我,那是因為他們喜歡把女的當泰迪狗養,送首飾和送狗鏈一樣,遛出去威風,可你跟著起什麼哄?你想掙錢,可能是想吃好喝好,想光宗耀祖,想回去幫鄉親修路,一百個理由你隨便選,你別把這髒水往我身上潑。」
「你看你,怎麼說著說著就急了……」我顫抖著伸出雙手,想安撫一下有恩。
有恩一把甩開我的手,「我當然得急了。你現在是喜歡我,自己給自己背上了炸藥包,想著當英雄呢。等到喜歡的勁兒過了,回過神兒,發現累得跟條狗似的,不值得,到時候再甩給我一句:‘還不都是為了你。’我冤不冤啊?」
「我是想配得上你……」
「你配不上我,我和你一起幹嗎啊?日行一善嗎?你這麼瞎折騰,是為了自己面子過得去。我今天再說一遍,張光正,只要你臉不殘,我心就不變。至於有錢沒錢,以後想怎麼活,那是你自己的事兒,我不配合。」
有恩這番話說完,按說我應該很感動。
可那一刻,我腦子裡卻出現了愛馬仕專櫃小姐的臉;爆肚店裡知道我沒有護照時,有恩有些失望的表情;我那個狹窄的陽臺間;客人遞給我五元錢小費的瞬間。
我沉默地看著不遠處的寺廟,菩薩開恩,真的把夢裡的女神賜給了我,她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完美得沒有一點兒毛病。
可我知道這夢早晚得醒,所以我急得上躥下跳,只是想能不能有什麼辦法,讓我夢醒了以後,身邊睡著的女孩,和夢裡的姑娘,長得一模一樣。
有恩看我一聲不吭,有點兒生氣了,拎著塑膠袋站了起來。
「你自己再想想,正好這地兒也合適,你把心掏出來洗洗。我自己回去了。」
有恩臉上一副心意已決的表情,我不敢再逆她的意思。看著塑膠袋裡的殘骸,我小聲開口:「包裡的東西,以後我一定賠給你……」
有恩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了。
有恩指指塑膠袋裡燒成一團的錢包,「這錢包裡,有張我和我爸的合影。我爸不愛照相,這張照片從大學起就跟著我了。」
我愣愣地看著有恩,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口。
「明白了嗎?」有恩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感情這事兒沒法兒拿錢算。什麼叫賠?怎麼又算賺?」
有恩走了以後,我坐在石凳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想著自己這段時間的渾渾噩噩,想著未來和有恩的各種可能性,但關於美好的可能性,都不是隻靠我一張臉就能達成的。
坐著坐著,剛剛大殿裡誦經的主持走到了我旁邊,「您還沒走?」
我趕緊起身,「啊,師傅,剛剛給您添麻煩了。」
「意外,意外而已。您留了這麼久,是對佛門比較感興趣?」
「啊,這兒清靜,我正好能想想事兒。」
「我寺確實是修身養性的好地界。您不忙,可以偶爾來住幾天,我陪您聊聊佛法。我看您現在似乎有些困擾啊。」
「大師,我冒昧問個問題啊,當和尚有工資嗎?」
主持一愣,「有,有啊。」
「多少錢一個月啊?」
主持嫌棄地看向我,「這個……我不太方便說。」
「包吃包住?」
「您聽說過每天來廟裡上班的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實在不行我就……」
主持開口打斷了我,「我們這裡現在只招佛學院畢業的研究生。」
「……」我抬起屁股站了起來,「大師,公交車站是出了山門左拐還是右拐來著?」
「左拐八百米,施主慢走不送,有緣再見。」
「謝,謝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