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秋聽到這裡,就把腳狠狠一頓。他胞兄又說:「楊笑齋死的那夜,他的愛妾倩姑也仰藥而死,據說是殉夫,拋下一子名叫楊豹,二女,一名麗英、一名麗芳,麗芳生下才不過八個月。這幾個孩子備受楊笑齋原配夫人的虐待。但在去年冬令,楊家忽然發生了盜案,跳牆進去了五六名強盜,搶去了金銀不說,最奇怪的就是把三個孩子也完全搶走。緊跟著,府衙中也連夜鬧賊,幸虧防守得嚴緊,才沒出什麼大事情!」
高朗秋明白這一定是那汝南俠楊公久所為,心中不勝欽佩,又聽他胞兄說:「可是從此賊人也沒再來,那三個孩子至今也沒有下落了!」
他胞兄說完,就囑咐高朗秋不要向外人去說,並說:「你最好還是快點兒離開此地,因為費伯紳現在衙中獨當大權,他雖不過是個文案先生,但他比我這府丞的權勢還大!」
高朗秋卻微笑說:「不要緊,我們二人是同窗好友,他雖知我與楊笑齋生前交情深厚,但他絕不能將我怎樣吧!」遂就又說:「我出去訪一兩個熟人,明天我就走了!」
他走出府衙,卻不由得落淚。找到那羅家酒鋪,一看,羅老實和他的婆子還在這裡賣酒。高朗秋悄聲問到楊笑齋夫婦慘死之事。這羅老實夫婦只是流淚,相信他女婿死因不明,他女兒大概也是被人逼死的。問到那三個孩子的下落,他們夫婦只知是被強盜搶走了,卻不知強盜的姓名和孩子們的下落。又說:「在我們倩姑沒嫁楊老爺的時候,府臺確實派人來說過好幾次,要買我們倩姑到府臺宅裡去作丫鬟,並說將來能做姨太太。倩姑自己不願意,我們又想嫁楊老爺比賣給府臺好得多,這才……」說話時,這老夫婦已泣不成聲。
高朗秋又問:「那個小虎呢?」
羅老實說:「小虎在街上槓房門前玩耍呢!」
高朗秋趕緊下樓,順大街往南走幾步,就見有一家槓房,這鋪子代售棺材,門前有一群野孩子。這群孩子遇見人家出了喪事,槓房裡有了買賣時,他們就去打儀仗。沒事之時也聚集在這裡,除了賭錢,就是打架,個個渾身泥汗,衣裳破爛,如同一群小餓鬼一般。高朗秋就站在那裡叫道:「哪個是羅家的小虎?」
有個正在開寶的七八歲的小孩子抬起頭來,說:「是我!你找我有什麼事?」高朗秋一看這孩子長得很像楊笑齋,尤其像他那胞弟楊豹,就點頭說:「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羅小虎卻搖頭說:「不去!我還開寶哩!」高朗秋就從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說:「你要來,我就把這銀子給你!」那羅小虎看見了銀子,立時把寶盒交給別人,跑了過來;旁邊的孩子也都過來,把高朗秋圍上。高朗秋卻說:「你們都躲開,我只找的是他!」當下他帶著羅小虎回到酒樓上,就問說:「你認得楊笑齋楊大爺嗎?」
小虎說:「我認得!楊大爺跟他媳婦死的時候,是兩口棺材一塊兒抬出來的,我們是親戚,他媳婦是我姑姑!」高朗秋心中十分難受。旁邊羅老實夫婦也都掩面哭泣,可是看他們那樣子還似不肯承認羅小虎是他們女兒和楊笑齋的私生子。高朗秋感慨了一陣,便要了紙筆,立時作了一首詩,是: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
一家零散何由識,惟有長歌抒憤悲,
廿年之後若相見,切報恩恨莫再遲。
寫完了,他另用一張紙包好粘好,就交給了羅老實,卻向小虎說:「這信中藏著一首歌,十年之後,你拆開再看,那時你必然明白了!你可以到處去唱,必可以見到你的兄弟和妹妹!」
小虎說:「我哪有什麼兄弟妹妹?我就是獨一個,我爸爸是個槓夫。」
高朗秋也不跟他細說,取出三十多兩銀子來,交給羅老實,囑咐應當送小虎入塾,不可再叫他在街頭同那一群野孩子廝混。羅老實擦淚點頭,把銀子和那粘好了的紙包全都收下。
小虎卻搖頭說:「我不上學!我要走南闖北,我要當老道,當了老道到處化緣,在山裡住,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要當綠林英雄,綠林英雄沒人敢惹,有酒有媳婦,整箱的銀子押寶!」
高朗秋說:「將來你要想遊歷江湖,那也很容易。十年後,你長成了,可以到一個地方去找我。」
小虎問說:「什麼地方?遠不遠?近地方我可不去!」高朗秋說:「遠得很,這是最遠的地方,叫作新疆。」
小虎就笑了,高朗秋給了他一塊銀子,又叮囑那羅老實夫婦半天,才下樓走去。小虎早就拿著銀子又跑到那槓房的門首賭去了。
高朗秋望著孩子的背影,不禁悲憤得落淚。本想去找費伯紳,將他置於死地,以為亡友報仇,為本地除害。又想無論費伯紳如何不好,但他總是自己的同窗,而且他也不過是為虎作倀,真的惡人還是那知府賀頌,自己雖有一身武藝,又能將一位府臺大人奈何?他便忍下了氣憤,回到衙中,連費伯紳也沒去見,取了行李,當日就去了。
從此,高朗秋又輾轉江湖,到處尋訪那汝州俠楊公久及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的下落,想把他們還有一個可是異姓同胞的哥哥的事告訴他們,並想將那首詩歌也告訴他們,好叫他們兄妹將來能由那首詩歌相識。可是怎奈他走遍了南北,訪遍了江湖,也無從得知那楊公久及楊豹兄妹三人的下落。(按揚公久即《劍氣珠光》中的賣花老人,本章重述數十年之前,寫出羅小虎的來歷以後則寫玉嬌龍之來歷,因此二人皆為本書主要人物之故。)
不覺又過了約有十年,此時正值邊疆多事,許多的人才都乘時而起,莫不舒展才氣,樹立奇功。可是高朗秋依然漂泊潦倒。他到處投書寫薦,終無人用他。後來他就到了久思一遊的新疆,以高雲雁之名,投入了領隊大臣玉大人的幕中。
新疆本是中國最大的一省,這個地方比直、魯、豫、晉、陝、江蘇幾個省合起來的面積還要大。域內民族有漢、滿、回、蒙古、索倫、哈薩克、突厥,可是一切行政權都歸大清朝廷統轄;設有將軍及巡撫,並有各營的領隊大臣分駐在各地。領隊大臣的職位就與總鎮相差不多,可是由於欽命所差,所以尊貴無比。
玉大人駐紮之地名叫且末縣,是在新疆的腹地,北依塔里木河、孔雀海;南邊是一片數百里的大草原,那是蒙古、哈薩克等民族的游牧之地;東邊有驛道可以直達陽關而入甘肅省;西邊就是「大戈壁」,戈壁即是沙漠,那是萬里黑沙,連一根草也看不見的荒涼地帶。可是,且末縣的附近風景卻極優美,即以那山優水秀著名的江南也不能與之比。這裡有汪洋的碧水,有蒼翠的高山,有數百頃如同在地下鋪滿了紅雪似的葡萄,有遍山遍野隨人摘取的原根的桃杏樹,還有哈薩克的馬群,在山上向下一望,那馬群就如同蟻群似的,數不過來,即使最窮的人家也有一二十匹馬,那就是他們的產業。馬肉是他們的食糧,馬乳是他們的飲料,馬革可以做他們種種的器具之用。
高朗秋一來到這裡,他想要在此久居。玉大人又對他也頗為賞識,先是叫他在營中做司書,後來就延入內宅教書。他所教的就是小姐嬌龍,彼時小姐嬌龍年才七八歲,還是個天真活潑、秀麗的小姑娘。高朗秋因做了西席先生,就越發與玉大人接近,玉大人的軍務也常請他磋商,他就大展奇才,幫助玉大人建立了許多奇功,可是他的武藝還沒有機會顯露顯露。
這時他就注意上他的女弟子玉嬌龍了,因為玉嬌龍是天足,而且腰細,身輕,手腳敏捷,七八歲之時就愛馬。只要她的父母一時看不到,她就跑出宅去,見了衙門的馬,也不管是誰的,解下來,一躍就能騎上去,到城外跑半天,非得累得一頭汗才回來。起先她也由馬上摔下來過,可是到後來她的騎術也精,最出名最劣性的伊犁馬她都敢騎,而且馳騁如飛,控馭自如,衙中和營裡的人沒有不欽佩的。因此,高朗秋忽然發生了一種奇想。
這天,他在授書之暇,就悄悄地對玉嬌龍說:「你是很聰明!而且還活潑好武,雖是個女子,可是將來倘能經史皆通,書畫盡擅,再精通兵法和拳劍武藝,也可以光輝門庭,為人間留一奇蹟。古來才女稱班昭,女將則稱秦良玉,女俠卻還沒有。其實紅線聶隱娘雖是小說中的荒唐人物。但若認真地說,一個女子若能受良師的教導,肯刻苦學習劍法及拳術,也未必不能成為一位女俠。我現在是想費下十年的功夫,教授你的文章、兵法和劍術,想要把班昭、秦良玉、紅線三個人的本領集於你一身,叫你做個古來所無、今世少有、將來難得再見的奇女子,不知你願意不願意?」他又說:「文章兵法我都可以面教,只是劍術你卻只能偷學,不能使你的父母曉得,倘若事露,我可就不能在這裡居留了!」
玉嬌龍是個小孩子,聽了老師的這話,自然是十分欣喜。於是,每天隨從老師讀書習字。只要一有暇時,高朗秋就把伺候小姐的丫鬟支出去,在書房中教給女徒弟彎身、擰腿、踢腳、打拳。晚間高朗秋還與嬌龍秘密約好,趁著她乳孃熟睡之時,就叫她悄悄地去到西花廳,師徒二人就用一根竹竿當作寶劍,習學劍法。過了不到二年,玉嬌龍就連上房全學會了。到了第三年,高朗秋要出外去,臨行時,他把一隻木匣藏在榻下才走。他那木匣鎖得很是嚴固,其中就有啞俠所留的那兩卷書。
高朗秋此次往河南去,是想把羅小虎帶到新疆來。因為屈指計算,羅小虎現在已有二十多歲了,想他已然成人了。可是一到汝南府,先見了胞兄高茂春,又去看那羅老實夫婦。可是不想羅老實夫婦俱已亡故,並且向羅家的族人一詢問,敢則羅小虎也早已失蹤,十年之前就被一個要飯的花子給拐走了,那孩子現在也不知流落於何地。高朗秋不由得深深後悔,覺得自己十年多未來此地,實在是對於老友的遺孤太缺少照應了。此時他的胞兄年事已高,還做著府丞,在這裡有子有孫,已然落了戶。知府賀頌早已調往它處,費伯紳也隨著做官去了。高朗秋於是又往各處尋找羅小虎及楊豹兄妹的下落,不想仍是渺渺毫無下落。
費時半載,才回到新疆,回來檢視,木匣絲毫未動,開了鎖,見兩卷書安然地放在裡邊。女弟子的書法和秘密學習的拳劍,都進步了。由是高朗秋又把女學生的功課重新規定,每天白日習學經、史、詩詞、兵書、繪畫、書文,夜晚三更至四更在西花廳習武,做得是十分嚴密。
前幾年玉嬌龍是瞞著她那專愛睡覺、一睡就難以喚醒的胖子乳孃,趕到她十四歲的時候,她就對她母親請求:「我最怕聽人打呼的聲音,有人在我的旁邊,我絕睡不著覺。您叫奶孃快搬開吧,給我一間屋子,叫我一個人睡吧!」玉太太也是常見女兒白天淨打哈欠,彷彿是睡眠不足似的,遂就允了女兒所請,叫乳孃搬了出去,並另派了個大丫鬟名叫浣春的伴同女兒居住。她們住的是內宅的兩間廂房,分內外間,小姐的床是在裡間,丫鬟是每晚臨時支鋪,可是玉嬌龍總叫丫鬟把鋪支到外屋,堵著門去睡。一到晚九點以後,她就不許丫鬟再進這屋,並說:「不准你同太太去說!」
丫鬟當然不敢不聽話。有時她也偷偷聽裡間的動靜,但是也沒有什麼事,不過常有磨墨聲、展紙聲和往來走步之聲。她想一定是小姐要在深夜讀書習字,所以才怕人攪,並沒有疑到什麼。不過有時裡屋都沒有燈光了,可是竟有窗子的微微響聲,這卻很奇怪,但丫鬟也不想起來去檢視檢視。
又過了三年,高朗秋又將出遊,此時玉嬌龍已然十四歲。一夜,在西花廳教畢了一套新奇的劍法之後,高朗秋就把玉嬌龍叫到了書房,把書卷用燈光遮住。他坐在椅子上,玉嬌龍站在面前,他就說:「由你九歲之時,我開始教你的武藝,今已五年多,你的武藝可以說是全學成了,再將我今天教授你的那套劍法練熟,你就可以作為一個女俠了。剛才我教你的那套劍法名叫‘割雲碎月斷崑崙’,武當劍法至此已到盡處,今世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江南鶴一人會運用這套劍法。不過你學會了,切不可驕傲,會武藝不過是為防身,非為與人爭較。何況江湖上不少奸徒,或有超人的膂力,或有令人難防的暗器。你一個宦門小姐,年歲又太小,既未經過大敵,又不通達世故,千萬不可自以為高,便去胡作非為。否則如有錯失,我也不能救你。明天我就要走了,我這裡有一隻木匣,其中所藏是我的家譜。我的家世不願人知,所以你也不可以偷看,你只替我好生儲存就是了。」說畢,他便寫了幾個封條,蓋上自己的圖記,便將匣子的每一個縫兒全都封嚴。
他偷眼看著女弟子,見嬌龍只是點頭答應,並不細問匣子裡的東西,臉上也很納悶,連驚異的樣子也沒有。高朗秋就心中暗想:到底她還是年幼,這匣中的奇書,我大概只學會了六七,教授她的不過四五,且留下幾手吧!萬一她將來做出什麼天所難容、法所難治之事,我好制她。
當下玉嬌龍把匣子拿走,高朗秋還不放心,暗暗尾隨,見女弟子回到臥室裡,他還隔著窗偷看。就見室中燈光隱隱,玉嬌龍將立櫃開開,把木匣放在裡面,然後鎖上了櫃門,她就熄燈去睡,彷彿那匣中的東西,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只是師父既託她保管她就保管就是了。
高朗秋次日就離了且末縣,越白龍堆沙漠,進陽關,到了甘肅省。他此次目的並非到河南去看他的胞兄及尋訪楊家兄妹之下落,乃是聞得京城來人談說,京城之中最近出了一位少年俠士,此人名叫李慕白,乃是江南鶴的盟侄、紀廣傑的徒弟李鳳傑之子,在京城打遍了四方豪俊,沒遇見一個對手,聲名浩大,無人不欽。高朗秋聞之技癢,想自己空得了兩卷奇書,白下了十年功夫,至今未嘗一試,難道將來抱著兩卷書一身武藝去就木嗎?我也應當找個大地方顯顯身手,折服個已經出了名的好漢,好一舉成名,叫天下人皆曉得我高朗秋高雲雁。所以這次,他就是想要直往京師去會李慕白,以便一較雄雌。
不想才走到甘肅涼州府,時天已黃昏,牽馬來到了西關,正要找店投宿,忽聽有人叫道:「高朗秋!」同時他的後襟就被人扯住了。他吃驚地回頭一看,原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丐婦。這丐婦說:「你還認識我嗎?」說的這話是用金沙江邊的土音,高朗秋越發驚異了。丐婦又說:「二十年前啞巴死後,你由我家中拿去了的那兩本書,如今該還給我了?」高朗秋連忙說:「別聲張,我們到別處去談話!」於是高朗秋上馬又出了關廂,丐婦隨著他,走到郊外,才駐住足。高朗秋下馬,在暮色漸深之下跟她談話。
原來這丐婦即是碧眼狐狸耿六娘。當年她為學武藝,才嫁了啞俠,後來她自覺得武藝已經學成,又嫌啞巴妨礙著她,便與費伯紳同謀將啞巴害死。可是她並沒有嫁費伯紳,卻離了雲南,跑到長江一帶。本想任意橫行,壓倒大江一帶的豪俊,可是不料她一連碰了幾個釘子。因為此時李鳳傑尚未歸隱,江南鶴更是時出時沒,不容有會武藝的人在江湖為非作歹。於是她就又走到河北,可是河北的俠客紀廣傑也不是個好惹的,她也不能立足。就到了陝甘之間,在一座擁有二百多嘍囉的大盜的山上,做了十幾年的押寨夫人,後來盜窟被剿了,她的男人就戮。她又獨身往各處橫行,為劫貨圖財,為給她的男人報仇,殺死了許多人命,做了許多大案。會寧縣、長武縣、鳳翔府、泰州,各地的官差捕役,都急如星火,密如蛛網捉拿碧眼狐狸。她四處逃竄,奔波數載,才來到這涼州,化身為丐婦,打算暫避緝捕,不料就遇見了高朗秋。
如今扭住了高朗秋就不再放手,說:「好個高秀才!當年你拿去了我兩本書,那時我還不知道那書有什麼用。後來我才聽到江湖上傳說,江南鶴走遍各省,不但是為找他師兄的下落,也是為追回來那兩本書。那兩本書是他們的寶貝,無論什麼人得了那書,就能學成跟江南鶴一樣的武藝。沒想到我叫你給騙走了,找也找不著你,這二十年,我要有那兩本書多好,我也不至於受這麼多人的欺負!」
高朗秋卻笑著說:「幸虧當初那兩卷書被我取去,否則不知你還要做出多少惡事!」
碧眼狐狸說:「我知道,這二十多年你一定學了一些,可是你又不走江湖,要那也沒用。你趕快拿出來還給我便罷,不然我可就要去找江南鶴,我告訴他,當年啞巴是被你給害死的,書在你的手中。」
高朗秋微微冷笑,說:「江南鶴真要是來找我,我就怕他嗎?」於是,高朗秋突下毒手,想要將碧眼狐狸制死,既是為江湖除害,且不必還她的書,也不至於妨礙自己走路。
可是不料他的毒手才下,就在這廣漠的郊原上,昏黑的暮色裡,交手十餘合。碧眼狐狸立刻反手相敵,碧眼狐狸的拳技雖沒有什麼驚人的招數,可是她身手矯捷,氣力渾厚,高朗秋所會的招數雖多,可是他手腳遲緩,力氣也不濟。他便說:「別打了!別打了!我把書還你就是了。」又自嘆道:「可惜那書我遲得了十年。武藝須由幼時打下根底,我中年時才開始研習,終如讀書一般,不能實用。北京我也不去了,你同我回新疆取書去吧!」
於是,他就領著碧眼狐狸回到了新疆,詭稱為夫婦。玉大人和玉太太一見高老師把師孃接來了,當然很是優待。碧眼狐狸也慣會化身,來到衙門裡她居然很是規矩,跟高朗秋溫和說話,親近舉動,他們真像久別多年的一對老夫妻似的。玉大人分出西花廳西邊的一所小跨院,裡面有幾間房子,房後有兩株樹,很為幽靜,就請他們在那裡居住。
當日玉嬌龍自然也來拜見師父和師孃,碧眼狐狸就對玉嬌龍很是注意,悄聲對高朗秋說:「你這個徒弟真漂亮!我把她帶走吧?」高朗秋卻暗中用手打了碧眼狐狸一下,遂就叫玉嬌龍把他儲存的那隻木匣還給他。他看了看,所有的封條全沒有動,心中就很歡喜,覺得這年紀輕輕的女弟子真是忠誠可靠。
當日晚間,高朗秋與碧眼狐狸同住在一間屋內。時已深夜,又當冬令,外面的風吹得甚緊,屋中燃著一支不大明亮的燭光。二人對面坐著,高朗秋就拆開匣子的封條來,拿開給碧眼狐狸去看。這書上面雖然盡是畫的圖式,文字極少,可是碧眼狐狸仍然是看不明白。高朗秋就為她講解,然後,又把木匣緊緊鎖上,她就帶著碧眼狐狸出了屋。
一齣這小院就是西花廳,此時已過了三更,天色昏黑,星斗都少,一個人也沒有,院中又頗為寬敞,於是高朗秋就悄聲跟碧眼狐狸說話,並告訴她第一招數是如何,第二招數是怎樣。同時他心中卻尋思著,若把自己從書中所心得的武藝盡皆告訴了她,將來這賊婆就越發地難制了!碧眼狐狸也認真地學習,她假想著對方就是敵人,她應當怎樣的手段取勝。
二人正在這裡研習,忽然風吹來一股濃煙,高朗秋不禁咳嗽了一聲,趕緊攔住碧眼狐狸,悄聲說:「停住!看看是哪裡來的煙?」
這煙越來越濃,分明是一團團的紅色的火焰從他們住的那小院中散出。高朗秋大驚,趕緊跑回小院裡,只見屋中已然火光熊熊,不知為什麼會失起火來。他冒著濃煙衝進了屋內,取臉盆中的水便去撲火,但水太少,火太猛,這一撲,火反倒高了。
此時碧眼狐狸已在外面驚叫:「著了火啦!」打更的人發覺了濃煙,也亂敲起梆鑼。立時衙中的人齊都驚起,營卒也齊都趕來了,大家一齊抱著水桶來救火。半時火倒是熄滅了,濃煙還滾滾地直往外衝,高朗秋因為在屋中為煙所迷,若不是被人拉出,他早已葬身在火裡。
亂了一陣,天就亮了。於是查點損失,屋子倒沒有燒倒,可是門窗全已燒焦,變成了木炭。屋中的器具、被褥以及一切,全已化為灰燼。高朗秋的一隻手也被燒壞,可是他搶出一個木片來,木片上還有蓋著圖章的半截封條,高朗秋望著這堆灰燼,不住頓腳嘆息,幾乎要哭出來。旁邊的人倒都笑著說:「所幸沒燒傷了人,還算有神佛保佑。這一定是因為高師孃來啦,老兩口子太高興了,才沒有留神,大概是燈倒了引著了被褥,才燒起來的。」高朗秋心裡有苦,卻說不出來。
玉大人倒沒有介意這事,並想著高朗秋的數年積蓄,這一下全都燒完了,倒很可憐他,所以暫時騰出別的屋子來,叫他們夫婦居住。並把這失火的屋子又飭人修理檢視,併為他們重置了器具,仍然請他們在這裡住。高朗秋就終日嘆息,碧眼狐狸暗中說:「書已燃燒成灰了。你嘆息會子就有用嗎?二十年來,那兩本書你還沒背熟嗎?好啦!你就拿嘴拿手來教給我吧!」
高朗秋卻嘆息著說:「那麼厚,那麼深奧,而且又淨是圖,沒什麼文字的書,我哪能全都背記得清楚?只好就我所能記住的告訴你吧!」又說:「這也好,那書所載盡是拳家精密的手段,倘若被個心地不良的人得了去學會,將來不知為世間添多少罪惡!燒燬了倒也乾淨。只是我收過徒弟,我還沒把書中的精奧全教給她!」
碧眼狐狸就問:「你那徒弟是在什麼地方了?」
高朗秋就秘密地告訴了她,說:「你千萬不要去告訴別人,這裡小姐玉嬌龍就是我的徒弟。我不但傳授她書史,還暗中傳授她武藝。她已從我學了五年,但我不願再往下深教她了。」
碧眼狐狸問說:「你為什麼又不願深教她了?」
高朗秋說:「起先我想叫她成為一個俠女,但後來我見她富貴之氣太重。我又想,將來她年歲長大,一定是要嫁官宦之家。倘若她有一身奇技,再做個貪官惡紳的夫人,使真正的行俠仗義之士盡不能施展手段,那人間不平之事可就更多了!」
碧眼狐狸因他這話,便又想到將來把這裡的小姐攏在自己的手裡,攜她離開此地去行走江湖,以作自己的一個臂膀,並向那些逼得自己逃竄無路的對頭去復仇。碧眼狐狸存下深心在這裡裝作規規矩矩,與夫人小姐都處得很好,可是她暗中卻時時逼著高朗秋,叫他講訴武藝的招數,她尤其需要學那些毒辣的招數。
高朗秋被她所制,感到無法應付,只好就編造出許多話來,說她在外面所犯的那些案件,現在十分嚴緊,衙中已接到了許多府縣的公文,並且多名名捕已來到了新疆。碧眼狐狸聽了這話,才有所畏懼。高朗秋又時時勸她,應當改悔前非,做個安分的人。她也覺得這樣住著比在江湖上奔走舒服得多,所以她也就安心了。她天天做針黹、洗衣裳,頗為勤儉。有時她也隨著玉太太和小姐到廟裡去燒香拜佛,居然許多人都說這位高師孃很好,很是一位很賢慧的婦人。
一瞬又是二年,在這二年之內,小姐玉嬌龍已然不學武藝了,即書史繪畫她也能夠自己研習了,不再費老師教導了。高朗秋在這裡只是每天陪著玉大人擺一盤圍棋,如同是個清客一般。高師孃卻變成了半個僕婦,小姐的針線活計都由她做。她雖不敢跟小姐露出她的本相,可是有時在暗中試問小姐,說:「你的武藝學得怎麼樣了?」
小姐卻低聲回答說:「全都忘了!本來我就不願意怎麼學,早先是老師叫我學,後來我不歡喜學了,他也不高興教了。」
這年玉嬌龍已然十六歲,出落得雍容美麗,真如天仙一般。春間,她父親入京召見,恰巧她的母舅瑞將軍放了哈薩克營的領隊大臣,到了伊犁,派人來接她母女到伊犁見面,於是訂期啟程。碧眼狐狸高師孃也要隨著到伊犁去走走,高朗秋不放心,也準備隨行。到動身的那一天,一共是十六輛車、五十匹馬、八位差官、四十名營兵。馬上車上不僅帶著行李,還帶著乾糧和許多大酒簍,酒簍裡都是清水。因為由此往西須走二百多里地的沙漠,兩三日能見不著一滴水,若不事先預備,就人馬就全都要渴死的。這次往伊犁的,除了玉太太、玉嬌龍小姐和帶著的僕婦丫鬟們,及高朗秋、碧眼狐狸之外,尚有衙中兩個小官員的眷屬,都是先隨同到伊犁,然後轉道往隴西歸寧的。
大隊的車馬離了且末城直往西去,在且末城的附近,還有許多索倫營的旗人,耕種著廣袤無邊的田地。田間除了麥子就是葡萄,這裡的葡萄不用搭架,就由著它在地下蔓生羽狀的綠葉爬了遍山遍野。三月下旬的天氣,吹著溫暖的風,天空碧藍,飄著一朵一朵的白雲。
車馬前進行了一日,找了個類似市鎮的地方住下。次日,領路的兩個營兵就仰面看了天氣,看了半天,就搖頭說:「天氣可不大好!走在戈壁要是起了風,那可就壞了!」於是有差官前去稟報玉太太。
此時玉太太已經上了車,她倒是拿不定準主意,就說:「你們看看要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不要走!」
這時旁邊的小姐卻派僕婦發下話來,說:「小姐說了,這麼好的天氣,天上連塊雲彩都沒有,為什麼不往下走呢?在這裡停住了,算是怎麼回事兒?」
於是差人趕緊傳令說:「動身!走!明天晚上一定要趕到克里雅城!」
當下諭令一發,車聲轔轔,馬蹄聲嘚嘚,塵土蕩起,車馬如一字長蛇,順著大道西進。營兵裡卻有人嘆著氣說:「走進戈壁遇見風還不要緊,要遇見半天雲,那才叫糟呢!」當下趕車的和騎馬的,就全都談了半天雲,都有點兒談虎色變的樣子。
高朗秋也在車中向碧眼狐狸秘密談說:「半天雲是近來新疆出現的巨盜,手下有三百多名嘍囉,都是馬上健兒,時常在沙漠中出現,我們可要仔細些!」碧眼狐狸說:「我沒帶著兵器,可怎麼好?」高朗秋說:「帶著兵器也是無用,他們三百多人若是一齊來,咱們縱有江南鶴那樣的武藝,也是無用!」碧眼狐狸便狠狠擰著高朗秋的腿,說:「我們以後不許再提江南鶴!」高朗秋曉得碧眼狐狸最怕江南鶴,就是因為江南鶴的師兄曾死在她的手中。而高朗秋由江南鶴卻聯想到了那兩卷被火所焚的奇書,又不禁嘆息。
這時玉嬌龍小姐的車上是有個僕婦,她前面的車上是坐著三個丫鬟,那跨車轅的丫鬟叫繡香,她扭轉頭來,指著送處一片碧綠的原野,那裡有整千整萬的牛羊,並有些圓形的房屋似的,大聲說:「小姐您快看!那是蒙古包!」僕婦史媽便拉著她身後穿著綠文衣服的小姐,說:「小姐,您快扒著車窗兒看看吧!真有意思,跟畫的一樣!」玉嬌龍卻搖頭說:「那有什麼意思!」她挪挪身子,用一塊白羅巾擦擦辮髮上的塵土,腿下卻覺得有個東西。這原是她父親的一口寶劍,名叫「斷月」,雖然不能斬金斷玉,可也比一般的刀劍鋒利得多,如今她是揹著她的母親拿上車來的。
車馬緊緊地向前行走,地下的草漸漸稀少了,四周的青綠色也漸漸消逝,土地越來越發黑,車馬的響聲越來越大,原來已走入了沙漠地帶。越走地越荒僻,地下的沙礫也越黑越粗。起先還能遇見幾隊騎著駱駝的蒙古人,漸漸什麼也遇不見了,廣漠千里之內,簡直是連一根草也沒有了。到了此處,令人膽寒,令人灰心絕望,同時馬也彷彿懶得走,差官、營兵、車伕們沒有一個人再敢高聲談說,只是嚴肅地走著。
高朗秋探頭向車外看了看,只覺太陽焦黃,四周的天氣都發昏,他就搖了搖頭,說:「怕是要起風!本來領路的人一定知道氣象,這麼多人走路,怎可以聽小姐一人的話呢!」正在自言自語地,就見車已轉了方向,似乎是往北去了。由那兩個領路的營兵騎馬在前,後面的車馬緊緊趕隨,輪盤緊響,馬蹄急驟,如暴雨忽至,如長河下流,一陣嚴肅恐懼的聲音,連續不斷。
大約又走了十多里地,車馬便來到了一片低地之內,這裡四面都有沙土崗子,較為避風,於是十六輛車都圈圍起來,如同一座小城堡。差官、營兵連車伕全說:「不能再往下走了,眼看暴風就起來啦!」
此時玉嬌龍小姐忽然由車中出來,她看了看天色,見天色就跟地是一個顏色,車伕卸車,營兵餵馬,燒水的、吃乾糧的。雖然玉嬌龍從懷中取出那隻帶打時刻的金錶,見才指到了十一點二十分,還沒到正午;可是這些人都決不往下走了,有的就躺在沙子上預備要在此過夜的樣子。繡香從那輛車上送過來一小蓋碗紅茶、一盤雞蛋糕,玉嬌龍才坐在車上吃了一點兒。這時忽然風起了,車伕趕緊請小姐進車裡去坐,他把簾扣好,他就鑽到車底下躲藏去了。
這時風漸漸吹起,呼呼呼越吹越猛,車棚上就像下雨似的,刷刷地亂響,這風捲起來無數的沙石,振起來雄威,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海倒山移,四下黑沉沉,比深夜還黑。這時一切的人都蜷伏住了,連動也不敢動,只有馬還在狂暴的風沙中微弱地嘶叫。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風力漸漸地弱了,人這才慢慢地轉轉身,天地也略略地睜開了點眼。可是忽然間又聽有許多人驚叫:「強盜來了!半天雲!」當時一陣馬蹄之聲由遠而近,像是狂風二次又起。
高朗秋趕緊隨手抽劍,跳下車去,只覺風沙還迷眼,他便回頭囑咐碧眼狐狸說:「你且不要下車!」
此時一片馬群,蹄聲隨著風滾來,只聽「啊!啊!殺!殺!」一陣亂喊,雜以慘呼。高朗秋掄劍要去殺賊,可是他的兩隻眼睛已被沙子迷住了,睜不開,前胸又被馬蹄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就翻身倒在地下,一匹馬從他的身上跳過去了。他趕緊鑽到了車下。
殺聲和慘叫之聲已震破了他的耳朵,風吹的沙子,已把他的兩條腿都埋住了。他心裡微微有點感覺,暗道:真是老了!兩卷奇書白落在我的手內,我也枉下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此時蹄聲漸逝,殺聲漸停,可是風卻仍然未止,風沙裡且有悲慘的呻吟之聲。高朗秋被沙子壓著,也起不來。
又過了許多時,風力才完全停止,才有人把高朗秋救了起來。高朗秋藍色的袷袍,蒼白鬍須,全都沾滿了沙土。他喘吁吁的,被攙扶到車上。只見碧眼狐狸臥在車中,也跟死去過一回是一樣。這時,忽又聽差官、營兵都驚呼:「小姐失蹤了!……被強盜搶去了!」
高朗秋驚訝得趕緊強打著精神又鑽出車來,往外去看,只見眾人正從沙土裡刨人,刨出來許多具缺胳膊缺腿的屍身,並有受傷的馬和呻吟垂死的人。可是由差官一點人數,原來營兵只死了兩人,傷了四個,強盜可倒死了十三人,傷了八九個。
高朗秋不由越發驚訝,這時忽聽小姐車上的老媽子哭著說:「我也不知道小姐是怎麼丟的,小姐還有一口寶劍在車上呢,也沒有了!……剛才,我也嚇昏過去了,也沒覺出是什麼強盜把小姐搶走的!……」玉太太和丫鬟們也都在車上痛哭,幾個差人疾忙率領營兵騎上馬分頭去找小姐的蹤影。
這時高朗秋呆呆地發怔,前後一想,他心中就完全明白了,由前次房中失火焚書,直到如今玉嬌龍的失蹤。……他先是不禁得意地一笑,但轉又長嘆了口氣,頹然倒在車上,向碧眼狐狸悄聲說:「不要等到伊犁,你就快走吧!否則你必有殺身之禍,因為我當初做錯了事,我為人間養大了一條毒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