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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大漠聽悲歌尋香惹愛 滿城來風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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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陣風沙之中,劫騎之下,小姐玉嬌龍忽然失蹤。其實,這時眾盜正在紛紛逃竄,那位小姐頭上蒙著白羅巾,身穿銀紅色綢襖、水藍色的綢褲,搶了賊人的一匹高頭大馬火焰駒,手持「斷月」寶劍,正在這莽莽的沙漠之上追殺賊人。

這些賊人本都是巨盜「半天雲」的手下,個個悍絕倫。他們在風沙之中,就像魚鱉在海里一般,翻騰跳躍,馬快刀長。然而五十多個人,竟敵不住小姐一人,被玉嬌龍殺得這個才起來,那個又落馬;有的連人帶馬一齊斬傷;有的滾下馬去,藏在沙堆裡面才算逃命。只見馬群飛奔,人聲吶喊,鐵刃相擊,血沙交濺。玉嬌龍的劍法精奇,騎術又好,寶劍更利,無論多麼兇悍的賊人,三四合之下,必要被她刺死!所以賊人驚慌,如一群鬼遇見了天神,如狐兔逢到了獅虎,個個狂喊說:「快逃!快逃!這婆娘厲害!快逃!……」他們連玉嬌龍模樣都顧不得看,只是催馬逃竄。

一霎時賊眾都奔散了,風沙也漸停,玉小姐這才收住了馬,喘籲幾下。四下一看,只見大漠荒涼,除了地下的黑沙,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自己的母親和那些差官營兵、車輛人馬,也不知失散在哪裡了。

玉小姐怔了一怔,又笑了一笑,她對於母親等人很是放心,因為知有高雲雁他們保護著了,不致有何舛錯。自己卻收了寶劍,依然縱馬前行。並且將韁鬆手,揪下了頭上遮的羅巾,將她的一條長長的髮辮開啟,改編成了兩條辮子,都垂在胸前,然後又將白羅巾在頭上罩好,再抄起韁來向下款款行走。她心中想:「聽說哈薩克的女子和蒙古姑娘,全都梳著兩條小辮,自由自在地行走於沙漠,遊獵於草原,現在我也這樣打扮,有誰能認識我?我為什麼不趁著這時到各處去玩玩,試試我十載刻苦學來的武藝呢?」於是玉嬌龍就高高興興地向下走去,只是她不知方向,並且四面都是荒沙,看不見人煙和城市。走了多時,她口也渴了,馬也累了,這才有些著急。駐馬思索了一下,覺得若在這裡延遲,只有越來越餓,越來越渴,人馬必將困死在此地,所以她一狠心,用劍柄捶馬,往西緊緊地走。這匹馬就踏黃沙,顛撲著緊緊地去走。

行了不知有多遠多少時候,忽見眼前有一群沙雞撲喇喇地飛起,這種沙雞是這沙漠中的唯一一鳥類,玉嬌龍看著很覺可喜,竟忘了自己的飢渴。又催馬去走,可是坐下的馬實在是無力了,一顛一顛的,怎麼打,怎麼喝它,也不能行走了。又走了多時,天色已漸漸地黑了,這時忽然看見面前有一座高山,山上彷彿還有樹木似的,玉嬌龍就頓然大喜,心說:山上既然有樹木,可見必有水源,必有人家,我快趕了去看看。於是她又連連策馬,這匹馬也彷彿望見了遠處的綠色就振起來一些精神和力氣,四蹄加快,緊緊前行。少時覺得地勢漸漸平坦,微風吹來,帶來些草原的香氣,原來玉嬌龍的人馬已經離開了沙漠,到了草原,可是天色已然昏黑了。

走了一會兒,玉嬌龍就下了馬,放馬在地上去啃青草。她自己也就坐在地下,摸索著揪了兩棵草,放在鼻前嗅嗅;又仰面看,見天空星月已出,那鉤殘月,淡淡的,灑下來的光華如水一般。馬在旁邊使力地蹴著地,並且仰起首來長嘶。她這匹馬一叫喚,不料就聽遠處也有馬嘶之聲相應合。玉嬌龍就不禁吃了一驚,心說:不好!說不定前面的那座山就是賊穴!於是立起身來,側耳靜聽,聽那馬嘶之聲,果然很是雜亂,而且確實是由高山那方向傳來的。玉嬌龍又暗暗地冷笑,心說:也好,我索性到賊穴之中去看一看。如果這山上的賊首正是什麼半天雲,那我倒要跟他較量較量,將他除掉!當下玉嬌龍又上了馬,仍以劍柄擊馬,向著那山走去。

此時,廣闊的草原之上,鋪著淡淡的月光,蹄聲款款,向前行走了多時,就來到了山腳之下。玉嬌龍小心地策馬上了山,座下的馬登著嶒峻的山石,玉嬌龍用劍斬著道旁的榛莽,向山上走了很高,卻沒有遇見一個盜賊,也沒看見一座房屋,只見風吹樹木,月照山岩,景況是十分清寂。正在走著,忽聽一陣隱約的歌聲隨風飄來,玉嬌龍十分詫異,就下了馬,一手提劍,一手牽馬,慢慢地向前去走,同時留心地聽那歌聲。只覺歌越來越清楚,漸漸可以分辨得出字句來了,唱的卻是: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弟曰豹……

音調十分淒涼,但是聲氣卻很為激昂渾厚,似自男子所發。玉嬌龍不禁驚訝著暗想:「奇怪!難道這裡還住著什麼隱士、詩人嗎?」她一時好事心勝,遂又上了馬往上走去。她座下的馬似乎是來到了熟地方了,連躥帶跳就上了山嶺。玉嬌龍向下一望,就見下面是一片平谷,有幾處燈光,如晨星一般地閃爍,其餘卻看不大清楚了。此時聽那歌聲愈為清切,唱到尾聲是什麼「廿年之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

玉嬌龍將馬向下去趕,因山勢太峭,馬不敢向下去走,就不住地向後退,不住地仰首長嘶。玉嬌龍下了馬,又連連用劍柄敲打馬胯,馬就更嘶叫得厲害。這時谷中也群馬齊鳴,人聲鼎沸,搖動起來許多火把。玉嬌龍用腳將一塊大石頭踢得滾下山坡,手執寶劍,發出高聲向下面喊問道:「你們都不許上來!先在下面回答我,這裡是什麼地方?」話才說出,只見下面有冷箭嗖嗖地向上射來。

玉嬌龍疾忙以寶劍紛紛撥落,棄了馬向下跑去,一霎時下了山嶺。只見谷中有許多人向她撲來,玉嬌龍就手揮寶劍,威嚇著說:「你們誰進前來誰就死!」眾賊拿火把朝她一照,其中就有人說:「啊呀!就是她!白天殺死咱們許多弟兄的就是她!」當時眾賊誰肯聽她的話,刀槍棍棒一擁上前;玉嬌龍就疾揮寶劍,橫殺直掃,刀劍鏘鏘地緊響。眾賊紛紛地後退,玉嬌龍急轉纖軀,且戰且走。

這時,忽聽群賊中有人像獅子一般猛吼,高呼,立時賊人都止住了手。卻見有幾個人上前來,向玉嬌龍問道:「你姓什麼?白天在沙地幫助那群官車與我們作對的是你不是?現在你到我們這山上來做什麼?」

玉嬌龍喘了喘氣,說:「不錯!白天與你們爭鬥的,那就是我。你們這夥強盜,平日不知在沙漠中做了多少惡事!我現在來,就是要見見你們的盜首半天雲。」

有個強盜說:「你先通下姓名,你是誰的老婆?誰家的女兒?」玉嬌龍把寶劍一揮,說:「休要多問!我只要見半天雲!」

有個強盜就說:「你且等一等!」

當下玉嬌龍便在此執劍站立,許多盜賊把她團團圍住,把兵刃向她身子比著,以驚懼的目光來看她,可是沒有一個人敢近前來侵犯她。待了一會兒,就見有人來說:「我們寨主請你去見!」玉嬌龍點點頭,遂手挺寶劍,在群賊的擁圍之下,向前走去。

十幾支明亮的火把將她的倩影送入了一間大草房內,這草房中坐著一個盜首。原來這盜首似乎正在臥病,他躺在一把椅子上,椅上還蒙著一張黑熊皮,前面一張桌子上擺著酒肉,旁邊有兩個婦人侍候著;兩個婦人都長得很醜陋,似是掠來的村婦。這盜首赤著胳臂,左臂上搭著一塊青布,臉是側著,頭髮很長,模樣看不大清楚,黑鬍子亂生在腮下,很是猙獰。

這盜首一見玉嬌龍進來,頓然吃了一驚。玉小姐是頭籠羅巾,肩垂雙辮,紅衣藍褲,纖軀傲立,秀目逼人,在火光下真是豔麗極了。盜首看了她一眼,趕緊又轉過臉去,似乎是有點害羞的樣子,並叫身旁的婦人替他披上了一件青綢衣裳,就問說:「你撞到我這山上來要見我,是有什麼事?」

玉嬌龍說:「你就是半天雲嗎?」

盜首點了點頭說:「不錯!莫非你認得我?」

玉嬌龍說:「我雖不認得你,可是我知道你是新疆省有名的大盜。沙漠中本來就難走,自從有了你們這一夥兒賊人,客商更無法行走了。我今天在沙漠中既然遇見了你們,就想將你們剪除,所以我追到此地,勸你們趕快改過向善,我還可以饒你們的性命。不然,我今天就要將你們完全殲除!」

盜首半天雲聽了這話,卻不由噗哧一笑,說:「好厲害!我來到新疆一年多了,還沒料到新疆會有這麼厲害的女子!可惜現在我有點兒病,今天白日我沒出馬,不然在颳大風的時候,我倒要會會你這女中豪傑。你既然來了,咱們的話就好說,我先問你姓什麼?是哪裡的人氏?」

玉嬌龍瞪目說:「你問我的姓名做什麼?你若肯改過,你就立時將眾人遣散,趕快走開,不然你就提防我的寶劍!」

半天雲又一笑,說:「事情哪能那麼容易?至少你也得先通出姓名,說出是哪裡的人,我才能跟你商量。」

玉嬌龍說:「我姓龍!」

半天雲問道:「不是河南人?」

玉嬌龍詫異了一下,說:「我連河南去也沒去過。我就生在沙漠,長在新疆,從幼習得武藝,專來行俠仗義!」

半天雲冷笑道:「這樣說,是老天給我送來的一位標緻婆娘。來吧!咱們且較量幾合,我若敗在了你的手中,我們就依著你的話,洗手不幹這事;你若敗在我手裡,那你可也休想走,你就做我半天雲的婆娘吧!」說時一躍而起,隨手從桌下亮出來一口朴刀,沙地一抖,嚇得旁邊兩個婦人全蹲在桌下。玉嬌龍也將劍一揮,憤憤地說:「來!」

半天雲卻用刀尖向他手下的人一揮,他手下的那些強盜就全都退出屋去。半天雲裸露著半臂,聳身上前,朴刀嗖的一聲削下,玉嬌龍疾忙躲閃,以劍相迎。

這半天雲體健如虎,鬚髮鬟鬃,樣子極為兇惡,直撲向玉嬌龍;玉嬌龍卻纖腰輕轉,秀劍斜掠。來往三四回合,半天雲就闖出戶外,玉嬌龍聳身追了出去。此時山谷中群盜密佈,火光燭天,但是半天雲吩咐他手下人都不許近前,他只獨力與玉嬌龍戰鬥。他刀如鳳翅,掠動如飛,而玉小姐劍若騰蛇,也不肯稍讓。二人越殺越緊。旁邊的眾賊人也齊都吶喊起來,為他們的寨主助威。玉嬌龍卻劍法鎮定,一點兒也不紊亂,與半天雲相戰三十餘合,她的劍法越熟,劍逼得半天雲越緊。可是半天雲的武藝也頗不尋常,玉嬌龍的寶劍刺來,他總能即時抵擋,毫不費思索。

二人又殺了十餘合,玉嬌龍的劍法就變了,她的嬌軀隨著劍勢翻轉如飛,一口青鋒忽而如沖天直木,忽而如探海蛟龍,忽而如白鶴起舞,忽而如燕子掠波。此時眾賊也顧不得吶喊了,個個都看得兩眼發直。

突然,半天雲把刀一橫,噹啷一聲遮住了玉嬌龍的寶劍,他退後幾步,連連擺著手說:「不要戰了!我已佩服你的劍法高強了!」

玉嬌龍見他認輸了,便也收住了劍勢,喘了喘氣。只見那半天雲藉著火光不住打量自己,旁邊的眾賊還要一擁上前,全都被半天雲給擺手攔住。玉嬌龍遂高聲說道:「你既認敗了,你就趕緊把你的賊眾解散,別等著我一個一個用劍來殺!」

那半天雲卻提刀冷笑著說:「龍姑娘你也不可太氣傲了!我今天敵不過你,並非是我的刀法不精,卻是因我身上有病,還沒好。你的劍法我已看出來了,你學的是正宗武當派,可是,假若我沒病,拼出死力來跟你較量,還不曉得是誰生誰死!」

玉嬌龍嘿嘿一聲冷笑,半天雲又擺手說:「你不要冷笑,今天我若不是好漢子,指揮我手下的人將你拿住,也不費事!」

玉嬌龍舉劍高喝道:「好!你們上手來!」

半天雲說:「賴漢子才做那事,我半天雲絕不倚仗人多欺壓你一個女子。剛才我已然說了,你若勝了我,我們就洗手不幹這綠林行當,現在就算是你勝了,我半天雲明日就拆了這幾間房子,離開這座山,叫我手下的弟兄們也各自走開,永遠不在新疆地面打攪。可是,咱們是後會有期,多則一年,少則半載,還得痛痛快快決個勝敗高低,現在就請你留下大名!」

玉嬌龍說:「我叫龍錦春!」

半天雲點頭說:「好!龍小姐,我今天記住了你的大名,不知小姐還要什麼東西不要?馬匹、銀兩,只要小姐說出來,我都可以相送!」

玉嬌龍想了想,就說:「我要一匹好馬。」

半天雲點頭說:「這容易,我這裡有的是好馬,隨你挑選,還要什麼?」

玉嬌龍站住怔了一怔,就說:「你說明天改邪歸正,但我不能相信,我非得見到你們全都扔下刀槍,散了夥才行。今天你們給騰出間屋來叫我居住,給我預備下菜飯、茶水,明天看你們走後,我才能離開此地,否則……」

半天雲笑了一聲,說:「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又飢又渴了,所以我才趕緊認輸,不願跟你再鬥,就為的是叫你歇息歇息!」

玉嬌龍聽了這話,立時臉紅,又要將寶劍舉起。但見那半天雲高聲吩咐他手下的人散開,當時火把就熄滅了一半,半天雲雜在盜賊叢中,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剛才伺候半天雲的那兩個婦人卻走了過來,將玉嬌龍請到一間較小的屋子之內。這屋子也沒有窗戶,只用一塊布幕遮擋著,裡面有一張板床,有用木頭釘的一張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擺著羊油燭臺。一個婦人請玉嬌龍在板床上落座,另一個婦人出去,待了一會兒就拿來了一個瓦壺和一隻粗茶碗。玉嬌龍此時本來渴極了,可是見婦人倒了一碗紅黑色的熱茶送給她,她還是不敢喝,先叫這婦人嚐了嚐,她才入口。這茶雖比不得她一向用慣了的那芝蘭香茶,粗碗更比不得她素日使用的那金盃玉盞,可是竟覺得非常好喝。她一連喝了三大碗,心中才算痛快了。

此時,又有嘍囉送來了酒肉,可是沒有飯食,酒是玉嬌龍所不敢喝的。那盤裡的肉,她嚐了一塊,還真想吃。於是她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捏著肉吃,也吃不出來是羊肉還是牛肉。連吃了幾塊,覺著不太飢餓了,便側過身來,向兩個婦人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是良家婦女?是被半天雲搶來的不是?」

兩個婦人全都搖頭說:「不是!」一個就說:「我們是從甘肅來的,羅大爺把我僱來的,因為我們會唱曲。」

玉嬌龍驚訝地問說:「剛才是你們唱曲嗎?唱什麼天地冥冥……」

婦人搖頭說:「剛才我們沒唱!」

玉嬌龍又問說:「半天雲是個大盜,這地方靠近沙漠,山高地險,你們跟他幹什麼?」

婦人說:「羅大爺有錢,他並不是賊,他養著一千多匹馬,他的人也很好,並不是惡人!」

玉嬌龍又吃了一驚,回想剛才那半天雲,雖然相貌長得是那樣猙獰,可是說話頗懂情理,而且刀法極佳,莫非他也是一個懷才不遇之士,流落於沙漠,不得已才做了盜賊?想了會兒,覺得身體十分疲乏,想要躺在板床上休息一會兒,可又恐怕群賊闖入,將自己殺害,所以她就掙扎著精神靜坐。

這時,聽外面囂雜的聲音已然消散了,只有人的腳步聲和一陣陣的馬嘶之聲。玉嬌龍就想:自己今天也是太冒險,單身來到這裡,雖然自信武藝高強,但是他們的人太多,倘若他們一堆齊上,自己也怕難以脫身。今天看半天雲通情達理得可疑,莫非他是正安排著什麼詭計,準備明天再來對付自己嗎?想到這裡,她便嚯地站起身來,才要出屋去看,忽聽又有人唱起歌來,唱的又是:「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聲音很近,並且聲調較前益為激昂。

玉嬌龍就回頭向那兩個婦女問道:「這是什麼人唱歌了?」一個婦人就悄聲答說:「這就是寨主半天雲,他時常唱這首歌。」玉嬌龍納悶著問道:「他在這裡有什麼兄妹嗎?」婦人搖頭說:「沒有!」玉嬌龍又說:「他倒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麼要來此當強盜?為什麼他的頭髮和鬍子很長,生得那怪樣子?」婦人仍搖頭說:「不知道!」

這時卻聽外面馬嘶之聲又起,並且有許多人說話之聲。玉嬌龍就挺劍出屋,就見淡淡月光之下,有許多人正在忙亂著備馬收拾東西。人叢中有人還在唱著那激昂的歌調,是什麼「我名曰虎弟曰豹……」

玉嬌龍就高聲叫道:「你們這夥賊人又要去做什麼?」卻沒有人來回答她,只見許多賊人都說著笑著,騎上馬往山下走去了,一陣蹄聲大亂,走去了很多人馬。

山外蹄聲漸遠,這空谷中卻越來越清靜,剛才那激昂的歌聲也不知飄往哪裡去了。玉嬌龍就提劍去找人,只見這裡留下的賊人已很少了。

玉嬌龍就抓住了一個,用劍逼問道:「那些人往山下做什麼去了?」

這賊人回答:「他們都走了。因為我們寨主說你是一位女俠客,你既叫我們散夥,我們就得走開。再說這地方我們也不願住了,現在要搬到別處去,寨主帶著他們先走,明天我們把房子拆了,也找他們去。」

玉嬌龍大怒,說:「我是叫你們改邪歸正,誰叫你們又到別處去作惡?來!快給我一匹馬!我要追上半天雲去問問他!」

當下,玉嬌龍用劍逼著賊人索要了一匹馬,她就縱騎離了山谷。這匹馬躍過了許多山石,又來到平地之上;她便將劍插在鞍旁,揮鞭去追。這時星月愈暗,風沙又起,那群盜的馬蹄聲如滾滾潮水一般遠去了。玉嬌龍追出了很遠,也沒追獲一個賊騎。她就勒住馬,回想剛才的事,真如做夢似的,那半天雲果然是個奇特的賊人。

此時,玉嬌龍也不想再回那座山谷,也不願去追半天雲,便在這沉沉黑夜之下,策馬款款走去。她也不顧方向,更不知自己將要往哪裡去。回想自己十一歲之時,在師父高雲雁第一次外出之時,私窺了那兩卷《武當拳劍全書》,並謄出來一部副本秘藏。由那年起,自己就連師父全都避著,專心研究書中所示的技藝,現在已六七年了。今天第一次在風沙中試技殺賊,剛才又與半天雲比武獲勝,果然所向無敵。自己既然有如此的武藝,為什麼不做些驚天動地之事,而甘心在深閨中雌伏呢?

如此想著,她是十分高興,竟忘了疲倦。催馬向下走了也不知有多少里路,天光就漸漸發亮了,身後已起了紫色的朝霞,由此才知自己是正往西走,地越走越曠,竟是一片草原。四下一看,遼遠之處也沒有什麼峰嶺,只聽嗚嗚的馬嘶。又走了一會兒,不覺已走進了馬群之中,四周有成千上萬匹,全都在啃著地下的青草,玉嬌龍知道這裡必是一座牧場。

向遠看,見有一座白色的帳篷,玉嬌龍忽然又覺著口渴了,她遂就用鞭子驅逐著旁邊的馬群,往那帳篷走去。她原以為裡邊住的必是蒙古人,及至來到臨近,卻見由裡面走出一個女子,身穿花布短衣,腳下穿著馬皮靴子,頭上跟自己一樣,梳著兩條辮子,年紀比自己略長,膚色很白,鼻子很高,玉嬌龍就知道這一定是哈薩克人,遂就一舉手。

那姑娘迎上前來,便跟她說哈薩克話。玉嬌龍搖頭,告訴她說:「我聽不懂!」那姑娘才知道玉嬌龍是個漢人,遂就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這句話說得很是流利。玉嬌龍倒頗為驚訝,便笑了笑,下了馬,說:「我很渴!你們這裡有水給我喝一點?」那姑娘點點頭,說:「水有。」她過來把玉嬌龍由盜窟中得來的那匹紫馬看了半天,也顧不得再跟玉嬌龍說話了。

玉嬌龍就從鞍下將劍抽出,那姑娘看著也不大驚異,只用雙手掰著馬的嘴,要看馬有多少個牙。玉嬌龍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問說:「你是哈薩克人嗎?」這姑娘點點頭。玉嬌龍笑著說:「你的漢話還說得很好。」這姑娘說:「我常跟爸爸到伊犁去做買賣,什麼話我都會說。」她還對那匹紫馬戀戀不捨,但因為玉嬌龍催促著她,她只得帶著玉嬌龍進到帳篷裡。

原來哈薩克帳篷跟蒙古包一樣,是用馬毛氈子搭成,外觀是圓頂,四面也都是圓的,不太高,一進到裡面卻覺得很高很寬敞。因為帳篷裡把地挖下很深。地上都鋪上毯子,所有的器具和人全都在這毯子上,哈薩克人都是以游牧為生。

當下玉嬌龍一進來,見只是一個老婆子坐在那裡,這老婆子不會說一句漢話,那姑娘就說:「這是我的媽媽。」玉嬌龍行了禮,就盤腿坐下。那姑娘遂給玉嬌龍斟茶,斟茶所用的是一隻木碗,裡面並非是茶,卻是一種發酸的馬奶。玉嬌龍喝了兩口,覺著不好喝,就趕緊放下了。

那姑娘用手捏著玉嬌龍的平金的坤鞋,問說:「你怎麼不是纏的小腳?」玉嬌龍說:「我是旗人,我們旗人姑娘向來跟你們一樣,是不纏腳的。」遂又問她:「你叫什麼名字?」這姑娘就用她們的自己話說出了她的姓名,並說她的名字就是「美霞」的意思,遂又問玉嬌龍的名字。玉嬌龍就自稱姓龍,現在是獨自一人,要往伊犁去。

美霞似乎很羨慕她,拉她出來,指著眼前的馬群說:「這兩萬多匹馬全是我家的,我父親是個大商人,又是百戶長。現在是要開賽馬會,他預備去了。你既然是騎馬來的,咱們兩人就先賽一賽如何?等過兩天,我帶你去看賽馬會!」

玉嬌龍卻搖頭,說:「昨天我走了一夜,現在已很累,不能跟你賽馬!」

美霞卻笑了一笑,她似乎要在玉嬌龍的面前施展施展身手,就拉過了玉嬌龍的那匹馬,扳鞍上去,在這廣大的草原之上馳騁起來。在近處時,她在馬上還向玉嬌龍笑著,後來她越馳越遠,人馬越來越小,就如同一個小黑點兒似的。

玉嬌龍眼看著朝陽、原野、馬群、騎女,覺著心中十分暢慰,精神也頓增了一些,遂也不甘示弱,由馬群中挑選了一匹黑馬,飛身上去。這匹馬本來沒經人騎過,性情極劣,既無籠頭,又無鞍韉,玉嬌龍只仗著用手抓住它的鬃,可是這匹馬又不住地揚頭,跳躍。玉嬌龍又緊緊以拳頭捶打馬胯,這匹馬就如同飛似的,衝開了馬群跑走了。

那邊的美霞催馬迎了過來,大聲驚叫道:「不好!這馬可騎不得!」

玉嬌龍縱馬從美霞的身邊掠過,並趁勢由美霞手中奪過了皮鞭,連揮了幾鞭,馬更顛跑得快,一霎時跑出足有二三十里。玉嬌龍回首看了一眼,覺得剛才那馬群已離著太遠了。玉嬌龍趕緊用力揪著馬鬃,想要將馬撥回,卻不料揪下了一大把鬃毛,這匹馬不但不回頭,反倒揚頭急嘶,前足蹺起,幾乎要立起來。玉嬌龍坐立不住,就被馬立時摔了下來。馬跑遠了,玉嬌龍的身子卻倒在了茂草之中,她覺著頭暈眼黑,一陣迷糊,便爬不起來了。

過了也不知有多少時候,她漸漸地甦醒,呻吟了兩聲,才一翻身,但覺後腦發重,就又躺下了。兩旁的茂草被風吹著,都覆住了她的臉,只見天空浮蕩著白雲,四周聽不見馬嘶,也看不見人影。費了半天的力,她才在草中坐起,看了看,兩隻手已被地上的'藜刺得出了血,如同染了胭脂似的。摸摸後腦,覺得頭髮上很黏,原來也摔出了血。玉嬌龍心裡一難受,不禁流下眼淚,勉強站起身來一看,就見綠草無邊,被風吹得起起伏伏,如波浪一般,自己的身子彷彿落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眼前除了禽鳥飛翔,什麼也看不見。

玉嬌龍就將頭上罩著的羅巾解下,擦了擦手上的血,就一步一步地走去,想要再找著哈薩克帳篷。可是她的兩腿已被摔傷,行走艱難,而且這麼廣大的草原,周圍不知有幾百里地,哪裡去找那馬群和那小小的帳篷呢?

玉嬌龍走了半天,才走出了不多遠,心中焦急極了,暗想:這裡和沙漠一樣,恐怕我在這裡就要渴死餓死了!雖然武當書上所傳示的武藝不少,但也沒有千里飛行之術呀!她的心中十分難過,勉強掙扎著又往下走。直走到日色平西,她還是沒有走出這片草地,腹中又餓了,而且雙腿疼痛,她便又臥在草地上,嘆著氣。待了一會兒,眼看天上的雲光俱已變紅,一群群的烏鴉從頭上掠過,晚風陣陣吹來,天色就晚了。玉嬌龍心中更懊煩,周身更無力,索性閉上了眼睛。

正在這時,就忽聽見耳邊隱隱有一陣馬蹄之聲。玉嬌龍頓吃一驚,趕緊翻身起來,雙腿一用力就站了起來。藉著天際的霞光一看,從很遠之處,跑來了幾匹馬。玉嬌龍大喜,等到馬匹漸漸來到臨近之時,她就高聲呼叫道:「來人呀!」

連喊了幾聲,那幾匹馬就都停住了。馬上的人轉首向四下來看,玉嬌龍這紅衣俏影在草地之中很是顯眼,當下就有一匹馬飛也似的馳來。將到近前,這馬上的人就說:「原來玉小姐在這裡,我們幾個人找了您一天啦!」說著便下了馬。

玉嬌龍倒不禁驚愕,想不到來的竟是自己父親營下的官人。只見這人頭戴官帽,身穿很肥大的一件青紗袍子,一下了馬,站在草地上。玉嬌龍覺著這人的身材十分高大,臉色很黑,雙目炯炯有神,頷下颳得乾乾淨淨,一根鬍鬚也沒有。看這人的面目很熟,可是想不起來他姓什麼,似乎不是父親衙裡的,此次出行那八個差官之中也沒有此人,遂就退後了一步,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這人說:「我從白沙崗來。昨天在大風裡小姐走失了,太太不放心,特命我來接小姐。我們在沙漠跟草地裡找了一天,小姐快跟我走吧!」

玉嬌龍這才信以為真,可是又抬頭一看,見剛才他們一同來的本是四匹馬,如今一找著了她,這人一過來與她談話,那三匹馬這時反倒踏著草地往北飛馳去了。玉嬌龍就趕緊問說:「他們怎麼倒走了呢?」

這人就說:「他們本不是跟我一塊來的,他們是往莎車縣去的差人,與咱們無關,剛才我們是無意中遇見的。老太太只派了我一人來找小姐,太太跟車馬現在全都在白沙崗,離此不遠,請小姐快隨我去吧!」

玉嬌龍漸漸覺得詫異,同時見這人的馬上有一個紅綢包裹,更覺著眼熟,彷彿跟自己由且末縣動身時命繡香她們攜帶著的那幾個包袱一樣。玉嬌龍面上不露聲色,又直瞪了這人一眼,這人卻忽然垂下臉去。玉嬌龍心中怦然一動,就上了這人的馬,這人便索著韁繩轉過了馬頭。

此時,夕陽照射著他們的背影,這男子在前一步一步地走著,玉嬌龍騎在馬上也走得很慢。她就看出這男子頭上那頂官帽不大合適,身上的青紗袍子更不合體,玉嬌龍就問說:「你姓什麼?」那人說:「我姓羅,我是羅差官,我跟小姐是一同由且末城出來的,難道小姐不認識我了嗎?」玉嬌龍說:「營裡那些官人,我怎能全都認識!」那人沒言語,依舊在馬前走著。

玉嬌龍心中發出冷笑,但是見這人的雄壯的背影,卻又覺得十分可嘉。此時這人已將韁繩放手了,天際霞光燦爛,看人倒還清楚。玉嬌龍驀然催馬趕到那人的前面,又突然收住了馬,在馬上回首一望,就與這人正正地對臉,她就把這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這人年有二十餘歲,生得極為英俊,雖然覺得面熟,然而自己確實沒見過此人。她不禁臉上一紅,可是心中倒發出無限的疑惑。

此時這姓羅的人見玉嬌龍驀然看了他一眼,也不禁一笑,就說:「我們都不曉得,原來小姐有一身好本領呢!」

玉嬌龍問說:「誰告訴你說的?我若有本領,我還不至於落到此地呢!你休說閒話,快帶我到白沙崗就是了!」

姓羅的趕上馬來,說:「小姐,白沙崗今天可趕不到了!」

玉嬌龍說:「那難道就在草地上走一宵嗎?你告訴我白沙崗的方向,我自己會騎馬找了去!」

姓羅的說:「天快黑了,我就是把方向告訴小姐,小姐也必走不到。倘或小姐再走失了,我回去見太太可怎麼交代?離這不遠,就有村舍,我可以帶著小姐到那裡去投宿,明天再去見太太。」

玉嬌龍說:「想不到你對這裡的路徑倒還很熟?」姓羅的說:「我本來常走這股路,衙裡往伊犁的公文向來都是由我送。」玉嬌龍點點頭,又問:「你知道大人往哪裡去了嗎?」姓羅的說:「大人不是到北京去了嗎?」玉嬌龍聽這姓羅的說得不錯,這才有點信他真是官人,便想剛才許是自己疑惑錯了。於是就由這位姓羅的指點方向,她策馬去走。

這草原上的天色已漸漸黑了,天上的星光和殘月發出些微光,照著他們;晚風習習,吹得玉嬌龍的身體有些倦怠。走了半天,方才走進了一個村落。這裡不過十幾戶人家,有狗,見有人騎著馬進村,就不住地汪汪幹吠。那姓羅的人先開啟一家柴扉進去,待了半天,才見有個年老的農人提著燈請他們進去。玉嬌龍下了馬,提著馬上的包裹隨老農人進到屋內。屋中空閒無人,老農人就把手中的一盞油燈放在桌上,此時姓羅的也進屋來了,他就說:「有什麼吃的沒有?快拿來!」老農人連聲答應著,彷彿很恐懼的樣子,就出屋去了。

這裡玉嬌龍就用手指甲將油燈挑起,燈光一亮,那姓羅的趕緊轉臉,他走過去指著炕上放著的包裹,說:「這裡是小姐的衣服。太太恐怕小姐在外漂流了兩天,衣服一定都穿不得了,所以才叫我把這些衣服給小姐帶來,好叫小姐更換!」玉嬌龍過去,這姓羅的人又趕緊閃在一邊,他的臉依然揹著燈光。

玉嬌龍開啟包裹一看,見裡面確實是自己的衣服褲子,可沒有鞋襪,遂就不語。又轉頭看這姓羅的,見他並不知退出屋去,玉嬌龍就拿著小姐的架子,說:「你出去吧!不叫你不許進來!」姓羅的答應了一聲,便退出屋去。

這裡玉嬌龍就坐在炕頭,細細地想。忽聽隔壁有孩子哭啼了兩聲,又似被人用手捂住了口,孩子還使勁哼哼著要哭啼。玉嬌龍趕緊將耳朵側近了板壁,就聽那屋中的孩子要哭,卻哭不出來,並有婦人壓著嗓音威嚇,說:「你哭!你哭就得死啦!」玉嬌龍一驚,趕緊靜靜坐著,聽紙窗外遠遠有馬嘶之聲,隔著窗紙並彷彿有男子粗重的呼吸聲,玉嬌龍自向自冷笑了一下。

這時,屋門開了,剛才那老農人拿進來茶壺、鹽碟和一塊鍋餅、一碗黃米粥。當這老農人雙手顫顫將這碟碗等物放在那張破桌上時,玉嬌龍就下了炕,揪了他一下,悄聲問說:「你跟那姓羅的早就認識嗎?你們怕他嗎?」他兩眼發呆,鬍鬚顫顫,沒有說話。卻見屋門開了一道窄縫,恍恍見那姓羅的正站在門外。玉嬌龍就大聲向老農人說:「你把飯放下,你也出去吧!等我回去,將來一定派人來謝你們!」老農人依然不說話,怯怯地走出了屋。

這裡,玉嬌龍趕緊隨他去關門,等著老人出屋之際,又向門外看了一眼,見外面很黑,那姓羅的已然走開了。玉嬌龍把門關上,這門卻只有一道插關,無法關嚴,屋中又找不著東西可以將門頂上,便回身走到燈旁站立了一會兒,吃了一點鍋餅,然後就將燈吹滅,摸著黑到炕上將身一躺,側耳聽著窗外。待了一會兒,就聽仍有粗重的呼吸之聲,玉嬌龍也就假作呼嚕呼嚕地睡覺。

又過了許多時,忽聽屋門吧的一聲響,玉嬌龍立時打了個冷戰,但仍然不起身,只側身臥在炕上,左手在身下按著炕蓆,右手伸出二指及中指,預備出點穴的姿勢;臉微揚著,睜著眼向炕前去看,喉間還呼嚕呼嚕作出鼾聲。就見慢慢地炕前來了一條高大的身影,這個人手中似有個東西,他輕輕地放在炕上,又伸手輕輕把玉嬌龍的頭髮摸了一下,玉嬌龍卻趁勢翻身坐起,右手向這人的身上點去。這人忙用手擋住,玉嬌龍由炕上一躍而下,掄拳就打。那人用雙手抄住玉嬌龍的雙腕,連聲說:「不要動手!我無惡意!」玉嬌龍憤憤地說道:「什麼你無惡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說時又一腳踹去。

那人的身上被踹了一下,但沒有摔倒,只急急地爭辯道:「我實在沒有別的心,不然在曠野荒郊之下,我就可以把你搶走,我豈能又將你送到這裡來?我是一片好心,不信你看……」這人就騰出一隻手來,從懷中掏出了取火之物,打著了火,叫玉嬌龍向炕上去看。原來炕上放著的是一口帶鐵匣的寶劍和一封銀兩。

玉嬌龍此時的雙手仍然緊緊揪住這個人的胳膊,說:「你是半天雲不是?你為什麼冒充官人來騙我?我這身衣服你是從哪裡拿來的?半夜在我身旁送來這寶劍和銀兩,你是什麼居心?快說!」

她見這人的腰間繫著一條青綢帶子,上插著一口不到二尺長的鋼刀,她就劈手抽出。只聽噹啷一聲,原來刀柄上有個銅環,刀身也閃閃奪光。這人趕緊擺手說:「慢著!這口刀鋒利無比,小心傷著了你自己!」玉嬌龍卻將刀尖逼住這人的胸膛。

這人穿著那件青紗官衣,胸膛敞著,面上毫無畏色,回首用火點上燈,就說:「小姐息怒!你聽我說,我實是半天雲羅小虎,因為昨夜小姐闖進我的山寨裡,我見小姐貌美絕倫而且武藝高超,想細問小姐的來歷,又知小姐必不肯對我實說,因此我才帶著幾個人連夜趕到了白沙崗,知道官人的車輛都在那裡停留住了。聽說玉大臣的小姐在風沙中遇盜失蹤,我因此才曉得小姐的來歷。

「我由女眷的車上盜了這身衣服,並將早先搶來的官服穿上,帶著三個人又來尋找小姐。聽一個哈薩克姑娘說,小姐今天早晨到了他們那裡,曾騎著一匹馬走了,後來那匹馬回去了,可是小姐不見蹤影,怕是小姐已然出了事兒。我一聽,就很不放心,遍處尋找。找了半日,才在草地中找著了小姐,我怕被小姐看出了破綻,所以才叫我手下的那三個人都避開。我假冒官人將小姐送到這裡。

「我本無他意,只是想到明天便送小姐追上官車。可又想那些官車在白沙崗一定停留不住,他們一定是先到克里雅城,然後再派人出來找小姐。這一路上頗不好走,我又不便隨行,這才為小姐送來銀兩和寶劍,我並替小姐喂好了馬,馬上預備了乾糧和水,明天還要派人給小姐領路,實在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我見小姐貌美藝高,我從心中佩服,想要為小姐效勞!」

這個半天雲侃侃而談,面上並帶著微笑,說話時,身子有些搖動,有幾次胸脯都險些觸在刀尖上,玉嬌龍倒不由得趕緊縮回刀來。她漸漸心平氣和,覺得這口帶環子的刀太可愛了,侃侃而談的這個沙漠中的大盜半天雲尤為可愛。在昨夜,半天雲是個長頭髮大鬍子的怪人,所以他的模樣自己沒大看清,而現今燈光下的這個假官人、真強盜,卻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魁梧英俊的少年,倒真令自己難以置信。想這樣一個人就會在風沙中號令著數百名兇悍的盜賊,使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嗎?

玉嬌龍就問說:「你先別說什麼為我效勞送我回去找著我們那些車馬的話。告訴你!我趁著風沙走出來,就是想到各地去遊一遊,並不想立刻就回去。只是你,我聽你說話不是本地人,又很年輕,為什麼要來到這邊遠的地方做強盜呢?」

半天雲搖搖頭,微笑著說:「我的事情你不曉得,我也不便對你說,可是你別以為我真是個兇惡的大盜。其實我也通情理,我也非專以盜劫為生,我還養著許多馬,只是我這個人生來太不幸了,才流落到此地!」說著嘆息了一聲,扣上了他前胸的衣紐。

玉嬌龍就把刀拿在自己的手裡,退回兩步,坐在炕上,仍憤憤地說:「今天我算是饒了你的性命!」

半天雲搖頭笑道:「我不怕死!小姐你長得太美了,我要叫你拿刀殺死了,我這生也不冤!」玉嬌龍怒喝一聲:「出去!」又瞪了他一眼,半天雲依然笑著,回身往外走。玉嬌龍又忽然問說:「你叫什麼名字來的?」

半天雲止住腳步,回頭答道:「我叫羅小虎。」玉嬌龍哼哼一聲冷笑,說:「平日你們不定多麼兇惡了?這裡的人都怕你們,連隔壁的孩子都不敢夜啼!」半天雲羅小虎沒有言語,開了門走出屋去。

玉嬌龍手把著鋼刀,依然側耳向外靜聽,就聽院中仍有腳步之聲來回地響,彷彿羅小虎是沒有屋子可容他棲住,又聽他似乎低吟著:「我名曰虎弟曰豹……」

玉嬌龍真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強盜,而且回想起剛才他偷偷進屋來撫摸自己的頭髮之時,又不覺得一陣臉熱;更想今天自己騎馬不慎,摔在草地上,路徑又不熟,倘使不被羅小虎領到這裡,恐怕此時自己依然在那片大草原上漂流著呢!這羅小虎對自己頗為有禮,而且還為自己盜來衣裳,預備上寶劍銀兩,要叫我明天回去。想自己此次失蹤,雖然是自己願意做的,可是沒有個人出來尋找自己,倒多虧遇著了這人。

此時,風打著紙窗,響得很緊,那羅小虎又在窗外低聲唱道:「天地冥冥降閔凶……」玉嬌龍就高聲問說:「你在唱什麼?」羅小虎走近窗前才回答道:「這是別人教給我的一首歌,我煩悶的時候就不禁要唱出來!」玉嬌龍又問:「你為什麼不找間屋子去睡覺呢?」羅小虎說:「因為我捨不得離開小姐,我要在窗外陪伴小姐一夜,明天一分手,我就永遠不能再和小姐見面了!」玉嬌龍忍不住一笑,雖然沒笑出聲音,可是她已低下頭去,臉上覺著發熱得厲害。

屋門一響,那少年強盜又走進屋來,才向前走了一步,玉嬌龍就說:「站住!」羅小虎就趕緊站住。玉嬌龍又瞪了他一眼,就說:「你把你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叫我聽聽!」

羅小虎嘆了口氣,遂就低聲唱道:「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唱到這裡,羅小虎的聲音悽慘,玉嬌龍低著頭,芳心中也不禁一陣酸楚。

窗外夜風嗖嗖,桌上油燈發暗,這少年強盜又接著唱道:「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唱到這裡,他就說:「後面還有兩句,我已忘記了,只記得好像是什麼:廿年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說完,他用左胳膊拭了拭眼淚。

玉嬌龍咬著嘴唇,發了一會兒呆,就問說:「你唱的這是真事嗎?是你父親被人害死,你母親也服毒死了嗎?」

羅小虎說:「我不知道。我是汝南府人,自幼我只知道有個本家爺爺開酒鋪,我父親是個槓夫,但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九歲時,我那開酒鋪的爺爺送我到書房唸書,他有一封信,拆開,裡面就寫著這首歌。老師教給我當作書念,說是我還有弟弟妹妹都在外鄉,他們也都會唱這首歌,將來我一唱出來,被他們聽見了,他們就能認我為胞兄。可惜我那時貪玩,沒將歌全背過來,過了一年,我就忘了。後來到外面走了數省,學了些武藝,我悶來時就唱這首歌,可是始終也沒會著我的弟弟妹妹!」

玉嬌龍悽惻地說:「你很可憐!可是你為什麼就到了新疆呢?」

羅小虎遲疑了一下,說:「不瞞你說,我十歲的時候,因為我那假父母待我不好,我又不願意唸書,我就跟個要飯的花子走了。那花子是個小偷,他教給我許多偷竊的本領,我就幫他去偷東西,幾乎被人打死。後來一個道人將我救了,那道人將我帶到湖北武當山去出家,那山上的道士全會武藝,我就跟他們學了一些劍法。後來我在山上做錯了一件事,被師父趕下山來。」

玉嬌龍就趕緊問說:「你做了一件什麼錯事?」

羅小虎有點兒慚愧的樣子,說:「因為我調戲了一個姑娘,所以犯了廟中的清規。我離了山,就在江湖漂流了數年,後來我因為要找一個人,便來到了新疆。這裡本來就有一夥強盜,他們劫我,都被我打服,所以他們才尊我為首領,住在昨天你到過的那紅松嶺裡還不到一年。我並非想要永久為盜,只想把馬群養大,夠我們那夥人食用了,我們便洗手。若找著我認識的那個人,我也就走開了!」

玉嬌龍就又問說:「你來到新疆,是要找什麼人?」

羅小虎說:「我要找的是我的一個恩人,如今已有十多年沒見著他了,當年他曾告訴過我,我若想見他時,就到新疆來。我唱的那首歌,就是他給我編的,我到底是誰的兒子,我的弟妹現在哪裡,只有他一人知道。」

玉嬌龍心想:這可也是個奇人,就又問說:「這人叫什麼?」

羅小虎說:「這人名叫高朗秋。」

玉嬌龍十分詫異,又問:「高朗秋?是否他就是高雲雁?此人年有五十多歲了,有花白鬍子。」

羅小虎說:「我只是七八歲時跟這人見過一面,現在若再見了他,我也不認識了。我只聽人說他叫高朗秋,卻不叫高雲雁,此人是個文人。」

玉嬌龍站起身來說:「那一定是他了,我認識此人,他是我的師父,他確實是個奇人。這次,他也是隨我們一同出來的,他還有個妻子,也會武藝。前天沙漠裡那場大風,你們又去打劫,可不知他二人怎樣了?明天我帶你追上官車去找他。只要見著了他,他必可設法收留你,你就不必再為盜了!」

羅小虎聽了也很是歡喜,就點頭說:「好!只要找著我那高恩人,問明我兄妹的下落,我就要找他們去了。可是……」說到這裡,他又帶著些憂愁,說:「萬一小姐你這師父不是我那恩人呢?我隨你到了官人的群中,被人曉得了我是半天雲,那時我可怎樣脫身呢?」

玉嬌龍冷笑道:「你別疑惑我是故意騙了你去,想把你捉住,其實我這時要想捉你,就很容易!」羅小虎只微微一笑。玉嬌龍又說:「可是我捉住了你又做什麼呢?剛才我聽你一說,我覺得你的身世也很可憐,我雖是個富家小姐,但是我最喜愛天涯落魄的英雄!」

羅小虎聽了,面現感動之色,玉嬌龍就把手中的那口帶環子的鋼刀遞給羅小虎,說:「給你!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我不要!」

羅小虎卻不肯接過,他說:「這口刀是我初來新疆時。在迪化城跟一個索倫營官賭錢贏來的,雖然尺寸不長,可是善能削銅斷鐵,這一年來我永遠佩帶在身邊。現在小姐待我這樣好,我無法報答,願意把我這件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小姐!」

玉嬌龍把這口刀細看了看,雖然有些喜愛,可是聽說他是賭錢得來的,就不願接受。她把這刀噹啷一聲向地下一扔,說:「拿去!我不要!」

羅小虎只好由地上拾起來,可是他還直直地站立,望著炕頭坐著的玉嬌龍,不肯走去。桌上的那盞油燈都將要自行熄滅,玉嬌龍又抬頭看了看羅小虎,說:「你還不走開嗎?」羅小虎卻仍然不動身,待了半晌,就聽他說:「小姐你長得太好了,你的武藝也太使我佩服!」

玉嬌龍便鏘的一聲由身旁抽出了寶劍,將劍尖挨在羅小虎的前胸,怒聲說:「快走!你好大膽,敢跟我說這樣的話!」

羅小虎的身子仍然不動,他又說:「小姐你也想不開,你此次既然趁著風沙離開了家人,獨自遊覽江湖,那為什麼咱倆不一塊同行呢?我可以拋下我手下的人和那些馬,帶著你去走三山五嶽!」玉嬌龍怒說一聲:「去!」寶劍向前進了半寸,那羅小虎趕緊將身子閃開,只見他彎下腰去。

玉嬌龍大驚,抽回劍來,跳下炕去,又用指甲將燈捻挑起。只見那羅小虎已經直起腰來,依舊昂然站立,右手提著他那口帶環子的寶刀,左手卻按著胸,由他的手指縫裡兒流出來鮮紅的血。玉嬌龍瞪目說:「你還不走?要死嗎?」羅小虎臉色慘白,但依然笑著,點頭說:「我走!我走!小姐你休息吧!明天請小姐帶我追上官車,去見我那高恩人!」一面說著,他一面忍傷走出屋去。

玉嬌龍倒很是後悔,覺得剛才不該驀然刺他,一定傷得他不輕。此時忽聽院中咕咚一聲,玉嬌龍就趕緊拿起燈來出屋去看,一陣風將燈吹滅,但是她已見羅小虎是坐在地下了。玉嬌龍一時驚慌,顧不得其他,趕緊放下燈,過去將羅小虎扶住,同時急急地問說:「怎麼樣了?是我刺傷得你很重吧?唉!我若是把你這可憐的人刺死,我的心裡才真難受!」

羅小虎卻搖頭說:「不要緊,只刺傷了一點。我的左臂本來就有傷,是正月間在山中打獵,被一隻大熊咬傷的。我半天雲是個石頭人,受一點傷不算事!」說著,他挺身站起。

玉嬌龍趕緊說:「你住在哪屋裡?我把你攙回屋去吧!」

羅小虎笑道:「這人家只有一間閒屋,我叫你住了,我原想就在你的窗外站立一宵。」

玉嬌龍說:「那麼你回到我屋裡吧。」

當時她扶著羅小虎的右臂,又往屋中去走,她就覺得這羅小虎的胳膊硬極了,真如石頭一樣。到了屋中,玉嬌龍回身要去拿回燈來,取火將屋子照亮,卻不料羅小虎就一把將她抓住。玉嬌龍真想不到,她一位千金小姐竟落於盜賊之手。

次日,一清早便有人來打門,原來是羅小虎帶來的三個嘍囉來了,他們都聽他的指揮,住在不遠的人家裡,羅小虎就出屋去了。這裡玉嬌龍憤恨得不住流淚,她預備下寶劍,想要等著羅小虎一回到屋中,她就一劍將羅小虎刺死。可是待了多時,羅小虎方才回到屋中,不知他從哪裡換來了一身很乾淨的黑綢夾褲褂,前胸仍然敞著,胸前新貼了一貼膏藥。他雄偉的身軀,英武的面龐,精爽的神態,彷彿又吸引住玉嬌龍,玉嬌龍竟捨不得下手了。

羅小虎笑著說:「你怎麼還沒換衣服?你換上衣服,咱們用些茶飯就走吧!」

玉嬌龍就手提著劍柄,雙眼流出淚來,氣得身上發顫,恨恨地說:「走往哪裡去?難道你真想叫我跟你滿處漂流,去做強盜嗎?」

羅小虎搖頭說:「不是,昨天我本想送你趕上官車,我並不想親身去送你,可是你的美貌太使我發迷了。再說也不怨我一人,你也是喜歡我,當初你若就嫌我是強盜,也不至如此。」玉嬌龍嘿嘿冷笑著,羅小虎又說:「我願將來咱們做夫妻。我知道你趁風沙出來,不過是一時的高興,真叫你各處去奔走,去受苦,你也必然受不了。你雖武藝高強,可是江湖上的閱歷你還沒有,你還是應當追上官車,暫時回家去吧……」

玉嬌龍抬起頭來問說:「那麼你呢?你往哪裡去呢?」

羅小虎說:「我在後面跟隨著你,你請出那位高老師來見我。如若他確實是我的恩人高朗秋,那就好辦了!」

玉嬌龍問說:「那怎麼就好辦了呢?」

羅小虎昂然說:「我失足為盜,本非自願,只是沒人叫我改邪歸正。我也自己頹唐罷了。所以我在山寨裡,臉是永遠不刮,衣服也時常不換,除了飲酒賭錢,就叫那兩個婦人給我唱曲取樂。我也自己時常唱我的那首歌,越煩越唱,越唱越煩。現在我要改過自新了,叫我那恩人高朗秋給我在營中謀上個出身,憑我這身武藝,必可做一番事業。等到我得了事,有了出身,那時再託我的高恩人為媒,向你家去娶你。那時我的兄妹也就都見著了,我家中二十多年的大仇,也就容易報了。」

玉嬌龍擦了一擦眼淚,問說:「你可真有這番志氣?」羅小虎拍著他那貼著膏藥的胸脯,說:「這點志氣我若沒有,我半天雲枉稱男子漢!」玉嬌龍嫣然一笑,點頭說:「好,如果你有這番志氣,我願等你十年!」羅小虎說:「用不到十年!我自從見了你的面,我就不願意離開你,十年相思,誰能受得了?」玉嬌龍把劍一掄,半笑半怒地說:「快去叫這裡的人預備茶飯!」羅小虎就笑著走出去了。

這裡玉嬌龍本想要更換衣服,但又想:這包衣服是羅小虎偷竊來的,倘若自己見著了母親和丫鬟僕婦們,忽然身上換上了那夜丟失的衣服,豈不叫她們生疑?自己在外邊結識了大盜半天雲,這話怎能對人說?所以她並不動那包裹,好在身上的紅衣藍褲還不太髒,她只將辮子解開,兩邊分披著的又改成為一條,垂在身後。

這時,羅小虎幫助那老農人拿進來茶水和菜飯。玉嬌龍見他對那老農人很是和善,那老農人也不像昨晚那麼懼怕他了。羅小虎與玉嬌龍對著面用茶吃飯,玉嬌龍就不住地笑,因為像羅小虎這樣地大口吃飯,一口就呷下一碗茶的人,她還從未見過。玉嬌龍卻吃得很少,只把又乾又硬的黑饅首勉強吃了一點,倒是她太渴了,雖然茶是榆樹葉兒煎熬的,她還是喝了不少。

茶飯用畢,羅小虎說:「咱們這就走吧!」玉嬌龍點了點頭,就說:「這包衣服和寶劍我可都不能攜帶,你拿去吧!」羅小虎問說:「為什麼?」玉嬌龍說:「你想吧!我會武藝,我家中的人並不知道。臨走時我雖攜帶著一口寶劍,但並非這口,這包衣服雖是我的,但我怎能拿回去?你知道我若見著我的母親,還要裝出小姐的樣子來呢,咱們這事是一字不能提!」羅小虎說:「自然能不提!」遂就嘆了口氣,先提著衣包和寶劍出了屋。

玉嬌龍隨他走出去,就見兩匹馬在院中已然備好,馬上都帶著盛水的牛皮口袋和裝乾糧的袋子。羅小虎將劍和包裹系在他的那匹黑色的大馬上,給玉嬌龍的是一匹赤兔馬,非常矯健。玉嬌龍接過了馬鞭,先牽馬出了柴扉,就見門外站著三個大漢,一齊向她行禮。玉嬌龍就知道這三個人都是羅小虎手下的嘍囉,自己此時竟像是個壓寨夫人了,不由得一陣慚愧。

羅小虎已隨著牽馬走出,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說:「你們回去吧!我去送玉小姐一程。」三個嘍囉一齊答應。當下羅小虎就笑著向玉嬌龍說:「上馬吧!」玉嬌龍扳鞍上馬。羅小虎又笑著看了她一眼,就也跨上了馬,一揮馬鞭,先在前走去,玉嬌龍策馬緊緊隨上,兩匹馬離開了這小村,就又踏上了廣大的大草原。

今天是個晴和的日子,東方朝陽剛吐,天際浮蕩著一絲絲的霞雲,柔風拂面,一群群的鴉兒在草原上亂飛。玉嬌龍鬢髮稀鬆,衣服上有許多折紋。她騎在馬上,時時以柔媚的目光向羅小虎去看,羅小虎也常回頭來看,兩人的眼光交射在一處時,便都不禁地笑了。羅小虎覺著玉嬌龍的笑非常嬌媚,而玉嬌龍也認為這少年強盜的一言一笑,都能慰安她的芳心。

此時落在草地上尋食的小鳥,一見馬來,就都噗嚕嚕地飛起。馬每行一步,就要驚起成千成萬的飛鳥,一層一層的,如濺起來的浪花一般。忽然,羅小虎從他的馬上袋子裡掏出來一個東西,原來是一副小弩弓和幾支細小的箭,羅小虎就扳弓裝箭,嗖嗖很快地射去,只見飛鳥紛紛中箭下落。玉嬌龍不禁笑著說:「真好!來,給我看看!」羅小虎便把手中的弩弓向玉嬌龍一扔,玉嬌龍伸手接住了一看,是個很玲瓏的小弩弓。

羅小虎又跳下馬去,從地上拾起來幾支箭,每支箭上都穿著一個麻雀。箭不過三寸長,很細。所以雖然射中在麻雀的身上,麻雀還都沒死,還都撲扇著翅膀想要再飛。玉嬌龍就一個一個將箭拔出,將受傷的麻雀都扔了,她笑著說:「這小弩箭可真有意思!」

羅小虎說:「這是我做的,從小我就會做,雖然不敢說百步穿楊,可是我的箭從未虛發過。我這些年行走江湖,曾遇見許多兇悍強霸的人與我作對,可是我總不願意傷人的性命,向來是以這小箭取勝的。你既喜歡,我就送給你吧!把這藏在衣袖裡,不能叫人看出。」說著,又由他那放乾糧的口袋裡,掏出來四把小箭,一共有三四十支,都給了玉嬌龍。

玉嬌龍就笑著說:「你把這箭都給了我,以後你要使用時,可怎麼辦呢?」

羅小虎搖頭說:「此後我就不使用這些小巧的玩意兒了,我要憑長槍大刀,在疆場上立一番功名。這小弩箭不過是我漂流江湖時的一種玩意兒,只要找鐵匠打了箭頭,我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玉嬌龍又看了他一眼,就笑著說:「想不到你的手是很能幹的!」

羅小虎說:「本來我自覺很聰明,我的武藝並沒怎麼樣苦學過,可是也頗不錯,書我也沒有怎麼讀過,但我認識不少字。只可惜沒人栽培我,不然我豈能流為盜賊!」

玉嬌龍擺手說:「你別說了!早先你是盜賊半天雲,現在你可不是了。英雄不論出身,只要將來你能夠致力前途,也不必做大官,我就能……」說到這裡,她的雙頰緋紅,似羞似笑。羅小虎卻得意地大笑,敞著的前胸一起一伏的,玉嬌龍就瞪了他一眼,說:「扣上前胸的紐扣。」羅小虎笑著答應了一聲,就把衣紐扣好。

玉嬌龍又留心看他的腳下,只見他光著腳穿著一雙青布鞋,鞋都很破了,玉嬌龍又問:「你還回山寨裡去嗎?」

羅小虎說:「我還得回去一趟,我得去把那些馬匹賣了,將錢分給我手下的人,叫他們各自去謀生。不然他們一定還得纏住我,不能叫我一個人把手洗乾淨了,去奔正路。」

玉嬌龍又問:「你山裡那兩個婦人,你想怎麼處置呢?」

羅小虎說:「那是他們給我弄來的,我一定要打發走。我跟他們混了一年多,他們也搶來過不少婦女,可是全都叫我給放了,因為我生平最恨人欺負婦女和小孩。我還時時想著,怕那些被搶的婦女之中就有我的胞妹,所以前天你一到我的寨裡去,我就先問你是河南人不是!我原想著你這樣的美貌,你這樣的武藝,必是我的胞妹,可是沒想到原來你是玉小姐。」

玉嬌龍問說:「你的胞妹也會武藝嗎?」

羅小虎搖頭說:「不一定,可是我總想我的妹妹是貌美絕倫,武藝高強!」說到這裡,他不由得又唱了起來:「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玉嬌龍禁不住笑了。

他們且談且走,兩匹馬相併行著,就在這草原之上又走了二十多里地,前面又發現了一片馬群,羅小虎就說:「我們避著馬群吧,倘若遇見哈薩克人,言語不通,難免發生糾紛。」當下他撥馬偏南,玉嬌龍揮鞭跟上了他。

這時忽見由那邊馬群之中,跑過來一騎黑馬,羅小虎立時勒住馬說:「快把弩箭交給我!」玉嬌龍卻已然看出來,那邊騎馬來的正是那哈薩克女子美霞。待了一會兒,羅小虎也看出來了,就笑說:「這姑娘的馬術也很好,只是她的鼻子長得太高。」

此時那美霞的馬已如一支飛箭似地來到,這姑娘在馬上招手問玉嬌龍:「你還回去嗎?」玉嬌龍收住了馬向她招手。

美霞近前來,看了看羅小虎,又看了看玉嬌龍,彷彿很詫異的樣子,就問說:「你們是一家人?」

玉嬌龍臉紅了紅,搖頭說:「不是,他是送我回去的。」

美霞說:「你要回哪裡去呢?將來你還能找我來嗎?」

玉嬌龍說:「不一定,不過我要到趟伊犁,將來還要回且末縣。如果能路過這裡,我一定要去看你。」美霞又說:「你的馬匹跟那口寶劍還在我那裡,你同我去取吧!」玉嬌龍說:「你那帳篷離這裡遠嗎?」美霞回手用鞭一指,說:「不遠,就在那裡!」

玉嬌龍就向羅小虎說:「那匹馬我倒不想再要,只是那口劍是我父親之物,雖非寶劍,可也是個古物了,我想要取回來!」

羅小虎在馬上伸頭向那邊的馬群去看,只見黑壓壓的一望無邊,羅小虎就說:「他們哈薩克人的馬鞭子是靠不住的,她隨手一指,說不定就得走一二百里,才能到她們的帳篷。一耽誤了時間,可就越發追不上你們的車馬了,不如先將寶劍寄存在她那裡,將來我再設法給你送去。」

玉嬌龍點了點頭,向美霞說:「我們因為要趕路,沒工夫再去跟你取那口寶劍,暫且寄存在你那裡,將來或是我,或是他,再去取。那匹馬就奉送給你了,我們再會吧!」她向美霞一點頭,微微地笑著,美霞就勒住馬在那裡,目送他們這兩匹馬順著廣闊的草原去遠。

此時羅小虎的黑馬在前,玉嬌龍的紅馬在後,她已將那小弩弓和細箭全都收在懷中,臉上仍然罩著羅帕,縱馬速行,並不多談話。走過了草原,又是沙漠。沙漠中雖然沒遇見大風,可是人飢馬渴,太陽曬得玉嬌龍的身上都出了汗,羅小虎就又把胸前的紐扣解開了。

找了個沙崗的後面,二人下了馬。羅小虎把乾糧和水碗取出來,玉嬌龍就坐在沙地上,拿著乾糧吃,由牛皮口袋裡倒出水來喝。羅小虎熱得脫去了上身衣裳,露出他健壯的胳膊和左臂上被熊咬的傷,以及前胸上的那貼膏藥。他很敏捷飲食餵馬,並且拿了大塊乾糧嚼,就著牛皮袋口咕嘟咕嘟地喝涼水,然後就躺在沙子上歇息。

玉嬌龍就坐在他的身旁,四下去看,只見連天的黑沙,並無一人一物。天作深藍色,白雲如絲,嫋嫋的如她的心。玉嬌龍就也躺在沙子上,忽然又流下淚來。羅小虎趕緊坐起來,坐在她的身旁,關心地問說:「怎麼了?玉小姐你傷心了嗎?」

玉嬌龍搖了搖頭,眼淚順著鬢髮落在沙子上,她說:「你別呼我作小姐,我的名字叫作嬌龍。到現在我恨我那師父,他不該賣弄才能,揹著我的父母傳給我武藝,我尤其恨我得了兩卷說拳劍的書籍,弄得我不能安分隨著我的父母做小姐!」

羅小虎就說:「莫非你又不願意回去了嗎?那可容易,我也不必去謀什麼出身了,更不必當強盜,咱們倆就在這沙漠跟草地上過日子,保管有吃有喝,也有馬騎!」

玉嬌龍搖搖頭,又說:「我也不願久離我的母親!小虎!我跟你相遇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我的性情最驕傲,但我被你制服了。我眼中除去了我父母之外,再沒有別的人,可是此後我將永遠忘不了你!你可千萬也要永遠想著我!為我,你要好好地致力前途,將來我們永遠在一起。但是,眼前我們就要分離了!即使高老師能夠將你收容,可是你在外面,我在閨中,我們也不能再時時見面,我也實在不放心你!」

羅小虎發了半天怔,就搖頭說:「不要緊!以後我們見面也很容易,你放心,一年之後我必能做個大官,我必能娶你!」

玉嬌龍又叫著說:「小虎!雲!」小虎答應著,他們兩顆熱烈的情心,如在這荒沙之間開放了美麗的花朵,如從荒沙裡滾出洶湧不斷的甘泉。此時天上的雲絲都繞成了一團一團的,在他們的眼前輕輕地飄蕩,似乎望著他們。大漠中常有的狂風這時也不起了,沙粒都安靜地躺著,聽不見駱駝的鈴聲,聽不見雄雞的叫聲,兩匹馬也都躺在沙上,跟他們一樣,都不想走了。

過了許多時,羅小虎才爬起來,備好了馬匹,攙著玉嬌龍又上了馬。他依然策馬領路前行,玉嬌龍卻懶懶地不願快走,她就與羅小虎且行且談,越談越覺著親密。走出了沙漠,又是一片草地,並有稀稀的田莊。兩匹馬踏著青草又走有十來裡地,羅小虎就勒住馬不往前走了,他指著遠遠的一片樹林,說:「那邊就叫白沙崗,你們那隊車輛昨天就宿在那裡,他們因為你丟失了,尋不著你,所以他們不能往下走,此時一定還都在那裡。你就去吧!我因怕那營兵裡有人認得我,所以我不能往那邊去。」

玉嬌龍將馬催近了兩步,緊緊挨著羅小虎,戀戀不捨地問說:「那麼你現在要往哪裡去呢?」

羅小虎說:「我先到個別的地方去。記住了,此處名叫秦州村,這一帶的農家多半是由秦州移到這開墾的。明天早晨我到這裡,如若你那老師果然名叫高朗秋,就請他明天來此見我!」

玉嬌龍皺皺眉說:「萬一他不是你那恩人呢?」羅小虎說:「他若不是,我會另去找出身,早晚我要和你相會!」玉嬌龍眼睛一陣酸,又說:「你可千萬珍重,身上的傷必須好好醫治!」羅小虎拍著胸脯說:「這不要緊!」玉嬌龍又說:「也不可憂煩,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可都須切記!」羅小虎點頭說:「不勞你囑咐。我再也找不到你這樣美貌的人,我為要早些娶你,我一定好好去謀個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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