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臥虎藏龍》小說信息

第六回 大漠聽悲歌尋香惹愛 滿城來風雨(第2頁,共2頁)

字體:

玉嬌龍拭淚說:「那麼咱們再會吧!」羅小虎也說了聲:「再會!」他的兩隻雄彪彪的眼睛直瞪著芳容黯淡的玉嬌龍,玉嬌龍就策馬走了,且走且回頭。這時天上的雲光已變為金紅色,草原上的晚風漸漸吹緊,玉嬌龍的健馬俏影漸漸小了,走遠了。

原來不遠就是白沙崗,那裡並不是個市鎮,只有一個驛站,有四五戶農家,日前,玉太太那隊車馬由沙漠之中逃出,就棲止在這裡。這裡的驛吏只能騰出兩間房來,請玉太太和丫鬟們跟那幾個小官員的家眷們居住,其餘的人有的投宿在農家,有的就在車上睡。除了細軟之物,一切東西都存放在車上,因為沒有地方去擱。前夜可就有賊人從車上偷去了一個包裹,包裹裡是小姐的衣物,東西丟得雖然不算多,可是把一些人嚇得都不得了。

尤其聽一個農人說,就是那天,有兩個騎馬的人深夜來敲門,把他們叫起,問:「在這裡停留的車輛是什麼人的?有位姑娘現在還在沙漠裡,她是不是這裡官眷中的什麼人?」這農人說:「我把實話都告訴那兩個騎馬的人了。那兩人都長得很兇悍,都帶著刀,說不定就是半天雲特意來此打聽訊息,還想要打劫。」因此,這裡的一些差官和營兵們全都驚心喪膽,都說:「這地方可不行,不能多住,還是再走一程到克里雅城吧!」

玉太太卻因女兒在沙漠中失了蹤,憂煩得時時哭泣,不願意走遠,怕把女兒單獨拋在茫茫的沙漠裡,所以就派差官營兵找遍了沙漠。找了兩天,可始終也沒尋出小姐的蹤影,眾人都說:「小姐一定是半天雲給搶去了,在這裡越耽擱日子多了就越壞,這非得到克里雅城去勾來大隊的官兵,才能由半天雲的賊群之中將小姐救出。」

但是,那位高師爺又忽然病了。他是住在一家農人的小土屋裡,向他的妻子碧眼狐狸說:「你去告訴太太,自管往下走吧,玉小姐必然無虞,不等咱們走到伊犁,她一定已然先走到那裡了!」

高師孃把這話告訴了玉太太,玉太太卻說:「這是高師爺病了,他口中說的胡話。」所以玉太太死也不走,非得尋著了小姐她才能放心起身。

大家都得聽太太的話,所以雖住在這小小的驛站上,時時恐怕強盜襲來,可是大家又都不能走。所幸此地水源倒還富足,糧草也還夠用,但是小姐一天尋不著,眾人就要一天困在這裡。

就在眾人憂心嘆氣的時候,忽然小姐單身歸來,而且騎來的是一匹赤兔馬,馬上還有一個牛皮水袋和裝乾糧的口袋。這些營兵和幾個差官看見了小姐,就如同見了天仙忽然下凡似的,一齊都歡呼著說:「小姐回來啦!」這麼一喊,早有僕婦丫鬟由驛站的小房裡跑出來,都驚喜著把小姐攙下馬去。小姐微微地喘氣,臉有些紅,就進到裡面見了她母親。

玉太太真疑惑自己是做了一夢,她把女兒詳細地看了又看,就流著淚說:「龍兒,這兩天你上哪兒去啦?你可真急死我啦!」

玉嬌龍卻說:「那天颳著大風,我在車上被個強盜揪了下去,搶走了。在風沙裡走了很遠,我就用手打那強盜;強盜一怒把我推下了馬去,我就摔死過去了,就在沙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被一個放馬的哈薩克姑娘把我救了,那姑娘待我很好,她也會說咱們的話,她把我帶到她的帳篷裡,又住了一天,今天是她打聽出母親等人駐在這裡,她給我備了馬,還給我馬上帶上了糧食跟水,指告了我路徑,我這才回來!」

玉太太說:「哎呀!這位哈薩克姑娘可真好!明天咱們趕緊派人去謝謝她吧!」玉嬌龍擺手說:「暫時不用,我已經跟她約好,將來我們由伊犁回來時再去看她。」旁邊有小官員的家眷就說:「這一定是神佛指點,特意叫那姑娘去救小姐,不然在沙漠裡就是有人去救,要是個男子也不方便呀!」

玉嬌龍又問:「我的老師和師孃怎樣了?他們那天沒遇著什麼驚險嗎?」

她母親玉太太嘆了口氣,說:「還提呢!你那老師那天也叫強盜給拉下車去,被烈馬連踢了幾下,受了驚嚇。當時還不覺怎樣,一來到這裡,他就起不來了,現在是住在外邊一個農人家裡。聽說今天他發燒得很厲害,人事不省,口中直說胡話,他催著叫我們離開這裡,他說你絕丟失不了,你會一個人走到伊犁去。」

玉嬌龍聽了不禁神色一變,趕緊說:「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旁邊的丫鬟們說:「小姐且歇一歇,換上衣服再去吧!這次出來把小姐的衣服帶得很多,可是前天晚上來到這兒,因為這兒的地方小,車上的東西就沒全拿下來,不知怎麼會丟失了一個包裹。」

玉嬌龍不等這丫鬟說完,就擺手說:「那不要緊!」

因為這屋子太小,連玉太太都退了出去,叫女兒換衣服。少時,玉嬌龍就換上了新綢子的內衣褲,外罩雪青色的緞袷袍,僕婦又給她梳洗頭髮,重編辮子。屋中已點起了燭臺,丫鬟送上來紅茶、糕點,玉嬌龍卻都不去食用,她只急急地要去見她的老師高雲雁。玉太太也想著:自七八歲時,女兒就做了高師爺的學生,如今高師爺在沙漠中遇了兇險,得了重病,也難怪女兒對他放心不下。當下玉太太就派了三個僕婦隨去,並叫了兩名差官、十名營兵,護送小姐去看高老師。

此時,天上的雲影已然發黑,暮鴉成群在空中飛叫,從沙漠和草原那邊吹來的晚風,是越發地寒冷了。其實高朗秋所住的那處人家,距這驛舍不過是二三十步遠,可是營兵個個持刀擁護,就彷彿玉嬌龍是什麼顯官要員似的。她來到了這人家,就進了高朗秋棲住的那間小屋之內。這屋子真窄,除了炕上躺著的高朗秋,炕前坐著的高師孃,就幾乎再無隙地了,玉嬌龍一進屋,她的身後就是用草紮成的屋門。

屋中太暗,看不清高朗秋的病容怎樣,只見高師孃嚯地站起她那高大的身軀,道:「小姐你回來了?這兩天內你一定見了不少的事,到底是徒弟比師父強,你師父只為那天被馬踢了幾下,就爬不起來了。小姐,我們還以為你單槍匹馬跑到伊犁去呢!」

碧眼狐狸這樣高聲地說話,身旁的高朗秋就揪住她的胳膊,連說:「悄聲,悄聲!」又喘吁了幾聲,聲音微弱地說:「嬌龍!我怕一病不起,當著你的師孃,你說實話也不要緊,我那兩卷書,你是否已經抄出了副本?」

玉嬌龍說:「師父且不要問這話,我先問師父,你是否名叫高朗秋?」

碧眼狐狸突然抓住了玉嬌龍的手,悄聲問說:「他教了你十多年,難道他的真名字你都不知道?」此時高朗秋又呻吟著說:「我沒做過欺人枉法之事,真名字被人知道了也不要緊!只是,奇怪,你是聽誰說的?」玉嬌龍悄聲對碧眼狐狸說:「請師孃暫且出屋,我要跟師父說一兩句話!」碧眼狐狸卻嘿嘿笑著,大聲說:「哎呀真奇怪!女徒要跟老師說話,還有叫師孃躲開的嗎?」

此時屋門開了,兩個僕婦站在屋外,都說:「請小姐回去吧!不然太太又不放心,叫師爺跟師孃歇歇吧!」碧眼狐狸笑著說:「對啦!小姐請回吧!待會兒想著把那兩本書送回來就是了。」高朗秋躺著長長地嘆了口氣,玉嬌龍只好轉身出去。

營兵們把她保護著回到驛舍,她便同她母親在一起用飯。這菜飯雖然比不得她們在且末城時那一向的享用,可是比跟羅小虎在一起的那些要強得多了,但她竟不能夠下嚥。今天,僅僅知道了高雲雁即是高朗秋,羅小虎所唱的那首歌是他編的,羅小虎的家門慘史、妹弟的下落也都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才能幫助羅小虎將一個草莽的英雄引上正路。可是,又偏偏有那高師孃從中作梗,不能叫自己將話對他說明。玉嬌龍手持著筷箸悶想著,忽然她把筷箸放下,眼睛一瞪,心中想著:今晚我就去,先將高師孃殺死,然後對高朗秋說明,請他明天帶病到秦州村見一見小虎,以後求他給小虎謀個出身……

這時她母親玉太太卻瞪著眼睛看她,慈愛地說:「龍兒!你怎麼一點兒飯也不吃呀?你別淨想著這兩天的事啦唉!這次咱們真真不應該出這趟遠門兒!」繡香也在旁說:「我給小姐熱點酒,叫小姐定定神吧?」玉嬌龍卻急躁地說:「不用!」又見她母親驚訝地望著她,她就勉強地噗哧一笑,說:「媽媽!我真想再回到那沙漠裡去!那沙漠裡真好,有馬,有人唱歌……」

忽然她聽得窗外真像是有人唱歌,她吃了一驚,趕緊側耳細聽,原來不是,是在窗外守衛的一個營兵,嘴裡哼哼著梆子腔。玉太太就叫僕婦出屋去吩咐,說:「叫他們規矩點兒!因為小姐回來了!夜裡還得加嚴防備,要仔細防備半天雲那夥強盜再來搶劫。」玉嬌龍聽她母親口中說出了「半天雲」三個字,不由得臉上突然一下熱了,站起身來,揹著燈燭。

這時玉太太又連聲嘆氣,叫繡香給小姐收拾床鋪,讓小姐歇息。這位太太拭了拭眼淚,向女兒說:「將來見了你父親,我也得瞞著,不能叫他知道你在沙漠裡丟失了兩天兩夜的事,雖然你可也沒有什麼舛錯,但是,我究竟對不起他呀!」玉嬌龍忽然心中又一陣難受,眼睛覺著發酸。

少時,繡香已鋪好了床鋪,請小姐去歇息。這小屋中除了她母親和一個僕婦、一個丫鬟之外,還有五個官員的太太也在此睡覺。這許多人都在一間屋裡,玉嬌龍還沒有受過。她想起昨夜與羅小虎在一起的時光,那是多麼驚奇而繾綣呢!她輾轉尋思,忽悲忽喜一夜,聽窗外永遠有巡更聲、人的往來腳步聲和刀鞘摩在靴子上的聲音,她雖想要偷偷起來去見師父高朗秋,但是卻不能夠。她又想不出這時羅小虎是在哪裡?荒涼的沙漠?廣闊的草原?可憐的他究竟棲止在何處呢?……玉嬌龍想再聽聽那悲壯蒼涼的歌聲,然而,聽不見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玉嬌龍就見這裡的人都忙亂起來,丫鬟僕婦們都急急地收拾東西,外面也是馬嘶車響,原來大家就要即時動身。玉嬌龍趕緊問他母親說:「高老師那樣重的病,他怎能隨著咱們走呢?不如我去告訴他,叫他就在這裡養病吧!」玉太太卻說:「你不用去,叫錢媽去問問他吧!」於是就派錢媽去了。

待了一會兒,錢媽回來了,說:「高師孃也收拾好了東西啦,她要一輛車,要送高師爺回且末城去養病。她說在這地方,高師爺的病也絕養不好!」玉太太就說:「這也好,就叫張差官帶四個營兵送他夫婦回去吧!」

玉嬌龍心中明白,那高師孃一定是借辭回去,要去搜自己那兩卷書。關於書的事,玉嬌龍倒是用不著擔心,因為她看見自己的那隻裝首飾的木匣正提在繡香的手裡,那鏈上的銅鎖安然未動,高師孃就是回去,到自己早先住的房中去搜尋,也是白費事。只是,無論如何自己也得再見高朗秋一面,並且須揹著人跟他說幾句話。於是她就向她的母親請求說:「我想再去看看我的老師,因為我昨天看見他老人家的病體十分沉重。今後我們到伊犁去,他到且末城去養病。他那麼大年歲,就許從此與我見不著了!」

玉太太面上卻現出不悅之色,說:「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對於老師也不可太近。何況高師爺也未必就死,他只是驚嚇得糊塗了,前天我要是聽了他的話,你回來了也找不著我們了。走吧!趕緊到克里雅城去歇息兩日,再往伊犁去吧!我看你由昨天回來到現在,彷彿精神總是不安!」玉嬌龍的心如同被她母親用針刺了一下,便不敢再言語了。待了一會兒,差官就隔著窗子請示,問說:「是否即刻動身?」玉太太吩咐:「即刻就走!」

當下外面的車馬愈亂,玉太太帶著玉嬌龍出去,她命女兒跟她坐在一輛車上。玉嬌龍的心裡很難過,可是面上也不大敢現出愁態。她先由丫鬟攙上車去,坐在車裡,她的母親就坐在她的前面,並且放著車簾。跨車轅的是一個僕婦和一個趕車的。她就得聽車聲轔轔地響,馬蹄嘚嘚急敲著,她母女坐的這輛車也顛動著走了。她母親的身子擋著車窗。她也不能扒著車窗向外去看。她想著這時車馬或已走到了草原。那羅小虎也許正在遠處騎著馬向他們這隊車馬張望著呢。唉!「侯門一去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玉嬌龍的心坎裡突然想起了這兩句詩,她不禁悲傷欲絕,在她母親的身後滴下了眼淚。此時只覺車輪愈急,馬蹄愈驟,又覺風在窗外呼呼地響,玉嬌龍又盼望再颳起一場狂風,自己再趁勢逃出去,再與羅小虎相會,可是,沿路無事。

至傍晚時,這一隊車馬就進了克里雅城。克里雅城即是於虞縣,在這裡有縣官,有總鎮。如今玉領隊大臣的官眷來到這裡,本地朱總鎮趕緊請玉太太和小姐到他的衙門內宅裡面休息,朱總鎮的夫人恭謹接待。玉太太就告訴了走在沙漠遇匪之事,朱總鎮不住地告罪,自認查辦不嚴,致使官眷受驚。所以,次日朱總鎮就帶領了大隊的官兵往沙漠中去剿捕大盜半天雲的盜眾。

玉嬌龍聽見了這個訊息,非常擔心。但是她母親卻覺得這裡給預備的地方狹小,不願多住,又吩咐起程。本地的朱總鎮便親率官兵,保護著送到了和闐(今和田)縣。在和闐縣又休息了一晚。次日再起程到莎車縣,由莎車縣又加派了人員保護北上。

一路風塵,越走越離著沙漠遠了,玉嬌龍時時擔心著羅小虎。不知小虎在哪裡,也不知經過克里雅城的官兵征剿之後,他是被捕了,還是能夠僥倖脫身?玉嬌龍時時吞嚥著眼淚,但被母親監守著,僕婢擁護著,她一步也不能離開。

又行走了幾天,才來到伊犁。伊犁的將軍是一省最高階的長官,因為與她家也是親戚,所以早為她母女預備下了行館。她也在此見著了她的母舅瑞大臣和她的舅母於夫人。她還有兩位表姊,都比她的年歲略長,一個叫玉清,一個叫玉潤,嬌龍一來到,當然表姊妹是住在一起。

這裡的居住和飲食,是比玉嬌龍在家裡時還要舒適些、豪華些,而且庭中的芍藥已然開放,粉白紛披,芳香怡人。舅母又很和善,兩位表姊也都知書會畫,女紅尤為精巧。服侍她們的丫鬟僕婦也都是個個馴服。只是玉嬌龍的一顆心仍時時馳往於荒沙曠野之中。她不耐煩陪伴著舅母談說家庭瑣事,聆聽閨閣的訓言。她更恨兩個表姊日夜跟她在一起,問她什麼《女四書》《列女傳》,並弄些針線攪擾她的心。只是這裡有一隻小貓,全身是雪白的毛,只鼻樑上有一塊黑,是她舅母由北京帶了來的,因為見她喜愛,就送給她了。別人都管這貓叫作「雪中送炭」。可是玉嬌龍給這個貓起了個名字,叫它「雪虎」。她時常把貓緊緊地抱在懷裡,叫著:「雪虎!雪虎!」有時不覺地就把「雪虎」叫成了「小虎」,假若此時身邊沒有人,她就不禁落下幾點眼淚。

她每天雖然必須盛裝豔容,可是從鏡裡她知道自己已比以前瘦了。她的首飾匣中有四卷書,其中兩卷是很小的本子,抄得很潦草。那是她在十一歲時,她師父高雲雁第一次外出,把木匣交給她代存之時,她就自出匠心,拿個小鐵片磨成一個鑰匙,將匣子開了,將書發現,她以兩個月的工夫將全書抄得,並訂成了容易收藏的小冊。這幾年來,她揹著師父,揹著一切的人,在暗中刻苦地練習。還有兩卷書,那就是江南鶴手錄的原本。這是當碧眼狐狸高師孃被她師父領到且末城中的那一天,玉嬌龍就檢視出來高師孃的來歷可疑,她與高雲雁必不是夫婦。所以那夜裡,玉嬌龍就到高雲雁碧眼狐狸所住的小院中去探窺,果然被她探出,碧眼狐狸是為這兩卷書而來的。玉嬌龍的心中就發生了嫉妒,她知道她師父雖然精研此書,但是她師父的膽氣太小,而且是照著唸書的方式去研究,不會活用。但這書若被一個武藝已有了根底的人得了去,一二年後,這人就將成為自己的勁敵了。因此在那夜,玉嬌龍就縱火燒屋,趁勢將這兩卷原書也得到手裡。她將這正副兩種本子,永遠隨身珍藏,這次她是裝在了她的一個一尺見方的烏木首飾匣內,交給丫鬟繡香收著。可是來到這裡,因為兩個表姊時時在旁,她竟連匣子也不敢開啟。

她的表姊們都有很多的金翠的首飾,腕上的鐲子差不多是一天一換,彷彿故意向她炫示似的;可是她竟什麼也拿不出來。那書上所繪的圖式她倒是不必時時翻閱,因她早已在心中記得嫻熟,只是這身手,若是不時常地練習,只在深閨中消磨,若再有半載,她就將成了普通女子一樣的纖弱。所以,她大膽地在深夜兩個表姊熟睡之時,悄悄地出屋,在庭前打拳劍,往房上房下躥越。她住的這雖是衙署的重地。日夜都有人巡邏,可是她這樣夜夜練習,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因此她就想盜馬出城去找羅小虎,可是又難以離開她的母親。所以她的身手、武藝不但都沒有擱下,而且還日日進步,但是她的心永是十分優柔寡斷,甘願被情思煎熬,卻沒有決然一走的勇氣。

過了一個月之後,她的母舅就要攜眷離伊犁赴任去了。她們母女也應當就回且末城,可是因為天氣已至初夏,沙漠中炎熱難行,又不得不暫留於此地。玉嬌龍覺得非常苦惱。忽有一日,高師孃突然身穿重孝來到,原來高朗秋已於月前死在且末城了。這件事真給了玉嬌龍一個嚴重的打擊。她當著人就哭泣起來,別人只說她感念師恩,卻不知道她是另有隱痛。因為高師孃一來到,夜間她也不敢再出去練武了。

高師孃是跟僕婦們住在一起,正房裡還有兩位表小姐,穿著孝的人是不能到這屋裡來的,所以她不能常跟玉嬌龍見面,見了面也是不能說什麼話的。但是,有一日深夜子時以後,玉嬌龍忽覺外房門微響,有一個人進來,就伏在了她的床下。玉嬌龍伸手一摸,摸著床下人的頭上的髮髻,她也毫不驚慌,用低微的聲音向床下說:「到外面去等我!」床下的人似乎微微冷笑,就爬著又悄悄地出屋去了。玉嬌龍也輕輕地下了床,此時屋中睡著她兩個表姊,外間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但都不知道這屋中先後有兩個人進出。

碧眼狐狸高師孃到外面蹲地下,一見玉嬌龍出屋來了,她就驀然站起來,走上前來,一把就將玉嬌龍抓住,冷笑著,悄聲說:「你放心!我來沒有別的事,就是你師父在死前說那兩卷書是在你的手裡,叫我來向你索要,你拿出來便沒事,不然你可……」

碧眼狐狸才說到這裡,忽覺玉嬌龍用手指向她的左肋點去,她大驚,趕緊用右手去揉,同時又翻左手向玉嬌龍去打。不料被玉嬌龍用手托住,下面一腳,碧眼狐狸就咕咚一聲坐在了地下。她大怒,挺身而起,不料玉嬌龍如閃電般地趕到,向她的前胸又是一腳。碧眼狐狸閃身跑開,飛身上了房,想掀房瓦向下去打,卻不料腦門子忽然一痛,被一支小箭射中了,痛得不禁哎啊一聲。玉嬌龍卻如狸貓似的撲上房來,碧眼狐狸伸手要去點穴,更不料玉嬌龍早已抄住了她的腕子,反手一摔,身後又一腳。碧眼狐狸就啪嚓一聲整個身子摔在房瓦上。玉嬌龍就騎著她的身子,手按著她的雙臂,碧眼狐狸極力掙扎,卻不能夠。她就說:「我要嚷了!我嚷嚷起來,我被拿住,可也於你沒有好處!」

玉嬌龍卻冷笑著,悄聲說:「我不怕!至多叫人知道了我會武藝,但你是個江洋大盜,我早已看出來了,只要捉住了你,翻起了你的舊案,你就休想活命!」

碧眼狐狸的身體有些顫抖,就悄聲央求說:「你放了我!我就走!那兩卷書我也不跟你要了。」

玉嬌龍說:「你要我也不能給你,今天你也可以看出了,我的武藝準比高雲雁還強上百倍。無論你怎麼抵抗,也是無用;無論你跑到哪兒去,我也能當時就把你捉回來。以後你就得依從我,我叫你怎樣,你就得怎樣,不許違揹我的話。當然,我也不能錯待了你,慢慢我還要把書中的武藝傳授給你呢,你應不應?快說!」

碧眼狐狸這時忽然悲泣起來,她哽咽著說:「我應!我應!我現在本是無處容身,我當初的事都做錯了,如果小姐你肯收留我,我為什麼不願過安適的日子呢?只是你師父臨死時勸我趕緊逃去,他說你心毒手辣,必定容不下我!」

玉嬌龍冷笑說:「我師父他是不曉得我,我待你如何,以後你就知道了!」當下她將碧眼狐狸放了手,先跳下了房去,回到房中安眠。

到了次日,她大表姊就說:「昨天半夜裡,我聽見房上瓦響,嚇得我用被蒙上頭,我怕是鬧賊!」玉嬌龍先是故作詫異,繼而就笑著,搖頭說:「沒有的事!賊人無論如何大膽,也絕不敢到這兒來呀!」

當天,那碧眼狐狸高師孃就裝病了,她用白布箍住頭,說是頭痛。玉嬌龍還特別到她屋中去看她,並說:「師父已死,師孃你也不必傷心了!你一定是因為路上勞頓,所以才頭痛。你就放心休息吧,我們怎樣待我的師父,也就怎樣待你!」碧眼狐狸口中只得道謝。

玉嬌龍見自己已將這個兇悍的賊婆制住了,心中很是高興。她原想派她借個辭出去,找著羅小虎,替她傳遞一封信,以表示相思之情,勸羅小虎速謀個出身,可是又怕碧眼狐狸靠不住,倘若將自己鍾情巨盜半天雲的證據落在她的手裡,那她反倒能將自己挾制住了。玉嬌龍心中猶豫不決,無論怎樣想主意,也無法得知羅小虎的近況。她正在憂愁,時時想象著那遼遠的沙漠,闇誦到「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那首殘缺不全的詩歌,她就不禁為那個身世淒涼,從困難之中長大,現在又失去了情人的少年英雄而惋惜,墜淚。

又兩三個月,此時已到夏去秋來,忽然她的父親玉大人從京城回來了。玉大人在伊犁拜訪了幾日親友,便定了日期攜眷回任。到起身的那天,正是個新秋晴朗的日子,這次比來的時候聲勢可又大得多了,車四十多輛,馬一百餘匹,五十名差官帶著百餘名營兵。玉大人有時坐在車上,有時也騎著馬押護,威風赫赫,直往且末城。玉嬌龍的車上倒是隻有丫鬟繡香和繡香替她拿著的首飾匣、抱著的貓兒「雪虎」。但是這時即或再有一陣大風,可也未必敢有強盜再來打劫了。玉嬌龍也絕無辦法再乘風走去了,她如被囚在籠中的小鳥。

離伊犁走了三天,就見車馬已走入了草原地帶,此時草地的草色已變為枯黃,成千整萬的牛馬嘶著西風,差官、營兵全都振作著精神走著。玉嬌龍隔著車窗就聽他們互相談說道:「放心走吧!連夜走都不要緊,這次絕不能像來時那樣了,沙漠裡現在沒有強盜了,半天雲那夥人早就叫官兵剿得一個也不剩了!」玉嬌龍無意聽到了這話,心就如同被利刃紮了一下似的,悲傷地想:怪不得半載以來聽不見羅小虎的音信,莫非他早已死了嗎?他死之前也沒得見著他的恩人高朗秋,也沒得見著我,他真是苦命!玉嬌龍這樣地想著,就十分傷心。

過了草原,又是沙漠,她不禁又想起幾個月前,與羅小虎共臥沙上,對傾心曲,那一種纏綿難忘的情景。現在,真不知羅小虎的屍骨埋在哪裡了!玉嬌龍暗暗地拭淚,繡香看她出來了,就問說:「小姐,您是怎麼啦?一來到這兒,您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來了吧?不要緊,這次有大人保護著,就是再遇見大風,半天雲也不敢再搶咱們來了!」又笑著說:「您抱著雪虎吧!它不願叫我抱著,直抓我,它是想小姐!」這個不解事的丫鬟,把個貓兒放在了小姐的膝上,她原想借著貓兒解開小姐的憂懼。可是沒想到,小姐的眼淚反簌簌地如同小雨點一般落在了貓兒雪白的毛上。

此時車馬已走進了大漠的腹心,馬蹄遲重,車輪遲緩,個個人都不作聲,都不說話,沉重嚴肅地進行。玉嬌龍柔腸宛轉,自己也不知淚怎麼會這樣地多。又走了半天,忽聽……呀!哪來的歌聲,雄壯而蒼涼,字句很真切,唱的正是:「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玉嬌龍大驚,就聽車外人聲馬聲都嘈雜起來了,有人嚷著說:「大鬍子!一定是半天雲!」又聽她父親玉大人怒喊著說:「放箭!」只聽嗖嗖箭聲急響。

玉嬌龍心頭一下一下地緊痛,她淚如泉湧,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丫鬟繡香嚇得面色慘白,也靠在她的身上。這時卻聽外面高昂的聲音仍急急地唱著:「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外面箭聲愈急,車也忽然停止住了,就聽她父親玉大人咆哮地說道:「追!殺!捉不住賊人你們都不要回來!」喊聲中夾雜著緊急的箭聲、雜亂的馬蹄聲,並有「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歌聲仍然忽斷忽續,顯見這人是一邊騎著馬飛奔,一邊唱出的,歌聲漸漸地遠了。

玉嬌龍把貓和繡香全都推開,爬出車去,站在車轅上向遠處望去,就見有三四十名騎著馬的營兵,都持弓握刀向北追趕去了。那北邊極遠之處有幾匹馬,馬上的人時時回身,也似在向營兵們放箭。一霎之時,那幾個賊騎就跑過了沙坡,玉嬌龍卻始終也沒看見羅小虎。

這裡大隊的車輛全已停住,差官營兵們都刀光閃閃地保護住了車輛。玉大人騎在紫色大馬之上,手舉寶劍,高呼著:「追!」他雖是揹著身,只見他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亂動,玉嬌龍趕緊又回到了車裡。她又擔心,又悲痛,又憤恨,緊緊地咬著牙,枉然地落著淚。繡香嚇得已縮成一團兒,貓兒臥在車角里仍然睡覺,外面是一片怕人的岑寂。

少時談話聲又漸漸地沸起,僕婦和丫鬟都過來掀開車簾看小姐,並安慰著說:「小姐放心吧!強盜已被咱們這裡的兵給趕跑了!」玉嬌龍拭著淚,搖頭說:「我倒是不怎麼怕,只是太太現在怎麼樣?」僕婦說:「太太倒也沒受著什麼驚恐。」

玉嬌龍叫繡香給她穿上鞋,僕婦攙著她下車去,到前幾輛車旁去看慰她的母親,玉太太說:「我倒沒有什麼,你沒受什麼驚嚇我就放心了。這次賊來得不多,只是四五個人,你沒聽見剛才有個賊人直唱嗎?」

玉嬌龍拭淚搖頭說:「我沒聽見!」

玉太太說:「你回車去歇息吧!待會兒就能把賊人捉了來,那半天雲真膽大,也不知是個什麼人?」

旁邊有僕婦說:「我看見啦!那賊人是個長鬢鬍子,頭髮也挺長,跟個惡鬼似的,騎著黑馬,嘴裡還唱著。」

玉嬌龍心痛得覺著站立不住,兩個僕婦又把她攙回車上去。她很擔心,就想:如果少時官人把羅小虎捉獲送來,在車前梟首,他的血都流在沙子上,我的心將怎麼受呢?她擔憂了多時,忽聽又是一陣雜亂的馬聲,又聽她父親震怒地喊道:「你們還都有臉回來,賊人一個也沒擒來?混賬!飯桶!」玉嬌龍這才放下了心,知道羅小虎已然逃去。她很欽佩羅小虎的英勇、矯捷,但是又不由得發恨,暗想:別後半載,你依然在此為盜,你也太沒有志氣了!你這樣,我可怎能和你相見呢?……因此,她的淚又不住地流。

車身又移動了,外面玉大人震怒著,罵他手下的人無用,一面罵,一面憤憤地指揮著車馬向前進。這裡玉嬌龍經繡香勸慰,不得不收住了眼淚。細想了半天,她的心是不怎樣難過了,只是依然懷著幽怨。這種幽怨無處去說,除非給自己一匹馬,讓自己追上羅小虎,讓自己痛快地數責他一番才行。

車馬加緊前行,越過了沙漠,便找了驛站歇息。次日依然往下走去,又走了數日,便安抵了且末城。到衙前下車進內,玉嬌龍倒覺得自己的家裡有些生疏了,有個看守房屋的僕婦說:「太太跟小姐走後,家裡倒是沒有什麼事,只是高師爺、高師孃回來了,高師爺得病死了,小姐的屋裡時時有響動,我們怕是鬧鬼,都不敢在小姐的屋裡住!」玉太太怒喝道:「不許再說!本來小姐在路上就受了很多驚嚇,如今才一回來你們就說這話,走開!」這個僕婦含著羞退出去了。

玉太太就向女兒說:「你別信那話,你要不願住你的屋子,你就搬來跟我住在一處吧!」玉嬌龍卻搖頭說:「我不害怕,我還要住我的那間屋。只是每晚叫高師孃跟我做伴好了。」玉太太猶疑了一下,但想高師孃的年歲也很老了,平日人又規矩,如今她丈夫死了,她也很是可憐。既然女兒喜歡她,那就叫她去一半陪伴,一半服侍,也很好。她上了年紀的人總比丫鬟還靠得住,遂就答應了。

由是,晚間玉嬌龍就同碧眼狐狸住在一間屋內。玉嬌龍本來心情不好,但自她與碧眼狐狸住在一起之後,每晚碧眼狐狸必要跟她說許多話,倒解去了一些愁悶。碧眼狐狸就跟玉嬌龍說了她自二十歲時走江湖,至今三十年來所遇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說她自鳴得意其實是兇狠淫賤的種種行為,說高山大河、名俠悍盜,並說她與高朗秋的關係,以及她怎樣害死啞巴,高朗秋又怎樣從她手中騙去了那兩卷奇書之事,等等。因此,玉嬌龍憑空知道了閨閣之外的許多事情,這些事情使得她驚異、羨慕,也解去了她心中的一些愁悶。

碧眼狐狸的意思現在倒是沒有什麼,她在江湖漂流的年數太多了,外面所結下的仇人,所作下的大案,所招惹下的那些必欲捉獲她而後甘心的各地名捕,也是太多了。現在玉嬌龍待她很好,吃喝很富足,每天除了縫縫衣服,也沒有什麼事幹,無論上下全都尊稱她為「高師孃」,她倒是很知足很安分。她只是時時防備著,萬一被人發現了她是碧眼狐狸,官人來捕,或是江南鶴來為他師兄報仇,到時她還是要設計逃走;並想逃的時候還要帶走玉嬌龍,以做她的膀臂。所以她除了用江湖上的新奇事情,做盜賊的種種瀟灑引誘玉嬌龍之外,並對玉嬌龍極為恭順;玉嬌龍吩咐她怎樣做,她就怎樣去做,決不違背。

玉嬌龍是一面監視著她,一面又籠絡她,原想著利用她去到沙漠中找羅小虎,為自己傳信,但是自己總對這碧眼狐狸還是不能放心,總不敢把羅小虎之事向她公開說明。

不覺又過了幾個月,此時天已嚴寒,郊外草木盡枯,野獸無法藏匿了,正是打獵的時候。此時又值邊疆平靖,衙中無事,玉大人幾乎每日要到郊外去打獵。他打獵時很是威風,至少要有二十名差官隨行,帶著鷹犬、弓箭、火藥槍等等,每天出去必能獵到許多狐狸、兔子、獐子等等。有時一高興也叫玉嬌龍隨行,玉嬌龍總要帶著丫鬟繡香和高師孃,但是她對於打獵雖感興趣,可是自己從來沒動過手。她那現在已練得百發百中的珍珠箭,本來不用鷹犬就可以捉狐射兔,但是她絕不顯露。在她父親的面前,她只做出活潑、天真、膽小的樣子。她父親只知道女兒的騎術不錯,可是不知道女兒還有一身超人的武藝,更沒想到跟著女兒的那個高師孃,原是個江洋大盜。

有一天,玉嬌龍又隨著她的父親在郊外打獵。她看見放出去的盤旋於空際的飛鷹,頗感嘆自己的武藝無處施用;又看見那撒出去的獵犬,猛勇絕倫,又不禁地憐惜。想遙遠沙漠中的那個人,那條勇猛強壯的漢子,俊美多情的男子,飄零不幸的人,現在不知他怎麼樣了,因此又不禁一陣傷心。

此時天色陰沉,似有雪意,時間也不早了。但是玉大人因為今天得到的野物太少,便跟那些藏匿起來的野物賭上了氣,他決定先不回去,非打不可。但又想到女兒如進城晚了也不大好,所以就派了兩名差官,先護送小姐進城。

小姐玉嬌龍是騎著一匹赤兔馬,人都知道這匹馬是個哈薩克族姑娘送給她的,但只有她自己才曉得這匹馬的可悲傷可戀慕的來歷。她頭上戴著貂皮女帽,身披紅緞大斗篷,薄底的繡花坤鞋蹬著黃銅鐙,手戴著貂皮手套,提著皮鞭,握著韁繩。

高師孃跟繡香都坐在騾車裡,繡香說:「小姐您上車來吧!您拿暖爐暖暖手腳吧!」高師孃也說:「要不,小姐您上車來,讓我也學著騎騎馬!」

玉嬌龍搖搖頭,微笑著說:「我是最不喜歡坐車。」兩個差官一個在前,一個在最後,玉嬌龍的馬傍著車走。騾子和馬的口中都吐著白氣,天是很寒,而且越來越陰沉,雪花已紛紛落下來了。

走到將進城門之時,碧眼狐狸忽從車裡伸出頭來,向南指著說:「那邊就是你老師的墳墓。那墳前不是有一座新立的碑嗎?是你師父沒死的時候託付衙門陳文案,陳文案上月才把那碑給他做好,才立上的。」

玉嬌龍知道師父的墳上新立了一座碑,聽說上面有碑文,她前些日就想要去看看,如今她父親又沒同行,她遂就吩咐車馬站住,說:「你們且等一等,我去看看我師父的墳,立時就回來。」遂催馬跑了過去。

不一會兒就跑到了墳前,只見墳上的蒿草未刈,新碑屹然。她下了馬,於細微的雪花飄飄之下,看見碑的上面刻著篆文「綏江高先生雲雁之墓」,背面是楷字,刻的是:

嗟爾高雲雁綏江一儒生

胸懷秋月朗身世羽毛輕

爾曾讀經史文章早有名

亦曾發韜略邊疆樹奇功

攜劍遊南北長揖傲公卿

肝膽交良友俠義拯孤伶

布衣五十載死葬且末城

雖死有遺憾人間猶不平

尚有侯門女雛鳳作鶚聲

更有楊小虎恩仇未分明

……

玉嬌龍才讀到這裡,就十分驚訝。因為雪已越下越大,天已越來越黑,後面的字還很多,她也不能再向下去看。她只想將那「尚有侯門女」五個字鏟去,但此時身邊又沒有刀劍,只得恨恨地上了馬,趕上了車輛,進城回到衙內。

這時她的心中十分悶悶不樂,想著師父高雲雁實在是不明白自己,他以為自己也是碧眼狐狸那樣的人,並且以為自己將來比碧眼狐狸更能做出什麼惡事,他真是想錯了!或者是因他對我私抄書籍以及縱火燒房之事深為銜恨,所以臨死時還氣憤不出,作了詩,託人刻在碑上,來罵我勸我。他真是書生的度量,太狹窄了,太小器了。只是小虎,原來他是姓楊,怪不得他唱的那首歌有什麼「我家家世出四知」的話。真奇怪!這高老師既叫小虎恩仇分明,可又不早告訴他實話,歌詞又作得那麼含混不明,是什麼意思呢?真是書生的行為。無怪他讀了數十年書,學了數十年的武藝,卻不能做一點官,也不能做個俠客,並且連碧眼狐狸也制服不了,真是個酸書生,無用的人!

玉嬌龍對她師父輕視著,並且有些憤恨,但她並未對碧眼狐狸露出一點兒意思。碧眼狐狸就悄悄問她,說:「小姐,你沒看見那碑上刻的是些什麼字嗎?」玉嬌龍笑著說:「看見了,是他自己作的一首詩,誇他的本領才學如何之大!」碧眼狐狸恨恨地說:「那書呆子只會作詩,會騙人,早先那兩本書若不是被他騙去,現在我得多麼……」

玉嬌龍微笑說:「你手中就是有那兩本書,你必也學不會,書上的圖畫雖明白,但沒有細心地領會,巧妙地運用,也是不行的。你就別再掛念著那兩卷書了,你也老了,即使再教給你,你也學不會了。你就安心地跟隨著我,反正,只要有我庇護你,什麼事你也不要怕。少時我要出去一趟。」

碧眼狐狸急問道:「小姐你要出去做什麼?」

玉嬌龍笑說:「因為我師父墳前新立的那座碑上有幾個字,我要把它削去!」

碧眼狐狸說:「過兩天路過那裡再把它削去吧!何必深夜又去一次?隔著一道城!」

玉嬌龍說:「隔著兩道城也攔擋不住我!因為那碑上有一句罵我的話,我不即時削去,我不放心!並且還有罵你的話。」

碧眼狐狸氣憤憤地說:「他罵我什麼?他病了那些日,不多虧我服侍?我又不是他的老婆,他也不是我的漢子!」

玉嬌龍說:「他罵我是梟鳥,罵你是淫狐!」

碧眼狐狸說:「我去把他那座碑劈了!」

玉嬌龍擺手將她攔住,說:「你去把碑劈了,陳文案還能把碑重刻,因為他們生前是莫逆之交。再說那碑文除了兩句是暗中罵我們之外,其餘的話都與我們無干。少時我去,只把那兩句話削下來就是,過後別人見了也不會怎樣留心。」玉嬌龍就叫碧眼狐狸給她預備下火鐮、火石,並囑咐她好好看守屋子。

到了深夜,玉嬌龍命碧眼狐狸到外面看看雪住了沒有,碧眼狐狸說:「雪正下得大,小姐你還是不要去吧!我們久幹綠林的有兩句話,是‘走黑不走月,走雨不走雪’。無論身子多麼輕,在雪上沒有不留腳跡的。」

玉嬌龍卻笑著說:「我不聽你的,雪越大我才越喜歡出去。」她遂就換上了雙白絨襪子,身穿白絨衣褲,背後插著寶劍,帶上火鐮、火石。頭用白紗巾蒙上,在衣裳上又披了一件銀狐小皮襖。她全身上下盡是白色,真跟她那隻愛貓「雪虎」是一樣。碧眼狐狸將房門啟了一道縫,玉嬌龍就側身出去,只見眼前的白影一閃,她就沒有了蹤影。

此時整個且末城籠罩在黑沉沉的夜色裡,白茫茫的大雪裡,風停夜靜,市街上沒有一點還能活動的東西。城垣上的官兵雖巡邏得很嚴,然而卻攔擋不了玉嬌龍。一霎時這位小姐就到了城外,她在雪地上如同一隻白貓似的,很快就躥到了高朗秋的墳墓之前。她蹲著身,先取出火鐮和火石,打著了火絨,就一手拭去碑上掛著的雪,一手執火去照這碑陰的字跡。此時風雖不大,但雪落得仍緊,她的火連打了四次卻滅了三回,這荒郊曠野,大雪寒夜之下,墳前碑後,只有微微的火光一明一滅的。

玉嬌龍將全篇碑文盡皆讀過後,不禁微微一笑。因為她師父高朗秋自作此墓文的用意有二:一是勸誡玉嬌龍,不可恃才作惡,應當效才女班昭、孝女木蘭,紅線、聶隱娘亦非不可為,不過須出於俠義;並暗示那兩卷奇書最好是燒燬,切莫落於惡人的手內。此外,便是囑告楊小虎,倘若將來他能來到此地,讀此碑文,須知冢中人即汝父好友。因為二十年未晤,不知汝成了如何的人,但須速尋汝弟汝妹,彼等住汝州俠楊公久之家。至於仇人系一姓賀之人,問我胞兄高茂春必知詳細情形。全文盡用淺近的詩句,共約二百餘言,但意思極為隱晦,非詳讀細思不能知其用意。玉嬌龍明白這是高朗秋臨死前的兩件憾事,所以他才囑友留在碑上,為將來讓她和羅小虎來看。玉嬌龍便從背後抽出寶劍來,一手揮劍,一手持火,將文中與她有關的二十幾個字盡皆削去。

此時大雪紛紛,火光搖搖,寶劍閃閃削在青石碑上,只聽喀喀地響。忽然,有人自後面將她的腰抱住,玉嬌龍吃了一驚,回身掄劍。身後的人卻撒了手,跳到墳後藏著去了,發出嘿嘿的男子的笑聲。玉嬌龍一挺身躥上墳頭,掄劍向墳後趴著的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就砍,劍光如閃電似的落下。那人卻用手中的短刀橫迎,鏘的一聲,玉嬌龍的寶劍被斬成兩段。

玉嬌龍大驚,跳下墳來問道:「你是誰?」

這人也直起身來,身材雄偉,哈哈笑著走近前來,說:「嬌龍,別怕,我是小虎。我來此五天了,看見了你兩次,可是我不敢上前招呼你。前天夜間我也到衙門裡去了一回,可是我不知你住在哪間屋裡。快有一年了,我時時想你,嬌龍!跟我走,找個地方我們談談心吧!」這半天雲隨說著隨走過來,伸手就要拉玉嬌龍的胳膊。

不料,玉嬌龍驀然一抬臂,將羅小虎手提的寶刀擊落在雪地上,又拳揚腳起,兩三下就把個壯漢半天雲打倒在雪地之上。打過之後,玉嬌龍忽然又悲痛地哭了起來,說:「我為什麼要隨你去呢?你,你個沒有志氣、沒有信義的人!在沙漠之中我跟你是怎樣說的?怎樣叫你去改過、去進取、去謀出身?你怎樣答應的我?不想這一年來你仍在沙漠中做強盜,上次還敢追我的車,現在還敢來到這裡,你,你快走開!」

羅小虎由雪地上爬起,拾起刀來,卻不敢再近前來跟玉嬌龍說什麼了。他只站在距離五步之處,沉重地嘆氣。玉嬌龍抽噎了一陣,反倒又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溫柔地勸慰說:「你也別難過,你得知道,一年來我比你還難過得多!我時時思念你,時時流淚。我也知道你謀出身不是容易的事,可是你也應當先改一改盜性,離開那沙漠。你至今還做著賊,你想我怎能和你在一塊兒?我是名門的小姐,我雖會些武藝,但我並不同一般江湖女子,我絕不能離開我的父親,去長久與匪人廝混。你要想娶我,你非謀出身非做官不可,你明白不明白?你不要傷心。你去吧!反正我永遠等著你!」

羅小虎點點頭,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走。玉嬌龍卻又把他拉住,指著身旁的碑墓說:「你來看!這座墳就是你那恩人高朗秋的墳墓。他有自題的碑文,上面說他臨死時還關懷著你,只是你們已有二十年未見了,他無處去找你。他還說你原本姓楊,你的兄弟妹妹都被什麼汝州俠楊公久攜去。你的仇人姓賀,須問汝南府高茂春,他是你恩人的胞兄。他必可以知道你詳細的身世。現在高茂春恐年已甚老,楊公久和那姓賀的仇人,都許已不在人世,你那妹妹弟弟都已一定長得很大了。你不用為我,就為你家的恩仇,為尋你的弟妹,你也不可以再為盜賊!在那沙漠裡你永遠也不能見人!」

說到這裡,她仔細地看著羅小虎的臉龐,藉著雪光還能隱隱看出,他的臉上倒是又颳去了鬍鬚,只是似乎比早先削瘦得多了,他緊鎖著雙眉,滿面愁悶之態。玉嬌龍又溫柔地安慰他,婉轉地勸勉他。羅小虎就點點頭,說:「我都知道了!我走了,咱們再見吧!」說著他把玉嬌龍的手輕輕推開,轉身踏著雪走去,雄偉的身影漸漸消為雪色隱蔽住了。玉嬌龍在這裡戀戀難捨地站立,只覺得兩隻手已凍僵,雪已落滿了全身,而羅小虎已不知走往何處去了。她這才從雪中將斷劍找著,離開了這裡,潛行飛躍,回到城裡衙中。

一回到屋裡,碧眼狐狸就將燈點起,看見了她手中的斷劍,又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就不禁驚訝,悄聲問說:「小姐,你剛才遇見了什麼人?」玉嬌龍搖搖頭,不叫她多問,遂就藏起斷劍,將衣服脫下,交給碧眼狐狸,她卻上床掩被睡去。碧眼狐狸把小姐衣服上的雪全都掃落,然後收起。她驚訝地看著玉嬌龍,見玉嬌龍用緞被蒙著頭,似乎並沒睡著,是在那裡哭了。碧眼狐狸心中猜疑又夾雜著驚懼,暗想:剛才她在城外莫非遇見了什麼武藝高強的人?是江南鶴?或是那啞巴一派的人?她凜懼地關嚴了門,吹滅了燈。此時衙門更鼓已交四下,窗外的雪如風吹沙起似的那麼蕭蕭地響。

次日,雪仍未住,碧眼狐狸特意到院中去檢視,見雪上一點兒痕跡也沒有,原來玉嬌龍昨夜踏下的足跡,早被新雪給掩蓋住了。碧眼狐狸對玉嬌龍越發畏服,但玉嬌龍卻從此愈少歡樂。

時光荏苒,轉瞬嚴冬已過,新春又來。玉嬌龍除了有時隨她父親騎著馬到郊外去遊玩,稍為開心之外,便整日在閨中習字作畫,晚間仍然練習武技及弩箭。她練武必在深夜,並不避諱碧眼狐狸,所以碧眼狐狸的武藝也較前略好些,因為她能從玉嬌龍那裡學一些拳劍招數,也很感謝玉嬌龍,就更不想離開這裡了。玉嬌龍終日以筆墨丹青消遣她這青春韶光。除了貓兒可使她稍解煩悶之外,並沒有一個人能夠來安慰她。羅小虎更是毫無音信,關於半天雲的訊息也一點兒聽不見。

不覺春轉成了夏,夏又轉成秋,庭草由青變綠,由綠又變黃,燕子飛來又飛去了。這日是重陽節以後,忽然有位哈薩克姑娘到衙門來拜見玉小姐。衙中的人記得去年小姐在沙漠中失蹤之時,多虧有位哈薩克姑娘援救,所以趕緊通報到內宅,玉太太立時命僕婦給請進來。這位哈薩克姑娘美霞,頭梳雙辮,臉上搽著脂粉,除了腳下穿著皮靴,穿的衣裳也跟旗人的女子差不多。她是騎著馬來的,由馬上拿下來一口寶劍,並有兩塊馬肉脯。劍就是玉小姐在沙漠中丟失的那口「斷月」,馬肉脯是她帶來的禮物。

美霞隨著僕婦一進了內宅,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由屋中迎出來,讓到客室中,丫鬟們忙著敬茶,擺點心。玉太太就表示謝意,說:「我的女兒去年在沙漠中遇見盜賊,多虧姑娘救了她,臨走時姑娘還送給她一匹馬。我們早就要去給姑娘道謝,只是想那草地的地方太大了,恐怕找不著。」美霞聽了,卻有點兒發怔,答不上話來。玉嬌龍在旁邊趕緊說別的話,然後就拉著美霞到她屋中去玩。

原來美霞此次來是另負使命,到了玉嬌龍的屋中,她就從懷中掏出來一封摺疊得不成樣子的信,玉嬌龍趕緊使眼色將高師孃和繡香支出屋去。她拆開了信,就見裡面只有一張信紙,上面密密地寫著:

嬌龍賢妻妝次:

別後又將一載,深為思念。我現在依你之言,去奔前程。現在做買賣,買賣很發財。因為我想發了財之後才能做官,做官不難。至多再有一年,我就能高車大馬,冠帶見汝。到時必以花轎娶你,叫別人都說你的夫婿是英雄。今託美霞姑娘傳信,請你放心,並送上弩箭二十支,是我做的,請你收下可也。書不盡言,他日再見!

小虎頓首。

玉嬌龍看了這封信,臉上不禁發熱,又是高興,心中卻又有一種隱痛。美霞又從靴筒裡掏出一把短小的弩箭,玉嬌龍趕緊接過來,連信藏起。她把美霞拉到床頭,與她並肩坐下,低聲問說:「你知道他現在是做什麼買賣嗎?」

美霞說:「他是販馬,現在很闊了!」

玉嬌龍聽了,心中稍稍安慰,又悄聲說:「我也不給他寫回信了,將來你若再見了他,就說是我告訴他的,叫他改個名姓吧!他本來是姓楊,再說以後難免會有人知道,羅小虎即是……」

美霞說:「你放心,他現在已不做強盜了,那夥人全散了。再說除了有些官人恨他,我們放牛馬的人並不恨他,他在沙漠裡這幾年,沒搶過我們什麼東西!」

玉嬌龍點點頭,又說:「你還告訴他,也不可專做買賣,還必須趕緊求個出身。不然,我怎能……」

正說到這裡,忽然有個僕婦進來,說:「太太說,這位姑娘既是遠路來的,就請小姐留這位姑娘在這兒多住幾天。」玉嬌龍就向美霞問說:「你能在我們這裡多玩幾天嗎?」美霞說:「我隨便玩,我一個人時常到各處去,半年不回家,家裡也沒人找我。」玉嬌龍又因此想到了自己,自己空有一身武藝,卻何處不可去,只能在閨中度這煩悶的生活。自己的心是太軟了,總是不願離開年老的母親!

由此,這哈薩克姑娘就留住在這裡。每天玉嬌龍帶著她出城去玩,二人都騎著馬,只帶著兩個丫鬟、四名或六名營兵。玉大人和玉太太對她們也不干涉。秋原野草,駿馬西風,二人時常賽馬或射鳥打兔。在衙中,玉嬌龍就跟美霞學哈薩克的語言。玉嬌龍心中的愁緒漸漸解開,美霞居此也留連忘返,一直住到年底,方才回去。她走後,玉嬌龍又感覺寂寞了,又時時刻刻想念著羅小虎。

過了年,玉嬌龍已然十八歲,她的容貌越發出落得美麗了,武藝也日益精深,那碧眼狐狸跟她的感情也更厚更密,只是羅小虎卻訊息杳然,哈薩克姑娘美霞也沒有再來。是年秋間,她父親玉大人忽奉欽命調任京都九門提督正堂。這個訊息一傳來,衙內外全都喜歡,許多官員官眷都來賀喜。玉太太也很高興回北京,因為在京城有許多親友,不至於像在這裡這樣寂寞,而且九門提督正堂的權位又比現在大。下人們更是歡天喜地,都想回京城去逛逛,連碧眼狐狸高師孃全都笑了,她私向玉嬌龍說:「天下的地方我都去過,只是沒到過京城,現在可遂了我的願啦!」

惟有小姐玉嬌龍卻為此事發愁了兩三天,因為她想:自己一到了京城,就越離著羅小虎遠了,他在這裡的訊息自己更無法得到了。並且,到京城之後,自己就愈益尊貴。在這裡羅小虎只要做個小武職,還可以冒昧求親,一到了京城,他得做到什麼爵位才能向一位正堂的小姐攀親呀?再說京城的親友眾,少年顯貴多,自己年已十八,難道能沒有別人來求親嗎?她十分憂慮,倒願意朝廷忽然收回成命,可是,行期已卜定了。

這天,許多官員來恭送,營兵們擊鼓奏樂,商民們爭獻萬民衣、萬民傘。光榮顯赫的大隊車馬就離開了且末城。依然是取西路先赴伊犁,然後再轉道晉京,因此又須穿過沙漠。沙漠中雖然風沙滾滾,可是並沒看見半天雲那夥盜賊。過了沙漠是草原,玉嬌龍在此也沒遇見那哈薩克女友,心中既惆悵又悲哀。

到了伊犁,她父親玉大人又向本地將軍拜辭,將軍和大小官員又來送禮、餞別,她的舅父瑞大人、舅母於夫人、表姊玉清玉潤也都趕來相送,因此在這裡停留了五天。玉嬌龍天天幫助母親應酬這些女眷,覺著十分乏味而且煩惱。

好容易盼得動身了,但行走了數日到了迪化省城,玉大人在此又需駐師拜客。玉嬌龍跟母親帶著僕婦丫鬟,住在一個很大的官舍之中。這裡有花園,花園中秋柳蕭疏,寒蟬聒噪,園中有樓,樓外是一條長巷,巷中也有幾家鋪戶和不少的人家。

來此的第二天,晚飯之後,因為在房中覺著煩悶,玉嬌龍就帶著高師孃和丫鬟繡香上樓來眺望。這官舍本歸迪化撫臺所管,撫臺每遇花月佳辰,時常招延本城的一些文官、紳士、名流,登此樓來飲宴賦詩,所以這樓上有一塊橫匾,題名「綠霞樓」。樓上陳設得相當款式,壁上的字畫詩文也不少。玉嬌龍略看了看,然後就推開後窗,只見樓外巷中人來人往,並有狗跑著,車走著。

玉嬌龍就笑著說:「這樓蓋得可不大好,一邊是太雅了,一邊又太俗了!」

碧眼狐狸問說:「北京宅裡也有這樣的樓嗎?」

繡香在旁說:「沒有,我小時在北京宅裡住過兩年,知道宅裡沒有樓,可是院子又深又大。也有一座花園,那園裡沒有柳樹,可是有很多棵海棠樹,還有芍藥,一到春天,海棠開過芍藥就開,好看極了,比這兒可好!」

碧眼狐狸說:「小姐,咱們回到北京宅裡,可要找個臨近花園的屋子,咱們住。」玉嬌龍並沒理她。

此時夕陽斜照在小巷裡,家家炊煙散出,都在做晚飯了,所以往來的人也漸少。忽見由左首來了一匹馬,這馬是全身紅色,鞍韉很新,嘚嘚地走來。馬上是一個身穿藍緞子袷袍、青團龍緞子的馬褂,頭戴鑲金邊的緞帽的人,似是一位官員,身材雄偉,在馬上揚著頭。玉嬌龍一看,神色立變,趕緊退身回首,身子緊張得有些顫抖。她向碧眼狐狸和繡香說:「你們都先下樓去!」說話時是命令的口氣。

繡香還發著怔,碧眼狐狸卻拉著她說:「咱們下樓等著小姐去吧!」她拉著繡香往樓梯下走去,還沒走下,忽聽樓外有人扯開了嗓子高聲唱道:「天地冥冥……」

玉嬌龍又推開樓窗,向樓下厲聲呵斥一聲,外面的歌聲止住了。玉嬌龍氣得身子發抖,向樓下瞪了一眼,見羅小虎正騎在馬上揚首向樓上笑,街中還有往來的人呢!玉嬌龍趕緊又退回身來,暗暗嘆氣。忽然一回首,見一張几上放著墨盒和筆架,並有一疊紙張,她趕緊走了過去。紙上已有厚厚的一層塵土,她抽出一張,見印著是「綠霞樓詩箋」。墨盒因蓋得緊,裡面的墨綿倒是沒幹,她急匆匆地持筆蘸墨向信箋上寫:

君來此何意?速走去!他日若得意,可正大光明至京去見我父,勿再做此鼠竊。我為君憔悴甚矣,君乃不諒!男兒何竟如此無志氣?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為君為我,均宜奮翼直飛,今暫別,勿悲傷,相見之期不遠,惟在君為也!

寫畢,團了團,便摘下發辮上的金簪,刺透信箋,隔窗投於樓下。只見羅小虎在馬上伸手接住,又笑了笑。玉嬌龍趕緊回身,心裡真恨。

聽見樓下的馬蹄聲,她又扒著樓窗向下去瞧,見羅小虎健馬雄威,已走出了這條長巷。玉嬌龍的心裡又有些依戀似的,回身到幾前,收了筆紙,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想:小虎必是真不做強盜了,不然他如何敢到迪化城中來呢?他一定是知道我將離開新疆,所以才不知由什麼地方趕到這裡來與我相別,但他又太冒失……

此時碧眼狐狸又一人上了樓,她向玉嬌龍做出來一種惡笑,說:「小姐,我知道了,原來半天雲……」玉嬌龍不語,轉身下樓。碧眼狐狸在前,一邊向下走,一邊還回頭,還是那麼惡笑著,悄聲說:「從今天起,你得把書讓我看看了!」玉嬌龍驀然一腳,正踹在碧眼狐狸的腰上,咕咚一聲,就像把一個很重的東西給整個扔下樓似的。

正在院中揉柳絲的繡香嚇得轉身說:「哎呀!高師孃你怎麼啦?」碧眼狐狸已挺身而起,瞪起了兩隻兇眼。可是玉嬌龍已然下了樓,就假作攙扶似的揪住了她的胳膊,碧眼狐狸紫色的臉突然變為蒼白。玉嬌龍笑道:「師孃你老了,上下樓應當小心!」她手指用力,正捏的是已經被她給挫開了的碧眼狐狸的骨節。碧眼狐狸痛得頭上就滾下豆子般大的汗珠,說:「可不是!我真老了!好小姐!」玉嬌龍又用手一託她的胳膊,咯嘣一聲,骨節才合上了。碧眼狐狸一撇嘴,這才緩過氣來。玉嬌龍叫繡香過來攙扶著高師孃,這才一同出園回到內院。

從此,碧眼狐狸對玉嬌龍更加畏懼,可是玉嬌龍待她卻比以前更好。繡香那聰明的丫鬟卻從這次起就覺出她們的小姐有些奇怪,可是她不敢問,也不問,並且故意不去留心她小姐的行為。

在迪化城住了四天,又起程東去。玉嬌龍怕羅小虎仍在暗中尾隨,時時地提著心。可是過哈密城,出猩猩峽,進嘉峪關,走祁連山,渡黃河,經蘭州,過長安,穿風陵渡,穿晉省,路上走了兩個月。在秋色滿城之下平安抵達了北京,竟未再見羅小虎的身影。沿途閱盡了千山萬水,玉嬌龍自覺懷襟一暢;可是把個羅小虎已拋在萬里之外,她又有些悲哀。

到了本宅中,這裡庭園寬廣,起居食用較在邊疆時益為豪華。她因有綠霞樓上的那件事,就不願再與碧眼狐狸同屋居住,所以她自己擇定了西房做她的香閨,命丫鬟繡香和吟絮住在套間。這裡是格外寬敞,而且有個後窗,窗外通著那向少人跡的花園,她每夜習武非常地方便。因為她父親就了新任,公事較在新疆時更多了,她母親又終日與戚友應酬,所以她也比昔日更多些自由。

京城的富麗,生活的尊貴,也使她對於羅小虎不甚懸系。京城中顯貴極多,彼此都往來甚密,喜慶慰吊之事幾乎每天都有,玉嬌龍的富麗、雍容、華貴,就立時壓倒了京都一切的名門婦女。她的兩位胞兄和嫂嫂、侄兒也都進京省親,家庭團聚,解去了她不少的憂悶。她的兩位胞兄,一名寶恩,一名寶澤,全是在京城長大的,後來都中了舉,做了官,一在安徽,一在四川,現任都是四品府臺。嫂嫂也全是名門之女,侄子們都已很大了。十餘年來,因為父母和幼妹都在新疆,路途遙遠,他們很少去省視,只是有時候玉大人進京時,他們才趕到京城去叩見。玉嬌龍只記得五六歲時隨父母在京時,她的兩個胞兄同在一個月之內娶了嫂嫂,喜事辦得很是熱鬧,那是給她印象很深的一件事。

她的兄嫂在京住了約有半月,就又分別回任去了。庭院雖大,但人口稀少,她又感到有些寂寞。得到她母親的同意,她就時常出去遊玩。與她往還密切的有許多名門女眷,但比較近的反倒是那落魄的小旗官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這有幾種原因:

第一,兩家本來是老親,而且玉大人最欽佩德嘯峰之為人,認為他慷慨好義。而且幾年前德嘯峰所打的那場冤枉官司,玉大人非常不平。所以德嘯峰充配新疆之時,雖然他只到了伊犁,並沒到且末城,可是玉大人趕緊就派人去照應他。

第二,德嘯峰現在雖然沒做官,但家道還很殷實,而且此時朝中的顯要鐵小貝勒,與他最稱莫逆,所以仍然有許多富貴人家與他往來,不以為辱。

第三,德嘯峰過去在京城的名頭太大了,「鐵掌德五爺」,南北城的光棍、地痞是無人不知,無人不稱為是好朋友。尤其都曉得德嘯峰結交過李慕白。京城中的人都把李慕白的事蹟神化了,都知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偷星換月之能。還有俞秀蓮,十六七歲的姑娘雙刀震京城,匹馬闖南北,天下更找不出第二個來,而俞秀蓮就跟德家人是一家人一樣。加以現時北方的名鏢頭神槍楊健堂、京城俠公子邱廣超也都是德嘯峰的好友。一朵蓮花劉泰保又時常在街上吹,說他認得德五爺,常到德五爺家中串門。所以這幾年德嘯峰雖然整天在家中讀書習字,不常出門,可是昔日的名氣絲毫未減。

第四,德大奶奶最善交際。她丈夫從新疆赦還時,說是在新疆時多承玉大人照顧,並聽說玉大人有一女公子,貌美年輕,能書善畫,時常隨她父親騎馬打獵,德大奶奶腦裡就早存著印象。所以如今玉嬌龍一來到北京,她就極力聯絡,她並沒有什麼用意,不過她最喜歡有點兒男子脾氣的女子。

第五,玉嬌龍除了喜歡德大奶奶的為人暢快之外,並存著一種深心。因為德家現仍不斷與江湖人往返,名鏢頭、大俠客,只要初到北京,時常先去拜訪德嘯峰,並聽說李慕白、俞秀蓮仍與德嘯峰秘密相往返。

尤其是德家的兒媳楊麗芳,最使玉嬌龍留意,因為在玉嬌龍所認識的這些人的家裡,簡直沒有娶漢人的姑娘做兒媳的。楊麗芳那放不大的腳,卻又穿旗裝,這樣美麗的媳婦在北京也沒有第二個,而且,她每逢三六九必隨同丈夫向名師楊健堂學槍,這更是少見。因此許多親友都在暗地裡笑話,說德家簡直是胡鬧,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個姑娘,就算是他們的兒媳了,並且成天練武,難道將來還要叫兒媳出去賣藝嗎?

玉嬌龍卻從邱廣超之妻的談話中知道了些楊小姑娘的來歷,原來她叫楊麗芳,本是永定門外賣花老人楊姓的孫女,姊妹二人,後來她祖父被殺,姐姐被賊人搶走。那時俞秀蓮正在北京,她就仗義不平,先把楊麗芳安置在德家,免得孤苦無依。然後俞秀蓮又往外省去了一趟,聽說替楊家把仇報了,並把楊小姑娘的姊姊也嫁到外縣什麼財主的家裡做妾,後來楊麗芳也就由俞秀蓮為媒做了德家的媳婦了。

這邱大奶奶對楊麗芳的家世來歷不過略略曉得,但玉嬌龍聽了,卻非常地驚訝,並想到了羅小虎所唱的:「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她雖沒聽說楊豹現在何處,也沒得機會問問楊麗芳她的姐姐是否叫作什麼英,可是她很懷疑楊麗芳就是羅小虎之妹。因為楊麗芳的眉目之間有幾分頗似羅小虎。

有此種種原因,所以玉嬌龍與德家來往得很密,只是楊麗芳比她低一輩,玉嬌龍有許多話不好意思向她問。再說當著德大奶奶,玉嬌龍也不能淨跟一個做兒媳婦的談話,並知道打探人家家庭悽慘的歷史也是很不對的。何況楊麗芳也一定不知道她還有個姓羅的胞兄,不知道她那胞兄現在是做什麼的,更不知道自己跟她那胞兄又是什麼關係,簡直都不能說呀!但是玉嬌龍對楊麗芳卻很親近,而且只要一看見了楊麗芳,就不禁想起在遙遠之處的那個人,心中就不禁有些悲痛。

京城地大人多,藏龍臥虎,碧眼狐狸一來到這裡彷彿心就慌了。她常出門,名目上是到德勝門外一座小廟去燒香,其實她什麼地方全去。她也存不住話,回宅裡便對玉嬌龍談說,不是今天哪家鏢店在比武,就是哪宅又出了飛賊作了大案,哪路的英雄要來了,某名拳師又新收了徒弟,把她假裝老太婆在街上聽來的市井新聞全都津津有味地秘密告訴了玉嬌龍。因此玉嬌龍也不禁技癢。那天她去看楊麗芳練武,雖然裝著膽小,彷彿真拿不起槍來的樣子,但是那天幸虧她見楊麗芳的武技幼稚,不足一笑,否則她真許忍不住要跟楊麗芳比一比呢!

此時碧眼狐狸居心叵測,時常深夜私自外出,玉嬌龍暗中問她,她只是笑著說:「我得把北京城的地方都認熟了,得找幾個幫手,因為京城的人雜,倘若將來有人認出我來,我得想法子走。」玉嬌龍也在閨中安不下心去,她就叫碧眼狐狸秘密地給她做了幾身男子的衣裳。有時不到二更,她的閨中就熄了燈,其實她並沒在房中睡覺,而是趁著夜色,鑽出後窗越牆出去了。

碧眼狐狸在京城有三個窩處:一是德勝門外的一家小店,替她養著一匹馬;一是前門外西河沿一個姓魏的家,這人是碧眼狐狸早先手下的嘍囉,現在鏢店做個小夥計;一是小乞丐長蟲小二,也是碧眼狐狸用錢買下的,有許多小乞丐可間接供她驅使。長蟲小二有個情人,叫醜丫,是個撿煤核的姑娘,住在一個極窮極僻靜的地方。這幾處,玉嬌龍都跟隨碧眼狐狸去過。他們倒都知道她是個大姑娘,可是隻知她是碧眼狐狸的徒弟,並不曉得她是提督正堂的小姐。

碧眼狐狸在京城這樣招朋引類,似乎是別有用心。玉嬌龍猜著她是叫那些大府第給迷住了,又犯了她的盜性,大概她是想著將來作幾件大案,偷許多珍寶,就離開京城。玉嬌龍暗笑著,想暫時利用她,不揭穿她的私心,但玉嬌龍自信絕不能叫碧眼狐狸得手,要叫她永遠做自己的奴僕。至於她自己跟碧眼狐狸做這盜賊似的行為,她倒並不是想做什麼壞事,只是覺得在閨中太悶,晚間出去玩玩也很開心。

二更天以後,僻靜的小茶間裡時常會出現一個穿著青大褂,瓜皮帽永遠不摘,永遠坐在背燈光的地方聽一些閒漢胡說亂笑,卻永遠不招呼人的少年。南城花街柳巷之中有幾個名妓也接過一個闊少,這闊少是個小白臉兒,好像是個大姑娘似的,又像是個唱小旦的,可是這闊少只打個茶圍便不再來。德勝門外土城附近的住戶也時常聽見半夜三更之後,有人在外面跑馬,但沒有人對這些事太留心。她們的行動極為詭秘,宅內宅外均無人知曉。

可是有一日,忽然宅門前來了個賣藝的父女,父親是耍流星,女兒是走軟繩。宅裡的男女僕都出去看了一看,都說那女兒的軟繩走得極好,長得模樣也不難看。玉嬌龍出門站立在高坡上看了一會兒,她就覺得奇異,特意把那走軟繩的姑娘叫了過來,問了幾句話,還賞了幾兩銀子。回到宅中,她不禁悶悶沉思。

就在這天夜裡,玉嬌龍沒再出去,可是碧眼狐狸卻偷偷到她屋中,哀懇著求助,說:「那賣藝的人名叫蔡九,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武藝極為高強,辦案尤為厲害。六年前我在會寧縣作過幾條命案,也是為報仇才作的,就為蔡九和他的妻子所迫,幾乎被擒。幸仗著早先跟那啞巴學過幾手點穴,我才把蔡九點傷,將蔡九的妻子殺死逃走。這幾年我不敢出頭,也是為怕他,因為他的飛鏢太厲害。現在他又帶來個女兒來到北京,在宅前賣藝,一定是為我而來,他們已經探出我是藏在這裡了!」玉嬌龍聽了這話,也很吃驚,但又氣憤;碧眼狐狸若是被捕,連自己的隱事都許鬧穿,所以她就答應幫助碧眼狐狸與蔡九父女決鬥,並叫碧眼狐狸不要害怕。

過了兩日,這天就是鐵小貝勒的壽辰,玉嬌龍便隨著母親前去拜壽。雖然受到許多僕婦小姐的歆羨,但她心裡很是不安,總惦記著蔡九父女在宅門前賣藝之事,所以沒等到坐席用宴,就催著她母親帶著她回家去了。

不料,晚間她父親回來,急匆匆尋找「劍譜」。劍譜現在玉嬌龍正閱著,她父親可不知道,待她將劍譜交出,她父親還說:「你一個女孩子,看這可有什麼用?」又說:「剛才鐵貝勒將他家藏的一口寶劍拿出來給我看,那口劍確能削銅斷鐵,比咱們家裡的那‘吞霜’‘斷月’兩口劍好過萬分!劍身尺寸長約二尺九分、寬一寸多,護手長約一寸、寬約二寸六分,厚約七分,兩耳每耳長約一寸五……鋼作深青色,七星之中第三顆特別顯明……你替我仔細查一查,此劍究竟是何名稱,明天我好去回覆鐵小貝勒!」

她父親當作一件緊要的事情這樣地說著,手中簌簌地翻著書頁,心中怦怦亂跳。因為她想起羅小虎曾有一口寶刀,那次雪夜在高朗秋的墳前,自己手中的劍曾為他的寶刀所斬斷。若沒有一口超過眾人的兵刃,徒有一身超過眾人的武藝,也是無用。現在自己為碧眼狐狸的那件事已成騎虎難下,不定幾時事情就鬧穿了,自己就在家中居住不下了,就必須走!走到江湖上,沒有一口鋒利的兵刃可怎成?

當下她由書中查出那口劍必是「青冥」,告訴了她的父親。她父親又把書就近燈光看了半天,也點頭說:「大概不錯,這書上也說是青冥劍劍身的七星迥異凡劍,一定就是它了!我明天把這書送給鐵貝勒看去!」

玉嬌龍的心中卻決定了要取這口青冥劍,她並沒對碧眼狐狸說。深夜,她就獨自離宅直往鐵貝勒府。到了鐵府裡,許多屋子裡的人都還沒睡,她如一隻狸貓似的無聲地走著,到各屋前隔窗竊聽,卻聽有一間屋中,有個小廝正跟同伴說話,說:「劉泰保今天弄了個大沒趣,他在西下黑摸咕咚地等了半天,一心要看爺的那口寶劍,可是得祿大叔一點面子也不講,說什麼也不讓他看,氣得他直罵……」

玉嬌龍就按著院落的形式找到了書房,擰鎖進去,取了那口青冥劍。不料這時劉泰保也想要盜取這件東西,他在窗外覺察到屋中有人了,沒敢直撞進去,就跑到房上去掀瓦,去發威風。就在這時,玉嬌龍像一股風兒似的早已出屋上房,而且已轉到了劉泰保的身後。劉泰保剛一道出字號,玉嬌龍就一腳抬起,把劉泰保踹下房去,她就走了。

第二天,碧眼狐狸才由外面得來鐵府失劍的訊息,便揹著人向玉嬌龍笑,並要看看寶劍。玉嬌龍卻冷笑著說:「你若必要看劍,那我就在你看完之後,遂即割下你的頭來,去交給蔡九。」碧眼狐狸嚇得一變色,玉嬌龍便拂手令她走開。’

玉嬌龍得了青冥劍,試了試,果然削銅斷鐵,不同凡器,她就收藏在她睡覺的木榻之下。這木榻是不能挪動的,前面有隔扇,榻下藏著什麼東西,別人絕看不出來。並且她在裡邊安設著伏弩,除了她之外,誰要是啟開那榻上的一塊浮板,弩箭就能把眼睛射瞎。她囑咐繡香、吟絮鋪床時要輕輕的,只許動被褥,不許動榻板。她並明告訴了碧眼狐狸,說:「高師孃,我臥室中無論什麼東西,你可都不要私動!要動了,你眼睛瞎了,或是咽喉破了,可別怨我!」這話她彷彿是湊趣似的說著,可是碧眼狐狸真是什麼也不敢伸手去摸了,連屋中的椅子她都不敢坐。因為她知道玉嬌龍說什麼便能做出什麼,高朗秋說她是一條「毒龍」,碧眼狐狸始終沒忘。

玉嬌龍的木榻中不但藏著青冥劍,還藏著《九華劍拳全書》和她的夜行衣及男子衣帽等物。至於她的小弩弓,是永遠藏在首飾匣內。她得了這口寶劍之後,本來可以心滿意足了,但她卻不禁由寶劍又想起了寶刀,由寶刀又想起了羅小虎,又不禁一陣難過。

當日,聽說那賣藝的父女又到門口兒來,碧眼狐狸嚇得躲到玉嬌龍的屋中。她的身子有些發顫,同時緊緊地咬牙,玉嬌龍卻安嫻鎮靜地在几上練她的大字。她寫的是八分體的隸書,臨的帖是《漢曹全碑》。她寫得幾乎與原帖一個樣了,再把筆力運得渾厚些,就簡直與前庭掛的那幅對聯上的筆跡無異。

當下她忽然停住了筆,看著自己寫的這字,不由一陣發恨!恨的是常到她家中來的那個最得她父親歡心的魯君佩。魯君佩是位探花郎,現任翰林院編修,他的書法、文章、詩賦都很好,可是他的面貌可厭,言談庸俗,行為也很卑劣。玉嬌龍來京已將四個月,隱隱聽得親友中來做媒的不少。別的人不中自己父親的意,難以成為事實。惟獨這魯君佩,確實是自己婚姻和命運上的一個障礙,萬一父親做主把自己許配了魯君佩,過些日,羅小虎再得意而來,那自己應如何呢?她憂慮著,心中又萌生了離開這裡攜劍遠走的念頭。

這時繡香忽然又進來了,這個丫鬟今天的神態也很驚懼。她悄悄向玉嬌龍說:「剛才大人回來了,從來沒有今兒這樣煩惱急躁的,跟太太都幾乎吵起來!小姐,您快過去看看吧!」

玉嬌龍驚訝著問說:「為什麼事兒呀?」

繡香說:「聽說是什麼宅裡丟失了一口寶劍。原主倒不願深究了,可是咱宅裡的大人氣得不得了,說是若不拿獲盜劍的賊正法就辭官。太太說大人是自己找著不省心,大人就急了!」玉嬌龍趕緊到她母親的屋中。見她父親已然走了,她要問又不敢問,只找了幾句別的閒話說了,才稍稍解開了她母親的愁顏。

回到自己的屋中,她心裡猶豫了一日。本想離家遠走,做一件驚人的事,但又想:那樣一來,父親也一定不能做官了,母親還不得為思念我而死嗎?再說,江湖上的顛沛困苦,我真能受嗎?走後再想回家來當小姐享福,那可就不能夠了!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能顯出形跡,不能離家。至晚間她就寫了一封信,做出一種俠客的口吻,感謝鐵小貝勒不欲深究之情,並請鐵小貝勒轉囑玉正堂勿再為此事徒勞。信寫完了,她又覺著後半篇容易叫人猜出自己與玉正堂有關,並能顯示出來自己的畏懼。或許因此弄巧成拙,所以又撕去了半篇。

她將這半張信箋封好,趁夜深時潛離宅院,尋著長蟲小二,命他將這信交到鐵貝勒府。回來之後,她心中很痛快,因為她這封信寫的是隸字,筆跡故意模仿魯君佩,即或鐵小貝勒忽然發威,要按照筆跡去捉盜劍之人,那很好,就叫父親把他寵信的探花郎拿下吧!

又過了一日,這時因被那蔡九父女逼得太急,碧眼狐狸就與他們約定當晚在德勝門外土城決戰,便來求玉嬌龍屆時幫忙。玉嬌龍本來不願再出門惹事了,可是這時她對碧眼狐狸感到些顧忌,因為自己鍾情半天雲羅小虎和最近盜劍之事,兩件隱私全都在碧眼狐狸的心裡,如若拒絕了她這請求,她就許翻了臉!翻了臉自己倒不怕,自己可以殺她,但那必要鬧得事情不可收拾。所以玉嬌龍心中一盤算,就爽快地答應她了。

到黃昏時,玉嬌龍令碧眼狐狸先去,隨後她假借如廁,暗攜寶劍,離了家宅,在城牆僻靜之處,爬到城外。她到德勝門那家小店裡,換上青衣,取了馬,飛奔土城,正趕得碧眼狐狸為蔡九、蔡湘妹、劉泰保三人所圍,堪堪就要力盡就捕。玉嬌龍上前揮劍解救,並接過來飛鏢打回,以至蔡九負傷慘死。她將碧眼狐狸救走,令碧眼狐狸騎馬自去回那小店匿居,她於昏昏的夜色之下回到了城裡。前後她去了共二十分鐘,回到了閨閣中,依然人不知鬼不覺,抱著貓兒玩。

但是第二天,碧眼狐狸高興地來報告,說是九城轟動了巨案,蔡班頭昨夜中鏢死在京城了。玉嬌龍非常驚訝後悔,想自己做的這是什麼事呀?那蔡姑娘她是多麼可憐呀!想到蔡姑娘若不離開此地,案子早晚是要發的,所以她趕緊命碧眼狐狸出去飭長蟲小二探出蔡湘妹住的那間店房,夜晚她就去了。雖有劉泰保趴在房上守夜,可是玉嬌龍身輕似燕,動作如閃電那般快,第一夜她在蔡湘妹的枕畔放下了白銀,第二夜又到劉泰保、蔡湘妹隱匿的另一個店房裡留柬,催促他們離京。第三夜劉泰保、蔡湘妹搬到得祿家裡去了,她也得了報告,夜間又去恫嚇。她本想殺死那二人,但一來怕把事情再鬧大,二來她覺著湘妹可憐,不忍下手。

不料第四天,大白天的,劉泰保就帶著蔡湘妹來到她家的宅門前走軟繩,一頓大罵,從此北京城的人都知道巨盜碧眼狐狸師徒是藏在她的家裡了。玉嬌龍既憤恨、恐懼,又悲傷,因為她的父母從這天起也是日日愁眉不展,同時彷彿她與魯君佩的婚嫁也一天一天地將要成為事實了。而羅小虎依舊是音信杳然,外面的劉泰保又日益進逼。謠言喧動,她想隱忍、斂跡,便避難似的終日不出閨門。

可是她又覺察出碧眼狐狸高師孃仍然在外獨自行動。頭一回不知她是在哪裡受了鏢傷,第二回更是她家中的一件翻天覆地之事。那天深夜中忽然碧眼狐狸負傷逃歸,她趕緊去救,不料在花園中她便遇見了一位手使雙刀、武藝高強的人,她力敵,雖用寶劍斬斷了敵人的一口刀,但敵人卻越殺越勇。此時家中的守夜僕人和官人已趕到了花園,她只得鑽進了後窗,回到屋中,敵人也驚走了,可是高師孃的屍身已發現在園中,一口被寶劍削斷的刀也扔在地下。

由此,她父親玉大人才知外面的謠言確是事實,本宅中確實藏著賊人,藏著寶劍和贓物,便令人把高師孃秘密地抬出去埋了,因怕家人把此事洩露到外面去,對於誰是高師孃的徒弟反倒不深究了。玉大人既引疚自責,又懼將來之禍,所以便稱病辭官。

玉嬌龍憂心如焚,正無辦法,忽然德大奶奶又請她去赴宴。她就暗暗拿定了主意,想今天見著楊麗芳,自己設法跟她說上幾句私話,向她細細詢問她家中的歷史。如果她確實是羅小虎之妹,那自己就把高朗秋和羅小虎之事告訴她,叫她去找楊豹,再去訪問羅小虎的下落。至於自己,如目前的事情逼迫太急,那就顧不得許多了,只好就離開家走吧!

誰料事情出了意外,她一到了德家,就遇見了俞秀蓮,她才知道昨夜殺死碧眼狐狸,鋼刀被自己寶劍斬折的那強硬的對敵,原來就是這位久聞其名的俠女!玉嬌龍益為凜懼,可是見俞秀蓮無意揭穿她的隱私。只是拿話刺激刺激,又用手段試一試,掐幾下,擰幾下,她全都忍受了。她倒很欽佩俞秀蓮。當日沒得機會跟楊麗芳細談,可是也用不著細談了。

回到宅中,她料到今夜俞秀蓮必來,所以就燃燈等待著。果然,深夜之間,俞秀蓮前來索劍。她便表示自己今後斂跡,請俞秀蓮勿再逼迫,並應允明日親將寶劍送回鐵府。俞秀蓮走了,她卻也隨之走出,立時到鐵貝勒府中將青冥劍交回在原處。

她又至德嘯峰家見了俞秀蓮,兩人坐在房上談了半天心,俞秀蓮就勸她別再這樣胡鬧,並說:「京城比不得別的地方。你是位小姐,你也比不得我。如果人家知道玉小姐是個飛賊,你父母一定都得氣死,你那兩位哥哥的官也就都不能做了!」她點點頭,表示十分懺悔。回家後,次日就派人到德家送禮,聞知俞秀蓮已走,她就放了心。想事情已經完了,寶劍交還,碧眼狐狸已死,俞秀蓮雖已探出自己的事情,可是她為人慷慨寬容,必不能對別人去說。

玉嬌龍經過了此番教訓,本想從此洗心革面,安分在家中做個小姐。專等候羅小虎做了官來此求親。可是忽然一夜又鬧賊,她施放冷箭把賊人擒住,想不到又是蔡湘妹!蔡湘妹大罵她的父親,並說要去喊御狀。幸虧她母親賢明,才把事情按住了,未致擴大。她又親自見了蔡湘妹,溫慰、蒙哄,把蔡湘妹弄得綿軟了,便派人用車將蔡湘妹送回。

玉嬌龍心中很是平靜,覺得一切事情都已完了,所有的爭鬥俱已解開了,她就稱疾裝病度過了這慘淡的新年。雖然她父親氣病了,母親也病了。加以那個魯君佩又時時來活動,恨不得立時就做她家裡乘龍快婿才好。魯太太並把個雙龍玉佩給她,說是壓驚鎮邪,其實已隱隱有下聘之意,她明白。但這些憂愁苦悶,她認為都很容易解除。只是在上元節的這天晚上,她隨著母親觀燈歸來,忽由人叢中施放出來一支小箭,正正射在她新改裝的兩把頭上,她真驚訝了!

過了幾日,夜裡,忽然羅小虎又鑽窗進來見她。玉嬌龍見她這個相待三年、一心所屬的情人,仍然是鼠竊一般地來了,仍然腰插短刀,舉止粗鄙,仍然是那強盜半天雲,仍然沒有出身,沒做官,她真覺得沒有希望了!她不由得悲傷欲絕,哭泣了一整夜。

次日,她就借辭說:「我怕屋裡的那個窗戶,因為高師孃就死在那裡。我想不到她原來是賊,我夜裡睡不著!」於是她將《九華拳劍全書》、夜行衣褲及男子衣帽、小弩箭,都嚴密地鎖在一隻鐵箱之內,囑繡香好好保管,她就搬到她母親的屋中,藉以躲避羅小虎再來纏她。此時她真恨羅小虎,並且恨自己當初行為不檢,她真病了。她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種反感,有時竟想,倒情願下嫁於翰林魯君佩,做一個庸愚的媳婦,以斬斷自己內心的紛擾,而酬答補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