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有人進獻用奇木雕刻而成的海上仙山,栩栩如生。皇帝便邀祁玄解一起觀賞,並指著仙山中的蓬萊山說:「假若不是神仙,遊此異境一定很困難吧。」
祁玄解笑道:「此山近在咫尺,臣雖無能,但替陛下一遊。」說罷,他跳身於空中,慢慢變小,扎入木刻的仙山景觀中,消失不見。
凡人修仙
從一個幻術故事寫起。
在龐大的幻術體系中,有一種已接近仙術,那就是空間移人法。
文宗開成初年,南海郡有位楊居士,不知具體叫什麼,好遊歷,郡中各地都留下了他的影子。
期間,楊居士往往不住客棧,而寄居於人家,但具體睡在哪裡,人們不得而知。有人問起,楊居士便道:「我身懷奇術,你們這些庸常之人,怎麼能夠認識呢?」
後來,楊居士來到南海郡。郡守一向喜歡與懷有奇術的人打交道,自然熱情地款待了楊,每次宴遊都第一個叫上他。
楊居士很得意,但也漸生驕情,終於在一次酒後,說了些狂話,忤怒了太守。所以後來在太守的新宴會上,我們沒看到楊的影子。
太守的新宴會很熱鬧,除酒席大擺外,還叫了不少歌伎助興。
待在館驛的楊居士沒被通知參加,還有幾位賓客也沒得到通知,大家都悶悶不樂。這時,有一個賓客對楊居士說:「您平時自負精通奇術,我們都很景仰,所以也非常高興能夠認識您。今日之宴,太守沒通知我們,也沒通知您,既然如此,先生何不設奇術干擾一下他們的宴會?如若不能,那就證明您不會奇術啊!」
楊居士笑道:「這等小術,甚易!且看我把太守宴會上的歌伎召來,以助我們的酒興。」
楊居士叫人擺設酒席,另開了一局。其間,他叫人將館驛西堂的一間屋子清空並緊閉。過了一會兒,叫人開啟。有四美女歌伎從裡面輕盈轉出,衣著鮮麗,各攜樂器,來到席間,吹拉彈唱,歡歌數曲。
楊居士看看大家,說:「何如?」
諸賓客問其術之奧妙,楊居士笑而不答。
大家吃著、喝著、幻想著。直到入夜後,楊居士才對那四名歌伎說:「你們可以回去了。」她們起身告辭,但沒直接走路去太守府,而是依舊回到館驛西堂下的屋子。
第二天,太守府那邊傳來訊息,說在昨晚宴會上的幾名歌伎不知為什麼突然倒地,神情恍惚。隨後有風颳起,樂器飄然而去。直到入夜後她們才清醒過來,樂器也回到了她們手裡。太守質問眾歌伎,她們都聲稱:「當時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有賓客把事情真相告訴太守。後者感嘆,再請楊居士入府,不斷致歉,不過很快又把他遣送出郡了,大約是覺得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太可怕了。
把一個人從一個空間轉移到另一個空間,是典型的唐朝幻術。
在接下來的故事中,雖然也涉及這種移人幻術,但涉及的東西就有點多了。
話說人間有裴諶、王敬伯、梁芳三人,志向一致,傾慕仙家。隋煬帝大業年間,一起放棄官職,入白鹿山學道。
白鹿山在河南輝縣與修武縣之交,隋唐時被認為是道教仙山。
入山之初,他們意念堅定,認為只要堅持修煉,無論是想鍊金、煉銀,還是想長生不老,甚至羽化昇仙,都可以辦到。這是他們的理想。
但十多年後,隋朝變唐朝,他們還是沒有成功。
這時,梁芳先死了。於是,王敬伯動搖了,對裴諶說:「我們去國忘家,棄絕塵世,居寒山茅屋,輕歡娛而受寂寞,難道不是為了有一天可乘雲駕鶴、成仙得道嗎?即使不成,也希望可以長生不老。但經過十多年苦心修煉,仙海茫茫,實無盡頭,連長生之術也未學成,如此下去,不免跟梁芳一樣。現修道不成,還是回去過都市裡的富貴生活吧!遊樂人間,走於仕途,榮耀於世,即使不能過仙人的生活,位列公卿,也可以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嗎?不要白白地死於這深山!」
裴諶不語,良久之後,說:「紅塵如夢我已醒,又怎會重新回到夢中?」
於是王敬伯離開深山,歸還都市。這時已是唐太宗貞觀初年。
王敬伯先是被恢復了從前的官職,隨後被提升為左武衛騎曹參軍。後來,大將軍趙朏又將女兒許配於他。沒過幾年,王敬伯當上了大理寺官員,成為身著紅衣的顯貴。
這一天,王敬伯奉朝廷之命出使淮南,去首府揚州辦案。他的船隊盛大,行於江中,百姓船隻不敢前行。
當王敬伯的船隊到達高郵時,天降小雨,忽有一艘小船,突飛而過,超過了王的船隊。小船船頭,站著一位老人,身披蓑衣,頭戴斗笠,於雨中划船如風。
王敬伯很不高興,近前一看,漁夫有些面熟,再仔細看,竟是裴諶!分別多年,他已是如此蒼老。
王敬伯趕緊將裴諶請上大船,激動得又是握手又是擁抱,「老兄!你久居深山,放棄人世功名,這些年苦心修煉,到現在不也是一事無成,而只是個漁夫嗎?所謂修道,只是捕風捉影的事吧!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
王敬伯說出一句垂留後世的名言:古人認識到人生苦短,而夜太漫長,還舉著蠟燭,找些事做,又何況青春白晝,安能虛度?!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為方外之友,隋大業中,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可成,不死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採煉,手足胼胝。十數年間,無何,梁芳死,敬伯謂諶曰:「吾所以去國忘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色,去華屋而樂茅齋,賤歡娛而貴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縱其不成,亦望長生,壽畢天地耳。今仙海無涯,長生未致,辛勤於雲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遊於京洛,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驂龍衣霞,歌鸞舞鳳,與仙翁為侶,且腰金拖紫,圖影凌煙,廁卿大夫之間,何如哉?子盍歸乎?無空死深山。」諶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時唐貞觀初,以舊籍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朏妻之以女。數年間,遷大理廷評,衣緋,奉使淮南,舟行過高郵。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行船不敢動。時天微雨,忽有一漁舟突過,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風。敬伯以為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敢突過我。試視之,乃諶也。遽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坐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續玄怪錄》)
隨後,王敬伯告訴裴諶,自己出山沒幾年,就做了大官。現揚州有案,朝廷派一名得力大員去審斷,皇帝選擇了他。比之於山叟漁夫,又如何?
他接著說:「你這些年,依舊像我們以前那樣辛苦於山水中,真是奇哉,奇哉!令人費解!你現在有什麼需要嗎?說出來,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助你。」
裴諶笑道:「我居於山野,心近雲鶴,又怎麼會對地上的腐鼠有興趣?我沉於江湖,你浮於紅塵,所謂魚有大河,鳥有天空,各有所得,你又何必在這裡炫耀?人世應該有的,我都不缺少,你又拿什麼贈送於我?我與山中修道的好友,約定一起去揚州賣草藥,在那裡有個地方住。青園橋之東幾里外,有一櫻桃園,園北有門,那就是我的庭院。如果你清閒下來,可去找我。」
說罷,裴諶還於自己的小船,飛駛而去。
之後,王敬伯來到了揚州。等案子辦完,他想起裴諶的話,於是獨自出門尋找那座庭院,到了那裡,果有櫻桃園,轉至北門,有童僕說,正是裴宅。王敬伯說明來意,童僕便將他引入轅門。
開始時,王敬伯感覺四周荒涼,似久未有人居住,但走了一會兒,景色愈佳。數百步後,到正門,裡面青煙隱約,樓閣重重,花木鮮秀,微風吹來,異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有棄絕紅塵而飄然凌雲之意,當不是凡人所居之地。
這時候,轉出一人,仙風道骨,奇瑰偉然。王敬伯不由自主地搶步而拜,抬頭細看,卻是裴諶,不由一驚。
裴諶說:「你在塵世為官已久,慾念結心,揹著它走,該是很累了吧!」
裴諶將王敬伯邀入裝飾精美的堂中。其時已是黃昏,有彩燈亮起,照得滿座明媚。更有美女二十人,手持樂器,點綴席間,彷彿夢幻。
裴諶對童僕說:「這是我昔日在山中修道時的朋友,但心志不堅,後離開我還於塵世,一別將近十年,現在做到朝廷大員。雖入我境,但他的心依舊是塵世之心,所以就叫塵世的歌伎為他助興表演吧。坊間那些歌伎太差,還是找已嫁人的大臣之女吧!假如揚州沒有,就去外地找,五千裡之內的,都可以。」
童僕點頭而去。
還沒等在座諸美女把碧玉箏調好,童僕已帶著一個仕女前來複命。王敬伯一看,正是自己的妻子趙氏。他驚訝不已,而趙氏更覺莫名其妙。
裴諶令趙氏入座,給她玳瑁箏,叫她彈奏,又令其與諸美女合奏,以助酒興。王敬伯偷偷從果盤取了一個紅色的李子,扔給趙氏。後者看了看丈夫,把李子藏於衣服裡。
天快亮時,裴諶叫童僕送趙氏回去:「隔著蒼山萬重,你能來到這裡,或許是緣吧!」
裴諶也未留王敬伯:「塵路漫長,有愁緒萬千,你要珍重。」
五天後,王敬伯將回長安,行前欲再見一下裴諶,來到櫻桃園,卻只剩轅門,而無當初的庭院了。看著滿目蕭索、荒草漫天的景象,他只好惆悵而返。
王敬伯回到長安,向朝廷覆命後,歸於府第,沒想到妻子的孃家人都在了。他們非常憤怒:「我家趙女,也許笨拙醜陋,配不上你,但既已結婚,就應互相尊重,成夫妻之道,這不能含糊。可你為什麼用妖術將她弄到萬里之外供人消遣呢?那紅色的李子就是證據!你還隱瞞什麼?」
王敬伯苦笑,將前因後果細細道出,說:「這事發生前,我也沒預料到。應是裴諶已修煉得道,顯示本領給我看吧!」
這是一個幻術故事嗎?裴諶最終得道了,他在園中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本領嗎?就是為了把一個女人從千里之外攝來而令自己的老友難堪嗎?相信不是這樣的。
這個故事在本質上與幻術無關,它講的實際上是一個人如何堅毅心性的問題;或者說,這是一個意志力成就理想的勵志故事。
想當初,三人同入深山。一個人死去;另一個人半途而廢;第三個人卻抵擋住了塵世榮華的誘惑,繼續孤獨地在山中修行,沒有功虧一簣,沒有功敗垂成,最終實現了人生理想。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王敬伯的選擇也沒錯。正如他說的那樣:「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王敬伯當然有重新選擇人生方向的自由與權力。他這樣做了,結果也不錯。如果這真是他的人生理想的話,那麼他也算是成功了。
畫裡行
在生活中,假如一個人長久地凝視一個地方,往往會產生幻覺。但在下面這個故事中,似乎不僅僅是幻覺那麼簡單了。
陳季卿本江南人,辭家十年苦考進士,未獲成功,落魄長安,漸漸潦倒。這年冬天,他去青龍寺找一個友僧,僧人不在,便於寺中小憩以待。恰有一位來自終南山的老翁,也在等那位僧人,於是二人擁爐而坐。
過了很久,老翁說:「吃飯時間到了,你不餓嗎?」
陳季卿說:「確實已餓,但友僧未回,又能怎麼辦呢?」
老翁從肘後取出一小囊,倒出一些藥麵兒,泡於杯中:「可止飢餓。」
陳季卿喝完,果然不再飢餓,且神清氣爽,於是連聲稱奇:「真異士,有此妙方!」
二人所待山房東壁上,有一幅《寰瀛圖》,上面所繪的是大唐山川地理。陳季卿走到圖前,尋找著自己的江南故鄉,看著看著,突然長嘆道:「故鄉路漫長如此,需泛黃河,遊洛水,轉淮河,渡長江,才能到吾鄉。若能順利而返,就算功名未得,也沒什麼後悔的。」
老翁道:「這不難。」
陳季卿驚異地回頭。老翁叫僧童出門,於臺階下摘了一片竹葉,折成小船狀,將其放在圖中渭水的位置上,說:「你只需凝視此船,願望即可實現。但切記,回家後不要久留。」
陳季卿半信半疑,開始凝視。慢慢地,他感覺眼前有波浪聲,小竹船似乎慢慢變大,恍惚中他發現自己竟已登舟!
陳季卿者,家於江南,辭家十年,舉進士,志不能無成歸,羈棲輦下,鬻書判給衣食,嘗訪僧於青龍寺,遇僧他適,因息於暖閣中,以待僧還。有終南山翁,亦伺僧歸,方擁爐而坐,揖季卿就爐。坐久,謂季卿曰:「日已晡矣,得無餒乎?」季卿曰:「實飢矣,僧且不在,為之奈何?」翁乃於肘後解一小囊,出藥方寸,止煎一杯,與季卿曰:「粗可療飢矣。」季卿啜訖,充然暢適,飢寒之苦,洗然而愈。東壁有《寰瀛圖》,季卿乃尋江南路,因長嘆曰:「得自謂泛於河,遊於洛,泳於淮,濟於江,達於家,亦不悔無成而歸。」翁笑曰:「此不難致。」乃命僧童折階前一竹葉,作葉舟,置圖中渭水之上,曰:「公但注目於此舟,則如公向來所願耳。然至家,慎勿久留。」季卿熟視久之,稍覺渭水波浪,一葉漸大,席帆既張,恍然若登舟……(《纂異記》)
中途他下了一次船,在黃河邊的禪窟寺休息,並題詩「霜鐘鳴時夕風急,亂鴉又望寒林集。此時輟掉悲且吟,獨向蓮花一峰立」。
第二天,抵達潼關,他登岸後,又題詩於普通寺「度關悲失志,萬緒亂心機。下坂馬無力,掃門塵滿衣。計謀多不就,心口自相違。已作羞歸計,還勝羞不歸」。
就這樣,他一路而行,十幾天之後,真的回到了江南故鄉。家人驚喜。當晚,他又寫了首《江亭晚望》題於書齋「立向江亭滿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田園已逐浮雲散,鄉里半隨逝水流。川上莫逢諸釣叟,浦邊難得舊沙鷗。不緣齒髮未遲暮,今對遠山堪白頭」。
其夜,他對妻子說:「考試的日子又快到了,我不可久留,今晚得上路。」
對於陳季卿回鄉後,當天夜裡又將離去的舉動,一家人感到無法理解。陳季卿走前,為妻子寫了一首詩「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酒至添愁飲,詩成和淚吟。離歌棲鳳管,別鶴怨瑤琴。明夜相思處,秋風吹半衾」。
登舟時,他又寫詩贈予兄弟「謀身非不早,其奈命來遲。舊友皆霄漢,此身猶路歧。北風微雪後,晚景有云時。惆悵清江上,區區趁試期」。
一更後,他登上自己那條小船,泛江而去。
家人大哭,認為其是鬼魂。
卻說陳季卿以小舟一葉,泛於江河,返回渭水,復遊青龍寺,見老翁還在山房內。陳季卿謝道:「我確實得以回家,不過這是夢嗎?」
老翁道:「六十天後你就知道了。」
此日將晚,他們等的僧人依舊沒回來,於是二人雙雙離去。
兩個月後,陳季卿的妻兒,帶著金帛自江南而來,稱陳季卿已經故去,前來祭奠。
見到陳季卿後,其妻大驚,說:「你在某月某日回到家,當晚作詩於書齋,後又給我和你的兄弟留詩二篇。」
這時候,陳季卿才知道這一切並不是夢。他打發走妻兒,繼續苦讀。
但第二年春,陳季卿再考不中,只得返江南。路經禪窟寺和普通寺時,果然看見自己先前所題的兩篇詩歌,墨色尚新。
最後,在回鄉路上,陳季卿頓生修道之意,轉道奔赴終南山,去尋找那老翁去了。
類似的故事還有一例。
據晚唐蘇鶚所著《杜陽雜編》記載,中唐時,有處士祁玄解,居東海,被迷戀於方術以求長生不老的憲宗皇帝秘召入宮。他為皇帝貢獻了三種可得長生的植物,並種於殿前:雙麟芝、六合葵、萬根藤。
雙麟芝色褐,一莖兩穗,隱隱形如麟,頭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瑟瑟焉;六合葵色紅,而葉頭如戎葵,始生六莖,其上合為一株,共生十二葉,內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花朵千葉,一葉六影,其成實如相思子;萬根藤一子而生萬根,根枝葉皆碧,鉤連盤屈,可蔭一畝,其花鮮潔,狀類芍藥,而蕊色殷紅,細如絲髮,可長五六寸,一朵之中,不啻千莖,亦謂之絳心藤……(《杜陽雜編》)
後來,祁玄解將還東海,皇帝不許。
當時,有人進獻用奇木雕刻而成的海上仙山,栩栩如生。皇帝便邀祁玄解一起觀賞,並指著仙山中的蓬萊山說:「假若不是神仙,遊此異境一定很困難吧。」
祁玄解笑道:「此山近在咫尺,臣雖無能,但替陛下一遊。」說罷,他跳身於空中,慢慢變小,扎入木刻的仙山景觀中,消失不見。
憲宗大呼上當。
十多天後,有人在青州海邊發現了祁玄解。
壺中天地
安史之亂後,唐朝進入中期。
這期間,志怪與傳奇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即使是貴為朝廷宰相,也紛紛在晚上關起門來進行此類故事的寫作。於是著名的《玄怪錄》就誕生了。
《玄怪錄》的作者牛僧孺,是位出身不怎麼高貴的宰相,被認為與士族出身的大臣李德裕對立,製造了中晚唐歷史上綿延半個世紀之久的「牛李黨爭」。其實兩派的爭鬥跟出身沒什麼關係,而且李德裕最大的對手是大臣李宗閔而非牛僧孺。
除了政治家外,牛僧孺還是一位頂級的幻想小說家,其著作《玄怪錄》文筆優美、想象絢爛,被認為是唐朝幻想小說的典型代表作。
下面這則故事就出自於這位牛宰相之手。
四川廣都人侯遹騎著驢到外地辦事,行至劍門關,忽見路邊有四塊奇異的石頭,大小如鬥。他看得很賞心悅目,於是將其收入囊中,繼續前行。
然而,之後發生的事是侯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走了一段路後,侯遹中途休息,開啟行囊一看,那四塊石頭竟已化為黃金!
也許這時候,他腦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當時在路上確實只有四塊石頭嗎?自己都裝進書箱了嗎?
不管怎麼說,侯遹發家了。
到目的地後,他將四塊巨大的黃金轉手,獲錢百萬,當即買了十多名美女,又購置了田產和房產,修建了多所別墅,很快成為遠近聞名的富豪。
這一天,春和景明,陽光溫暖,正是踏青好時節,侯遹帶著自己的十多名美女以及僕人,乘車來到雜花生樹的郊野,陳設美酒佳餚,共同野炊。
正當侯遹左擁右抱、玩得不亦樂乎時,突然有個老翁出現在不遠處。還沒等侯遹反應過來,老翁已出現在他眼前。
老翁揹著個竹箱,二話不說,坐到宴席中。
侯遹很憤怒,指責老翁為什麼如此沒禮貌,擅自跑到這兒來。
他叫僕人將老翁弄走。老翁一動不動,也不生氣,只是自顧自地喝著酒,吃著燒烤,笑道:「我到這裡來,只想叫您償還我的債。您曾拿了我的金子,忘記了嗎?」
在侯遹愣神時,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老翁把侯遹身邊的十多個美女,一個個地抓起來,全部投入背後的那看似小小的竹箱裡!隨後,老翁背起竹箱就走,步履之快一如飛鳥。
侯遹清醒過來後,叫僕人騎馬追趕,但老翁早已不知去向。
此後侯遹就開始倒霉了,日子一天天困頓,田產地產也一點點從手裡消失,慢慢又回到從前貧困的狀態了。
十多年後,侯遹回老家,有一次路過劍門關,看到不遠處有一隊人馬。他走近後,發現為首的正是那個奇異的老翁,而他身邊竟是那些本屬於自己的美女!
這時候,老翁也發現了侯遹,於是大笑。
令侯遹氣惱的是,那些美女也對他竊笑。
侯遹百思不得其解,追上去問老翁到底是什麼人。老翁笑而不答。
侯遹更怒,又行逼迫,於是那老翁和他所帶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見了。他沮喪地坐在地上,望著劍門山水,眼前一點點模糊起來……
隋開皇初,廣都孝廉侯遹入城,至劍門外,忽見四黃石,皆大如鬥,遹愛之,收藏於書籠,負之以驢。因歇鞍取看,皆化為金。遹至城貨之,得錢百萬,市美妾十餘人,大開第宅,又近甸置良田別墅。後乘春景出遊,盡載妓妾隨從,下車陳設酒餚。忽有一老翁,負大笈至,坐於席末。遹怒而詬之,命蒼頭扶出,叟不動,亦不嗔恚,但引滿杯,啖炙而笑雲:「吾此來,求君償債耳。君昔將我金去,不記憶乎?」盡取遹妓妾十餘人,投之於笈,亦不覺笈中之窄,負之而趨,走若飛鳥。遹令蒼頭馳逐之,斯須已失所在。自後遹家日貧,卻復昔日生計。十餘年,卻歸蜀,到劍門,又見前者老翁,攜所將之妾遊行,儐從極多,見遹皆大笑。問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訪劍門前後,並無此人,竟不能測也。(《玄怪錄》)
這是一個幻術故事。那個竹箱,似乎裝多少人都可以。實際上,在這裡,竹箱是道家世界裡的一個隱喻。道家世界存在著這樣一個獨特的空間:這個空間從外部看,是有限的,比如老翁背的竹箱;但對於待在裡面的人來說,這個空間又是無限的,比如那些被扔進竹箱的美女並不感到擁擠。這其實就是道家的「壺天」的概念。
費長房者,汝南人也。曾為市掾。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輒跳入壺中……(《後漢書・方術列傳》)
壺公者,不知其姓名。今世所有召軍符、召鬼神、治病、王府符,凡二十餘卷,皆出於壺公,故名為壺公符……(《神仙傳》卷五《壺公》)
施存,魯人,夫子弟子。學大丹之道,三百年,十練不成,唯得變化之術。後遇張申為雲臺治官,常懸一壺如五升器大,變化為天地,中有日月,如世間。夜宿其內,自號「壺天」,人謂曰「壺公」……(《雲笈七籤》卷二十八《二十八治・雲臺山治》)
在上面的記敘中,壺是一個無垠世界的象徵。其實何止是壺,甚至一個橘子裡都別有洞天。
唐朝時,有很多外來水果,比如石榴、葡萄等。但有一種水果原產地就是中國,那就是橘子。其家族種類繁多,有柑、桔、橙、柚、枳,形態相近,實則不同。當時,這種水果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火紅如燈的顏色被認為可以給人帶來吉祥。下面就說一個跟橘子有關的故事。
四川巴邛有戶人家,失其姓名,只知道他家有一片橘園。第一次下霜後,橘子豐收。主人帶著家丁,在園中收橘。
橘子都快收完了,透過茂盛的枝葉,最後兩隻橘子吸引了主人的目光。因為這兩隻橘子太大了,個頭一如能盛三鬥米的罐子。
主人好奇,叫家丁摘下。那兩隻橘子雖個頭很大,但輕重卻一如平常的橘子。
然而剖開後,令人驚訝的場面出現了:
每個橘子裡,都坐著兩個一尺多長、鬚眉皆白的老翁!
四位老翁,肌膚紅潤,兩人一組,正在下象棋。雖然橘子被剖開,但他們神色自若,談笑風生,沒一點驚恐的樣子。
對決完,一個老翁說:「呵呵,你輸了,輸給我龍王第七個女兒的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披風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三十多鬥、瀛洲玉塵九十鬥、阿母療髓凝酒四盅、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雙,後天在王先生的青城草堂給我啊!」
隨後,又有一老翁說:「青城草堂的王先生原本答應來了,但卻沒到。橘中之樂,並不比仙境差,但只是不能長久,最終還是被愚人摘了下來!」
另一老翁說:「我餓啦!得吃點龍根脯。」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段草根。那草根只有一寸多長,其形如龍,肢體俱全。隨後老翁用小刀將那草根削下來吃。神奇的是,草根被削去多少,便長出多少。
吃完後,老翁含了一口水,噴那草根,草根遂化為蛟龍。四位老翁乘在上面。蛟龍腳下生風,騰空而起。
此時天空陰沉,似暴雨將至。那蛟龍帶著四位老翁已消失在遠空中,留下主人和家丁瞠目結舌。
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餘有兩大橘,如三鬥盎,巴人異之,即令攀摘。輕重亦如常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物件戲,身長尺餘,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相與決賭。決賭訖,一叟曰:「君輸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緉,後日於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許來,竟待不得,橘中之樂,不減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僕飢矣,須龍根脯食之。」即於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圓徑寸,形狀宛轉如龍,毫釐罔不周悉,因削食之,隨削隨滿。食訖,以水噀之,化為一龍,四叟共乘之,足下洩洩雲起。須臾,風雨晦冥,不知所在。巴人相傳雲:百五十年來如此,似在隋唐之間,但不知的年號耳。(《玄怪錄》)
除了講明道家觀念即橘內乾坤大外,故事至少透露出兩點資訊:一是唐朝時四川巴邛一帶人們廣種橘子;二是比圍棋出現晚的象棋在唐時已開始流行。
此外,故事中最神異的,莫過於老翁最後化草根為飛龍,共騎而去。無獨有偶,晚唐柳祥在《瀟湘錄》中也記錄了一個類似的場景:
唐太宗貞觀初年,洛陽王守一賣藥於市。
時有士人柳信,家境甚富,有一子得怪病,眉頭上生出一肉塊。久治不愈,於是請來王守一。後者看後,於葫蘆中取出丸藥一枚,嚼爛後敷於肉塊上,又叫其家人備上一杯酒。須臾間,肉塊破裂,蹦出一條五六寸長的小蛇,五色燦爛,奪人眼目,隨風而長,轉眼已達一丈多長。
王守一含杯中酒,噴向大蛇。霎時間,雲霧驟起,王守一乘跨大蛇,飛向天空……
板橋三娘子
下面的故事與板橋客棧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