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他在門口招攬生意,看到有個女人從門前經過。女人披散著頭髮,半遮著臉,神情異樣。範俶邀之過夜,女人也沒拒絕。
在燭火昏暗的小酒館,女人始終用頭髮蓋著臉,背對著範俶,坐在暗處。
範俶好奇,當晚迷迷糊糊中便與之同床。天將亮時,女人突然說自己丟了梳子,找不到了,要去找梳子,臨走時抱著範俶,咬了他的臂膀一口。
等到天亮,女人仍然未歸,範俶害怕了,因為他看到床前的地上有個黃紙做的梳子。正在這時,被咬的地方開始劇痛,一週後他在驚懼之中去世了。
與範俶同遭不測的,是居住在洛陽的一個書生。
這天晚上,書生外出,至洛陽中橋,遇見一顯貴之家,車馬很多,僕人簇擁。書生觀望,這時,轎簾挑開,裡面的貴婦招呼書生。貴婦二十多歲,姿容豔麗,書生意亂情迷,與之同行。出長夏門,至龍門,進了一座肅穆氣派的宅子,入幽雅的內室,貴婦招呼書生坐下,以美酒佳餚款待。
郎情妾意,書生待至夜深,貴婦與書生同床共枕。
再後來,書生醒來,這時天還沒亮,藉著外面的月光,他看到自己所躺的地方是座石窟,在他旁邊是一具女屍,其身腫脹,彷彿泡在水裡。慘白的月光下,她有著怎樣的面容?書生體如篩糠,一路攀緣,才從石窟下來。天亮時到達香山寺,書生向寺中僧人求水喝,對僧人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僧人們均是半信半疑,有好心者將書生送回家。但幾天後,書生無故身亡。
大唐幽暗,鬼來鬼往。
太原人王方平,以孝著稱,其父病危,他侍奉床前,一個多月沒睡個踏實覺。此日實在疲倦,就坐在父親床邊睡著了,忽夢二鬼。
鬼一:「可入其父腹中,奪其性命。」
鬼二:「如何進?
鬼一:「待他喂其父粥時,我們隨粥而入。」
鬼二:「妙哉。」
王方平從夢中驚醒。聰明的他,對盛粥的碗做了手腳:將碗穿了一個洞,用手指堵著,將粥倒入後,又把一個小瓶子放在手指下。在給父親喂粥時,悄悄將手指移去,於是粥流入瓶中,隨後迅速把瓶子蓋上,投入鍋中,以猛火將水反覆煮沸,而後開啟瓶子,見滿瓶是肉。
太原王方平,性至孝。其父有疾危篤,方平侍奉藥餌,不解帶者逾月。其後侍疾疲極,偶於父床邊坐睡,夢二鬼相語,欲入其父腹中。一鬼曰:「若何為入?」一鬼曰:「待食漿水粥,可隨粥而入。」既約,方平驚覺,作穿碗,以指承之,置小瓶於其下,候父啜,乃去承指,粥入瓶中,以物蓋上,於釜中煮之百沸而視,乃滿瓶是肉。父因疾愈,議者以為純孝所致也。(《廣異記》)
鬼肉是什麼味道?王方平開瓶後可曾聞到肉香或是惡臭?這些我們都無法知道。
這個故事出自中唐戴孚的《廣異記》。戴孚是安徽亳州人,生活在唐代宗時代,曾任校書郎,官至饒州錄事參軍。該筆記由著名詩人顧況作序,內容涉獵很廣,被大型類書《太平廣記》摘錄甚多,從數量的角度看僅次於《酉陽雜俎》。
在這個故事中,假如王方平膽子再大些,倒可以把難得一見的煮熟的鬼肉吃掉。只是不知道,吃完後,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
同在太原,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發生,但這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沒那麼幸運了。當時,宰相裴度的部將趙某得了熱病。一日黃昏,其子在室中為父親煮藥。床榻上的趙某忽見一黃衣人穿門而來,側身於藥鼎邊,取出一囊,往藥鼎裡傾倒白色藥屑,隨後悄然而去。
其子似乎沒發現。趙某深感恐懼,將此事告訴孩子,叫他把煮的藥倒掉,再煮新的。新藥煮了沒多長時間,趙某見黃衣人又進來了,再次將白色藥屑倒在鼎裡。趙某叫其子再次把藥倒掉重煮,如此反覆多次。第二天,孩子繼續為父親煮藥,其間趙某睡著了。其子將趙某喚醒,此時他似乎忘了昨日的鬼影,不曾檢視,便將湯藥一飲而盡。沒過幾天,趙某就毒發身亡了。在這個故事中,鬼得逞了。
上面講述的是鬼加害於人的故事,唐宣宗大中五年(西元851年),則有一起反例。當時,有官員李重,平生好酒,因事被免職,退居河東蒲州(靈異事件頻發之地)。
李重每每自飲,漸漸地,便是小病不斷,終有一日,他病倒了,且病入膏肓。這天傍晚,他感覺自己要不行了,就叫僕人把庭院大門關上。李重是想把死亡氣息關在這暮色濃重的院子裡嗎?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到來。
突然,庭院中有聲響,李重越窗而視,見一人身著紅衣,出現在院子裡,來人正是他的朋友侍御史、河西令蔡行己。蔡身後跟著一人,著白衣,令人害怕的是,那人的白衣是一層一層的,如白幡。李重愕然,但因老友蔡行己在前,所以還是在床上掙扎著喊道:「有請蔡侍御!」
蔡行己與白衣人已進來了,前者拱手道:「李大人。」
李重叫人為其設座,但異象馬上就出現了:「蔡行己」頃刻間身體暴長,手腳及嘴鼻也隨著身體而長。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中,李重再看那紅衣人,發現他似乎已不是蔡行己。迷惑中,李重感到身體輕盈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樣沉重,於是靠著牆壁慢慢坐起來,問:「我病了有些日子了,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恰恰相反,您的病快好了。」紅衣人指著白衣人說,「這是我弟弟,最善卜算,請他為你算算。」
白衣人從懷中取出一隻小木猿放在榻上,木猿竟可前後蹦跳,蹦到第四下時,停住了。白衣人說:「卦已成。不要擔心您的病,您能活到六十二歲,但這當中還會有災難。」
李重大喜,似乎忘記異象帶來的驚恐,問紅衣人:「您喝酒嗎?」
紅衣人:「您有盛情,我哪敢不飲。」
李重叫人把酒杯放到紅衣人和白衣人面前,二人道:「我們有自己的酒杯。」說著,他們分別從懷裡掏出一隻銀白色的酒杯,倒上酒後那杯搖晃不定。
李重細看,竟是紙杯。
紅衣人與白衣人各喝了兩杯酒,將紙杯收入懷中,起身告辭。白衣人對李重說:「您病好後不要輕易飲酒,否則禍將上身。」說罷,他們在李重的注視下向大門直直走去,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了。
但是,大門從未被開啟過。
李重的病很快就好了,但他還是忘記了白衣人的告誡,暢飲如初。那年他被貶為杭州司馬。
遍觀唐代的志怪筆記,會發現:絕大多數的故事背景都在中晚唐,也就是「安史之亂」以後到「黃巢兵起」之前這段時間,即唐代宗到唐懿宗時代,這一百多年的「百鬼夜行」造就了中晚唐詭譎的時代氛圍。
在鬼肉的故事中,鬼被人算計,最後死於非命。鬼,也會死嗎?答案是肯定的。
現在的問題是:鬼死後,又叫什麼?關於這一點,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有特別說明:「時俗於門上畫虎頭,書‘聻’字,謂陰府鬼神之名,可以消瘧癘。」按這種說法,「聻」是冥界之神。
但《宣室志》另有解釋:唐朝時,有山西人馮漸隱於伊水之上;當時,又有一李姓道士,以「尤善視鬼」著稱,大臣們「皆慕其能」。後來,李道士在跟一位重臣的信中提到馮漸,所謂「當今制鬼,無過漸耳」。意思是,大家都說我能制鬼,但最厲害的還是馮漸。
從那以後,長安、洛陽兩京的朝臣都知道馮漸有神術,其中「長安中人率以‘漸’字題其門者,蓋用此也」。認為把「漸」字寫在門上,能驅邪避鬼,作用相當於鍾馗。後來,慢慢寫成了「聻」。中唐杜佑在《通典》中對「聻」的解釋是:「司刀鬼名。漸耳,一名滄耳。」可見,他更傾向於段成式的說法。
但不管「聻」是人間驅鬼專家,還是冥界的神,有一點是肯定的:鬼怕聻。從「人怕鬼」的角度去理解,那麼「鬼怕聻」似乎說明,聻確為鬼死之物,因此段成式的說法更有意思。
鬼生活在陰曹地府中,那麼聻呢?
如果看過《唐朝詭事錄》第一部,那麼就會記得在裡面有個整日昏暗似傍晚的鴉鳴國。聻,身著統一的制服般的黑袍,每日在那裡低頭打掃烏鴉落下來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