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翻唐朝志怪與傳奇,給人兩個最深刻的印象:一是故事本身的詭譎與驚奇;二是那麼多優秀的篇章,竟都出自「無名之輩」的手筆。對於這些「無名之輩」,後人是如此陌生,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他們是歷史河流中的被湮滅者,絕大多數無法進入正史。但他們的作品卻熠熠生輝,值得我們長久地凝視。如果說在風雲時代裡,他們無法與皇帝、謀臣和戰將相比,那麼在他們自己所創造的詭幻世界裡,他們都是獨立自主的赫赫君王。
比如,虢州刺史袁郊,此人不過是一個地方官,但他卻塑造了最著名的兩個女俠的形象:聶隱娘和紅線女。二人之事均見於袁郊所著的《甘澤謠》中。這無疑是晚唐最出色的志怪傳奇集。這部作品寫於唐懿宗鹹通九年(西元868年),它打通了唐傳奇與後世武俠小說(乃至仙劍小說)之間的通道。
聶隱娘和紅線女的故事,都與當時最強勢的藩鎮魏博鎮有關。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唐德宗貞元年間,魏博鎮大將聶鋒的女兒——聶隱娘年方十歲,她聰明伶俐,容貌娟秀。一天,一形貌異於常人的尼姑出現在聶鋒家門口,討飯之餘見到隱娘,非常喜愛,直言道:「將軍,可否把你家女兒交給我?」
聶鋒一皺眉:「為什麼?」
尼姑說:「我可以教給她一些東西。」
聶鋒自然惱怒,大聲指責尼姑。
尼姑一笑,說:「將軍莫急。只是我與此女有緣,將軍交或不交,此女都是我的,就算您把她鎖在鐵櫃裡,我也必須將其偷去。」
尼姑走後,聶鋒坐臥不安。就在當晚,僕人來報:隱娘,失蹤了。
此後,聶鋒每想到女兒的模樣,就以淚洗面。可是,就在隱娘消失的第五個年頭,古怪的尼姑突然又出現在門口,身後的女子正是已經十五歲的聶隱娘。
尼姑說:「隱娘跟我學藝五年,現期滿藝成,我把她還給你。」
聶鋒悲喜交集,知道尼姑不是一般人,低頭拜謝,再抬頭,尼姑已不見。敘完舊情,收拾好心情的聶鋒問女兒這些年都學些什麼。
隱娘說:「也就是讀經唸咒,沒什麼。」
聶鋒當然不信,一再追問,隱娘道:「並非我想故意欺瞞父親,只是,我說了,怕您不信。」
就這樣,聶隱娘道出實情: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我被師父帶走後,走了一夜,天明時分,來到一個巨大的石洞中。洞中花木繁茂,猿猴飛躥。我看到兩個女孩,跟我年歲相仿。從此,我便和她們一起住在了洞中。後來,我發現那兩個女孩都不吃東西,但飛簷走壁,精力充沛,一如猿猴般輕靈。師父給我一粒藥丸和一把鋒利的長劍。服下藥丸後,我跟那兩個女孩學攀緣之術,慢慢感到自己也身輕如風了。一年後,先刺猿猴,再刺虎豹,有如探囊取物。三年後,便可飛擊長空,劍刺蒼鷹。到了第四年,師父帶我出山,去了一個城鎮,她給了我一把匕首,指著走過來的一個人,道出他的罪責,叫我將其刺殺。我遂於光天化日下,將那人輕易刺死,把他的腦袋帶回石洞,用特別配置的藥將頭化成水。五年後,師父說,有個官員害死很多人,叫我入室將其刺殺,我潛上房梁,天色將明時,才完成任務,取下那人的首級。師父很惱怒,問我何故如此拖延。我告訴她,那官員一直在逗孩子玩,沒忍心下手。師父告訴我,往後再遇此事,先殺孩子,再殺目標。學藝第五年,師父把我的後腦開啟,說這樣可以藏匕首進去,隨用隨取,還傷不到自己。五年期滿,她告訴我,學藝已成,可以回家了。就這樣,師父把我送回父親面前。我曾問師父,何時再能與她相見,她說需要等二十年。」
可以想象聶鋒聽完女兒的敘述後,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是恐懼,是驚奇,還是慶幸呢?
聶隱娘回家後,每到晚上,就不見蹤跡,天亮時才回來。聶鋒也不敢細問究竟。
這一日,有一磨鏡男子現身聶府門前,聶隱娘對父親說:「此人可為我夫。」
聶鋒不敢不應,隱娘就嫁給了那男子。但她丈夫只會磨鏡子,其他什麼事都不會幹。
又過了幾年,聶鋒去世。此時,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多少知道了聶隱孃的一些事,便將她和丈夫招至麾下。幾年後,進入憲宗元和年間,田季安跟陳許節度使劉昌裔鬧僵,便派聶隱娘去刺殺劉昌裔。
劉昌裔能算,知田季安會派高手刺殺自己,就叫來部將,叫他們去迎候。
部將出北城,至郊野,見一男一女騎驢而來,時有鴉鵲在其面前聒噪,男的用彈弓射之不中,女的奪彈弓即射,一擊而落。見此情景,部將說:「我家大人久聞隱娘之名,故派我等相迎。」
聶隱娘一愣,說:「劉公是神人,願見之。」
入劉府,聶隱娘表示慚愧,劉昌裔說:「不必這樣,各為其主而已。」
隱娘道:「非常佩服您的妙算,我家魏帥不如公。」
劉昌裔力邀隱娘夫婦留下,後者敬佩劉的神機與氣度,欣然從之。劉問有什麼需要,隱娘說:「每天二百文錢即可。」
後來,有一天,劉昌裔發現:聶隱娘夫婦所騎的驢,竟是紙做的。騎的時候,落地為驢;不騎的時候,就化為一黑一白兩個紙片。
又過了一個多月,聶隱娘對劉昌裔說:「魏帥不知我已歸於您帳下,需剪些頭髮送至其枕邊,表示我不再回去。」
夜半四更,聶隱娘返回,稱已把頭髮送至魏府,兩地相隔甚遠,即使快馬加鞭也要耗費數日,劉昌裔相當吃驚,又無法證實隱娘所言是真是假。
有一日,聶隱娘對劉昌裔說:「後天晚上,魏帥必派刺客來襲,有可能是其手下兩大高手之一的精精兒,但公無須憂慮,有我在,定保您周全。」
至該晚,燭火明至半夜,劉昌裔目擊「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望空而踣,身首異處。」也就是說,聶隱娘已與精精兒格鬥起來,由於十分激烈與迅猛,在床的四周,只能看見他們的衣服,聽見武器相擊的聲音,而不見人影。最後,一人從空中落下,已身首異處。
聶隱娘旋即落地,說:「精精兒已被我擊殺。」
聶隱娘把精精兒的屍體拉出去,用師父給的藥化之為水。
回來後,聶隱娘對劉昌裔說:「事情還沒完。後天晚間,魏帥還會派空空兒來襲。」
隱孃的原話是:「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而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空空兒人稱妙手,其術神鬼莫測,來去無蹤,聶隱娘知道技不如他,戰之必敗。
聶隱娘又道:「為保全大人,您可用玉石擋住頸部,然後蓋上被子,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躲過一劫的辦法了,其他一切但憑運氣。我將幻化為小飛蟲,潛入您的腹中,此外無處可逃。」
由此可見,妙手空空兒可謂至尊高手。
當晚三更過,劉昌裔假寐,沒多久,就聽到一聲巨響,如刀劍砍擊聲。隨後,隱娘從劉口中跳出,說:「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也就是說:大人萬幸,已經躲過此劫。那妙手空空兒,每次行刺,如鷹一擊,一擊不中,即抱愧而走。現在,一更不到,他人已在千里之外。
劉昌裔看了看擋在脖子上的玉石,真的有利器砍過的深深的痕跡。
到憲宗元和八年,劉昌裔調回長安任新職,聶隱娘不願赴京,說:「我與大人有緣,現緣盡於此。自此,我要在山水間度過餘生。只是,求大人給我丈夫一個差事,他只會磨鏡子,別無所能。」
劉昌裔傷感不已。
聶隱娘辭別劉昌裔,告別了丈夫,騎白驢而去。
文宗開成年間,劉昌裔之子劉縱任陵州刺史,在巴蜀古道上偶遇聶隱娘,後者形貌一如當年。
聶隱孃的故事如此動人。故事中,隱娘行刺有罪之人,又身懷異能,可幻化為飛蟲,所以說,她既是俠,又是仙,這個故事可謂仙劍小說最早的雛形。
這個故事也說明:進入藩鎮割據的中唐後,刺殺已成一種風尚。我們無法知道隱孃的那兩個師姐的經歷,她們必然也有著各自奇異的一生。當然,最令人好奇的還是作為頂級高手的尼姑。她到底是誰?有什麼背景?至於後來出現的精精兒和空空兒,亦令人好奇。尤其是妙手空空兒,行刺時,一擊不中即遠走,是位非常有性格的刺客。
在大唐的仙俠傳奇的版圖上,還有一位與隱娘並稱的女俠,那就是十九歲的女孩紅線。
當時,「安史之亂」初定,藩鎮格局基本形成,強大的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上面提到的田季安的祖上)欲吞併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地盤。薛、田都是安祿山的舊將,又是親家翁,但這些都不足以擋住田的野心,故而薛深為憂慮,徹夜難眠。
這一晚,月上中天,薛嵩夜不能寐,於是,披衣拄杖,步於庭院。女婢紅線跟在身後,聽到薛嵩又發出嘆息聲,便上前一步:「雖為婢,但主人待我如女。願為公解憂。」
薛嵩望著紅線,他平素裡確實對這個通詩書、善彈琴的女孩不薄:「紅線!我知你之所以叫紅線,是因為掌中紅紋隱起如線,難道你真的不是一般人嗎?否則,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這一個多月來,我寢食難安。我為國家守州郡,而現在,田承嗣心懷叵測,欲吞併我們,聽說最近又養死士三千,稱‘外宅男’,這些都是魏博軍精銳。若有變,奈何?」
紅線說:「主人勿慮。此小事,我可先去魏州,探察一番,今夜去,一更往,二更還。另外,再準備一匹馬和一個使者,晚些時候可派上用場。」
潞州距魏州不近,七百里,如何迅疾返回?薛嵩心想:也許,紅線真的是異人。
紅線回屋,再出來,已是另一個打扮了,只見她「梳烏蠻髻,攢金鳳釵,衣紫繡短袍,系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紅線向薛嵩盈盈一拜,隨即飛步不見所蹤。
薛嵩本不善飲酒,但此夜回屋後背燈獨坐,一杯接一杯地喝,居然沒醉。二更時,他聽到庭院中似有樹葉飄落之聲,隨後屋門開,紅線回來了。
薛嵩驚呼:「如何?」
紅線答:「安敢辱使命。」
紅線繼續說:「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見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縠,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揚威玉帳,但期心豁於生前,同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鞍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或。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歸。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飈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所以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也就是說,紅線入魏州,潛進戒備森嚴、上千甲士保衛的田府,如入無人之境,從容盜取了田承嗣床頭寫有生辰八字的金盒。
薛嵩取盒看,連聲稱奇,隨即大笑,說:「我明白你叫我預備使者的用處了。」
薛嵩當即修書一封,叫使者連夜飛馳魏州。信是這樣寫的:「魏帥!昨夜有人從魏州來,從您床頭取了金盒交給我,我不敢自留,特派人連夜送還。」
田承嗣看到失蹤的金盒被送回來,幾乎驚得暈倒。
道理很簡單,薛嵩能叫人取其床頭的金盒,那麼取他的腦袋也就易如反掌了。
很多俠客為主人完成重任後,都會功成身退。紅線也是這樣:「現主人已無憂,兩州百姓亦不會受刀兵之苦,我當辭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