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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末摘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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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橘子樹上堆滿了雪,源氏公子召喚隨從人,教他們將雪除去。那松樹彷彿羨慕這橘子樹,一根枝條自己翹了起來,於是白雪紛紛落下,正有古歌中「天天白浪飛」sup[12]/sup之趣。源氏公子望著,想道:「不須特別深解情趣的人,只要有普通一般程度的物件,也就好了。」

通車的門還沒有開啟,隨從人呼喚保管鑰匙的人,來的是一個異常衰弱的老人。還有一個妙齡女子,分不清是他的女兒還是孫女。這女子的衣服映著雪光,更顯得襤褸齷齪。看她的樣子非常怕冷,用衣袖包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器物,裡面盛著少許炭火。老人沒有氣力開門,那女子走過去幫助他,樣子拙笨得很。源氏公子的隨從人便去相幫,把門開啟了。公子睹此情狀,便口占道:

「白首老翁衣積雪,

晨遊公子淚沾襟。」

他又吟誦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的詩sup[13]/sup。此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瑟縮畏寒、鼻尖發紅的小姐的面影,不禁微笑。他想:「頭中將倘使看見了這個人的相貌,不知將如何形容。他常常來這裡窺探,也許已經知道我的行為了?」想到這裡,不免懊惱。

這小姐的相貌如果同世間普通一般女子一樣而並無何等特殊之處,那麼別的男子也會愛上她,源氏公子不妨將她拋開。現在源氏公子分明看見了她那醜陋的相貌,反而覺得非常可憐,不忍拋舍了。於是他真心誠意地賙濟她,時時遣使存問,饋贈物品。所饋贈的雖非黑貂皮襖,卻也是綢、綾和織錦等物。小姐自不必說,老侍女等所著的衣類,連管門的那個老人所用的物品,自上至下一切人等的需要,無不照顧周到。小姐受到這種日常生活的賙濟,倒也並不認為羞恥,源氏公子方才安心。此後他源源不絕地供給,有時不拘形式,失卻體統,彼此亦不以為異。

這期間源氏公子常常想起那個空蟬:「那天晚上燈下對弈時所窺見的側影,實在並不漂亮。然而她那窈窕的體態隱藏了她的醜處,使人不覺得難看。這位小姐呢,講到身份,並不亞於空蟬。可見女子的優劣,和家世是無關的。空蟬頑強固執,令人可恨,我終於讓步了。」

年終快到了。有一天,源氏公子值宿宮邸中,大輔命婦進見。源氏公子對這命婦並無戀愛關係,只因經常使喚她,相熟之後無所顧忌。每當她來替公子梳頭時,兩人往往恣意調笑。因此源氏公子不召喚時,她有了事自己也來進見。此時命婦開言道:「有一樁可笑的事情呢。不對您說,怕說我壞心眼;對您說呢……我弄得沒主意了。」她羞答答地微笑,不肯說出來。源氏公子說:「什麼事情?你對我不是無論什麼都不隱瞞麼?」命婦吞吞吐吐地說:「哪裡隱瞞?倘是我自己的事情,即使冒昧,我也老早對您說了。可是這件事有點說不出口。」源氏公子討厭她,罵道:「你又撒嬌了!」命婦只得說出來:「常陸親王家的小姐送給您一封信。」便取出信來。源氏公子說:「原來如此!這有什麼可隱瞞的?」便接了信,拆開來看。命婦心裡忐忑地跳,不知公子看了怎麼說。但見信紙是很厚的陸奧紙sup[14]/sup,香氣倒十分濃烈,文字寫得儘量工整,詩句是:

「冶遊公子情可薄,

錦繡春衣袖不幹。」

公子看了「錦繡春衣」等語,不解其意,側著頭思索。這時候大輔命婦提過一個很重的包袱來,開啟一看,裡面包著一隻古風的衣箱。命婦說道:「您看!這怎麼不笑煞人呢?她說是給您元旦日穿的,特地派我送來。我不便退回她。擅自把它擱置起來呢,又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因此只得送來給您看。」源氏公子說:「擅自把它擱置起來,太對人不起了。我是一個哭溼了衣袖沒人給烘乾的人,蒙她送衣服,我很感謝!」此外並不說什麼話。他想:「唉,這兩句詩真不高明,大概是她自己用盡了心血作出來的吧。那個侍女侍從倘在她身邊,一定會替她修改。除了這個人以外,再沒有能教她的老師了。」想到這裡,令人洩氣。他推想這是小姐用盡了心血作出來的,便覺得世間所謂可貴的詩歌,大概就是這樣的作品吧。於是臉上露出微笑。大輔命婦看到這光景,不知道他作何感想,不免臉上泛起了紅暈。

小姐送他的衣服,是一件貴族用的常禮服。顏色是當時流行的紅色,式樣古陋,光彩全無,不堪入目。裡子的顏色和麵子一樣深紅。從袖口、下襟縫攏來的地方可以看出,真是平凡拙劣的手工。源氏公子興味索然,便在那張展開的信紙的空白地方戲筆似的題一首詩。大輔命婦從一旁窺看,但見隨隨便便地寫著:

「明知此色無人愛,

何必栽培末摘花?sup[15]/sup

我看見的是深紅色的花,可是……」大輔命婦看見他討厭紅色的花,推想他必有用意。便想起了自己偶爾藉著月光看到小姐鼻尖的紅色sup[16]/sup。雖然可憐她,但覺得這首詩倒實在很滑稽。她便熟練地自言自語地吟道:

「縱然情比春紗薄,

莫為他人樹惡名!

人世好痛苦啊!」源氏公子聽了,心中想道:「命婦這首詩也並不特別優秀。但那位小姐倘有這點才能,也就好了。我越想越是替她可惜。但她畢竟是身份高貴的人,我替她散播惡名,也太忍心了。」此時眾侍女即將進來伺候,公子便對命婦說:「收起來吧,這種事情,教人看見了當作笑柄。」他臉上顯出不快之色,嘆一口氣。大輔命婦懊悔了:「我為什麼把這個給他看呢?連我也被他看作傻子了。」她很不好意思,連忙告退。

次日,大輔命婦上殿服務,源氏公子到清涼殿西廂宮女值事房來找她,丟給她一封信,說道:「這是昨天的回信,寫這種回信,真教人費心思。」眾宮女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都覺得奇怪。公子一邊走出去,一邊吟道:「顏色更比紅梅強,愛著紅衣裳耶紫衣裳?……拋開了三笠山的好姑娘。」sup[17]/sup命婦會意,獨自竊笑。別的宮女莫名其妙,向她盤問:「你為什麼獨自在那裡笑?」命婦答道:「沒有什麼。大約公子在這霜寒的早上,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人鼻子凍得發紅,所以把那風俗歌中的句子湊合起來唱,我覺得好笑。」有一個宮女不知原委,胡亂答道:「公子也太挖苦了。這裡似乎並沒有紅鼻子的人呢。紅鼻子的左近命婦和肥後采女難道在這裡麼?」

大輔命婦將公子的回信送交小姐,眾侍女都興奮地圍攏來看。但見兩句詩:

「相逢常恨衣衫隔,

又隔新添一襲衣。」

這詩寫在一張白紙上,隨意揮灑,反而饒有風趣。

到了除日傍晚,源氏公子把別人送他的衣服一套,再加淡紫色花綾衫子一件,以及棣棠色衫子等種種衣服,裝在前日小姐送來的衣箱裡,教大輔命婦拿去送給她。命婦看了這些衣服,推想公子不喜愛小姐送他的衣服的顏色。但那些年老的侍女卻在那裡批評:「小姐送他衣服,紅顏色很穩重,不見得比這些衣服差呢。」大家又口口聲聲地說:「講到詩,小姐送他的也較為理直氣壯。他的答詩不過技巧偏勝而已。」小姐自己也覺得吟成這首詩煞費苦心,因此把它寫在一個地方,永遠保留。

元旦的儀式完成之後,今年的遊藝是表演男踏歌sup[18]/sup。青年貴公子們照例奔走各處,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源氏公子也忙了一陣。但他惦記那岑寂的邸宅裡的末摘花,覺得她很可憐。初七日的節會sup[19]/sup結束之後,到了夜裡,他從宮中退出,裝作回到他的宮中值宿所(桐壺院)去宿夜的樣子,便在夜深時分前去訪問常陸親王的宮邸。

宮邸裡的氣象與往常不同,漸漸富有生氣,與一般邸宅差不多了。那位小姐的姿態也比從前稍稍生動活潑。源氏公子一直獨自沉思:「如果這個人入新年後完全改了樣子,變得美麗了,不知是何等模樣?」

次晨,日出之後,才留戀不捨地起身。推開東面的邊門一看,直對這門的走廊已經坍損,連頂棚也沒有了。因此太陽光直射進屋裡。地上積著薄薄的一層雪,白光反映進來,屋裡更加明亮了。源氏公子身穿常禮服,小姐眼睛望著他,向前膝行數步,裝作半坐半臥的姿勢,頭的形狀十分端正。那長長的頭髮堆積在席地上,甚是美觀。源氏公子希望看到她的相貌也變得同頭髮一樣美麗,便把格子窗掀開。他想起上次在積雪的明光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大殺風景,因此不把格子窗全部掀開,只掀開一點,把矮几拉過來架住窗扇,然後攏攏自己的鬢髮。侍女們端過一架十分古舊的鏡臺來,又奉上一隻中國式的化妝品箱和一隻梳具箱。源氏公子一看,裡面除女子用品外,又夾著幾件男子用的梳具,倒覺得很別緻。今天小姐的裝束頗入時流,原來她已經把公子所惠贈的那箱衣服全部穿上了。源氏公子沒有注意到,只是看見那件紋樣新穎觸目的衫子,才想起是他所贈送的。便對她說:「新春到了,我很想聽一聽你的嬌聲。主要倒不是為了那盼待已久的鶯聲,而是希望你改變態度。」過了好久,小姐才用顫抖的聲音含羞答道:「百鳥爭鳴萬物春……」sup[20]/sup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這便是一年來進步的證據了。」他便告辭出門,口中吟唱著古歌「依稀恍惚還疑夢……」sup[21]/sup小姐半坐半臥地目送他。源氏公子回頭一望,看見她的側影,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末摘花依然顯著地突出著。他想:「真難看啊!」

且說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私邸,看見豆蔻年華的紫姬,長得異常美好。她臉上也有紅暈,但和末摘花的紅迥不相同,甚是嬌豔。她身穿一件深紫色夾裡無紋白地童式女衫,瀟灑風流,天真爛漫,非常可愛。她的外祖母墨守古風,不給她的牙齒染黑sup[22]/sup。最近給她染黑了,並且加以整飾。眉毛也拔淨塗黑,相貌十分美麗清秀。源氏公子想道:「我真是自作自受!何必去找那些女人,自尋煩惱?為什麼不在家裡守著這個可憐可愛的人兒呢?」他就照例和她一起弄玩偶。紫姬畫了些畫,著了顏色,又隨意畫種種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也和她一起畫。他畫一個頭發很長的女子,在她的鼻尖上點一點紅。即使在畫中,這相貌也很難看。

源氏公子在鏡臺前照照自己的相貌,覺得很漂亮。他就拿起顏料筆來,在自己的鼻尖上點一點紅。這等漂亮的相貌,加上了這一點紅,也很難看。紫姬看見了,笑個不住。公子問她:「假如我有了這個毛病,你怎麼樣?」紫姬說:「我不喜歡。」她懼怕那紅顏料就此染住,揩拭不脫,非常擔心。源氏公子假裝揩拭了一會,認真地說:「哎呀,一點也揩不脫,玩出禍來了!教父皇看見了怎麼辦呢?」紫姬嚇壞了,連忙拿紙片在水盂裡蘸些水,替他揩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要像平仲sup[23]/sup那樣誤蘸了墨水!紅鼻子還可勉強,黑鼻子太糟糕了。」兩人如此玩耍,真是一對有趣的小夫妻。

時值早春,日麗風和;春雲靉靆,做冷欺花,教人等候花開,好不心焦!就中梅花得春最早,枝頭已微露笑容,逗人注目。門廊前紅梅一樹,爭先開放,已經著了顏色。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長嘆,吟道:

「梅枝挺秀人欣賞,

底事紅花sup[24]/sup不可憐?

此乃無可奈何之事!」

此種女子結局如何,不得而知了!

[1]本回的事發生在與前回相仿之時,即從源氏十八歲春天至十九歲春天。

[2]三友指琴、詩、酒。白居易詩:「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遞相引,迴圈無已時。」

[3]東山比喻宮中,明月比喻源氏。

[4]夕霧迷離,暗示小姐沉默不語。

[5]尺八簫是日本管樂器之一。

[6]古代宮中制度:陪膳的侍女,必須將額髮掠起,上面插個梳子,方是正式打扮。在掛下的額髮上插梳子,是不倫不類的。

[7]插梳子的陪膳侍女,那時一般已經不用。只有頑固守舊的人家還用。

[8]未婚的皇女或貴女,赴賀茂神社修行者,稱為齋院;赴伊勢神宮修行者,稱為齋宮。

[9]觀普賢經雲:「普賢菩薩乘大白象,鼻如紅蓮花色。」

[10]意思是說:身體已經和我結婚,為何心情還不向我公開?

[11]指對藤壺妃子的戀愛。

[12]此古歌見《後撰集》,歌雲:「好比末松之名山,我袖天天白浪飛。」

[13]白居易《秦中吟》中《重賦》一篇中說:「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併入鼻中辛。」

[14]陸奧地方所產的紙,厚而白,有皺紋。

[15]末摘花即紅花,摘下來可做紅色染料。花生在莖的末端,故稱為末摘花。前文說過,這小姐的鼻尖有一點紅色,所以把她比作末摘花。本回的題名根據此詩。

[16]「花」和「鼻」,日本人都讀作hana。此處指花說鼻,意思是雙關的。

[17]此乃日本風俗歌。紅梅暗指末摘花的鼻尖。愛著紅衣,藉以隱蔽鼻尖的紅色。下句「拋開了……」並非和上句相續,大約是此風俗歌的末句。所以下文說「湊合起來」。

[18]男踏歌是男子表演的踏步歌舞,唱的歌詞是唐詩或日本詩歌。

[19]五月初七從左右馬寮牽出白馬二十一匹,供天皇觀賞後,在宮中游行,稱之謂「白馬節會」。時人相信新年見白馬,可以驅邪。

[20]此古歌下一句為「獨憐我已老蓬門」。見《古今和歌集》。

[21]此古歌下一句為「大雪飛時得見君」。見《古今和歌集》。

[22]將鐵浸入醋中,使之酸化。用此液將齒染成黑色,時人認為美觀。

[23]平仲是一個有名的好色男子。他要在女人面前裝假哭,蘸些水塗在眼睛上,誤蘸了墨水。事見《今昔物語》。

[24]暗指末摘花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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