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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紅葉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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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罷長嘆數聲。源氏公子想道:「你情人很多,這牢騷不該發給我一個人聽。你究竟有什麼心事,以致如此悲嘆?討厭!」便答吟道:

「窺人妻女多煩累,

不慣屋簷立等門。」

他想就此走脫,轉念這未免太冷酷了,便走進門去。對手是個老女,因此兩人搭訕不免稍輕薄些,但也覺得別有異趣。

且說頭中將近來怨恨源氏公子,為的是源氏公子過於假扮正經,常常責備他的輕薄行為,而自己卻滿不在乎地東偷西摸,有了不少情婦。他常常想找他的破綻,以便報復。這一天正好頭中將也來會晤這內侍,看見源氏公子先走了進去,心中非常高興。他想乘此機會稍稍恐嚇他一下,給他吃點苦頭,再問他「今後改悔了麼?」他暫不作聲,站在門外靜聽動靜。

此時風聲稍緊,夜色漸深,室內無聲,想見二人正已入睡,頭中將便悄悄地走進室內。源氏公子心緒不寧,不能放懷就睡,立刻聽見了足音。他想不到頭中將會來此,猜度這是以前和內侍私通的那個修理大夫,不忘舊情,重來探訪。他想:我這種不倫不類的行徑,被這個老練的人看到了,多難為情!便對內侍說:「哎呀,不好了,讓我回去吧。你早已看見了蟢子飛sup[19]/sup,卻瞞過我,太刻毒了!」便起身光拿了一件常禮服,躲進屏風背後去了。

頭中將心中好笑,但裝作不知,走到源氏公子躲著的屏風旁邊,把屏風摺疊起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內侍雖然年老,還是一個善於逢迎男子的風騷女人。為兩男爭風吃醋而傷腦筋的事件,她經歷得多。雖然司空見慣,這回卻也非常狼狽,生怕新來的那個男子將對源氏公子有所不利,甚是擔心。連忙起身,戰戰兢兢地拉住了這個男子。

源氏公子想立刻溜出去,不讓對方知道他是何人。但念自己衣衫不整,帽子歪戴,想象這倉皇出走的後影實甚可笑,便躊躇不決。頭中將想教源氏公子不知道他是誰,故爾默不作聲,只是做出非常憤怒的動作,把佩刀拔了出來。內侍著了急,連喊「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走上前去向他合掌叩頭。頭中將覺得太滑稽了,差一點噗嗤地笑了出來。內侍表面上裝作一個嬌豔的少女,粗看倒也像模像樣,但實際上卻是個五十七八歲的老太婆。此時她忘記了一切,夾在兩個美貌無比的二十來歲的青年貴公子中間,周章狼狽地調停排解,這樣子實在滑稽之極!

頭中將故意裝作他人,一味表演恐嚇的動作,反而被源氏公子看出了。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故意如此,真是惡作劇。」弄清楚之後,公子覺得好笑,便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狠命地擰他一把。頭中將知道已被看破,可惜之餘,忍不住笑起來了。源氏公子對他說:「你是當真還是開玩笑?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啊!讓我把衣服穿好吧。」頭中將奪取了他的衣服,死也不給他穿。源氏公子說:「那麼大家一樣。」便伸手拉下了他的腰帶,想剝他的衣服。頭中將不讓他剝,用力抵抗。兩人扭作一堆,你爭我奪。裂帛一聲,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了。頭中將即景吟唱道:

「直須扯得衣裳破,

隱秘真情露出來。

你把這破衣穿在外面,讓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明知隱秘終難守,

故意行兇心太狠!」

兩人唱和之後,怨恨全消,衣冠零亂地一同出門去了。

源氏公子回到私邸,回想此次被頭中將捉住,心中不免懊惱,沒精打采地躺下來。且說內侍遭逢了這意外之事,甚覺無聊。次日便將昨晚兩人遺落的一條男裙和一根腰帶送還源氏公子,並附詩道:

「兩度浪潮來又去,

磯頭空剩寂寥春。

我是‘淚若懸河’了!」源氏公子看了想道:「這個人厚顏無恥。」很討厭她。但回想她昨晚的困窘之狀,又覺得可憐,便答詩道:

「駭浪驚濤何足懼?

我心但恨此磯頭!」sup[20]/sup

回信就只兩句詩。他看看送回來的腰帶,知道是頭中將之物,因為這腰帶的顏色比他自己的常禮服深sup[21]/sup。但檢點自己的常禮服,發見假袖sup[22]/sup已經撕掉。他想:「太不成樣子了!可見漁色之人,丟臉的事一定很多。」越想越警惕了。

此時頭中將住在宮中值宿所,便將昨晚撕下來的假袖包好了送還源氏公子,並附言道:「快把這個縫上吧。」源氏公子看了想道:「怎麼會給他拿去的?」心中很不愉快。又想:「若是我沒有到手這根腰帶,倒便宜了他。」便用同樣顏色的紙張將腰帶包好,送還頭中將,並附詩道:

「憐君失帶恩情絕,sup[23]/sup

原物今朝即奉還。」

頭中將收到了腰帶和詩,立刻答吟道:

「恨君盜我天藍帶,

此是與君割席時。

你不能怪我恨你啊!」

紅日高升之時,兩人各各上殿見駕。源氏公子裝出端莊嚴肅、若無其事的樣子。頭中將卻在心中竊笑。這一天正值公事煩忙,有種種政務奏請勅裁。兩人誾誾侃侃,神氣活現。有時視線相接,各自低頭微笑。偶值無人在旁,頭中將便走近源氏公子去,向他白一眼,恨恨地說:「你死守秘密,如今再敢不敢?」源氏公子答道:「哪裡的話!特地來了空手歸去的人,才是倒霉的!老實告訴你:人言可畏,我不得不如此呀。」兩人交談了一會,相約要與古歌「若有人問答不知」sup[24]/sup一樣,大家嚴守秘密。

此後頭中將每逢機會,便將這件事作為對源氏公子訕笑的話柄。源氏公子想:「都是這討厭的老婆娘害人!」更加後悔了。但那個內侍還是撒嬌撒痴地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懊惱。頭中將對妹妹葵姬也不洩露這件事,只是準備在心:今後如有必要,可以此為對源氏公子的恐嚇手段。

凡是出身高貴的皇家子弟,看見皇上如此寵愛源氏公子,都忌憚他,大家對他敬而遠之。只有頭中將不被他所屈服,些些小事也都要同他爭個勝負。與葵姬同母生的,只有頭中將一人。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兒子而已;他自己呢,父親在大臣中是聖眷最厚的貴戚,母親是皇上的同胞妹妹,他從小受父母無限寵愛,哪一點比不上源氏公子呢?在實際上,他的人品確也十全其美,無善不臻。這兩人在色情上的競爭,無奇不有。為欲避免煩冗,恕不盡述。

且說藤壺妃子即將冊立為皇后,其儀式預定在七月間舉行。源氏公子由中將升任了宰相。皇上準備在近年內讓位於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而立藤壺妃子所生之子為太子。然而這新太子沒有後援人,外家諸舅父都是皇子,但已降為臣下。當時乃藤原氏之天下,未便教源氏的人攝行朝政,所以不得不將新太子的母親冊立為皇后,藉以加強新太子的勢力。弘徽殿女御聞知此事,大為不悅,此亦理之當然。皇上對她說道:「你的兒子不久便即位了,那時你就安居皇太后的尊位,你放心吧。」世人不免過慮,紛紛議論道:「這女御是太子的母親,入宮已有二十餘年。要冊立藤壺妃子為皇后而壓倒她,恐怕是困難的吧。」

藤壺妃子冊立皇后的儀式完成了。是夜入宮,源氏宰相奉陪。藤壺妃子乃前皇的皇后所生,在眾后妃中出身特別高貴;況且又生了一位粉妝玉斲、光彩煥發的小皇子。因此皇上對她的寵愛無可比擬,別人對她也另眼看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宮時,心情鬱結,想象輦車中妃子的容姿,不勝渴慕。又念今後相隔愈遠,見面無由,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語地吟道:

「縱能仰望雲端相,

幽恨綿綿無絕期。」

但覺心情異常寂寞無聊。

小皇子日漸長大,相貌越發肖似源氏公子,竟難於分辨。藤壺妃子看了心中非常痛苦。然而別人並不注意及此。世人都以為:無論何人,無論怎樣改頭換面,都趕不上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小皇子當然肖似源氏公子,正像日月行空,光輝自然相似。

[1]本回寫源氏十八歲秋天至十九歲秋天之事。

[2]朱雀院是歷代帝皇退位後棲隱之處。行幸朱雀院表示對前皇祝賀。

[3]歌詠詞:「桂殿迎初歲,桐樓媚早年。剪花梅樹下,舞燕畫梁邊。」

[4]正法念經:「山谷曠野,多有迦陵頻伽,出妙聲音。」

[5]一說即左大臣。

[6]藤壺之兄,紫姬之父。

[7]當時風俗,除夜行打鬼儀式,即把鬼趕出去。

[8]此古歌下一句是「相見稀時相憶多」。見《萬葉集》。

[9]此古歌下一句為「猶如朝夕弄潮兒」。見《古今和歌集》。

[10]箏形似七絃琴,但有十三絃。最靠近彈者的三根,即第十一、十二、十三絃,都是細弦,稱為「鬥」「為」「巾」。中央一根細弦,是指「為」弦。

[11]平調是十二律中最低的調子。

[12]采女是服侍御膳的宮女,女藏人是身份較低的打雜的宮女。

[13]此古歌載《古今和歌集》。此老女自比衰草。

[14]此古歌載《信明集》。杜宇比情夫。林比情婦。

[15]此古歌按《細流抄》所引,下一句為「衰朽殘年最可悲」。

[16]此古歌載《後撰集》。

[17]白居易詩《夜聞歌者宿鄂州》:「夜泊鸚鵡洲,秋江月澄澈。鄰船有歌者,發調堪愁絕。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獨倚帆檣立,娉婷十七八。夜淚似珍珠,雙雙墮明月。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悽切?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

[18]催馬樂《東屋》之歌全文:「(男唱)我在東屋簷下立,斜風細雨溼我裳。多謝我的好姐姐,快快開門接情郎。(女唱)此門無鎖又無閂,一推便開無阻擋。請你自己推開門,我是你的好妻房。」

[19]見第33頁注1。

[20]以上兩詩,皆以浪比二少年,以磯頭比內侍。

[21]常禮服的腰帶必用同樣色彩的織物。

[22]假袖是接在衣袖上,使衣袖加長的。

[23]催馬樂《石川》雲:「石川高麗人,取了我的帶。我心甚後悔,可恨又可嘆。取的什麼帶?取的淡藍帶。深恐失此帶,恩情中途斷。」時人信為男女幽會時倘帶被人取去,則恩情中絕。

[24]古歌:「若有人問答不知,切勿洩露我姓氏!」見《古今和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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