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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葵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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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魂化作瀟瀟雨,

漠漠長空也淚淋。」

中將看見源氏公子吟時愁容滿面,哀思不淺,竊自想道:「原來我看錯了:我以為源氏公子這幾年來對阿妹並無何等深恩重愛,只因桐壺爺屢次訓誡他,父親也一片苦心地疼愛他,加之他和母親乃姑侄之誼,有此種種關係,所以他不便拋棄,勉強敷衍,實乃一大遺憾。豈知我這看法全是誤解,原來他對這正夫人是非常疼愛又重視的!」他恍然大悟之後,便覺葵姬之死越發可惜,彷彿家裡失去了光彩,何等不幸!

中將去後,源氏公子看見霜凋的草中有龍膽花與撫子花正在盛開,便命侍女折取撫子花一枝,寫一封信,叫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將花和信呈送老夫人。信中寫的是:

「草枯籬畔鮮花小,

好作殘秋遺物看。sup[22]/sup

老夫人將謂以花比殘秋,花應遜色耶?」小公子天真爛漫的笑顏,的確美麗可愛。老夫人的眼淚,比風中的枯葉更加容易掉落。看了這信,立刻流下淚來,情不自禁,勉力吟道:

「草枯籬畔花雖美,

看後翻教袖不幹。」

源氏公子閉居邸內,寂寞無聊。忽念槿姬平時雖然態度冷淡,但照她的性情推量起來,對公子今日悼亡的悲哀定然頗能理解,便寫一封信給她。信送到時,天色已暮。雖然近來久不通訊了,但槿姬的侍女們知道以前也曾偶爾來信,並不引以為怪,便將信呈閱。槿姬但見一張天藍色的中國紙上寫道:

「飽嘗歲歲悲秋味,

此日黃昏淚獨多。

真乃‘年年十月愁霖雨’sup[23]/sup了。」眾侍女說:「這封信寫得格外用心,比以前的饒有風趣,似乎未便置之不理呢。」槿姬自己也這樣想,便答覆道:「聞君深宮孤寂,不勝同情。但正如古歌所云:‘戀情倘染色,雖濃亦可觀。我今無色相,安得請君看?’sup[24]/sup因此未能弔慰。

秋霧生時悲永訣,

滿天風雨惹人愁!」

此信用淡墨色寫成。想是心理作用吧,似覺非常可愛。

原來世間無論何事,都是實行不及預想之美。源氏公子的脾氣正是如此:他對於頑強不屈的人,戀慕特別深切。他想:「槿姬不許我求愛,但每逢機會,總不惜向我表示風趣。這證明對此人是可以互通真情的。倘過分多情,惹人注目,反而會暴露多餘的缺陷。我不願把西殿裡那個人養成這種性情。」他推想紫姬近日一定寂寞無聊,思念之心,無時或息。但也只覺得是關懷一個無母的孤兒,並不擔心她像情人一般因久別而懷恨。此真乃稱心之事。

天色全黑了,源氏公子教人把燈火移近座旁,命幾個親近的侍女坐在身旁,相與閒談。其中有一個名叫中納言君的,早就與公子暗中有染。但公子現正居喪,全不涉及此種關係。眾侍女看著他,都在心中讚歎:「到底是個有氣節的人!」公子便和她們親切地閒話世間種種普通事情。後來公子說:「近來大家都摒除了外間一切事情,團聚在此,倒比夫人在世之時更加親切了。但想起了以後不能常常如此,怎不教人戀戀不捨?死別的悲慟且不說,僅乎想起此事,也就教人傷心難堪了。」眾侍女聽了這話都吞聲飲泣。有一人說道:「說起那樁不可挽回之事,只覺得黯然銷魂。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了!想起了公子今後將離開此地,另赴他處,不復回顧,真教我們……」她說到這裡,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了。源氏公子看看眾侍女,覺得她們很可憐,便答道:「豈有不復回顧之理?你們不要把我看作如此薄情之人!倘有眼光長遠的人,定能瞭解我的衷心。不過我的壽命也是修短無常的啊!」他的眼睛注視燈火,淚盈於睫,神情十分悽豔。

中將去後,源氏公子看見霜凋的草中有龍膽花與撫子花正在盛開,便命侍女折取撫子花一枝,寫一封信,叫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將花和信呈送老夫人。

侍女之中,有一個葵姬所特別愛憐的女童,名叫貴君,父母雙亡,身世孤苦。源氏公子認為此人的確可憐可愛,對她說:「貴君,今後由我來做你的保護人。」貴君便嚶嚶地哭泣了。她身穿一件短短的衫子,染得比別人更黑。外面罩著黑色上衣和萱草色裙子,姿態十分嬌美。公子又對眾侍女說:「但願不忘舊情的人,忍耐目前的寂寥,切勿拋舍這個嬰兒,大家照舊在此服務。已經鳳去臺空,若再故人星散,豈不更增冷落?」他勸大家耐心忍性,長久共處。但眾侍女都想:「哪有這事!自今以後,恐怕更加盼不到你的光臨了吧!」大家不勝寂寥之感。

左大臣按照各人身份,將種種日用物品,以及紀念死者的種種遺物,分別賞賜眾侍女。隨意為之,並不過分張揚。

且說源氏公子長此閒居一室,沉思冥想,實非所宜,便發心入宮參見桐壺院。車駕已備,侍從齊集。天公體會人意,降下一番時雨,彷彿為此別離而灑同情之淚。摧殘木葉的寒風驀地劇烈起來。在旁侍候的諸人,盡皆垂頭喪氣。近日稍乾的衣袖,今日又溼透了。預定出宮之後,今夜即在二條院私邸泊宿。侍從人等便各做準備,先赴二條院等候。公子今日並非一去不回,但左大臣邸內諸人都悲傷不堪。左大臣夫婦見此光景,又添了一種新愁。

源氏公子寫一封信給老夫人,說道:「只因父皇盼待已久,今日即擬入宮參謁。雖是暫別,但念此次慘遭巨厄,微命仍得苟延至今,便覺心亂如麻,不勝悲切。本當前來面辭,因恐反添煩惱,故暫不求見。」老夫人流淚過多,兩眼昏花,展讀來書,字跡難辨,只是悲慟,不能作書答覆。

左大臣立即出來相送。悲傷不堪,只管以袖掩面。左右侍從睹此情狀,無不感動泣下。源氏大將撫今思昔,悲從中來,熱淚盈眶,愁容可掬,然而舉止安詳,儀態優美。左大臣遲疑良久,對公子言道:「老夫年邁,不任憂患。即使小有失意,亦必傷心墜淚;何況遭此巨厄,兩袖無有干時。方寸繚亂,不能自制。舉止失常,難於見人。深恐頹喪之餘,有失禮儀,因此不敢晉謁上皇。吾婿入宮,便中望將此等情狀奏聞,善為說辭。衰朽之年,來日無多,豈料遭此逆事,真乃命途多舛!」他強自鎮靜,好容易說出了這番話,樣子實甚可憐。

源氏公子幾度舉袖掩面,安慰他道:「壽夭無常,修短無定。固知此乃人世之常態,但躬逢其事,痛苦實不堪言!小婿自當將此情狀向父皇奏聞,定能深蒙鑑察。」左大臣便催促:「霖雨連綿,恐無止時。吾婿不如乘天色未黑之時,早早動身。」

源氏公子舉目四顧,但見帷屏後面、紙隔扇旁邊,以及各處空地方,聚集著侍女約三十人。她們都穿著黑色喪服,有的深黑,有的淺黑,個個愁容滿面,神色沮喪,樣子非常可憐。左大臣看了,對源氏公子說:「我女兒雖然死了,但你所捨不得的小公子留在這裡,今後你便中決不會不來看視。我們都以此自慰。然而這些冥頑無知的侍女,都以為你將從此拋舍這個舊家,今後不再回顧。她們現在倒不是為死別而傷心,卻是為了今後不得再像從前那樣時時侍奉左右而悲嘆。這也是理之當然。往日你倆不能融洽相處,我卻常常指望你們將來言歸於好,不道已成空花泡影!唉,今天的暮色好不淒涼呵!」說罷又淌下淚來。

源氏公子答道:「這是那班淺見之人的過慮而已。我往日曾經靜候雙方諒解,其間有時不免久疏問候。但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可說而不來探訪呢?今後我心當蒙諒解了。」說罷,告辭出門。

左大臣目送源氏公子出門後,回到公子舊居的房間裡,但見室中自裝飾以至一切佈置,全同葵姬生前一樣,毫無變動。然而空洞無主,彷彿蛻去後的蟬殼。案上散置著筆硯等物,又有公子所棄置的墨稿。左大臣便取來觀看。淚眼昏花,難於分辨,只得努力眨眼,將淚水擠出。眾青年侍女看到這模樣,覺得滑稽,悲哀之中不禁微笑起來。這些墨稿之中,有纏綿悱惻的古詩,有漢文的,也有日文的。無論漢字或假名,都有種種體裁,新穎秀美。左大臣嘆道:「真乃心靈手巧!」仰望天空,耽入沉思。心念如此英才,今後將成為外人,豈不可惜!只見源氏公子在「舊枕故衾誰與共?」sup[25]/sup這句詩旁寫著:

「愛此合歡榻,依依不忍離。

芳魂泉壤下,憶此更傷悲。」

又見另一張紙上「霜華白」sup[26]/sup一句旁邊寫著:

「撫子多朝露,孤眠淚亦多。

空床塵已積,夜夜對愁魔。」

又見其間夾著一枝已枯的撫子花,想是前天送老夫人信時摘得的。左大臣便將此花送給老夫人看,對她說道:「不能挽回之事,今已無可奈何了。仔細想來,此等可悲的逆事,世間並非沒有。多管是與女兒宿緣不深,致使我等遭此苦厄。如此一想,我反而怨恨前世冤孽,悼念之心也斷絕了。豈知日月推遷,戀念愈深,痛苦難堪。況且這大將今後將成為外人,豈不可惜?教我好傷心也!回憶往日一二日不見,或蹤跡稍疏,我便忽忽若有所失,胸中悶悶不樂。今後緣斷,我家便似失卻了日月光華,教我如何活下去呢?」傷心之極,不禁放聲大哭。左右幾個年紀較大的侍女,睹此情狀,不勝悲痛,同聲號哭起來。這夕暮的光景好不淒涼!

許多青年侍女三三兩兩地在各處聚談,互相訴說悲痛的心事。有人說:「公子說,只要我們都不走散,大家在此侍候小公子,便不會寂寥。然而這遺孤年紀太小了。」也有人說:「我且回老家去,以後再來吧。」準備離去的侍女便互相惜別,各自訴說衷情,傷心之事,不可盡述。

且說源氏公子入宮參見,桐壺上皇看見了他便說:「你近來瘦得多了!想是素食太久之故吧?」很憐惜他,便在御前賜膳。又問他種種情況,關懷無微不至。情愛之深摯,使源氏公子銘感五中。告退之後,又去藤壺院參謁母后。宮女們久不見源氏公子,個個興奮,都來慰問。藤壺皇后命王命婦傳言:「公子近遭大厄,深為同情!日月推遷,不知哀思稍減否?」源氏公子答道:「固知人生無常,乃世間不易之理,但躬逢其事,痛苦實多,不免心情繚亂。幸蒙母后屢次存問,衷心感慰,因得延命至今。」即使是平日,源氏公子訪問藤壺皇后時亦必滿懷愁緒,何況此時添了鼓盆之慟,自然悲傷更甚。他身穿無紋大禮服,內襯淡墨色襯袍,冠纓捲起sup[27]/sup。這樣樸素打扮,反比華麗裝束饒有風韻。他久不見東宮太子,便探詢近況,表示懷念。又談了許多話,直到夜深方才告退,回二條院去。

二條院裡處處打掃得乾乾淨淨,男女侍從人等都在恭候公子回駕。幾個上級侍女都換上新裝,打扮得花枝招展。源氏公子看了,回想左大臣邸內眾侍女垂頭喪氣、悶坐無聊之狀,覺得十分可憐。

源氏公子換好衣服之後,便到西殿去看紫姬。但見室內已改成冬季裝飾,氣象煥然一新,華麗奪目。幾個美貌青年侍女和女童,都打扮得齊齊整整。這都由紫姬的乳母少納言排程佈置,萬事周到妥帖,精雅可喜。紫姬長得十分美麗,端詳可愛。源氏公子說:「許久不見,竟已變成一個大姑娘了!」把小小的帷屏的垂布撩起,仔細一看,但見她側向一旁,脈脈含羞地坐著,姿態之美,全無半點可以指摘。源氏公子在燈光之下看她的側影和頭面,想道:「她竟長得和我所魂思夢想的那個人毫無兩樣呢!」他心中異常歡慰。便走近紫姬身邊,對她罄談別離中相思相念之情。他說:「這期間種種詳情,容後徐徐細說。我剛從喪家出來,身蒙不祥之氣,暫且到那邊去休息一會,再來看你。今後我將長住在此,天天和你廝伴。你會討厭我麼?」語調和藹可親。少納言乳母聽了心中歡喜,然而還是擔心,她想:「公子有許多身份高貴的情人,生怕其中有一個討厭的人,會出來代替葵姬當正夫人,如之奈何!」心中不免厭惡。

源氏公子回到自己房裡,叫一個稱為中將的侍女來替他捏捏腳,便睡覺了。次日早晨,他寫一封信去慰問新生的小公子。老夫人寫了一封感傷的回信來。源氏公子看了,又引起無限哀愁。

此後源氏公子悠閒度日,時時耽於沉思,生涯甚是寂寥。而無端尋花問柳,又覺沒甚意味,所以足不出戶。但念紫姬已完全圓滿發育,輕盈嫋娜,顯然已屆摽梅之年sup[28]/sup。源氏公子屢次以言語挑唆,但紫姬漠然不覺。公子寂寞無聊,天天在西殿與紫姬下棋,或做漢字偏旁遊戲sup[29]/sup,藉以消磨時日。紫姬心靈手巧,嬌媚可愛,即在小小的遊戲之中,也顯示出優越的本領。已往數年之間,只當她是個可愛的孩子,並無其他用心,現在卻難於忍耐了。雖覺可憐,不免對她有所幹犯。但兩人一向親暱,共起共臥,都無猜忌,因此外人不能分辨。只是有一天早晨,男的早已起床,而女的遲遲不起。

眾侍女都覺得奇怪:「敢是身體不舒服麼?」大家都很擔心。源氏公子要暫回東殿去,先將筆硯盒拿進去放在寢臺的帳幕中,然後離去。紫姬知道室內無人,好容易抬起頭來,向四周一看,但見枕邊放著一封打成結的信。無心地隨手開啟來一看,但見裡面寫著兩句詩:

「卻怪年來常共枕,

緣何不解石榴裙?」

像是遊戲之筆。紫姬做夢也不曾想到源氏公子如此存心,懊惱萬分,想道:「這個人如此狠心,我年來為何一向誠心地信任他呢?」

上午時分,源氏公子來到西殿,對她說道:「看你的樣子很懊惱,到底心情如何?今天棋也不下了,好寂寞呵!」向帳中張望,但見她將衣服作被頭,連頭面也遮蓋,一動不動地躺著。侍女們知道不便,都退出去。公子便走近她去,對她說道:「你為什麼如此不快?想不到你如此不通情理!眾侍女看見了,都詫異呢!」把衣服扯開,但見她滿身是汗,連額髮也溼透了。嘆道:「啊呀呀,真是不得了!」便捏造千言萬語來哄騙她。但紫姬真正地痛恨源氏公子,終於一言也不答。源氏公子恨恨地說:「完了完了!你如此固執,我就從此不再見你,我羞死了!」他開啟筆硯盒一看,裡面並無答詩。他想:「她全然不懂,真是個小孩子!」對她看看,覺得非常可愛。這一日他整天陪伴著她,講種種安慰的話。但紫姬還是不能開誠解懷。源氏公子覺得她更加可愛了。

這一天正是十月初第一個亥日,宮中照俗例吃「亥兒餅」sup[30]/sup。因公子尚在喪服之中,此事並不大事鋪張,只是在一隻美麗的檜木食物盒裡裝了各色各樣的餅,送給紫姬。源氏公子看見了,便走到南面的外殿裡,召見惟光,對他說:「明日替我做這樣的餅,不必太多,不必各色各樣,只要一色的sup[31]/sup,於黃昏時分送到西殿來。今天日子不好,所以要明天做。」說時面露微笑。惟光是個機敏人,立刻會意,並不詳細叩問,一本正經地答道:「這個自然!定情之始的祝賀,當然要選日子。明天是子日,那麼這‘子兒餅’要做多少呢?」源氏公子說:「今天的三分之一。」暗示明天是新婚第三日。惟光心照不宣,領命而去。源氏公子想:「這個人真能幹!」惟光不告訴別人,在家裡替主子做餅,幾乎全是自己動手的。

源氏公子要博得紫姬的歡心,多方哄騙,也很勞倦。他彷彿是今天新搶了一個人來,自己也覺得好笑。回想已往幾年間對她的愛情,真不及今天的萬分之一呢。人心真奇怪:現在教他別離一夜,也不能忍受了。

源氏公子所命制的餅,於第三日深夜悄悄地送來了。惟光用心很周到,想道:「少納言乳母是個年長的人,如果叫她送去,深恐紫姬怕難為情。」便把少納言的女兒——一個名叫弁君的小姑娘——叫出來,對她說:「你悄悄地把這個送給小姐。」便把一隻香盒交給她,又說:「這是慶祝的禮物,你要好好地放在小姐枕邊。要謹慎小心,不可失誤!」弁君聽了這話覺得稀奇,答道:「我從來不曾失誤過。」便接了香盒。惟光說:「真要當心,像‘失誤’這等不吉利的話,今天是不可說的!」弁君道:「我難道到小姐面前去說這種話?」這弁君還是個孩子,不大懂得這東西的意義,伸手進帳去,把香盒放在紫姬枕邊了。源氏公子自會將這餅的意義教給紫姬吧。

眾侍女全不知情。看見次日早晨拿出香盒去,幾個親近的侍女方始恍然大悟。香盒中盛餅的盤子,不知惟光是在何時準備好的。盤子腳上雕刻非常精美,餅的樣式也很別緻,排程得十分講究。少納言乳母想不到公子如此鄭重其事,心中非常滿意。想起了公子這無微不至的寵幸,不禁感激涕零。但侍女們私下互相議論:「這等事情,悄悄地和我們商量才好。現在託付這惟光,不知此人心中作何感想?」

自此以後,源氏公子暫赴宮中或參謁父皇,亦必心掛兩頭,眼前時時出現紫姬那可愛的面影,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以前往來的許多情人,此時都寫信來申恨訴怨。其中也有公子所最愛憐的人。然而現在他有了新歡,真所謂「豆蔻年華新共枕,豈宜一夜不同衾?」sup[32]/sup教他怎肯離開呢?因此他謝絕一切,只裝作居喪志哀的模樣,回信中說:「身逢不幸,厭聞世事,且待憂思稍減,再當奉訪。」便與紫姬片刻不離,悠悠度日。

且說今上的母后的妹妹櫛笥姬sup[33]/sup自從那天朦朧月夜與源氏公子邂逅之後,一直想念他。她的父親右大臣說:「這也很好。他新近喪失了那位高貴的夫人,我就把這女兒嫁給他,有何不可?」但母后大不以為然,她說:「送她入宮,地位可以更高,有什麼不好呢?」便竭力勸她去當朱雀帝的後宮。

源氏公子對朧月夜原是另眼看待的,聽見她要去當朱雀帝的後宮,心中不免可惜。但目下他的愛情集中於紫姬一身,無暇分向別人。他想:「人生實短,不須東鑽西營,我就死心塌地地專愛這一個人吧。何必拈花惹草,徒然買人怨恨呢?」他回想過去種種苦厄,深自警戒。他又想起那個六條妃子:「這個人也很可憐。然而正式娶她為夫人,又有種種不便。還不如像近年來那樣不即不離。那麼每逢興會,可以和她縱談風月,添助雅興,豈不甚好?」過去雖然為了生魂之事,略有嫌隙,但對她並不斷念。

關於紫姬,源氏公子有所考慮:「這個人是何等身份,世人至今尚未知悉,深恐有人看輕她。不如乘此機會,正式告知她父親兵部卿親王吧。」便替紫姬舉行著裳儀式。雖不大事宣揚,但排場特別體面。這真是一片誠心。然而紫姬竟從此嫌惡了源氏公子。她想:「年來我萬事信賴他,放心地依附他,想不到此人如此卑鄙!」她頗感後悔,正面也不看他一眼。源氏公子向她調笑,她總是板起面孔,表示討厭。從前那種天真爛漫的樣子,現在完全沒有了。源氏公子覺得又是可愛,又是可憐。他說:「年來我真心疼愛你,現在你如此討厭我,教我好不傷心!」歲月匆匆,這一年又過完了。

元旦之晨,源氏公子照例先向桐壺上皇拜年,然後赴今上朱雀帝及東宮太子處,最後來到左大臣邸。左大臣顧不得新年忌諱,還是和家人閒談葵姬在世時的往事。正在這時候,源氏公子來了。左大臣再三隱忍,終難抑制,不禁悲從中來。源氏公子加了一歲,增了威嚴,長得比以前越發漂亮了。他從左大臣室中退出,便來到葵姬舊居的室中。眾侍女熱誠歡迎,然而忍不住掉下淚來。他看看小公子夕霧,但見這嬰兒已經長大得多,時時向人微笑,非常可愛。口角眼梢,異常肖似東宮太子。源氏公子看了,心中隱痛,他想:「外人見了能不懷疑?」房間裡一切佈置裝飾,都與葵姬生前無異。衣架上和往年一樣掛著新裝。只是沒有女裝,不免美中不足。

老夫人命侍女傳言:「今日元旦,亦曾努力抑制哀思。公子駕臨,反使我難於隱忍了。」又說:「小女在世之時,每逢元旦,必為公子新制春服,今年當仍舊慣。惟月來淚眼昏花,色澤難辨,深恐不敷雅望。但今當吉日,務請勿嫌簡陋,易此新裝。」除了精心裁製的那些衣服以外,又派侍女送來了一件新袍。這是希望源氏公子務必在元旦那天穿的,所以色彩異常鮮豔,織工特別講究。如此誠意,豈可辜負?公子立刻換上了這新衣。他想:「假使我今天不來,兩老將何等失望!」對他們十分同情。便答謝道:「春到人間,自當先來道賀。惟哀思填胸,難於陳辭。

年年今日新裝豔,

惟此春衫有淚痕。

此哀思實難抑制!」老夫人答吟道:

「不管新年春色好,

昏花老眼淚頻流。」

兩人的悲嘆都非尋常可比。

[1]本回寫兩年以後即源氏二十二歲至二十三歲正月之事。

[2]天皇讓位後即移居後院,遂即以該院為名,稱讓位之帝為某某院。

[3]每次天皇即位,卜定齋宮及齋院。修行有定期。

[4]祓禊是一種儀式,祓除不祥之意。

[5]原來是男女貼身穿的吸汗用的衣服,但童女所用的一種儀服亦稱汗袗。

[6]和歌:「竹叢林蔭處,駐馬小河邊;不得見君面,窺影也心甘。」見《古今和歌集》。

[7]凡齋宮受任命後,先行祓禊,入禁中左衛門府齋戒若干日,此時稱為入初齋院。然後舉行第二次祓禊,移居京都西北角的嵯峨野宮修行一年。再赴伊勢。

[8]以上兩詩,以海水比愛情,以潮比源氏公子之心,以荇藻比發。

[9]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10]當時人相信死鬼和生人的靈魂都能附在病人身上作怪。

[11]做法事時,置一童子,使魂靈移附在童子身上,亦有使用草人者。

[12]此古歌見《古今和歌六帖》。

[13]時人相信:若魂靈脫體游離,只要見者將衣服前裾打一個結,魂靈便回本體。故吉備公有《見人魂歌》雲:「我見一人魂,不知屬誰人。快快結前裾,使魂返其身。」

[14]當時風俗,產後三、五、七日晚上親朋都來賀喜,饋贈食品、嬰兒服裝等禮品。

[15]時人相信:焚芥子香可以驅除邪惡。

[16]秋季決定京官任免,名曰「司召」。春季決定地方官任免,名曰「縣召」。

[17]黑色之深淺,表示喪服之重輕(參看第73頁注1)。男女不平等的封建社會里的制度,夫對妻喪服輕,妻對夫喪服重。

[18]此古歌見《後撰集》。

[19]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20]唐人劉禹錫《有所嗟》詩云:「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支。相逢相失兩如夢,為雨為雲今不知。」

[21]此詩及劉禹錫詩,皆根據宋玉《高唐賦》中語:「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

[22]花比小公子,殘秋比已死的葵姬。

[23]此古歌按《河海抄》所引,下一句為「不及今年落淚多」。

[24]此古歌見《後撰集》。暗示槿姬於源氏並無沾染。

[25]白居易《長恨歌》中有句雲:「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今作「舊枕故衾」,想是根據別本。

[26]「霜華白」乃「霜華重」之誤。見注1。

[27]冠纓即帽子上的帶子,喪服的冠纓捲起。

[28]紫姬時年十四。摽梅,喻女子當嫁之時。

[29]漢字偏旁遊戲,即僅示字之偏旁,教人猜測此是何字。或示若干字之偏旁,教人補湊成字,造成一句。不通者負。

[30]當時風俗:陰曆十月內第一個亥日,大家做餅,名曰「亥兒餅」。餅是各種色彩的。當時認為吃了這種餅可以消災卻病,子孫繁昌。至今有的地方還儲存此風俗。

[31]當時習慣:新婚第三日,必在新郎新娘的枕邊供餅,餅是一色的。

[32]此古歌載《萬葉集》。

[33]櫛笥姬又稱朧月夜,是右大臣的女兒,弘徽殿女御之六妹。今上即弘徽殿女御(今為母后)之子,稱朱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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