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宮下伊勢的日子近了,六條妃子心中鬱鬱不樂。自從左大臣家那位身份高貴的葵姬病死之後,世間眾口謠傳,謂源氏大將的繼配將是六條妃子。妃子宮邸內的人也都如此逆料,大家不免動心。豈知此後大將反而疏遠,幾乎絕不上門了。六條妃子失望之餘,心中想道:「可知為了那生魂事件,他完全嫌棄我了。」她看透了源氏大將的心情之後,便把萬縷情絲一刀斬斷,專心一意地準備下伊勢去。齋宮隨帶母親赴伊勢修行,古來少有其例。六條妃子便以女兒年幼不便獨行為理由,決心離開這可厭的京華。源氏大將聞此訊息,心念妃子此次離京遠去,畢竟深可惋惜。但也只是寫了好幾封纏綿悱惻的情書,派人送去,以代慰問。六條妃子也知道今後更無與大將相會的機緣了。她想:別人既已嫌惡我,倘再和他相會,反而使我增加痛苦。因此她硬著心腸,決意和他斷絕。
六條妃子有時也暫回六條京極私邸。但行蹤秘密,源氏大將不得而知。野宮乃齋戒之地,不便任意前去訪問。源氏大將有咫尺天涯之感,也只得蹉跎度日。正在此時,桐壺院患病了,雖非重症,卻也時時發作,不勝其苦。源氏大將為此心緒不寧,然而還是掛念六條妃子:「讓她恨我薄倖,畢竟對她不起。而且外人聞知,亦將謂我無情。」於是下個決心,前往野宮訪問。
日子決定在九月初七。齋宮下伊勢的行期就在目前了,行色匆匆,六條妃子甚是忙亂。但源氏大將屢次去信說:「即使立談也好。」六條妃子猶豫不決。繼而想道:「我過分韜晦,也很沉悶,不如和他隔簾相見吧。」決定後,便悄悄地等候他來。
源氏大將進入廣漠的曠野,但見景象異常蕭條。秋花盡已枯萎。蔓草中的蟲聲與淒厲的松風聲,合成一種不可名狀的音調。遠處飄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清豔動人。大將只用十幾個親信的前驅者,隨身侍從也很簡單,並不招搖。大將作微行打扮,然而也很講究,姿態十分優美。隨伴大將的幾個風流人物,都覺得這打扮與這時地非常調和,衷心感動。源氏大將自己也想:「我以前為什麼不常到這種好地方來玩玩呢?」辜負美景,頗感後悔。
野宮外面圍著一道柴垣,裡面各處建造著許多板屋,都很簡陋。然而門前那個用原木造的牌坊,形式非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那些神官三三五五,在各處交談,夾著咳嗽之聲。這光景和外間截然不同。神廚裡發出幽微的火光。人影稀少,氣象蕭條。源氏大將推想這多愁善感之人,在這荒漠的地方度送岑寂的歲月,何等淒涼孤苦!不勝同情之感。
源氏大將藏身在北廂人跡稀少的地方,提出訪晤的要求。一時音樂之聲盡皆停息,微聞室內有從容不迫的行動聲。便有幾個侍女出來接見,卻不見六條妃子親來會晤。源氏大將心中十分不快,便鄭重啟請道:「此種微行,實非我今日之身份所宜,此次乃破例而來。倘蒙妃子體諒下懷,勿屏我於局外,俾得罄談衷曲,則幸甚矣。」侍女們便向妃子勸請:「如此對待,旁人看了也覺抱歉!教他狼狽地站在那種地方,實在對他不起。」六條妃子想道:「啊呀,教我如何是好?此間人目眾多,女兒齋宮知道了,也將怪我老而無形,舉動輕率。如今再和他會面,是使不得的吧?」她實在下不了決心。然而鐵面無情地斷然拒絕,又沒有這勇氣。左思右想地懊惱了一會,終於回心轉意,便膝行而前。這時候她的姿態異常優美。
源氏大將說:「此間乃神聖之地,但只在廊下,想必無妨?」便跨上廊去坐下了。此時月光清麗,照見源氏大將態度動作之優雅,無可比喻。源氏大將和她久不相見,要把幾月來積壓在胸中的情愫悉數道出,似覺無從說起。便把手中折得的楊桐一小枝塞進簾內,開言道:「我心不變,正似此楊桐之常青。全賴有此毅力,今日不顧禁忌,擅越神垣sup[2]/sup,前來奉訪。不料仍蒙冷遇……」六條妃子吟道:
「神垣門外無杉樹,sup[3]/sup
香木何須折得來?」sup[4]/sup
源氏大將答道:
「聞道此中神女聚,
故將香葉訪仙居。」
四周氣象嚴肅,使人難於親近。但源氏大將終覺隔簾太不自然,便把上半身探入簾內,將身靠在橫木上。回想從前,隨時可以自由相見,六條妃子對源氏的戀慕甚深。在這些歲月中,源氏心情懈怠,並不覺得此人之可愛。後來發生了那生魂祟人之事,源氏驚怪此人何以有此缺陷,愛情隨即消減,終於如此疏遠。但今日久別重逢,回思往日情懷,便覺心緒繚亂,懊恨無窮。源氏大將追憶前塵,思量後事,不禁意氣消沉,感慨泣下。六條妃子本來不欲洩露真情,竭力抑制。然而終於忍耐不住,不免淚盈於睫。源氏大將見此情狀,更加傷心,便勸她勿赴伊勢。此時月亮恐已西沉。源氏大將一面仰望慘淡的天空,一面訴說心中恨事。六條妃子聽了他這溫存之言,年來積集在胸中的怨恨也完全消釋了。她好容易剪斷了情絲,今日一會面,又害得她心旌動搖起來,便覺煩惱之極。
庭中景色豔麗優美,難怪平日間貴公子們相邀前來時,都流連不忍離去。這兩個愁緒萬斛的戀人之間的娓娓情話,筆墨不能描寫。漸次明亮起來的天色,彷彿特為此情景新增背景。源氏大將吟道:
「從來曉別催人淚,
今日秋空特地愁。」
他握住了六條妃子的手,依依不捨,那樣子真是多情!其時涼風忽起,秋蟲亂鳴,其聲哀怨,似乎代人惜別。即使是無憂無慮之人,聽到這聲音也難於忍受。何況這兩個魂銷腸斷的戀侶,哪有心情從容賦詩呢?六條妃子勉強答道:
源氏大將和她久不相見,要把幾月來積壓在胸中的情愫悉數道出,似覺無從說起。便把手中折得的楊桐一小枝塞進簾內,開言道:『我心不變,正似此楊桐之常青……』
「尋常秋別愁無限,
添得蟲聲愁更濃。」
源氏大將回想往昔,後悔之事甚多,但現已無可奈何。天明後出行,有所未便,只得匆匆告別。歸途上朝露甚重。六條妃子心情沮喪,別後忽忽若有所失,只是茫茫然地仰望天空。眾青年侍女回想源氏大將映著月光的姿態,聞到猶未消散的衣香,都心馳神往,竟忘記了野宮的神聖,大家極口讚歎。她們說:「如此俊秀之人,即使為了天大的事,也捨不得離別的!」都無端地哭起來。
第二天源氏大將送來的慰問信,比平常更加誠懇周全。六條妃子看了不免縈心。然而現在大局已定,不得再有變卦,也只得徒喚奈何。原來源氏這個人涉及愛情之事,即使對於泛泛之交,也必說得甜甜蜜蜜。何況他和六條妃子交情之深,非尋常可比。今當久別,他心中又是惋惜,又是抱歉,懊恨萬狀。
為了餞別,源氏大將奉贈豐盛的禮物:自妃子旅中服飾,以至對隨從諸人的賞品、各種應用什物,都非常講究而又珍貴。但六條妃子並不放在心上。她覺得她的一生今始定論:在世間流傳了輕薄無情的惡名,變成了一個棄婦而離去。啟程之日漸近,她只是朝夕愁嘆。
齋宮年幼無知,她只覺得一向行期不定,如今有了日子,非常高興。母夫人伴赴伊勢神宮修行之事,古無前例。因此世人有譏評者,也有同情者,議論紛紛。世間身份低微之人,萬事任意作為,無人顧問,倒很自在。而超群拔俗之人,受人注目,行動反不自由,反多煩慮。
九月十六日,在桂川舉行祓禊。儀式比往常隆重:長途護送的使者,以及參加儀式的公卿,都選用地位高貴而聖眷深重的人。這都是桐壺院關心之故。即將離開野宮之時,源氏大將照例送信來惜別。另附一信,開頭寫道:「獻給齋宮。褻瀆神明,進言惶恐。」信掛在白布上,白布系在楊桐枝上sup[5]/sup。下面寫道:「自古有言:‘賓士天庭之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sup[6]/sup可知:
護國天神sup[7]/sup如解愛,
應知情侶別離難。
左思右想,此別實甚難堪。」其時行色匆匆,但回信不可不寫。齋宮的答詩由侍女長代作:
「若教天神知此事,
應先質問負心人。」
齋宮與六條妃子將入宮告辭。源氏大將也想進宮去看看兩人的模樣。但念自身乃被棄之人,親去送別,很不體面,便打消了這念頭,只是茫茫然地沉思冥想而已。他看看齋宮的答詩,覺得很像大人口吻,不禁微笑。想道:「她年方十四,照這年齡看來,這人是很風流的。」不免動心。原來源氏這個人有一種癖性:凡異乎尋常而難於辦到之事,他越是念念不忘。他想:「她幼年時候,我本來隨時可以看到,卻終於沒有見過,實甚可惜。但世事變化無定,將來必有和她相見的機會。sup[8]/sup」
齋宮與六條妃子都是姿態優美、多才多藝的人,這一天便有許多遊覽車前來夾道瞻觀她們的行列。兩人於申時入宮。六條妃子乘的是轎子。她回想已故的父大臣當年悉心教養,指望她入宮後身登最高的皇后地位,但後來遭遇不幸,事與願違。今日再度入宮,但覺所見所聞,無不深可感慨。她十六歲上入宮,當已故皇太子的妃子,二十歲上與皇太子死別,今年三十歲,重見九重宮闕。感慨之餘,便賦詩道:
「我今不想當年事,
其奈悲哀湧上心。」
齋宮今年十四歲,天生麗質,加上今日的盛妝,嬌豔之相,令人吃驚。朱雀帝看了,為之動心。臨別加櫛sup[9]/sup的時候,但覺深可憐惜,不禁流下淚來。齋宮退出的時候,八省院sup[10]/sup前正停著侍女乘坐的許多華麗的車子,在等候著。簾子下面露出來的衣袖,五色繽紛,新穎觸目,許多殿上人正在各自和相好的侍女惜別。日暮時分,行列從宮中出發,前往伊勢。由二條大街轉入洞院路時,正好在二條院門前經過。源氏大將正在愁悶無聊,便寫了一封信,附在一枝楊桐上,送給六條妃子。信中有詩云:
「今朝舍我翩然去,
珠淚當如鈴鹿波。」sup[11]/sup
此時天色已黑,加之路上騷擾忙亂,當天未便寫回信。第二天車子經過了逢坂的關口之後,六條妃子方始作復:
「鈴鹿淚珠君莫問,
誰憐伊勢遠行人?」
只此寥寥數字,而筆跡十分高超優美。源氏大將想:「能稍加些哀愁之趣,便更好了。」此時朝霧瀰漫,晨景異常動人。源氏大將仰望天空,自言自語地吟道:
「痴心慾望人歸處,
秋霧莫將逢坂迷!」sup[12]/sup
這一天他西殿也不去,只是閉門獨坐,閒眺沉思,寂寞地過了一日。更哪堪六條妃子旅途漫漫,悵望長空,不知何等傷心落魄也!
且說桐壺院的病,到了十月裡沉重起來。世間臣民無不掛念。朱雀帝也很擔憂,便行幸慰問。桐壺院御體已很衰弱,然而還是反覆叮囑他好好照拂皇太子。其次提到源氏大將,他說:「我死之後,你須照我在世時一樣,事無大小,都同他商量。此子年齡雖不大,而老成持重,頗能勝任政治。看他的相貌,確是治國平天下之才。因此,我為避免諸親王妒忌,特地不封他為親王,將他降為臣下,而使他當朝廷的後援人。你不可辜負我這一片苦心。」此外傷心的遺言甚多。作者乃一女流,不宜高談國事。記此一端,亦不免越俎之罪。
朱雀帝聽了遺言,不勝悲痛,再三聲言決不違反父命。桐壺院看見朱雀帝已長得容姿清整,儀態優越,心甚欣慰。朱雀帝因身份所關,不便久留,只得匆匆還宮,臨別不勝依依。皇太子本欲隨帝同來,深恐人多嘈雜,故另定日期。皇太子雖然年幼,卻長得大人模樣,而且容姿秀美。他許久不見上皇,時時懷念在心。現在得見,童心但感喜悅,親切地仰望慈顏,樣子甚是可愛。藤壺母后淚痕滿面,上皇看了百感交集,無限傷心。他對皇太子囑咐了許多事情。只因太子年紀太小,深可擔心,不免悲痛。他曾反覆叮囑源氏大將,教他勤理朝政,並善視太子。太子到了夜深方才告辭,所有殿上人皆陪侍太子同行,其隆重不減於前日朱雀帝之行幸。上皇還想留他在側,時間所限,只得讓他回去,臨別不勝悵惘。
弘徽殿太后也想前來問病,但因藤壺皇后常在一旁,有所嫌忌,躊躇不決。正在此時,桐壺院病勢雖不轉劇,一旦忽然駕崩。噩耗傳出,朝野震驚。諸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壺院雖曰讓位退居,其實依舊統治朝政,與在位時無異。今一旦晏駕,新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剛愎用事。今後任其所為,世事將不堪設想。」大家心中不安。至於藤壺皇后與源氏大將,當然更加悲慟,幾乎不省人事。七七四十九日的佛事供養,源氏大將比其他諸皇子特別虔誠鄭重。世人認為此乃理之當然,大家深深同情他的悲哀。他身穿葛布sup[13]/sup的喪服,形容憔悴,卻反而富有樸素之美,使見者不勝憐憫。源氏大將去歲悼亡,今年喪父,連遭不幸,頓感人世可厭,頗思乘此機會,拋舍紅塵,遁入空門。然而羈絆甚多,安能撒手?
四十九日之內,眾妃嬪一齊在桐壺院舉哀,過後各自散歸。斷七之日,正是十二月二十。歲暮天寒,層雲暗淡。藤壺皇后心中更為陰慘,全無晴朗之日。她深知弘徽殿太后的性行,設想在此人任情弄權的世間,做人定多痛苦。但這還在其次,最使她悲傷不已的,是多年來親近的桐壺院的面影,時刻不離開她的心頭,加之一向聚集在這宮中的諸侍從,不能長留在此,只得聽其紛紛散去。
藤壺皇后決定遷居三條的私邸中。前來迎接她的是其兄兵部卿親王。其時大雪紛飛,北風凜冽。宮中人影漸漸稀少,景象異常蕭條。源氏大將特來相伴,閒話桐壺院在世時情狀。兵部卿親王望見庭中的五葉松在雪中凋零,下面的葉已經枯萎,便吟詩道:
「嘉蔭難憑松已槁,
枝頭葉散歲華終。」
此詩並無特別優秀之處,然而即景抒情,催人哀思,致使源氏大將襟袖溼透。他望見池面全部冰封,率爾吟道:
「冰封池面平如鏡,
不照慈容使我悲。」
此詩大有稚氣。藤壺皇后的侍女王命婦接著賦詩:
「歲暮天寒巖井凍,
斯人面影漸依稀。」
此外詩篇甚多,不須一一記述。藤壺皇后遷居三條的儀式,一如向例,並無變異。然而似覺特別淒涼,恐是心情所使然。她身還舊家,心情彷彿旅居他鄉,只管回想離家後多年間的種種情狀。
歲歷更新了,但諒sup[14]/sup中世間全無歡慶之舉,寂寂地過了新年。源氏大將倦於世事,只管籠閉室中。正月是地方官任免的時節。往年每逢此時,源氏家必然車馬盈門,幾無隙地。桐壺院在位時自不必說,退位之後還是照舊不變。然而今年門前冷落了。帶了鋪蓋前來值宿的人,一個也沒有。只有幾個老管家空閒無事地坐著。源氏大將看到這光景,心念今後氣數已盡,不勝淒涼之感。
且說弘徽殿太后的六妹櫛笥姬,就是那個朧月夜,已入朱雀帝后宮,二月裡升任了尚侍。因為原來的尚侍遭桐壺院之喪,為追慕舊情,出家做了尼姑,櫛笥姬就代替了她。這櫛笥姬身份高貴,儀態優雅,且又長得非常姣美,故在後宮無數佳麗之中,特別受朱雀帝寵愛。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邸,入宮時住在梅壺院,便將舊居弘徽殿讓與尚侍居住。櫛笥姬本來住在登花殿,地點較為冷僻,現在喬遷弘徽殿,頓覺氣象明朗得多,侍女也增加了無數,生涯忽然繁榮富麗了。然而她始終不忘記那年朦朧月夜的邂逅,心中常常悲嘆。私下與源氏通訊之事,照舊不變。源氏也顧慮到:「萬一走漏訊息,被右大臣得知,如何是好?」然而前文說過他有一種怪癖:越是難得,越是渴慕。因此櫛笥姬進入深宮之後,他對她的戀慕越發深切了。原來弘徽殿太后生性剛強,桐壺院在世之時,她還有所顧忌,勉強隱忍,如今她要對長年耿耿於懷的樁樁仇恨設法報復。近來源氏常常遭逢失意之事,知道是太后作怪,原也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他不識世路之艱辛,不會交際應酬,奈何!
左大臣也意氣消沉,難得入宮。往年朱雀帝當太子時,曾經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絕了他,將葵姬嫁與源氏。弘徽殿母后至今不忘此事,懷恨在心。況且左大臣與右大臣一向不睦,加之桐壺院在世之時,左大臣獨攬朝綱,任意行事。如今時移世變,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自然得意揚揚。左大臣看了意氣消沉,也是當然之理。
源氏大將照舊常赴左大臣邸問候。他對於舊日的眾侍女,關懷比以前更加周到了。對小公子夕霧,也無微不至地愛護。左大臣見他心地如此溫柔敦厚,不勝喜慰,對他誠懇招待,也同當年一樣。
當年源氏受桐壺院無限寵愛,有恃無恐,不免過分囂張,東闖西撞。現在時移勢變,不得不稍稍斂跡,對以前私通的許多女人,漸漸斷絕交往了。他對於偷香竊玉等輕薄行為,也已興味索然,不甚熱心。近來態度沉靜穩重,真有仁人吉士之風。世人都稱道西殿那位小夫人的幸福。紫姬的乳母少納言看到這模樣,竊自思忖:此乃已故的師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報。紫姬的父親兵部卿親王,現在也可和女兒自由通問了。兵部卿親王正妻所生的幾個女兒,雖然十分寶愛,生涯卻不甚得意。因此大家妒羨紫姬,親王的正夫人當然心情不快。這倒像是小說裡捏造出來的情節。
且說賀茂齋院sup[15]/sup因遭父喪,回宮守孝。齋院之職便由槿姬代任。從來賀茂齋院必須由公主擔當,親王的女兒當齋院,少有其例。此次因無適當之公主可派,所以派了槿姬。源氏愛慕槿姬,雖然多年失望,還是不能忘情,現在聞知她當了齋院,從此隔離更遠,心中不免惋惜。然而還是與從前一樣,託槿姬的侍女中將傳遞音信,往還不絕。他對於自己今已失勢之事,並不特別關心。只管東鑽西營地做此等無聊之事,藉以消愁解悶。
朱雀帝謹守上皇遺言,多方愛護源氏。然而他年事尚輕,加之性情太過柔順,毫無強硬氣概,萬事聽母后及外祖父右大臣做主,絕不違背。如此,他對朝廷政治自然無權過問了。因此源氏處身行事,每多失意。然而那位尚侍朧月夜偷偷地戀慕源氏,兩人雖非容易,但也有時暗中幽會。有一次,五壇法會sup[16]/sup開始,朱雀帝潔身齋戒。兩人便乘此機會,重溫舊夢。尚侍的侍女中納言君巧妙佈置,避去人目,將源氏大將引導到一間廊房裡,正像那年初歡時弘徽殿裡的廊房一樣。法會期間,來往人多,這個房間又靠近廊下,因而中納言君提心吊膽。源氏的美貌,即使是朝夕見慣的人,也百看不厭,何況朧月夜難得見面,安得不神魂顛倒!這女子相貌也很豔麗,又值青春年華;雖然不免輕狂,亦自有溫柔優雅、天真爛漫之趣,源氏也覺得百看不厭。
春宵苦短,不久已近黎明。但聞值夜的近衛武官高聲唱道:「奉旨巡夜!」聲音就在近旁。源氏大將想道:「想必另有一近衛武官躲在這裡幽會,他的朋輩妒恨他,告訴了這值夜武官,教他來恐嚇他吧。」他想起自己也是個近衛大將,覺得好笑,但又覺得討厭。這值夜武官來來去去巡視了一會,又高聲報道:「寅時一刻!」朧月夜便吟道:
「報曉聲中知夜盡,
卻疑情盡淚雙流。」
那依依不捨的模樣,實在可憐可愛。源氏大將答道:
「夜已盡時情不盡,
空勞愁嘆度今生!」
他覺得心情不安,便倉皇地鑽出房間去了。
此時天色未明,殘月當空,夜霧瀰漫,氣象幽奇。源氏大將服裝簡陋,舉止畏縮,卻也另有一種風韻。可巧承香殿女御的哥哥頭中將sup[17]/sup從藤壺院出來,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屏障背後。源氏大將不曾注意他,卻被他看見了,真是遺憾!這頭中將定將毀謗他了。
源氏大將看到這尚侍如此容易接近,卻懷念起和她相反的藤壺皇后來。藤壺皇后冷酷無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覺得深可敬佩。但從他自己的願望說來,終覺得這個人心腸太硬,實在可恨。
藤壺皇后覺得進宮去很乏味,沒有面子,所以很久不去了。然而不見皇太子,心中又常常掛念。皇太子別無後援人,萬事全賴源氏大將照拂。然而他那種不良之心還未消除,動輒使藤壺皇后痛心疾首。她想:「幸而桐壺院直到駕崩完全沒有知道我們那件曖昧之事。我現在想起此事,還是惶恐萬狀。今後如果洩露出去,我自身姑置不論,對皇太子定然不利。」她恐怖之極,竟為此修薦法事,欲仰仗佛力來斬斷情絲,又想盡方法逃出情網。不料有一天,源氏大將居然偷偷地混進藤壺皇后的房室裡來了!
源氏大將行動十分謹慎小心,誰也不曾覺察。藤壺皇后看見了他,疑心是做夢。他隔著屏風對皇后說了一大篇花言巧語,作者的筆無法記述。然而皇后心君泰然,不為所動。後來痛心之極,竟昏迷不省人事。貼身侍女王命婦和弁君等大為吃驚,盡力看護扶持。源氏大將失望之餘,憂惱萬狀,渾忘前前後後,弄得呆若木雞。其時天色漸明,他竟不想回去。眾侍女聞知皇后患病,紛紛前來看視。源氏大將嚇得失卻知覺,王命婦等便把他推進一個壁櫥裡,讓他躲避。偷偷地給源氏大將送衣服來的侍女也驚恐狼狽之極!
藤壺皇后受的刺激太深,肝火上升,頭腦充血,越來越痛苦了。她的哥哥兵部卿親王及中宮大夫等前來視疾,立刻吩咐召請僧眾舉行法事,一時紛忙騷擾。源氏大將躲在壁櫥裡靜聽外間情狀,心中只是叫苦。到了日暮時分,藤壺皇后好容易漸漸甦醒。她想不到源氏大將躲在壁櫥內。侍女們防她懊惱,也不把此事告訴她。她覺得身體好些,便膝行到白晝的御座上來坐地。兵部卿親王等看見她已復健,便各自歸去,室中人少了。在平日,皇后近身的侍女也不多,別的侍女都退避在各處隔障物後面。王命婦便和弁君悄悄地商量辦法:「怎樣打發公子出去呢?如果留他在此,今夜娘娘再發作起來,可不得了!」
且說源氏大將躲在壁櫥裡,看見那扇門沒有關緊,留著一條細縫。他便把門推開,悄悄地鑽出來,沿著屏風背後,走到了藤壺皇后的居室中。他久已不見皇后的姿態,如今窺見了,悲喜交集,竟流下淚來。但見她臉向著外方,嬌聲地說:「我現在還很難過,看來活不下去了!」那側影之優美,不可言喻。侍女們拿些水果來勸她吃,盛在一個形似盒蓋的盤子裡,式樣非常雅觀。但藤壺皇后看也不看一眼。她只管悲嘆塵世之艱辛,悄悄地耽入沉思,那樣子實在可憐。源氏大將想道:「她那頭容秀美,發光豔麗,長長地披散下來,竟和西殿裡那個人完全一樣。年來我有了那個人,對她的戀慕之心稍稍忘懷。現在一看,二人果然肖似之極。」他確信紫姬可以略慰他對藤壺的相思。又想:「氣度之高雅與神色之矜持,兩人也完全一樣。然而,或許是心情所使然吧,我這個自昔傾心戀慕的人兒,更富有盛年的嬌豔。」想到這裡,感奮之極,竟顧不得前後,悄悄地鑽進帳中,拉住了藤壺皇后的衣裾。
藤壺皇后聞到源氏身上特有的衣香,覺得突如其來,嚇了一跳,身子俯伏在席地上了。源氏大將怨她不轉過臉來向著他,心中懊恨,只管拉她的衣服。藤壺皇后連忙將外衣卸去,想就此脫身。但源氏大將無意中已把她的頭髮連衣服一起握住,因此皇后無法逃走。她懊惱之極,但嘆此乃前世冤孽,異常悲傷。男方近來也曾努力抑制,可是現在已難隱忍,心緒混亂,如醉如痴,只管啼啼哭哭地訴說千愁萬恨。藤壺皇后心中很不愉快,不能作答,只是勉強言道:「我今天心情異常惡劣,且待將來好些,再與你會晤吧。」但源氏大將還是滔滔不絕地訴說衷情。其中也有可使藤壺皇后深深感動的話。她以前並非不曾有過錯失,但倘如今再犯,實在說不過去。因此她此時雖然可憐源氏,但只是婉言拒絕。這一晚就此過去。在源氏大將呢,也覺得對這個人不好意思作過分的要求,只是斯文一脈地說:「但能如此,我已心滿意足。今後若得時時相見,慰我刻骨相思,豈敢更有奢望?」藤壺皇后聽了這話,也就安心了。這樣的一男一女,即使是普通的情侶,此時亦必增添惜別傷離之慟,何況這兩個多愁善感的人,其痛苦不可言喻。
天已經亮了。王命婦和弁君苦勸源氏大將早早退出。此時藤壺皇后幾成半死狀態。源氏大將看了非常難過,便說:「教你知道我這個人還活在世間,實在慚愧之極。不如讓我就此死去吧!但抱恨而死,將為來世造孽,如之奈何?」他說這話時,態度嚴肅可怕。繼而又吟道:
「相逢長是難如此,
世世生生別恨多。
我將永遠教你受累了!」藤壺皇后也不免嘆息,答道:
「我身世世懷長恨,
只為君心越禮多。」
她漫不經心地說出這話,源氏大將聽了只覺無限依戀之情。但倘再不退出,在她必然傷心,在我亦多痛苦,只得身不由己地告辭了。
源氏大將回家之後想道:「我還有何面目再見藤壺皇后呢?在她沒有諒解我的苦心之前,我不再理她。」因此別後連慰問信也不寫。他也不進宮,也不去望皇太子,只是籠閉一室,日夜悲嘆藤壺皇后的冷酷無情,那愁眉苦臉,旁人看了也傷心。想是神魂不安之故吧,竟變得四肢乏力,有似患病。但覺人世毫無意趣,真如古人所云:「沉浮塵世間,徒自添煩惱。何當入深山,從此出世表。」sup[18]/sup便動了出家離俗之念。然而這個紫姬實在可愛,她一心一意地依賴源氏,畢竟使他難於捨棄。
藤壺皇后自從那天患病之後,心情一直不佳。王命婦等聞得源氏大將故意籠閉一室,音信全無,推察他的心情,頗覺對他不起。藤壺皇后為皇太子著想,倘使這個後援人心中有了隔閡,於皇太子甚是不利。如果他起了厭世之心,毅然出家為僧,畢竟是不幸之事。她一一考慮:「如果他那種妄念一直不斷,則我的惡名勢必洩露於這澆薄的世間。弘徽殿太后責我僭越,現在何不乾脆退出皇后之位呢。」她回想桐壺院在世時對她無微不至的寵愛以及懇切的遺言,覺得現今時世大變,萬事面目全非。我身即使不慘遭戚夫人sup[19]/sup的命運,也一定作天下人的笑柄。她覺得人世可厭,日子難過,決心遁入空門。但不見皇太子一面,就此落髮改裝,又不忍心,便微行入宮去見皇太子。
源氏大將本來無微不至地照拂藤壺皇后,即使是些些小事,也極關心。但此次藤壺皇后入宮,他以心情不佳為由,並不前來送她。一般的照顧,固然與先前無異,但明白底細的侍女們都悄悄地互相告道:「源氏大將心情沉悶,鬱鬱不樂。」她們覺得對他不起。
皇太子年方六歲,長得非常美麗。他許久不見母親,見了異常興奮,無限歡喜,偎依母親膝下,十分親暱。藤壺皇后看了心生憐愛,出家之念頓時動搖。然而環顧宮中模樣,已完全改變,顯然是右大臣家的天下了。弘徽殿太后性情非常刻毒,藤壺皇后出入宮禁,頗感乏味,凡事動輒得咎。她覺得長此下去,對皇太子甚是不利。想起種種事情,都有不吉之感。便問皇太子道:「今後我再隔長久不和你見面,見時我的樣子倘使變得難看了,你會怎麼樣呢?」皇太子注視母親的臉,笑著答道:「變得同式部sup[20]/sup一樣麼?怎麼會呢!」他的樣子十分可愛。藤壺皇后哭著說:「式部是因為年紀老了,所以難看。我不是同她一樣。我要把頭髮剪得比式部更短,穿上黑色的衣服,像守夜僧sup[21]/sup一樣。這以後,和你見面的時候更少了。」皇太子認真地說:「像以前那樣長久不見,我已捨不得,怎麼可以更少呢?」說著,流下淚來,也知道怕難為情,把頭轉向一旁了。那頭髮搖搖晃晃的,非常可愛。他漸漸長大起來,聲音笑貌越發肖似源氏,竟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他的牙齒略有些蛀,口中有一點黑,笑的時候異常美觀,同女孩一般秀麗。藤壺皇后看見他如此肖似源氏,甚是傷心,覺得這正是白璧之瑕。她生怕世人看出隱情,流傳惡名。
源氏大將心甚戀慕藤壺皇后。此時為欲懲誡她的冷酷,故意不理睬她,閉門隱忍度日。然而深恐外人看了不成樣子,自己也寂寞無聊,因此發心赴雲林院佛寺遊覽,乘便觀賞秋野的景色。亡母桐壺更衣的哥哥是個律師,就在這寺裡修行。大將在這裡誦經禮佛,滯留兩三天,倒也很有趣味。木葉漸次變紅,秋野景色清麗,令人看了渾忘家鄉。源氏大將召集一切有學問的法師,請他們說教,向他們問道。由於地點所使然,令人徹夜痛感人生之無常,直到天明。然而正如古歌所云:「破曉望殘月,戀慕負心人。」sup[22]/sup不免使他想起那意中人來。將近天明,法師等在月光之下插花供水,發出杯盤叮噹之聲。菊花和濃淡不同的各種紅葉,散置各處。這景象也頗有趣致。源氏大將念念不忘地想:「如此修行,可使現世不致寂寞,又可使後世獲得善報,這虛幻無常的一身還有什麼煩惱呢?」律師以尊嚴之聲朗誦「念佛眾生攝取不捨」sup[23]/sup。源氏公子聽了覺得深可羨慕,想道:「我自己何不決心出家呢?」此念一動,便首先掛念紫姬,真是道心不堅!他覺得從來不曾如此長久離開紫姬,便頻頻寫信去慰問她。有一封信中說:「我想嘗試一下:脫離塵世是否可能?然而無以慰我寂寥,反而更覺乏味。但目下尚有聽講之事未了,一時不能返家。你處近況如何?念念。」隨意不拘地寫在一張陸奧紙上,非常美觀。又附詩道:
「君居塵世如朝露,
聽到山嵐懸念深。」
信中詳敘種種細情,紫姬讀了掩面泣下,便在一張白紙上寫一首詩答覆他:
「我似蜘絲縈露草,
風吹絲斷任飄零!」
源氏大將看了,自言自語地說:「她的字越寫越好了。」微笑地欣賞著。他們常有書信往還,所以她的筆跡很像源氏大將,近來越發秀麗,筆鋒更添了嫵媚。源氏大將覺得這個人長育得一點缺陷也沒有,心中非常快慰。
雲林院離賀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將便寄信與當齋院的槿姬。信是向槿姬的侍女中將君訴恨的:「我今旅居蕭寺,悵望長空,渴慕故人,不知能蒙齋院俯察下情否?」另有詩贈與齋院:
「含情竊慕當年樂,
恐瀆禪心不敢言。
古歌雲:‘安得年光如輪轉,夙昔之日今再來。’sup[24]/sup明知言之無益,但渴望其能再來。」言詞親切,彷彿兩人已有深交。詩用一張淺綠色的中國紙寫,掛在白布上,白布系在楊桐枝上,表示是供奉神明的。中將便寫回信:「離群索居,寂寞無聊;沉思往事,頗多遐想。然亦無可奈何。」寫得比往日更加用心。齋院則在白布上題一首詩:
「當年未有縈心事,
何用含情慕往時?
今世無緣了。」如此而已。源氏大將看了,想道:「她的手筆並不纖麗,然而功夫很深,草書尤其漂亮。料想她年華漸長,容顏定然更增豔麗吧。」此心一動,自知褻瀆神明,不免有些惶恐。他回想在野宮訪晤六條妃子那個感傷的秋夜,正是去年今日;不料今秋又有類似之事,卻也奇妙。他怨恨神明妨礙他的戀愛,此種習癖實甚惡劣。他又回想:當年如果執意追求,未始不能到手;那時等閒放過,今日甚是後悔。此種想法,也實甚怪誕。齋院也知道源氏有此種怪癖,所以偶爾給他回信時,並不嚴詞拒絕。這也有些不可思議。
源氏大將誦讀《天台六十卷》sup[25]/sup,每有不懂之處,即請法師講解。法師說:「這山寺平素積有修行功德,所以此次有此盛會,佛面上也是光彩的。」連下級的法師也都歡喜。源氏大將在山寺中悠閒度日,想起了俗世種種糾紛擾攘,竟懶得回家了。然而一想到紫姬,總覺得是一個羈絆,便不想久居山寺。臨別之時,酬勞誦經費甚為豐盛。所有上下僧眾,均得賞賜,連附近一切平民也都獲得佈施。大大地做了一番功德,然後離去。臨去之時,山農野老聚集在各處路旁,都來送行。眾人仰望車駕,無不感激涕零。源氏大將身穿黑色喪服,乘坐黑色牛車,全無華麗之色。但眾人隔簾隱約窺見尊容,都嘆為蓋世無雙。
多日不見紫姬,她長得容貌更加美麗,舉止更加端詳了。她擔心自己今後命運,憂形於色,源氏大將看了覺得深可憐愛。他近來常常為了不應有之事而沉思夢想,紫姬定然分明看出,因此她近來作詩,常用「變色」等語。源氏大將覺得對她不起,今日歸家,對她比往日更加親愛。他看看從山寺帶回來的紅葉,覺得比庭中的紅葉顏色更濃。想起了與藤壺皇后久不通問,畢竟不好意思,便無端地把山寺中帶來的紅葉送給她,並附一信與王命婦,信中說:「聞娘娘入宮探望太子,至深欣慰。我久疏問候,但兩宮之事,時在唸中。只因山寺禮佛誦經,原有規定日數,若中途退出,人將謂我不誠,因此延至今日方始返邸。紅葉一枝,色澤甚美,我一人獨賞,‘好似美錦在暗中’sup[26]/sup,甚是可惜,故特送上。倘有機會,望呈請娘娘御覽。」
這枝紅葉的確甚美,藤壺皇后看了也很注目,但見枝上縛著一封小小的打成結的信,一如往日作風。藤壺皇后深恐被侍女們看見,臉色驟變,想道:「他此心終是不死,實在教人煩惱。所可惜者,此人雖思慮周至,卻有時做出大膽妄為的事來,外人見了得不懷疑?」便把這枝紅葉插在花瓶裡,供在簷下柱旁了。
藤壺皇后寫給源氏大將的信,所談的只是一般的事情,以及關於皇太子有所請託之事,是嚴正的答謝信。源氏大將看了,想道:「她如此小心,多麼頑強!」不免心中怨恨。然而回想自己過去對皇太子照顧無微不至,如今倘使忽然疏遠,深恐外人懷疑,怪他變心。便在藤壺皇后出宮之日進宮去探望皇太子。
源氏大將進宮,先去參見皇上。朱雀帝此時正空閒無事,便和他共話今昔滄桑。朱雀帝的相貌非常肖似桐壺院,而比他稍稍豔麗,神情優雅而溫和。兩人相對,共訴喪父之慟。源氏大將與尚侍朧月夜的關係尚未斷絕的訊息,朱雀帝也曾聞知,並且有時從朧月夜舉止之間也看得出來。但他想道:「此事有何不可!倘是尚侍入宮後開始的,確是不成體統。但他們是早有關係的,那麼互相心交,並無不稱之處。」因此並不責備源氏大將。兩人談論種種事情。朱雀帝將學問上的疑義請源氏大將講解,又談論戀愛的詩歌,順便說到六條妃子的女兒齋宮赴伊勢那天的事,讚歎齋宮容貌之美麗。源氏大將也毫無顧忌,敘述那天在野宮訪晤六條妃子時黎明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