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芳名豈可輕?」
眾女子如此抗聲爭辯,終於不能決定兩畫卷孰優孰劣。學識較淺的青年宮女,拼命想知道這比賽的結果。然而此事非常秘密,皇上的宮女與母后的宮女都一點也不讓看。正在此時,源氏內大臣進宮來了。他看她們爭論得如此熱烈,頗感興趣,便說道:「既然要爭論,就在陛下御前決定勝負吧。」他預料到將有大規模比賽,因此特別優越的作品,起初不拿出來。現在計上心來,便將須磨、明石二卷加入其中,一併取出來了。權中納言的用心不讓於源氏內大臣。因此在這時代,舉世之人都熱衷於此,以製作美妙畫幅為急務了。源氏內大臣聲言道:「特地新作的,無甚意味;此次賽畫,當以舊藏者為限。」原來權中納言特設一密室,教人在內作畫,不令人見。朱雀院也聞知此事,便將所藏佳作送與梅壺女御。
朱雀院送來的作品中,有描寫宮中一年內種種儀式的畫,是前代諸優秀畫家所作,畫得非常精美而富有趣味,上有延喜帝親筆題詞。又有描寫朱雀院治世種種事件的畫卷,其中有當年齋宮下伊勢時在大極殿舉行加櫛儀式之狀。此乃朱雀院所最關情之事,曾將當時種種情狀詳細叮囑名畫家巨勢公茂,叫他用心描繪,畫得十分出色。這些畫裝在一隻非常華麗的透雕沉香木箱中,箱蓋上裝飾著也用沉香木做的花朵,甚是新穎。朱雀院不寫信,但命使者口頭傳言,那使者是在禁中兼職的左近衛中將。那畫卷中描寫大極殿前前齋宮將上轎出發時的莊嚴情景之處,題著一首詩:
「身居禁外無由見,
不忘當年加櫛時。」
此外別無書信。梅壺女御收到了這些畫,覺得不寫回信太無禮貌。她沉思多時,便將當年所用的那把櫛子折斷一端,在這一端上寫一首詩:
「禁中情景全非昔,
卻戀當年奉神時。」
用寶藍色中國紙包了這櫛端,交使者覆呈朱雀院。又將種種優美禮品犒賞使者。
朱雀院讀了櫛端上的詩,無限感慨,恨不得教年光倒流,回覆到在位的當年。他心中不免怨恨源氏內大臣不替他玉成齋宮之事。但這恐怕是昔年放逐源氏的報應了。朱雀院所藏畫幅,經過前太后sup[13]/sup之手而轉入弘徽殿女御宮中者,亦復不少。還有尚侍朧月夜,也是熱愛書畫的雅人,所藏精品甚多。
賽畫的日子決定了。時間雖然匆促,卻佈置得十分精緻而風雅。左右兩方的畫都送上來。在清涼殿旁宮女們的值事房中臨時設一玉座,玉座北側為左方,南側為右方。其餘許可上殿的人,都坐在後涼殿的廊上,各自袒護一方。左方的畫放在一隻紫檀箱中,擱在一個蘇枋木的雕花的臺座上。上面鋪的是紫地中國織錦,下面鋪的是紅褐色中國綾綢。當差童女六人,身穿紅色上衣和白色汗袗,裡面襯的衫子是紅色的,有的人是紫色的。相貌與神情都矯矯不群。右方的畫放在一隻沉香木箱中,擱在一隻嫩沉香木的桌臺上,下面鋪著藍地的高麗織錦檯布。桌臺腳上扎檯布的絲滌及桌臺腳上的雕刻,都非常新穎。童女身穿藍色上衣和柳色汗袗,裡面襯的是棣棠色的衫子。雙方童女各把畫箱抬到皇上面前。皇上方面的宮女,屬左方的在前,屬右方的在後,服裝顏色兩方各不相同。
其餘許可上殿的人,都坐在後涼殿的廊上,各自袒護一方。左方的畫放在一隻紫檀箱中,擱在一個蘇枋木的雕花的臺座上。
皇上宣召源氏內大臣及權中納言上殿。這一天源氏的皇弟帥皇子也來覲見。這位皇子生性愛好風雅,對繪畫尤感興趣。大約是源氏內大臣預先暗中勸他來的,故並無正式宣召,恰巧於此時入覲。皇上便召他上殿,任命他為評判人。
左右兩方所出品的畫,全都精妙無比,一時難於判定優劣。朱雀院送給梅壺女御的那些四季景色畫,都由古代大畫家精選優美題材,筆致流暢,全無滯澀,其美妙無可比喻。只是由於這是單張的紙畫,畫紙幅面有限,不能盡情寫出山水綿延浩瀚之趣。而右方新作的畫,雖然只是勉盡筆力,肆意粉飾,因而氣品淺薄,但是畫面華麗熱鬧,令人一見不覺嘆美,似乎並不遜於古畫。如此多方爭論,今日的賽畫便豐富多彩,趣味無窮。
藤壺母后也開啟了御膳堂的紙隔扇,在一旁觀賞。這位母后深通畫道,她今天出席,源氏內大臣甚感欣慰。帥皇子每逢難於判斷之時,便時時向她請教,得益甚多。
評判尚未總結,天色已入黑夜。賽畫輪到最後一次時,左方捧出了須磨畫卷,權中納言看了,不覺心中發怔。右方也曾煞費苦心,精選最優秀者作為最後一卷。誰知源氏公子畫技異常高明,況且是在蟄居時專心一志、從容不迫地仔細畫成的,故其優秀無可比擬。自帥皇子以下,都感動得流下淚來。眾人看了這畫卷,但覺孤棲獨處之狀,傷心落魄之情,歷歷如在目前,比當年遙念他流放須磨之苦楚,為他憐惜悲傷時感動更深。那地方的光景,見所未見的各浦各磯,歷盡無遺地畫出。各處寫著變體的草書漢字和假名sup[14]/sup的題詞。不是用漢文寫的正式的詳細日記,而是在記敘中夾著富有風趣的詩歌,令人百看不厭。看了這畫,誰也沒有考慮他事的餘暇了。剛才過目的所有畫卷便覺無味,眾人興致全然集中於須磨畫卷,深感興味津津。結果這畫壓倒一切,左方得勝。
夜色將近黎明之時,四周沉寂,氣象清幽。賽畫既畢,開筵共飲。源氏內大臣一面把盞,一面縱談往事,對帥皇子說道:「我自幼耽好學問。大約父皇預料我的才能將來略能伸展,所以有一次訓誡我道:‘才能與學問,世人過分尊重。恐是因此之故,才學高深之人,能兼備壽命與福分者,實甚少有。汝今生長富貴之家,即使無才無學,亦不劣於他人,所以不須深入此道。’因此父皇不教我修習學問,只教我玩弄技藝。我於技藝,雖然不算笨拙,但並無特別專長。惟繪畫一道,雖乃雕蟲小技,我卻常想設法磨練,務求其能畫得如意稱心。想不到後來做了漁樵之人,親眼看到了各處海邊的真情實景,歷盡無遺地觀察了種種風物。然而筆力有限,不能隨心所欲地表達其深奧的風趣。因此倘無機緣,不敢出以示人。今日貿然請教,深恐世人將譏我為好事耳。」
帥皇子答道:「不論何種技藝,若不專心研習,總無成就之望。但各種技藝,均有師匠,均有法則。若能從師如法研習,深淺姑置不論,總可模擬師匠,多少有所成就。惟有書畫之道與下圍棋之事,甚是奇特,全憑天才做主。常見庸碌之人,並不深刻鑽研,只是富有天才,便能擅長書畫,精通棋道。富貴子弟之中,亦有超類拔群之人,百般技藝皆能通曉。父皇膝下我等皇子、皇女,無不研習各種技藝。惟吾兄最為父皇所重視,又最善於承受教益。因而文才之豐富,自不必說。其他諸藝之中,彈琴首屈一指,其次橫笛、琵琶、箏,無不擅長。父皇亦曾如此評定。世人也都同此見解。至於繪畫,大家以為非吾兄所專精,僅乃偶爾興到之時弄筆戲墨而已。又誰知如此高明,直教古代名家退避三舍,竟令人不敢置信,反而覺得豈有此理了!」說到這裡,已經語無倫次。大約是酒後好哭吧,所以說起桐壺院的往事,他便流著淚,頹喪不堪了。
這時候是二十日過後,月亮才出來。月光雖然照不到室內,但天色清幽可愛。便命人取來由書司sup[15]/sup保管的樂器,將和琴授與權中納言。源氏內大臣自是此道能手,但權中納言也彈得比別人高明。於是帥皇子彈箏,源氏內大臣操七絃琴,命少將命婦彈琵琶,又在殿上人中選定一個才能優越的,叫他按拍子,這合奏實在饒有風趣。天色向曉,庭前花色與尊前人影,都漸漸清楚起來。鳥聲清脆,朝氣蓬勃。此時便分賞福物,概由藤壺母后頒賜。帥皇子偏勞了,另賜御衣一襲。
此後數日之內,宮中上下,皆以品評須磨畫卷為事。源氏內大臣說:「這須磨畫卷請留存在母后處。」藤壺母后也很想從頭至尾細看這畫卷,便接受了,回答說:「讓我慢慢地欣賞。」源氏內大臣看見冷泉帝對這次賽畫感到十分滿意,心中非常歡喜。權中納言看見源氏內大臣在賽畫這些小事情上也如此袒護梅壺女御,深恐自己的女兒弘徽殿女御失寵,不免擔心。但念皇上一向親近弘徽殿,又窺察情況,看見皇上對她還是顧念周至,便覺得即使源氏袒護梅壺,也不怕了。
源氏內大臣一心要在朝廷重要節會儀式中增加一些新例,教後世之人傳述,此乃冷泉帝時代所創始。因此即使是賽畫那種非正式的娛樂小事,也用心設計,務求美善。這真可說是全盛之世了!然而源氏內大臣還是痛感人世之無常,閒時常常深思遠慮:等到冷泉帝年事稍長之後,自己定當撒手遁入空門。他想:「試看古人前例:凡年華鼎盛、官位尊榮、出人頭地之人,大都不能長享富貴。我在當代,尊榮已屬過分。全靠中間慘遭災禍,淪落多時,故得長生至今。今後倘再留戀高位,難保壽命不永。倒不如入寺掩關,勤修佛法,既可為後世增福,又可使今生消災延壽。」便在郊外嵯峨山鄉看定地區,建造佛堂。同時命人雕塑佛像,置備經卷。但他一面又想按照己意撫育夕霧及明石姬所生女孩,看他們成長。因此出家之事,一時難於實行。究竟作何打算,那就難以猜測預言了。
[1]本回寫源氏三十一歲春天之事。
[2]原文為「插櫛」,插在頭上作裝飾品用的一種梳子。
[3]此時冷泉帝十三歲,前齋宮二十二歲。
[4]權中納言(即以前的頭中將)的女兒。
[5]當時習慣:普通男女相會,必隔帷屏,不易見面。
[6]前齋宮住在梅壺院,故稱梅壺女御。
[7]《空穗物語》,又名《宇津保物語》,作於平安朝中期。作者不詳。大意:俊蔭乘舟訪中國,途遇暴風,飄泊到波斯國,遇七仙人,授以彈琴妙曲。歸國後將琴技傳授其外孫仲忠。仲忠戀美女貴宮。後來貴宮當了東宮妃子,在朝爭權,等等。
[8]疑即阿部御主人。
[9]火鼠毛長寸許,其皮為裘,入火不焚。見中國《古今注》。
[10]《伊勢物語》是以詩歌為中心的歌物語,作於平安時代。內容凡百二十五則,大都敘述男女愛情。據說是以在原業平所作歌稿為中心而編成的。在原業平是平安初期的歌人。是六歌仙之一,又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別稱「在五中將」。故《伊勢物語》又名《在五物語》《在五中將日記》。此書對後世日本文學影響甚大。
[11]《正三位物語》早已不傳。
[12]想是《正三位物語》中女主角之名。
[13]此前太后指朱雀院之母,即早先的弘徽殿女御。現在的弘徽殿女御是她四妹的女兒。
[14]假名即日本字母。用變體的草書漢字代替假名,稱為「變體假名」。
[15]書司為後宮十二司之一,掌管後宮的書籍、文具、樂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