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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薄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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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帝常穿墨色喪服,其清秀之容姿,與源氏內大臣毫無差異。他以前攬鏡自照,亦常有此感想。自從聽了僧都的話以後,再行細看源氏內大臣的相貌,越發深切地感到父子之愛了。他總想找個機會,向他隱約提到此事。然而又恐源氏內大臣難以為情,幼小的心中便鼓不起勇氣。因此這期間他們只談些尋常閒話,不過比以前更加親暱了。冷泉帝對他態度異常恭敬,與從前迥不相同,源氏內大臣眼明心慧,早已看出,暗中覺得驚異,然而料不到他已經詳悉底蘊了。

冷泉帝想向王命婦探問詳情。然而他又不願教王命婦知道母后嚴守秘密之事已經被他得悉。他只想設法將此事隱約告知源氏內大臣,問他古來有否此種前例。然而終無適當機會。於是他更加勤修學問,瀏覽種種書籍。他在書中發現:帝王血統混亂之事,在中國例項甚多,有公開者,有秘密者;但在日本則史無前例。即使亦有例項,但如此秘密,怎能見之史傳?當然不會傳之後世了。他只在史傳中發現:皇子降為臣籍,身任納言或大臣之後,又恢復為親王,並即帝位者,則其例甚多。於是他想援用此種前例,以源氏內大臣賢能為理由,讓位與他。便作種種考慮。

此時正值秋季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決定任命源氏為太政大臣。冷泉帝預先將此事告知源氏內大臣,乘便向他說起最近所考慮的讓位之事。源氏內大臣聞言,誠惶誠恐,認為此事萬不可行,堅決反對。奏道:「桐壺父皇在世之時,於眾多皇子之中,特別寵愛小臣,但絕不考慮傳位之事。今日豈可違背父皇遺志,貿然身登帝位?小臣但願恪守遺命,為朝廷盡輔相之責。直待年齡漸老之時,出家離俗,閉關修行,靜度殘生而已。」他照常用臣下的口氣奏聞,冷泉帝聽了深感歉憾。至於太政大臣之職,源氏內大臣亦謂尚須考慮,暫不受命。結果只是晉升官位,特許乘牛車出入宮禁。冷泉帝深感不滿,還要恢復源氏內大臣為親王。但按定例,親王不得兼太政大臣,源氏倘恢復為親王,則別無適當人物可當太政大臣而為朝廷後援人,故此事又未能實行。於是晉封權中納言sup[14]/sup為大納言兼大將。源氏內大臣想:「等待此人再升一級,成為內大臣以後,萬事皆可委任此人,我多少總安閒些。」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又甚擔心。萬一他已知道這秘密,則對不起藤壺母后之靈。而使冷泉帝如此憂惱,又萬分抱歉。他很詫異:究竟是誰洩露這秘密的?

王命婦已遷任櫛笥殿sup[15]/sup職務,在那裡有她的房室。源氏內大臣便去訪晤,探問她:「那樁事情,母后在世之時是否曾向皇上洩露口風?」王命婦答道:「哪有此事!母后非常恐懼,生怕皇上聽到風聲。一方面她又替皇上擔心,深恐他不識親父,蒙不孝之罪,而受神佛懲罰。」源氏內大臣聽了這話,回思藤壺母后那溫厚周謹、深思遠慮的模樣,私心戀慕不已。

且說梅壺女御在宮中,果如源氏內大臣所指望,照料冷泉帝異常周到,身受無上的寵愛。這位女御的性情與容貌,十全其美,無瑕可指。故源氏內大臣對她十分重視,用心照拂。時值秋季,梅壺女御暫回二條院歇息。源氏內大臣為歡迎女御,把正殿裝飾得輝煌耀目。現在他用父母一般的純潔心腸來愛護她了。

有一天,秋雨霏霏,庭前花草色彩斑斕,露滿綠葉。源氏內大臣回想起梅壺的母親六條妃子在世時種種往事,淚下沾襟,便走到女御的居室裡來探望。他身穿墨色常禮服,藉口時勢不太平,故爾潔身齋戒,實則為藤壺母后祈禱冥福也。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進簾內來,姿態異常優雅。梅壺女御隔著帷屏親口和他談話。源氏內大臣說:「庭前秋花盛開了。今年年頭不佳,而草木無知,依舊及時開顏發豔,真可憐啊!」說著,把身子靠在柱上,映著夕照,神彩煥發。接著談到昔年舊事,談到那天赴野宮訪問六條妃子後黎明時依依惜別之狀,言下不勝感慨。梅壺女御正如古歌所詠「回思往事袖更溼」sup[16]/sup,也嚶嚶地哭泣起來,樣子甚是可憐。源氏內大臣在帷屏外聽她因哭泣而顫動的聲音,想見她是個非常溫柔優雅的美人。可惜不能見面,胸中焦灼難堪。此種惡癖實甚討厭!

源氏內大臣又開言道:「回想當年,並無何等可悲可惱之事,理應安閒度日。只因我心耽好風流,以致終年憂患不絕。有許多女子,我和她發生了不應該的戀愛,使我至今猶覺痛苦。其中至死不能諒解而抱恨長終者,計有二人,其一便是你家已過世的母夫人。她怨我薄倖,直至最後終不諒解,此乃我終身一大恨事。我竭誠照顧你這遺孤,指望藉此聊慰寸心。無奈‘舊恨餘燼猶未消’sup[17]/sup,看來這是永世的業障了。」至於另一人姑置不談sup[18]/sup。話頭轉向他處:「中間我慘遭謫戍,常思回京之後,應做之事甚多。現在總算逐漸如願以償了。住在東院的那人sup[19]/sup,以前孤苦伶仃,現在安居納福,無所顧慮了。這個人性情溫和,我與她互相諒解,親密無間。我回京以後,復官晉爵,身為帝室屏藩,但我對富貴並不深感興趣,惟有風月情懷,始終難於抑制。當你入宮之際,我努力抑制對你的戀情而當了你的保護人,不知你能諒解我此心否?如果你不寄予同情,我真是枉費苦心了!」梅壺女御覺得厭煩,默默不答。源氏內大臣說:「你不回答,可見不同情我,我好傷心啊!」

連忙岔開話頭,繼續言道:「自今以後,我總想永不再做疚心之事,靜掩禪關,專心修持,為來世積福。只是回思過去,我毫無勳業值得一生懷念,不免遺憾耳。惟膝下有小女一人,現僅四歲,成長之日尚遠。我今不揣冒昧,欲以此女奉託,指望靠她光大門第。我死之後,務請多多栽培。」梅壺女御態度異常文雅,只是隱隱約約地回答了一言兩語。源氏內大臣聽了覺得十分可親,便靜靜地坐在那裡,直到日暮。又繼續言道:「光大門第之望,姑且不談。目前我所企望的,一年四時流轉之中,春花秋葉,風雨晦明,應有賞心悅目之景。春日林花爛漫,秋天郊野綺麗,孰優孰劣,古人各持一說,爭論已久。畢竟何者最可賞心悅目,未有定論。在中國,詩人都說春花如錦,其美無比;而在日本的和歌中,則又謂‘春天只見群花放,不及清秋逸興長’。sup[20]/sup我等面對四時景色,但覺神移目眩。至於花色鳥聲,孰優孰劣,實難分辨。我想在這狹小的庭院內,廣栽春花,移植秋草,並養些不知名的鳴蟲,以點綴四時景色,供你等欣賞。但不知你對於春和秋,喜愛哪一季節?」梅壺女御覺得難於奉復。但閉口不答,又覺太不知趣,只得勉強答道:「此事古人都難於判別,何況我等。誠如尊見:四時景色,皆有可觀。但昔人有云:‘秋夜相思特地深’sup[21]/sup;我每當秋夜,便思念如朝露般消失的我母,故我覺得秋天更為可愛。」sup[22]/sup這話似乎沒有多少理由,信口道來,但源氏內大臣覺得非常可愛。他情不自禁,贈詩一絕:

「君憐秋景好,我愛秋宵清。

既是同心侶,請君諒我心。

我常有相思難禁之時呢。」梅壺女御對此豈能作答?她只覺得莫名其妙。源氏內大臣頗想乘此機會,發洩胸中關閉不住的怨恨。或竟更進一步,做非禮之事。但念梅壺女御如此嫌惡他,亦屬有理。而自己如此輕佻,也太不成樣子。於是回心轉意,只是長嘆數聲。此時他的姿態異常優美。但女御只覺得討厭。她漸漸向後退卻,想躲進內室裡去。源氏內大臣對她說:「想不到你如此討厭我!真正深解情趣的人,不應該如此呢。罷了罷了,今後請你勿再恨我。你若恨我,我很傷心啊!」便告辭退出。他起身退出後,衣香留在室中,梅壺女御覺得連這香氣也很討厭。侍女們一面關窗,一面相與言道:「這坐墊上留著的香氣,香得好厲害啊!這個人怎麼會長得這樣漂亮?竟是‘櫻花兼有梅花香,開在楊柳柔條上’sup[23]/sup呢。真正教人愛殺呵!」

源氏內大臣回到西殿,暫不走進內室去,卻在窗前躺下,耽入沉思。他教人把燈籠掛在遠處,命幾個侍女在旁侍候,和她們閒談。他自己也感覺到:「我作亂倫之戀而自尋煩惱的老毛病,還是照舊呢。」又想:「向梅壺女御求愛,實在太不應該!從前那樁事,講到罪過,比這件事深重得多。然而那時年幼無知,神佛亦原諒我。但現在豈可再犯?」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於此道已可放心,畢竟修養加深,不會再蹈覆轍了。

梅壺女御作出深知秋天風趣的樣子,回答源氏內大臣說愛好秋景,過後回想,懊悔莫及,深覺可恥。頹喪之餘,竟成憂惱。但源氏內大臣斬斷了這一縷情絲,比以前更加親切地照拂她了。他走進內室,對紫姬說道:「梅壺女御愛好秋夜,亦甚可喜;而你喜歡春晨,更是有理。今後賞玩四時花草之時,亦當按照你的歡心而安排。我身為公私事務所羈絆,不能任情遊樂。常想依照夙願,遁入禪門。但不忍教你獨守孤寂,不免悵惘耳。」

源氏內大臣時刻掛念嵯峨山中大堰邸內那個人。但因身份高貴,不便輕易去訪。他想:「明石姬為了自己出身低微,所以嫌惡人世,避免交遊,其實何必如此自卑呢?但她不肯輕易遷居東院,低頭與眾人共處,則又未免太高傲了。」推察她的心情,實甚可憐。於是照例藉口嵯峨佛堂必須不斷念佛,赴大堰邸訪問了。

明石姬在這大堰邸內,越是住得長久,越是覺得淒涼。平居無事,也頻添憂惱。何況與難得降臨的源氏內大臣結了痛苦的不解之緣,見面時只是匆匆一敘,反而徒增悲嘆。因此源氏內大臣只得盡心竭力地撫慰她。透過異常繁茂的樹木,遠遠望見大堰河鸕鷀船的篝燈明滅,火光反映在池塘裡,好像點點流螢。源氏內大臣說:「此種住宅的情景,若非在明石浦看慣,看了定然覺得稀奇。」明石姬便吟道:

「篝燈映水如漁火,

伴著愁人到此鄉。

我的愁思也與住在漁火之鄉時一樣。」源氏內大臣答道:

「只緣不解餘懷抱,

心似篝燈影動搖。

正如古歌所詠:‘誰教君心似此愁?’sup[24]/sup」意思是反而恨明石姬不諒解他的心。此時公私各方均甚閒暇,源氏內大臣為欲專心修習莊嚴佛法,常常到嵯峨佛堂來作長期滯留。想是因此之故,明石姬的愁懷也稍得寬解。

[1]本回寫源氏三十一歲冬天至三十二歲秋天之事。

[2]古歌:「地僻君難到,遷地以待君。待君君不來,軻多苦辛。」見《後撰集》。

[3]古歌:「痛數薄情終不改,再來哭訴有何言?」見《拾遺集》。

[4]武隈地方,以產夫婦松(雙松並生者)著名。此詩以夫婦松喻自己及明石姬,並謂不久迎接她去同居。

[5]天兒是一種布娃娃,小兒帶在身邊,認為可以避兇災。

[6]七菜是指春天的七種菜,即芹菜、薺菜、鼠麴草、繁縷、佛座、蕪菁、蘿蔔。正月初七把這七種菜剁碎後放入粥裡,叫作七菜粥。當時認為吃了能治百病。

[7]催馬樂《櫻人》全文:「(男唱)櫻人櫻人快停船,載我前往看島田。我種島田共十區,察看一遍就回來。明朝一定可回來。(女唱)口頭說話是空言,明朝回來難上難。你在那邊有妻房,明朝一定不回來,明朝一定不回來。」櫻人是搖船的本地人。

[8]古歌:「世間情愛本飄搖,好似夢中渡雀橋。渡過雀橋相見日,心頭憂恨也難消。」見《河海抄》。

[9]古時迷信:女子十九、三十三、三十七歲為「厄年」,必遭災難。

[10]古歌:「山櫻若是多情種,今歲應開墨色花。」見《古今和歌集》。

[11]本回題名《薄雲》據此詩。因此藤壺又名「薄雲皇后」。

[12]此乃桐壺帝前代的皇后。

[13]桐壺院之弟,槿姬之父。

[14]葵姬之兄,即以前之頭中將。

[15]掌管御衣之所。

[16]古歌:「羅袖本來無干日,回思往事袖更溼。」見《拾遺集》。

[17]古歌:「舊恨餘燼猶未消,惟有與汝永締交。」見《源氏物語註釋》所引。

[18]另一人顯然是藤壺。

[19]指花散裡。

[20]見《拾遺集》。

[21]古歌:「無時不念意中人,秋夜相思特地深。」見《古今和歌集》。

[22]梅壺女御後來稱為「秋好皇后」,即根據她這段話。

[23]此古歌見《後拾遺集》。

[24]古歌:「情如泡沫原堪恨,誰教君心似此愁?」見《古今和歌六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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