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秋盡冬來,大堰河畔的邸宅裡越發冷落蕭條,明石姬母女寂寞無聊,空度歲月。源氏公子勸道:「在這裡到底過不下去,不如遷居到我近旁來吧。」但明石姬想:「遷居到那邊去,生怕‘軻多苦辛’sup[2]/sup。若在那邊徹底看透了他那薄情的心,我就會大失所望,這時真所謂‘再來哭訴有何言’sup[3]/sup了。」因此躊躇不決。源氏公子便和她婉言商量:「既然如此,這孩子長住在此終非善策。我正在安排她的前程,如果任她埋沒在此,豈不委屈了她?那邊紫夫人早已聞知你有這孩子,常想看看她。讓她暫時到那邊去,和紫夫人熟了些,我想公開地替她舉行隆重的穿裙儀式。」明石姬早已擔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聞言,更覺痛心,答道:「她雖然變成了貴人的女兒,身份抬高了,但倘知道實情的人把風聲洩露出去,這事情反而不妙。」她總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說:「你這話也說得有理。但紫夫人這邊的事,你儘可放心。她出嫁多年,不曾生過一男半女,常嘆身邊寂寞。她生性喜歡孩子。像前齋宮那樣年紀很大的女孩,她也強要當作女兒疼愛她。何況你這個無疵無瑕的小寶貝,她豈肯輕易捨棄?」便向她敘述紫姬的品性如何善良。明石姬聽了,想道:「以前約略聽到世人傳說:這源氏公子東鑽西營,拈花惹草,不知要遇到怎樣的人才能安定。原來其人就是這紫姬,他已經死心塌地地奉她為正夫人了,可見他們的宿緣不淺。而這位夫人的品性比別人更加優越,也可想而知了。像我這樣微不足數的人,當然不能和她並肩爭寵。如果貿然遷居東院,參與其列,豈不被她恥笑?我身利害,且不計較,倒是這孩子來日方長,恐怕將來終須靠她照拂。如此說來,還不如趁這無知無識的童稚之年把她讓給了她吧。」既而又想:「倘若這孩子離開了我,我不知要怎樣掛念她。而且寂寞無聊之時無以慰情,教我如何度日?這孩子一去,更有何物可以引逗公子偶爾降臨呢?」她左思右想,方寸迷亂,但覺此身憂患無窮。
尼姑母夫人是個深思遠慮的人,對女兒說道:「你這種顧慮毫無道理!你今後見不到這孩子,也許痛苦甚多,但你應該為這孩子的利益著想。公子定是再三考慮之後才對你宣說的。你只管信賴他,將孩子送過去吧。你看:皇帝的兒子,也根據母親的身份而有高下之別。就像這位源氏內大臣,人品雖然蓋世無雙,但終於降為臣籍,不得身為親王,只能當個朝廷命官。何以故?只因他的外公——已故的按察大納言——官位比別的女御的父親低一級,所以他母親只能當個更衣,而他就被人稱為更衣生的皇子,差別就在於此啊!皇帝的兒子尚且如此,何況一般臣下,更不可相提並論了。再就一般家庭而言,同是親王或大臣的女兒,但倘這親王或大臣官位較低,這女兒又非正夫人,她所生之子女就為人所輕視,父親對這子女的待遇也就不同。何況我們這種人家,如果公子的別的夫人中有一個身份高於我們的人生了子女,那麼我們這孩子就全被壓倒了。再說,凡女子不論身份高下,能得雙親重視,便是受人尊敬的起因。這孩子的穿裙儀式,倘由我們舉行,即使盡心竭力,在這深山僻處有何體面可言?終不如完全交給他們,看他們如何排場。」她把女兒教訓了一番之後,又與見解高明之人商量,再請算命先生卜筮,都說送二條院大吉。明石姬的心也就軟下來了。
源氏內大臣雖為小女公子作此打算,但也深恐明石姬心情不快,所以並不強請。他寫信去問:「穿裙儀式之事,應如何舉行?」明石姬複道:「想來想去,教她住在我這一無可取的人身邊,對她的前程終是不利的。然而教她參與貴人之列,又恐被人恥笑。……」源氏內大臣看了這回信,很可憐她,但也無可奈何。
就選定了一個黃道吉日,悄悄地命人準備一切應有事宜。明石姬到底捨不得放棄這孩子。但念孩子的前程要緊,也只得忍受痛苦。不但孩子而已,乳母也非同去不可。多年以來,她與這乳母晨昏相伴,憂愁之日,寂寞之時,全靠二人互相慰藉。如今這乳母也走了,她更形孤單,安得不傷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這也是前定之事。我因意外之緣,幸得侍奉左右。多年以來,常感盛情,念念不忘,豈料有分手之日?雖然今後會面機會甚多,但一旦離去左右,前往逢迎素不相識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呵!」說著也哭起來了。
過不多天,已是嚴冬臘月,霰雪紛飛。明石姬更覺孤寂。她想起此身憂患頻仍,異乎常人,不禁悲傷嘆息。她比平常更加疼愛這小寶貝了。有一天大雪竟日,次日早晨,積雪滿院。她平日難得到簷前閒坐,這一天回思往事,預想將來,偶爾來到簷前,坐眺池面冰雪。她身上穿著好幾層柔軟的白色衣衫,對景沉思,姿態嫻雅。試看那鬟髻和背影,無論何等身份高貴的女子,其美貌也不過如此。她舉起手來揩拭眼淚,嘆道:「今後再逢著這樣的日子,更不知何等淒涼也!」便嬌聲哭泣起來。繼而吟道:
「深山雪滿無晴日,
魚雁盼隨足跡來。」
乳母哭泣著安慰她道:
「深山雪滿人孤寂,
意氣相投信自通。」
到了這雪漸漸融解之時,源氏公子來了。若是平日,公子駕臨不勝歡迎。但想起了他今天所為何來,便覺心如刀割。明石姬固然知道此事並非別人強迫她做,全是出於自己心願。如果自己斷然拒絕,別人決不勉強。她深悔做錯了事。但今天再拒絕,未免太輕率了。源氏公子看見這孩子嬌痴可愛地坐在母親膝前,覺得自己與明石姬之間宿緣非淺!這孩子今年春天開始蓄髮,現已長得像尼姑的短髮一般,茸茸地掛到肩上,非常美麗。相貌端正,眉目清秀,更不必說了。源氏公子推想做母親的把這孩子送給別人之後悲傷懸念之情,覺得異常對不起明石姬,便對她反覆說明自己的用意,多方安慰。明石姬答道:「但願不把她看作微賤之人的女兒,好好地撫育她……」說到這裡,忍不住流下淚來。
小女公子還不識甘苦,只管催促快快上車。母親親自抱了她來到車子旁邊,她拉住了母親的衣袖,咿咿啞啞地嬌聲喊道:「媽媽也上來!」明石姬肝腸斷絕,吟道:
「小松自有參天日,
別後何時見麗姿?」
未曾吟畢,已經泣不成聲。源氏公子對她深感同情,覺得此事的確使她痛苦,便安慰她道:
「翠葉柔條根柢固,
千秋永伴武隈松。sup[4]/sup
但請徐徐等待。」明石姬也覺得此言甚是,心情稍安,然而終於悲傷不堪。乳母和一個叫作少將的上級侍女,拿著佩刀和天兒sup[5]/sup與小女公子同乘。其他幾個相貌美好的青年侍女和女童,另乘車子相送。源氏公子一路上紀念留在邸內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了何等深重的罪惡!
到達二條院時,天色已黑。車子趕近殿前,那些鄉村裡出來的侍女們,看見燈燭輝煌,繁華熱鬧,氣象迥異他處,覺得到這裡來當差有些不慣呢。源氏公子派定向西的一間為小女公子的居室,內有特殊裝置,小型的器具佈置得異常美觀。西邊廊房靠北的一間,是乳母的居室。小女公子在途中睡著了。抱她下車時並不哭泣。侍女們帶她到紫夫人房中,給她吃些餅餌。她漸漸發覺四周景象不同,又不見了母親,便向各處尋找,臉上顯出要哭的模樣。紫夫人便喊乳母過來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起山中大堰邸內的明石姬,失去了孩子之後何等寂寞,覺得很對她不起。但見紫姬朝夜愛撫這孩子,又覺十分如意稱心。所可惜者,這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倘是親生,外人便無可非議。這真是美中不足了。小女公子初來的幾天內,有時啼啼哭哭,要找一向熟悉的人。但這孩子本性溫和馴良,對紫姬十分親暱,因此紫姬很疼愛她,彷彿獲得了一件寶貝。她終日抱她,逗引她。那乳母便自然而然地和夫人熟悉起來。他們又另外物色一個身份高貴而有乳的人,相幫哺育這孩子。
小女公子的穿裙儀式,雖未特別準備,但也十分講究。按照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裝和用具,小巧玲瓏,竟像玩偶遊戲,非常可愛。當天賀客甚多,但因平日亦常車馬盈門,所以並不特別惹人注目。只是小女公子的裙帶,像揹帶那樣通過雙肩在胸前打了一個結,樣子比以前更加美麗了。
大堰邸內的人,懷念小女公子,終無已時。明石姬越發痛悔自己的錯失了。尼姑母夫人那天雖然如此教訓女兒,現在也不免常常流淚。但聞那邊如此愛惜這小女公子,心中也自歡欣。小女公子身上,那邊供奉周到,此間不須操心。只是備辦了許多色彩非常華美的衣服,送給乳母以及小女公子貼身的眾侍女。源氏公子想起:若久不去訪,明石姬定會疑心:果如所料,從今我拋棄她了,因而更加恨我,這倒對她不起。於是在年內某日悄悄地前往訪問了一次。邸內本已非常岑寂,再加失去了那朝夕寶愛的孩子,其悲傷可想而知。源氏公子想到這裡,也覺得痛苦,因此不絕地去信慰問。紫姬如今也不甚妒恨明石姬了。看這可愛的孩子面上,饒恕了她的母親。
不久歲歷更新。天空明麗,二條院內萬事如意,百福駢臻。各處殿宇,裝飾得分外華麗。賀年客人絡繹不絕。年輩較長的人,都在初七吃七菜粥sup[6]/sup的節日趕來慶祝。門前車馬若市。那些青年貴公子,個個無憂無慮,喜氣洋洋。身份較次的人,心中雖有思慮,臉上怡然自得。看這光景,真可謂太平盛世。住在東院西殿裡的花散裡,日子也過得很舒服。眾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裝,也照顧得很周到,生涯十分豐裕。住在源氏公子近旁,自然便宜得多。公子每逢閒暇無事之時,常常散步過來和她會面。至於特地來此宿夜,則甚難得。但花散裡性情謙恭溫順,她認為自己命中註定,對公子的緣分止於如此,所以心滿意足地悠閒度日。因此源氏公子很放心,每逢四時佳節,對她待遇之豐厚,不亞於紫姬。上下諸人,都不敢看輕她。願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少於紫姬。家臣也都不敢怠慢於她。境況之佳,也無可指摘了。
源氏公子時時掛念大堰邸內明石姬的寂寥,等到正月裡公私諸事忙過以後,就前往訪問。這一天他打扮得特別講究:身穿表白裡紅的常禮服,裡面是色澤華麗的襯衣,衣香薰得十分濃烈。向紫姬告別之時,正好映著緋紅的夕陽,全身光彩絢赫。紫姬目送他出門時,不覺目眩心移。小女公子不知不識,拉住了父親的裙裾,要跟他同去,竟想走出室外來。源氏公子站定了腳,心中可憐她。說了一番安撫她的話,然後信口唱著催馬樂中「明朝一定可回來」sup[7]/sup之句,出門而去。紫姬便叫侍女中將到廊房口去守候,等他出來時贈他一首詩:
「若無人系行舟住,
明日翹盼蕩子歸。」
中將吟時,音調十分流暢,源氏公子笑容可掬地答道:
「匆匆一泊明朝返,
不為伊人片刻留。」
小女公子聽他們唱和,全然不懂,只管跳跳蹦蹦地戲耍。紫姬看了覺得非常可愛,對明石姬的醋意也消減了。她推想明石姬一定非常想念這孩子。倘使換了她自己,該是何等傷心呵!她對這孩子注視了一會,抱她到懷裡,摸出自己那個瑩潔可愛的乳房來,給她含在口中,以為戲耍。旁人看了覺得這光景真是有趣!侍女們互相告道:「夫人怎麼沒有生育?這孩子倘是自己生的,多好呢!」
大堰邸內,光景十分優裕。房屋形式也與眾不同,別饒雅趣。加之明石姬的容顏舉止,每次看見,都比上次優越。比較起身份高貴的女子來,實在並不遜色。源氏公子想:「她的品行倘若同別人一樣,並無特別優越之處,我不會如此憐愛她。她父親性行乖僻,確是一大憾事。至於女兒身份低下,又有何妨?」源氏公子每次來訪,都只是匆匆一敘,常感不滿。此次又是急忙歸去,他覺得雖然相會,仍是痛苦,心中一直慨嘆「好似夢中渡雀橋」sup[8]/sup。身邊正好有箏,源氏公子取了過來。想起了那年在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事,便勸明石姬彈琵琶。明石姬同他合奏了一會。源氏公子深深讚歎她技巧的高明,覺得無瑕可指。奏罷之後,他就把小女公子的近況詳細告訴她。
大堰邸原是個寂寞的居處。但源氏公子時時來此泊宿,有時也就在這裡吃些點心或便飯。他來此時,對外往往藉口赴佛堂或桂院,並不明言專誠來訪。他對明石姬雖非過度迷戀,但也沒有輕蔑之色,絕不把她當作一般人看待,足見對她的寵愛是與眾不同的。明石姬也深知公子對她異常寵愛,所以她對公子並不作僭越的要求,但也不過分自卑,凡事不違背公子的欲願,真可謂不亢不卑,恰到好處。明石姬早就聽人說: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貴的女人家裡,從來不如此開誠相待,總是趾高氣揚的。因此她想:「我倘遷居東院,住在太接近公子的地方,倒反而與她們同化,難免受人種種侮辱。現在住在這裡,雖然他來的次數不多,但總是特地為我而來,在我更有面子。」明石道人送女兒入京時雖然言語決絕,但畢竟也很掛念,不知公子對她們待遇如何,常常派使者來探問。聽到了訊息,有時憂傷嘆息;但感到光榮、歡欣鼓舞之時亦復不少。
正在此時,太政大臣逝世了。這老大臣是天下之柱石,一旦殂落,皇上亦不勝悲嘆。昔年暫時隱退,籠閉邸內,尚且引起朝中騷擾;何況今日與世長遺,悲傷之人自然甚多。源氏內大臣亦非常惋惜。以前一切政務均可依賴太政大臣主裁,內大臣甚是安閒。今後勢必獨任其艱,因此更增愁嘆。冷泉帝年僅十四,然而穩重老成,似乎遠在這年齡之上,躬親政務,聖明善斷,源氏內大臣頗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後,除了他自己以外,別無可託之後援人。誰能代他負此重任,而讓他成遂出家修行之夙願呢?想到這裡,便覺太政大臣之早逝甚可痛心。因此大辦追薦佛事,比太政大臣的子孫們辦得更加隆重。又殷勤弔慰,多方照拂。
紫姬便叫侍女中將到廊房口去守候,等他出來時贈他一首詩:『若無人系行舟住,明日翹盼蕩子歸。』
這一年世間疫癘流行。禁中屢次發生異兆,上下人心不安。天空也多怪變:日月星辰,常見異光,雲霞執行,亦示凶兆。世間驚人之事甚多。各地天文、卜易專家紛紛上書申報,其中記載著種種教人吃驚的怪事。惟有源氏內大臣心中特別煩惱,認為此乃自身罪惡深重所致。
出家的藤壺母后於今年春初患病,到了三月裡,病勢十分沉重。冷泉帝行幸三條院,向母后問病。桐壺帝駕崩之時,冷泉帝還只五歲,尚未深解世事。如今母后病重,帝心異常憂慮,愁容滿面。藤壺母后亦甚悲傷,對他言道:「我預知今年大限難逃。但也並不覺得特別痛苦,倘明言自知死期,深恐外人笑我故意裝腔,所以並不額外多做功德。我早想入宮,從容地對你談談當年舊事。然而少有精神舒暢的日子,以致因循蹉跎,迄未如願,實甚遺憾。」說時聲音十分微弱。她今年三十七歲,然而還是青春盛年的模樣,冷泉帝覺得非常可惜,心中更加悲傷了。便答道:「今年是母后應當萬事謹慎小心的厄年sup[9]/sup,孩兒聽說母后近數月來玉體違和,甚是擔心。然而並未特別多做法事,實甚後悔。」他心中異常痛苦,只得在此危急之際,大規模舉行法事,以祈禱母后復健。源氏內大臣以前也只當作她所患的是尋常小病,不甚介意。現在也深為擔憂了。冷泉帝因身份關係,未便勾留,不久告辭返宮,心中無限悲傷。
藤壺母后非常痛苦,說話也很困難,只是心中尋思:「此身因有宿世深緣,故在這世間享盡尊榮富貴,人莫能及。然而我心中無限痛苦,亦復世無其匹!冷泉帝做夢也不曾想到此種秘密,實在對他不起。惟有此恨,使我死不瞑目。海枯石爛,永無消解之一日了!」源氏內大臣為朝廷著想,太政大臣新喪,藤壺母后垂危,連遭不幸,實甚可悲。而想起了自己與藤壺母后的秘密私情,又覺無限傷心。於是盡心竭力,大辦佛事,祈禱母后早日恢復健康。他對藤壺母后的戀情,年來久已斷絕。想起了今生永無再續鸞膠之一日,心中非常悲痛。便走近病床前的帷屏旁邊,向知情的侍女探詢母后病狀。母后身邊的侍女,都是親信之人,察知源氏內大臣衷情,便將母后近狀詳細奉告。又道:「近幾月來,即使身體不適,禮佛誦經之事亦不間斷。積勞既久,身體更形衰弱。近日橘子汁也絕不進口,看來已無希望了。」眾侍女無不掩面而泣。藤壺母后命侍女傳言道:「你恪守父皇遺命,為今上效忠,不遺餘力。年來受惠甚多,我常思俟有良機,向你表達感謝之忱。靜候至今,豈料病勢沉重至此,遺憾在心,夫復何言!」源氏內大臣在帷屏外微聞聲息,傷心之極,不能作答,只是吞聲痛哭。自念心情何以如此脆弱,應該顧忌他人注目,振作起來。但又想起藤壺母后從前的美貌,世間一般人見了也不勝憐惜。豈料如今即將香消玉殞,無法挽留,真乃抱恨終天之事!終於收淚答道:「駑鈍之材,誠不足道。惟受命以來,竭力效忠,不敢怠慢。月前太政大臣遽爾逝世,此後身荷政務重任,益增惶恐。豈料母后今又患病,更覺心亂如麻。深恐此身亦不能久居人世也。」在這期間,藤壺母后就像油幹火絕一般悄悄地斷氣了。源氏內大臣的悲傷不可言喻。
藤壺母后在一切貴人之中,心腸最為慈悲,對世人普遍愛護。從來豪門貴族,總不免倚仗勢力,欺壓平民,藤壺母后則絕無此種行為。四方有所貢獻,凡勞師動眾之事,一概謝絕。在佛法功德方面,她也十分撙節:從來富貴之人,經人勸請,往往窮極豪華地大做功德,即在聖明天子時代,亦不乏其例。惟有藤壺母后絕不做此等奢侈之事,她只用上代傳下來的財寶,以及應得的年俸爵祿,在不妨礙其他用項的限度內,儘量普遍地齋僧供佛。因此無知無識的山僧,也都悼惜她的逝世。葬儀的訊息,轟動全國,聞者無不悲傷。凡殿上官員,一律身穿黑色喪服,使得這鶯花三月暗淡無光。
源氏公子看了二條院庭中的櫻花,回想起當年花宴的情狀,自言自語地吟唱古歌中「今歲應開墨色花」之句sup[10]/sup。深恐惹人議論,只得籠閉在佛堂中,天天揹人偷泣。夕陽如火,山間樹梢畢露。而橫亙在嶺上的薄雲,映成灰色。際此百無聊賴之時,這灰色的薄雲分外惹人哀思。源氏公子吟道:
「嶺上薄雲含夕照,
也同喪服色深黝。」sup[11]/sup
無人聞知,獨吟也是枉然。
七七佛事次第圓滿之後,暫無舉動。宮中閒靜,皇上頓感寂寞無聊。且說有一個僧都,藤壺母后的母后sup[12]/sup在世時就入宮供職,一直當祈禱師。藤壺母后也很尊敬他,當他親信人。皇上亦重視他,常常教他舉辦隆重的法事。這確是一個道行高深的聖僧,世間少有。他今年約七十歲,近年來籠閉山中,勤修佛法,為自己晚年積福。此次專為藤壺母后祈病,來到京都,被召入宮,常侍皇上左右。源氏內大臣也勸他:「今後你就同昔日一樣,常住宮中,為皇上供職。」僧都答道:「貧僧年老,本已不堪夜課。惟大臣有命,豈敢違反。況長年身蒙厚恩,理應報答。」便留住宮中了。
有一天,沉靜的黎明時分,伺候人都不在身旁,值宿人員也都退去了,這僧都一面用老人特有的穩靜聲音咳嗽,一面為冷泉帝講述人世無常之理。乘機言道:「貧僧有言,欲啟奏陛下。因恐反獲謊報之罪,故躊躇不決者久矣。但陛下若不知此事,罪孽甚大,貧僧恐受天罰。貧僧若將此事隱藏胸中,直至命終,則又有何益?佛菩薩亦將呵斥貧僧之不忠。」他講到這裡,說不出口了。冷泉帝想:「到底是什麼事情?莫非他死後在這世間猶有餘恨麼?做和尚的,無論何等清高,往往貪饞嫉妒,實在討厭。」便對他說:「我從幼年時候就親信你,你卻有事隱忍不說,教我好恨啊!」僧都續說道:「阿彌陀佛!佛菩薩所嚴禁洩露的真言秘訣,貧僧均已絕不保留地傳授陛下。貧僧自身,尚有何事隱忍在心?惟有這一件,乃牽連過去未來之大事,如果隱瞞,只恐反而以惡名傳聞於世,於已故桐壺院和藤壺母后、以及當今執政之源氏內大臣,皆多不利。貧僧此老朽之身,毫不足惜,即使獲罪,決不後悔。今當仰承神佛之意,向陛下奏聞:陛下尚在胎內之時,母后便已悲傷憂惱,曾密囑貧僧多方祈禱。其中詳情,出家之人當然不得而知。後來內大臣身蒙無實之罪,謫戍海隅,母后更加恐懼,又囑貧僧舉行祈禱。內大臣聞知此事,亦曾命貧僧向佛懺悔。陛下即位以前,貧僧不絕地為陛下祈求安泰也。據貧僧所知……」便將事實詳細奏聞。冷泉帝聽了他的話,如聞青天霹靂,恐懼悲傷,方寸繚亂,一時不能作答。僧都自念唐突啟奏,惱亂聖心,深恐獲罪,便想悄悄退出。冷泉帝留住了他,言道:「我倘不知此事而度送一生,深恐來世亦當受罪。惟你隱忍至今方始告我,反教我怨你不忠了。我且問你:除你以外,有否別人知道此事而洩露於外?」僧都答道:「除貧僧及王命婦之外,並無他人知此情由。貧僧今日奏聞,心中實甚恐懼。近來天變頻仍,疫癘流行,其原因即在於此。陛下年幼之時,尚未通達世事,故神佛亦不計較。今陛下年事漸長,萬事已能明辨是非,神佛即降災殃,以示懲罰不孝之罪也。世間萬事吉凶,其起因皆與父母有關。陛下若不自知其罪,貧僧不勝憂懼。因此敢將深藏心底之事宣之於口。」說時噓唏不已。此時天色已明,僧都即便告退。
冷泉帝聞此驚人訊息,如在夢中。左思右想,心緒惱亂。他覺得此事對不起桐壺院在天之靈。而使生父屈居臣下之位,實甚不孝。多方考慮,直到日晏之時,猶未起身。源氏內大臣聞知聖躬不豫,甚是吃驚,便前來探視。冷泉帝一見其面,悲傷更難忍受,簌簌地掉下淚來。源氏內大臣以為他悼念母后,淚眼至今未乾也。
這一天,桃園式部卿親王sup[13]/sup逝世了。噩耗傳來,冷泉帝又吃一驚,覺得這世間兇災接踵而生,越發可憂了。源氏內大臣看見皇上如此憂傷,便不返二條院去,常住宮中,與皇上親密談心。皇上對他言道:「我恐壽命不永了,何以近來心情如此頹喪,天下又如此不太平。萬方多難,教我不勝憂懼。我頗思引退,母后在世之時,我恐使她傷心,不敢提及。今已無所顧慮,我欲及早讓位,以便安心度日。」源氏內大臣駭然答道:「此事如何使得!天下之太平與否,未必由於政治之長短。自古聖代明時,亦難免有兇惡之事。聖明天子時代發生意外變亂,在中國也有其例,在我國亦復如是。何況最近逝世之人,多半是高齡長壽,享盡天年者。陛下不須憂懼也。」便列舉種種事例,多方勸慰。作者女流之輩,不敢侈談天下大事。略舉一端,亦不免越俎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