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從老尼姑口中聽到:外祖父明石道人現在已同仙人一樣,度著遺世獨立的生活。她覺得很可憐,東思西想,心緒繚亂。正在沉思愁嘆之時,明石夫人進來了。這一天舉行法會,各處僧眾雲集,院內喧譁擾攘。女御身邊侍女也很少有,只有這老尼姑得其所哉地挨近在女御身旁。明石夫人看見了,說道:「呀,這算什麼樣子呢!應該躲在短屏後面才是。風很大,常常吹動門簾,外面從隙縫裡望得見的。像醫師一般挨近身旁,太不知趣了。」她覺得不大好看。老尼姑自以為神氣十足地坐著,樣子並不難看。加之年已老耄,兩耳重聽,看見女兒向她說話,只是側著頭問:「啊,什麼?」其實這老尼姑年齡並不甚高,今年六十五六歲。尼僧打扮十分整潔,氣品也很高尚。不過現在淚水滿眶,眼皮紅腫,樣子有些古怪。明石夫人猜想她正在把舊事講給女御聽,心中不免著慌,便說道:「你們在講從前那些無聊的事麼?只怕記憶不清,胡言亂語,把從前的事說得離奇古怪。那時的事真像做夢一般了。」她微笑著看看女御,但見她眉清目秀,嬌豔可愛,只是比平日沉靜得多,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明石夫人對於女御,不當作女兒看待,只覺得是一位可敬的貴人。她生怕老尼姑對女御講了許多辛酸的舊事,致使她心情煩亂。她本想等女御將來當了皇后,然後把往事告訴她。現在提早告訴了她,雖然不致使她傷心失望,但得知自己的出身如此,總會使她掃興的吧。
誦經祈禱完畢,僧眾退出了。明石夫人端了一盤水果過來,對女御說:「吃點兒水果吧。」她想借此替她解悶。老尼姑眼巴巴地望著女御,覺得這容姿實在端麗可愛,禁不住淚水直流。她的嘴奇形怪狀地張開,表示歡笑,然而眼角淚淋,一股哭相。明石夫人覺得實在難看,向她使個眼色,但老尼姑滿不在乎,吟詩道:
「老尼偶到神仙窟,
莫怪尊前喜淚淋。
即使在古代,對於像我這樣的老人也是恕罪的。」明石女御便向硯旁取一張紙,寫道:
「欲乞老尼當嚮導,
天涯海角訪茅庵。」
明石夫人也忍不住了,啜泣著吟道:
「身居明石離人世,
神往京華念子孫。」
這詩倒可排遣哀愁。明石女御昔年離明石浦來京都,當天早晨拜別外祖父明石道人時的情景,現在做夢也回想不起來,覺得十分遺憾。
三月初十過後,明石女御分娩,大小平安。在這以前,大家認為一大難關,紛紛愁嘆。豈知臨盆並無多大痛苦,而且生下來的又是一位皇子,真是無限歡欣!源氏也安心了。女御現在所居的房室,隱藏在正屋後面,和別人的房室很接近。產後各處紛紛前來祝賀,排場異常盛大,禮品十分隆重,在老尼姑看來這裡真是「神仙窟」啊!然而這地方畢竟太簡陋了,於是準備遷回紫夫人東南院中原來的屋子裡。紫夫人亦曾到西北院來看視。但見女御身穿白衣,抱著嬰孩,儼然是個母親,那模樣真是可愛。紫夫人自己沒有生育經驗,別人生育她也難得看到。此次看到了,覺得非常稀罕可愛。初生的嬰兒要好生照管,因此紫夫人一天到晚抱著。真的外婆明石夫人一切都讓紫夫人做主,自己專任湯沐之事。以前宣佈立皇太子的聖旨的宮女典侍,是司理湯沐之事的。她看見明石夫人自動來幫助她,覺得很對她不起。明石夫人出身的內情,典侍曾經約略聞知。明石夫人的人品如果略有缺陷,女御不免喪失體面。然而明石夫人氣度十分高雅,因此典侍覺得她真是命運特別優異的人。此次祝賀之盛況,一如向例,不須贅述。
產後六日,明石女御從西北院遷回東南院。第七日之夜,冷泉帝也賜贈賀儀。朱雀院已經出家,不能親來探視,特派頭弁為代表,奉旨向藏人所取出種種珍寶,賜贈女御。犒賞諸人的衣服,由秋好皇后排程,比朝廷所置辦的更為體面。其次諸親王、諸大臣,家家戶戶都為送禮而奔忙,大家力求盡善盡美。源氏一向崇尚簡約,但為此事破例,賀儀隆重無比,舉世盛稱。其潛心設計的優雅精緻之趣,應有記載傳之後世。但因筆者未曾一一親睹,故不詳述。
不久之後,源氏抱著小皇子說:「右大將生了許多兒子,至今沒有讓我見過這些孫子,我常引為憾。且喜有了這個可愛的外孫。」他疼愛這小皇子,原是理之當然。小皇子像春筍一般日夜長大。乳母暫時不用不熟悉的新人,而從原有的侍女中選擇人品優越的人來充任。明石夫人為人聰明、高尚而大方,應該謙遜的地方,態度非常謙遜,從來不對人生氣或驕傲,因此無人不讚譽她。紫夫人以前偶爾和明石夫人會面,與她不甚相容,現在託小皇子之福,明石夫人受她重視,兩人就非常親暱了。紫夫人生性喜愛小孩,親手替小皇子製造「天兒」,即放在枕邊可以驅邪避兇的人像,真可謂不失童心。她朝朝暮暮為撫養小皇子而忙碌。那位老邁的尼姑不能從容地看看這小外曾孫,心甚不滿。她只匆匆看見幾面,別後想念甚苦,幾乎為此喪命。
明石浦上也得悉了女御誕生小皇子之訊息。看破紅塵的明石道人也非常歡喜,對眾弟子說:「如今我可安心地脫離塵世,往生極樂了!」就把住宅改成寺院,附近所有田地及一切器物都捐作寺產,準備入山去了。這播磨國地方有一個郡,其中有一座人跡罕通的深山。明石道人於多年前購置此山,預備將來籠閉其中,不再與世人相見。只因在世間略有牽累之事,故遷延至今不曾如願。如今聞知外孫女喜訊,便一切放心,準備移居深山,獻身神佛了。近年來明石道人並無特別事由,久不遣使入京。只有京中遣使來明石浦時,略復三言兩語,將近況告知老尼姑。但現在他要離去塵世了,故寫了一封長信送與明石夫人。信中言道:「近數年來,我與你等生在同一世間。雖然如此,我似覺此身已入另一世間了。故無特別事故,不與你等通問。且我看慣漢文經典,閱讀假名書信頗費時間,念佛也會因此而懈怠,實乃無益之事。為此久不寫信與你。今據人傳言:外孫女已入宮為太子妃,且已誕生一小皇子。聞之深為慶喜。此事自有原因,今日我可告你:我自身乃一拙陋之山野鄙夫,不復貪戀現世榮華。但過去多年以來,六根未淨,晝夜六時勤修之時,首先為你之事向佛祈願,而將自己往生極樂之事置之次位。你誕生之年,二月中某夜我做一夢,夢見我右手託著須彌山sup[40]/sup,日月從山左右升起,光輝燦爛,遍照世間。而我自己隱身於山之陰,不受日月之光。後來我將山放入大海,使浮水上,自己乘一小船向西駛去了。夢中所見如此。夢醒之後,心中時時籌思:想不到我此微不足數之身,將來亦有發跡之望。然而何所憑藉,而能交此大運呢?正在此時,你母誕生了你。我檢閱世俗書籍,考查佛教經典,發現做夢可信之事例甚多。因此不管自家身世之微賤,盡心竭力地教養你。然而又念能力畢竟有限,此夢終難應驗,便辭去京都,返歸鄉里。自任播磨國守之後,決心在此終老,不再入京。但在蟄居此浦多年之間,亦因對你的前程抱有極大之期望,故曾私下對佛許下許多祈願。現在夙願順利達成,你已如意稱心。將來外孫女做了國母,大願圓滿之時,你必須赴住吉大寺以及其他諸寺還願。我對此夢毫不懷疑。今此一願既已迅速成就,則我將來往生遙隔十萬億國土之極樂世界時,亦必身登九品中之上品上生sup[41]/sup無疑。現在我只要靜待佛菩薩來迎接我。在這期間,我將在‘水草多清趣’sup[42]/sup的深山中勤修佛法,直到圓寂之時。正是:
已見曙光天近曉,
敢將舊夢證今情。」
信上寫明月日,又附加數行:「你等不須知道我命終之月日。古來慣例,居喪必著麻衣,此亦大可不必。你只須將自己看作神佛化身,而為我這老法師多做功德可矣。既享現世之樂,勿忘後世之事!但能成遂往生極樂之願,將來必有再見之期。你須記住:將來離此娑婆世界,到達彼岸淨土,即可重新聚首。」又把在住吉大寺所陳願文裝在一口沉香木大箱子裡,加封隨函送來。
致老尼姑的信中並無特別事情,但說:「我定於是月十四日離此草菴,遁入深山,將以此無用之身施捨熊狼。但仍望你長生住世,以待夙願之成遂。你我當在極樂淨土再相會面也。」老尼姑看了此信,便向送信來的僧人探問情由。僧人答道:「師父寫此信後三日,即移居人跡不到的深山中。貧僧等一齊走送,但行至山麓,即被遣返。隨行者只一僧人及二童子。師父昔年棄家學道,我等以為已極悲哀之情,豈知更有此悲哀之事!師父年來修行之暇,常倚床彈琴,或奏琵琶。此次臨行,取此二樂器在佛前彈奏,向佛告辭。並將樂器施入佛堂。其他種種器什,多數捐獻寺院。其餘物件分贈平素親近之弟子六十餘人,借留遺念。尚有剩者,今已運來京都,以供尊處使用。師父舍我等而去,深入山中,隱身雲霞之間。此地空留陳跡,悲嘆之人甚多。」此僧人童年隨明石道人由京都下明石浦,今已成為老法師。此次明石道人入山,此僧人不勝悲傷。即使是釋迦牟尼佛諸弟子中之聖者,並且確信佛涅槃後常住靈鷲山,但當「薪盡火滅」sup[43]/sup之時,亦不免深為哀悼。何況老尼姑聞此訊息,當然悲傷無限。
此時明石夫人陪著女御住在東南院。老尼姑派人去通報她,說明石浦上送來了這樣的信。明石夫人便悄悄地回西北院來。明石夫人現在身份尊貴,非有重要事情,難得和老尼姑往來。現在聽說有可悲的事,甚是擔心,所以立刻悄悄地來了。走進室內,看見老尼姑神情異常悲傷。她走近燈前,讀了明石道人的信,眼淚流個不住。在別人看來,此乃無足輕重之事。但明石夫人回思昔年父女之情,心中不勝依戀。想起永別慈父,今後不得再見,便覺傷心之極,無可奈何了。她一面流淚不止,一面看見父親信中所說的夢,慶喜自己前程有望。她想:「如此說來,昔年父親固執己見,強把我嫁與身份不相稱之人,幾乎誤我終身,使我一時心迷意亂,原來是憑仗這個無據之夢,而懷抱著高飛遠舉之志!」此時她才恍然大悟。老尼姑躊躇良久,才對她說道:「我託你的福,坐享榮華,面目增光,幸運實已過分,然而悲哀與憂患亦比常人加倍。我雖是微不足數之人,然而捨棄了久已住慣的京都而沉淪在荒僻的浦上,已覺得是異乎常人的苦命了。我與汝父同生此世,但別室而居,夫婦乖隔。然而我並不介意,但望他日同生極樂世界,再結後世之緣。豈料蟄居多年之後,你忽然離鄉入京,我又隨你重返當年背棄的京都。眼看你等榮華富貴,無任欣慰。然而遙念家鄉,又時時牽掛,不絕添愁。終於不能再見汝父,此生遂成永訣,真乃遺憾之事!汝父未出家時,性情本已異乎常人,頗有憤世嫉俗之概。但與我從小意氣相投,情誼之厚無比,彼此信賴甚深。何以居處相去不遠,而一旦忽成永別呢?」她繼續訴說,樣子非常悲慟。明石夫人也哭得很傷心。她說:「我的前程雖說比別人遠大,但我並不引為榮幸。像我這微不足數之身,終無顯貴之望。今又身逢悲痛之事,從此不能與父親再見,真乃抱恨無窮!我年來一舉一動,無非為了欲慰親心。今老父閉居深山之中,世事無常,一旦天年消盡,我這用心都是徒然的了!」是夜母女兩人共訴愁情,直到天明。明石夫人說:「昨日六條院主君看見我住在那邊,今日忽然不見,未免怪我輕率。我自身絕無顧慮,但恐有傷女御體面,所以不敢任意行動。」便決定在天色向曉之時回東南院去。臨行老尼姑對她說道:「小皇子近來如何?我很想看看他呢。」說著又哭起來。明石夫人答道:「不久你就會看到他的。女御對你非常親愛,常在說起你呢。主君也在談話中說起你,他說:‘我要說句不吉祥的預言:如果換了朝代,小皇子果然做了皇太子,希望那時候老尼姑長生在世才好。’大概他心中有什麼計劃吧。」老尼姑聽了這話立刻破涕為笑,說道:「哎呀,如此說來,我的命運真是優越無比的了!」就不勝欣喜。明石夫人便帶了道人送來的檔案箱子回去了。
此次明石道人入山,此僧人不勝悲傷。即使是釋迦牟尼佛諸弟子中之聖者,並且確信佛涅槃後常住靈鷲山,但當﹃薪盡火滅﹄之時,亦不免深為哀悼。何況老尼姑聞此訊息,當然悲傷無限。
皇太子屢次催促明石女御回宮。紫夫人說:「難怪他如此想念。況且添了一件喜事,教他怎麼不等得心焦呢?」便悄悄地準備送小皇子母子入宮。小皇子的母親鑑於入宮後乞假歸裡之不易,頗想乘此機會在孃家再多住幾天。她年紀還小,經過此次可怕的生產之後,形容略見消瘦,姿態異常嫋娜。明石夫人等都很擔心,說道:「還是在這裡多休養幾天,等到身體康復後再入宮吧。」源氏說:「臉龐消瘦些,皇太子看了反而更加憐愛呢。」紫夫人等回去以後,傍晚人靜之時,明石夫人來到女御房中,將明石道人送檔案箱來等事告訴了她。明石夫人說:「在你沒有如意稱心地當皇后之前,我本想將此箱隱藏起來,暫勿令你啟視。然而世事無常,人命難知,如此辦法終覺不能放心。萬一在你未能隨心所欲地行事之前,我身有了三長兩短,照我的地位,臨終時必然不能和你訣別。因此還不如趁我身體健康之時將這一件瑣屑之事告訴了你。這封信文字古怪,難於閱讀,但也得給你看看。這些祈願文可放在近旁的櫃子裡,有便時務須一讀。其中所許的願,將來必須酬償。此事不可向疏遠之人洩露。你的前程已可確保無憂,故我亦擬出家為尼。近來此心日益迫切,以致萬事侷促不安。紫夫人的恩惠,你切不可忘記。我看到她對你深切無比的關懷,但願她壽年千歲,比我長生得多。本來是應該由我撫育你的,但我因身份低微,不得不處處謙抑,所以將你讓與紫夫人撫育。年來我總以為她不過是一個世間普通的義母,卻想不到她會如此真心地愛你。今後我可完全放心了。」此外又講了許多話。明石女御流著眼淚聽她講。她在這個至親的生母面前,也常恪守禮儀,態度十分謙恭。明石道人的信,詞句艱深,毫無風趣,寫在厚實的陸奧紙上,共五六頁。紙已陳舊,顏色變黃,但薰香十分濃重。明石女御讀時深為感動,長垂的額髮漸漸沾溼了眼淚,那模樣甚是嬌豔。
源氏此時正在三公主處。他突然開了界門,走進明石女御房中來了。明石夫人來不及將檔案箱隱藏,便把帷屏稍稍拉近,將箱遮掩,自己也躲在帷屏背後了。源氏說:「小皇子醒了沒有?我一刻不見,便想念他。」明石女御默默不答。明石夫人從帷屏後面答道:「小皇子給紫夫人抱去了。」源氏說:「這太不成話了。成天價在那邊,這小皇子被她一人獨佔了。她一直抱在懷中,不肯放手,弄得衣服都溼透,一件一件地更換。為什麼這樣輕率地讓她抱去呢?應該叫她到這裡來看才是。」明石夫人答道:「哎呀,這話太不體諒人了!即使是個皇女,由她撫育也最為妥善,何況是個皇子。身份固然高貴無比,但在那邊不是很可放心的麼?雖然是說笑,也不要過分苛刻地說這種冷酷的話呀!」源氏笑道:「那麼,聽憑你們做主,我就一切不管好了。你們大家都排斥我,對我說話神氣活現,真可笑。現在你就躲在帷屏背後板起了面孔責備我。」說著,便把帷屏拉開,但見明石夫人將身體靠在正屋的柱子上,姿態非常美麗,教人看了自覺羞愧。剛才那隻檔案箱,未便慌忙隱藏,照舊放在那裡。源氏看到了,問道:「這是什麼箱子?看樣子是情人慾寄相思,把所詠的長歌封入這箱子裡送來的吧。」明石夫人答道:「唉,真討厭啊!你自己變了個老少年,就常常說這種使人意想不到的笑話。」她口角微露笑容,但是臉上顯然心事滿腹。源氏覺得奇怪,側著頭不解其意。明石夫人為難了,便說:「這是那明石浦上的巖屋裡送來的,裡面藏著我父親私下祈禱時所讀的經卷,以及尚未酬償的祈願。他說倘有機會,可否給你看看。但是現在尚非其時,所以不必開啟。」源氏想起了明石道人那種可憐的模樣,說道:「道人的修行功夫一定積得很深了吧。他很壽長,多年勤勉修持,可以消除不少罪障。世間原有身份高貴、學問淵博的人,然而對於塵世濁慮,習染亦深,故雖曰賢惠,亦甚有限,總不及這位道人的清高。他對於佛道造詣極深,而為人又頗有風趣。他沒有高僧那種解脫塵世的態度,然而內心純淨無垢,直通淨土。何況現在已經心無掛礙,便可完全脫離俗世了。我若能隨意行動,頗想悄悄地前去探望他呢。」明石夫人說:「據說他現已離棄原來的住處,遁入鳥聲也聽不到的深山中去了。」源氏說:「如此說來,這是他的遺言了!有否通過訊息?師姑老太太想必悲傷不堪吧。須知夫妻之情,比父女之誼深切得多呢。」說著流下淚來。隨後又說:「我年紀大起來,漸漸瞭解種種人情世故之後,想起了道人的風貌品質,便覺得怪可思慕。何況師姑老太太與他結髮情深,這別離該是多麼傷心啊!」
明石姬覺得機會到了,想道:「若把我父親做的那個夢告訴他,大概他也會感動吧。」便答道:「父親寄來的信,筆跡古怪,彷彿是梵文。然而其中也有值得請你看的地方,就請你一讀吧。昔年我辭家入京之時,以為自今一別,塵緣斷絕了。豈知思念之情,仍然遺留在心中!」說過之後便嚶嚶啜泣,嬌豔動人。源氏拿過信來一看,說道:「照這信看來,道人身體著實清健,還沒有衰老之相呢。不論筆跡或其他任何方面,都見得特別富有修養。只是對於處世之道,用心未免不足耳。外人都說:‘此人的先祖大臣十分賢明,曾盡忠竭力為朝廷效勞。只因其間行事舛誤,應得報應,故子孫不能繁昌。’但就女子方面看來,目今尊榮已極,決不是後繼無人的。這正是道人多年來勤修佛道的善報吧。」他揮淚閱讀來信,看到了記夢的地方,想道:「人皆責備明石道人,說他言行怪僻,妄自尊大。我也覺得他當年對我的要求,雖屬偶然,實甚唐突。直到後來小女公子誕生,我方悟得彼此宿緣之深厚。然而對於目前看不到的將來之事,我心始終懷疑。現在讀了他的信,方知他憑仗著這個夢,因此強要將女兒嫁我。如此說來,我當年橫遭冤屈,漂泊天涯,也是為這小女公子一人之故。但不知明石道人心中有何祈願。」他頗思一看願文,便在心中頂禮膜拜,拿起願文來讀。又對女御說道:「除了這個,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還有話要對你講。」乘便又對她說道:「現在你已經明白已往的事情了,然而你不可因此而忽視了紫夫人的深恩。骨肉之情的親愛,原是當然的。但毫無血統關係的人的愛顧,甚至一句好意的話,卻是更可寶貴的。何況她天天看見你的生母在旁服侍你,而對你的愛依舊不變,誠懇周到地照拂你,實在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從古以來,世間關於繼母有這樣的話:‘繼母養兒表面親。’這句話洞察人心,似乎是賢明之言,其實不然。即使有的繼母對繼子真心懷著惡意,但只要繼子毫不介意,竭誠地孝順繼母,那時繼母自會真心感動,翻然悔悟,自念我何故虐待此子,豈不怕獲罪於天,於是她的心便改悔了。除了宿世冤家之外,兩人即使感情不洽,只要其中一人開誠相待,則對方自然也會改悔。此種事例甚多。反之,為了區區小事,便強橫霸道,指責挑剔,毫無親善之色,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便冤仇難解,沒有和好的餘地了。我閱人雖然不多,但觀察人心種種趣向,覺得性情氣度,各有獨得之處,每人皆有所長,絕無全不可取的。然而倘要從中找一個終身伴侶,而鄭重選擇起來,則又覺得難乎其難。真正心無習癖、性情善良的人,只有紫夫人一人。我覺得這個人真可稱為淑女。但所謂善良,如果過分寬容,變成糊塗,不可信賴,則又不足取了。」他一味如此讚譽紫夫人,則對其他諸夫人的評價可想而知了。
他又低聲對明石夫人說:「你頗能知情察理,但願你與紫夫人和睦相處,同心協力地照顧這位女御。」明石夫人答道:「此事不消說得。我看了紫夫人的慈祥氣色,朝夕讚頌,不絕於口呢。如果紫夫人把我看作卑賤之人而不容諒我,那麼女御也不會如此親近我了。如今紫夫人對我異常垂青,教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我這微不足數之人,不自殞滅,活在這世間教女御丟臉,實屬不該。全賴紫夫人不加罪責,鼎力庇護……」源氏說:「她對你的關懷,倒也算不得特別深切。只因她自己不能常常隨伴女御,很不放心,所以將此任務讓你擔當。你並不明目張膽、以母親身份獨斷獨行,因此萬事圓滿順利,教我心無掛念,不勝欣慰。即使區區小事,若有性情乖僻、不通情理之人參與其間,便使得旁人大家為難。且喜我周圍並無此種人物,我大可放心了。」明石夫人想道:「如此說來,我一向卑躬屈節,終是便宜。」
源氏回紫夫人房中去了。明石夫人在背後私議道:「他對紫夫人的寵愛越來越深。這位夫人的人品,的確十全無缺,高人一等,理應如此承寵,教人不勝讚佩。他對三公主,表面上也很重視,然而在她房中留宿的日子不多,實在委屈了她。她和紫夫人同一血統,而身份比紫夫人更高,因此更多痛苦了。」她回想自己,覺得宿世福報不淺,深可慶幸。她想:「三公主身份如此高貴,尚且在這世間不能如意稱心,何況我這對她望塵莫及的人。我今生已無恨事,只是掛念那位斷絕塵緣、閉居深山的老父,不免悲傷耳。」她的母親師姑老太太呢,只管信賴道人信中所言「福地園蒔種善因」sup[44]/sup之語,時時想念後世之事,寂寞地度送歲月。
且說夕霧大將對三公主,並非沒有戀念之情。如今三公主嫁到六條院來,住在近旁了,使他不能無動於衷。他便以尋常問候為藉口,每逢適當機會,便到三公主居處侍候,其間自然窺見或聽到了三公主的情狀。原來三公主年紀很小,而態度大模大樣,外表威儀堂皇。其養尊處優,可為世間表率,然而並無顯著的優雅風度。她身邊的侍女,也少有老成持重之人,多數是青年美女,只愛好繁華生涯與風流情趣。這無數侍女聚集在這裡服侍她,她的香閨真可說是一處無憂無慮的樂土。但其中也有對萬事都沉著鎮靜的人,只因心中之事不能表現於外,便懷著無人能知的悲愁,參與在無憂無慮、真心歡樂的人群中。又被旁人誘惑,便和她們同化,亦作歡笑之顏。最是那些女童,朝夕熱衷於無聊的遊戲,源氏看在眼裡,頗感不快。但他的本性,對世事絕不固執己見,因此聽任這些女童自由取樂,以為她們既然喜愛此種遊戲,亦自深可原諒,故並不加以斥責或訓誡。惟有對於三公主本人的舉止言行,則十分用心教導,因此三公主也漸漸進步了。夕霧大將看到此種情狀,想道:「世間完全無缺的女子,真正不易多得啊。只有那位紫夫人,不論在性情上或儀態上,多年以來,一向不曾被人看出或聽到一點缺陷。她的本質穩重沉著,心地溫良。她不輕視別人,而自身又永保尊嚴,氣度越發顯得高超可愛。」他那天窺見的面影便浮現在心頭,難於忘懷了。他回思自己的夫人云居雁,覺得愛情亦很深厚,然而此人畢竟缺乏那種可貴的、優雅的情趣。她那溫柔馴良的風度,夕霧現已看慣,不復深感興趣了。但覺這六條院裡聚集著許多女子,嫋娜娉婷,各盡其美。他私下想象,豔羨之心難禁。尤其是這位三公主,照她的高貴身份想來,應該受得父親無限寵幸,然而父親對她並無特別深切的愛情,只在人目所見的面子上表示重視。夕霧有此感想,雖然不敢發生非禮之念,但總覺得三公主深可憐愛,指望有緣見她一面。
再說那個柏木衛門督,一向常在朱雀院邸內出入,與朱雀院十分親暱,因此詳細瞭解他疼愛三公主的心情。朱雀院替三公主擇婿時,柏木聞知種種訊息,自己也曾提出求婚,朱雀院並不認為不當。後來三公主終於嫁給了源氏,柏木大為失望,心中十分悲傷,直到如今不能忘懷。他那時曾央三公主的侍女小侍從替他撮合,現在就從這侍女那裡探詢三公主的情況,聊以自慰,真乃畫餅點飢。他聽見世人傳說:三公主也被紫夫人的威勢所壓倒,便對三公主的乳母的女兒——亦即他自己的乳母的甥女——小侍從發牢騷,說道:「公主太委屈了!要是嫁給了我,決不致受這種閒氣。雖然她是金枝玉葉,我高攀不上……」他時時刻刻在想:「世事變化無定。六條院主人早有出家修行之意,如果一旦毅然實行,這三公主終歸我有。」
三月某日,天朗氣清,螢兵部卿親王和柏木衛門督來六條院問候。源氏出來接見,相與閒談。源氏說道:「我這裡四周冷靜,這幾天更加寂寞,毫無一點新鮮花樣。公私都清閒無事,這日子如何消遣呢?」後來又說:「今天早上大將來過,此刻不知到哪兒去了。寂寞得厭煩了,叫他帶了小弓來射箭,倒很好看呢。現在有青年遊伴在這裡,可惜他已經回去了吧?」左右的人答道:「大將現在東北院,正在和許多人蹴鞠sup[45]/sup呢。」源氏說:「蹴鞠這件事動作粗暴,然而叫人醒目,令人興奮,倒也好玩。叫他到這裡來玩,如何?」便派人去叫。夕霧大將立刻來了,帶了許多公子哥兒之類的人來。源氏問道:「球帶來了沒有?同來的這班人是誰啊?」夕霧答道:「他們是某某等人,可否叫他們都到這裡來?」源氏許諾。
正殿東面,本來是明石女御所居,此時女御帶著新生的小皇子回宮去了,這院子裡很空。夕霧等便在離開湖邊稍遠的地方找定了一處良好的蹴鞠場。太政大臣家諸公子,如頭弁、兵衛佐、大夫等sup[46]/sup,有的年事已長,有的尚未成年,個個都是出人頭地的蹴鞠好手。日色漸暮,頭弁說道:「今天沒有風,正是蹴鞠的好日子!」他忍耐不住,也就下去參加蹴鞠了。源氏看了,說道:「你們看!連頭弁官也忍耐不住,下去參加了sup[47]/sup。這裡幾個身居高位的,都是青年武官,怎的不去參加呢?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只能漠然地袖手旁觀,真乃遺憾之至。不過蹴鞠這種遊戲,實在太粗暴了。」夕霧大將和柏木衛門督聽了這話,都下去參加了。許多公子映著夕陽,在美不可言的花陰下來往奔走,這景象煞是好看!
蹴鞠原是一種不甚文雅而近於粗暴的遊戲,但也因地點和人物而異。這六條院的優美的庭園中,嘉木蔥蘢,春雲靉靆,櫻花處處吐豔、柳梢略帶鵝黃之際,即使這種遊戲鄙不足道,諸人也都力爭勝負,競誇才能,各不相讓。柏木衛門督率然地參與競賽,竟無人能戰勝他。此人相貌清麗,姿態秀美,舉止行動,十分矜重,雖然奔走追逐,態度亦甚優雅。諸人爭球,奔集階前櫻花陰下,熱衷於競賽,把櫻花都忘記了。源氏與螢兵部卿親王都走到欄杆角上來觀看。諸人競獻絕技,節目逐漸增多,幾位高官大員也顧不得儀容,額上的官帽都歪斜了。夕霧大將想起自己官位的高貴,覺得今天舉止如此粗暴,實在是破例了。然而一眼望去,他還是顯得比別人更加年輕,更加俊美。他身穿一件稍稍柔軟的白麵紅裡的常禮服,裙子的裾有點膨脹,略微拉起些,卻並無輕率之相。櫻花像雪一般飄下來,落在他那清秀而落拓不羈的身子上。他仰望櫻花,把枯枝略微折斷些,便坐在臺階中央休息。柏木衛門督跟著來了,說道:「這花零落得好厲害啊!但願春風‘迴避櫻花枝’sup[48]/sup才好。」一面用眼梢向三公主那方面窺看。三公主的房間一向關閉不甚嚴密,侍女們各色各樣的襟袖露出在簾子底下,簾內顯出參差人影,好比暮春旅途上供獻路神的幣袋sup[49]/sup。室內帷屏等胡亂地拉在一邊,似覺內外無間,聲氣相通。這時候有一隻可愛的中國產小貓,被較大的貓所追逐,突然從簾子底下逃出來。侍女們慌張了,喧譁擾攘,東奔西走,衣聲足音,歷歷可聞。那小貓大約還沒有養馴,所以身上繫著一根長長的繩子,這繩子被東西絆住,纏得很緊。那小貓想逃,拼命拖這繩子,便把簾子的一端高高地掀起,並沒有人立刻來整理。這裡柱子旁邊的侍女們一時心慌意亂,只覺得手足無措。柏木望見帷屏旁邊稍進深的地方,站著一個貴婦人打扮的女子。這地方是臺階西面第二間屋子的東隅,所以從柏木所在之處望去,毫無阻隔,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見她穿的大約是紅面紫裡的層層重疊的衣服,有濃有淡,好像用彩色紙訂成的冊子的橫斷面。外面披的是白麵紅裡的常禮服。頭髮光豔可鑑,冉冉下垂,直達衣裾,好像一綹青絲。末端修剪得非常美觀,比身子長約七八寸。她的身材十分纖小,衣裾掛得很長。這垂髮的側面姿態,美麗不可言喻。只是日色已暮,室中幽暗,不曾看得分明,頗有未能饜足之憾。此時許多青年公子正在熱衷於蹴鞠,連撞落櫻花也顧不得。眾侍女看得出神,也顧不得外間有人窺看了。那小貓大聲哀鳴,那人回眸一顧,剎那間顯出了風韻嫻雅的青年美女的姿態。夕霧見此光景,心中深感不安,但倘親自走近去把簾子放下,又覺過於輕率,只得咳嗽幾聲,促使那人注意。那人便退到裡面去了。夕霧雖然如此好心,自己也覺不曾看飽。但此時小貓已經擺脫繩子,簾子放下了,他就不知不覺地嘆息一聲。何況那個刻骨相思的柏木,此時但覺愁緒滿胸。他想:「那人到底是誰呢?許多女子之中,只有這個人觸目地作貴婦人裝束。如此看來,那人定然是三公主,決不會有誤了。」這面影便長留在他心頭。當時他裝作若無其事,但夕霧知道他已經窺見嬌容,不免替三公主惋惜。柏木無可奈何,為欲聊以自慰,把那小貓呼過來,抱在懷裡,但覺貓身上染著公主的濃烈的衣香。聽了那嬌嫩的叫聲,就把它比擬作三公主,覺得異常可愛。真是個色情兒啊!
源氏向這邊看看,說道:「列位大臣坐在外邊,太褻瀆了。請到這裡來吧。」便走進東面的朝南屋子裡去。大家跟著他進去。螢兵部卿親王也換了座位,來同大家談話。次級的殿上人,都在簷前排列圓陣坐地。招待並無特別排場,只是椿餅sup[50]/sup、梨子、柑子等物,混合裝在各種各樣的盒子蓋裡。諸年輕人便一邊談笑,一邊取食。下酒的餚饌,只是些魚乾。柏木衛門督氣色十分頹喪,動輒凝望櫻花,陷入沉思。夕霧大將猜得柏木的心事,知道他在回想剛才由於奇巧的機會而從簾隙窺見的面影。他想:「三公主站得太出,態度未免輕率。那位紫夫人畢竟不同,她決不會有此種輕舉妄動。如此看來,世人重視三公主,而我父親對她的寵愛不甚深切,良有以也。」他又想:「不多顧問內外事務,像孩子一般天真爛漫,原也是可愛的,然而叫人不能放心。」可知他看不起三公主。至於柏木參議sup[51]/sup,無暇考慮三公主的種種缺點。他只覺得:此次無意之中能從簾隙隱約窺見面影,定是年來宿願可得成遂之兆,心中不勝欣喜,便越發戀慕三公主了。
源氏談起舊事來,對柏木說道:「你家太政大臣年輕時候,無論何事都要和我爭個勝負。就中只有蹴鞠一事,我總趕不上他。此種微末之事,想來不須家傳,然而你家確有這種優良傳統。像你這種好本領,我從來不曾見過呢!」柏木微笑著答道:「我家家風,都不講究真才實學,只在這種方面保持傳統,將來子孫定然一無所成吧。」源氏說:「哪裡的話!無論何事,但凡超群出眾的,都有傳世的價值。你們的蹴鞠技術也可記錄在家傳裡,後人看了一定深感興趣。」他用遊戲語調說這話,那姿態神情異常優越。柏木看了,想道:「嫁得這樣一個美男子,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心移向別的男子了。我有何德何能,可使三公主心悅誠服地愛我呢?」便覺自己的身份與三公主相去遙遠,不敢高攀。他帶著滿懷幽恨,退出六條院去。
夕霧與柏木同車,一路上相與談話。夕霧對柏木言道:「近來寂寞無聊,不如到六條院來玩玩,可以散心解悶。父親說過:‘最好揀個像今天那樣的閒暇日子,趁春花尚未散落之時到這裡來玩。’月內哪一天,你可帶了小弓來此,同時還可觀賞春花呢。」他與柏木約期。兩人在歸途中談天說地。柏木一心想談三公主之事,便對夕霧說道:「聽說你家六條院父親一直住在紫夫人那裡。他對這位夫人的寵愛真是特殊的了!但不知三公主作何感想。她一向是朱雀院非常寵愛的掌上明珠,如今孤居寂處,太委屈了,真可憐啊!」他毫無顧忌地說。夕霧答道:「你不要胡說,豈有這等事!紫夫人情形不同,是從小教養大來的,所以特別親切,不好同別人相比。至於三公主,父親無論在哪方面都非常重視她呢。」柏木說:「好了好了,免開尊口吧。內情我全都知道了。三公主不是常常在受氣麼?朱雀院對她的寵愛無以復加,而如今這般委屈,令人真不可解。」便吟詩道:
「鶯愛群芳多護惜,
緣何不喜宿櫻花?
鶯是春天的鳥,而獨不愛櫻花,真是奇哉怪也!」他自言自語地說。夕霧想道:「這廝胡說八道,可知不懷好意。」便答詩道:
「青鳥深山巢古木,
如何不愛好櫻花!sup[52]/sup
你這胡思妄想,豈可隨便亂道!」兩人都覺得此事麻煩,不便再談下去,話頭就轉向別處。不久分手,各自回家。
柏木衛門督現在還獨居在父親邸宅的東廂裡。他意欲娶妻,而志望高遠,因此至今還是獨身。這雖是自作自受,非關別人,但總不免寂寞無聊。然而他很自負,常思自己有此地位與才貌,何患不能成遂夙願。但自那天傍晚窺見那人面影之後,心情十分頹喪,只管耽於沉思。他總想找個機會,再見那人一面,即使像前次那樣隱約窺見也好。照他的身份,行動不會受人注目,只須找個小小藉口,例如齋戒禮佛、趨避凶神等事由,便可隨意出門。那時自然可以巧覓機緣,接近芳蹤。又念那人身居不可想象的深閨之中,我即使但望把刻骨相思之情向她訴說,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心中苦悶萬狀,便照例寫信給那侍女小侍從。信中言道:「前日賴有春風引導,幸得瞻仰芳園,竊窺簾底。但不知公主將如何斥我為輕薄之人。惟小生自是晚以來,即患心病,真所謂‘不知緣底事,想望到如今’sup[53]/sup也。」又贈詩云:
「遙望不能折,教人嘆息頻。
夕陽花色好,戀慕到如今。」
小侍從不知道那天窺簾之事,以為只是尋常求愛的情書。便趁三公主身邊侍女稀少之時,將此信呈閱,說道:「這個人一直不能忘懷,到現在還寫信來,真討厭啊!但我看到他那刻骨相思之苦,又似覺不忍坐視。如何是好,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了。」說著笑起來。三公主無心無思地說道:「你又來講討厭的話了。」便看看那封展開著的信。看到引用古歌的地方,記得上句是「依稀看不真」,就想起了那天小貓揭起簾子的意外之事,臉上便泛紅了。她記得源氏每逢適當機會便訓誡她說:「你切不可給夕霧大將看見!你年紀還小,難免粗心大意,被他窺見。」因此她想:「如果那天窺見我的是夕霧大將,而被源氏主君知道了,我將如何遭受譴責!」而被柏木窺見,她倒滿不在乎。她心中只知道懼怕源氏,真乃幼稚之見!小侍從看見她今天特別鬱悶,無心答覆,覺得掃興,未便強要她寫回信,便偷偷地代她寫了一封。信中言道:「前日闖入園中,實乃荒唐之舉,罪不可恕。來信引用‘一面匆匆見’之詩,不知所指何事?豈別有用意乎?」筆致非常流暢,又答詩云:
「託跡青峰上,山櫻不可攀。
何須空戀慕,不必再多言。
眼見得是徒勞無益的了。」
[1]本回寫源氏三十九歲十二月至四十一歲三月之事。
[2]弘徽殿太后於是年九月去世。
[3]這藤壺女御是桐壺院的藤壺女御的異母妹。凡皇族降為臣下,賜姓都是源氏。
[4]古歌:「日月催人老,死別不可免。為此更思君,但願常相見。」見《伊勢物語》。
[5]指冷泉帝。
[6]指須磨流放之事。
[7]今年十八歲。
[8]按日本古代慣例,公主理應獨身,但有適當物件,亦可下嫁。
[9]「受人譏議」,指六條妃子、朧月夜等事;「不足之感」,指沒有身份高貴的正夫人。
[10]藤大納言是太政大臣(葵姬之兄)的異母弟。大納言官位低,與公主不稱,故表面上說當家臣,其實想當夫婿。
[11]朧月夜之外甥柏木已由中將升為右衛門督。
[12]此時朱雀院四十二歲,源氏三十九歲。
[13]中宮即皇后,職是官署的意思。權表示額外增封或暫封。亮是職的次官(參見第1頁注2)。
[14]淺香木是較嫩的沉香木。
[15]古昔禁中慣例:正月中第一個子日,內膳司用七種新菜作羹供奉,謂食之可去百病。本回題名據此。
[16]玉鬘以雙小松比二孩,以岩石比源氏;源氏以青青菜自比。
[17]一品公主是桐壺院之女,弘徽殿太后所生,與朱雀院同胞。
[18]時人相信生魂能入夢。
[19]古歌:「春夜何妨暗,寒梅處處開。花容雖不見,自有暗香來。」見《古今和歌集》。
[20]白居易《庾樓曉望》詩云:「獨憑朱檻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竹霧曉籠銜嶺月,風暖送過江春。子城陰處猶殘雪,衙鼓聲前未有塵。三百年來庾樓上,曾經多少望鄉人。」
[21]大約他想觀賞雪中送書的景色,故要使者走西面的走廊。
[22]古歌:「兩白難分辨,梅花帶雪開。枝頭殘雪在,等待友朋來。」見《家持集》。
[23]古歌:「折得梅花香滿袖,黃鶯飛上近枝啼。」見《古今和歌集》。
[24]紫姬之父式部卿親王,是三公主的生母藤壺女御之兄,故紫姬與三公主為姑表姐妹。
[25]即朱雀院之母,朧月夜之姐。
[26]古歌:「對人盡說無根據,心若問時答語難。」見《後撰集》。
[27]古歌:「豔名廣播如飛鳥,強學無情亦枉然。」見《古今和歌集》。
[28]信田森是和泉郡中的名勝之地,此處指和泉守。
[29]平仲是一個有名的好色男子。他要在女人面前裝假哭,蘸些水塗在眼睛上,誤蘸了墨水。事見《今昔物語》。參看第126頁注2。
[30]以藤花比擬朧月夜。
[31]沉淪指須磨流放。
[32]日語「秋」與「厭棄」同音,詩意雙關。
[33]是三公主的另一乳母。或說,與侍從乳母為同一人。
[34]這三部經總稱為護國經。
[35]屯食見第15頁注3。
[36]參看第七回《紅葉賀》。
[37]催馬樂《席田》歌:「席田呀席田,川上有仙鶴。仙鶴壽千齡,川上恣遊樂。仙鶴壽萬代,川上戲相逐。」席田是美濃郡的名勝地。
[38]藤壺母后是三十七歲死的。
[39]奈良七大寺是:東大寺、興福寺、元興寺、大安寺、藥師寺、西大寺、法隆寺。
[40]按佛教的說法:須彌山位在四大洲中心,處大海中,高三百三十六萬裡。
[41]按佛教的說法:往生極樂世界,分上中下三品,每品又分上生、中生、下生,故共有九品。上品上生為最高階。
[42]古歌:「遠方水草多清趣,擾攘都城不可居。」見《古今著聞集》,是玄賓僧都入山修道時所作。
[43]《法華經》雲:靈鷲山在印度摩揭陀國王舍城東北,釋迦牟尼涅槃(即死)後常住此山。又云:「釋尊入滅,如薪盡火滅。」
[44]古歌:「在此無常塵世中,多多蒔種善因緣。今後相會在何許?耶輸多羅福地園。」耶輸多羅是釋迦牟尼為太子時的妃子,後來與五百釋女一同出家,為尼眾之主,居福地園中。
[45]蹴鞠即踢球。
[46]此等人都是柏木之弟。頭弁即紅梅。
[47]頭弁是司禮儀的官,不宜於此種遊戲。
[48]古歌:「春風聽我致一詞:今春請君莫亂吹!君若有心惜春華,吹時迴避櫻花枝。」見《古今和歌集》。
[49]古代風俗:暮春旅行必帶幣袋,沿路供獻道祖神,以祈旅途平安。幣袋是一隻疏網袋,內裝各種色彩的布帛或紙片,袋外看見各種色彩。今以此比擬簾內參差人影。
[50]一種以山茶花的葉子包裹的甜餅。
[51]柏木是衛門督兼參議。
[52]前詩以鶯比源氏,以群芳比諸夫人,以櫻花比三公主;此詩以青鳥比源氏,以深山古木比紫姬。
[53]古歌:「一面匆匆見,依稀看不真。不知緣底事,想望到如今。」見《伊勢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