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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下) 新菜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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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柏木看了小侍從的回信,覺得道理固然不錯,然而言語太冷酷了。他想:「不行!她用尋常敷衍的話來搪塞,教我如何肯罷休呢!我總想不用侍女傳言,當面與公主談談,即使一句話也好。」於是對於他所一向敬愛的源氏,不免發生了厭惡之念。

三月底,六條院內賽射,許多人前來參與。柏木心緒惡劣,意氣消沉,但唸到戀人所居之處來看看花,亦可聊以慰情,便也來出席。禁中賽射,原定於二月內舉行,後來延期了。三月又是薄雲皇后忌月,不宜舉行,因此大家引為遺憾。他們聞得六條院有此盛會,便照例一齊前來參與。左大將髭黑和右大將夕霧,是源氏的子婿,當然都到。其次如中將、少將等,也都前來競賽。原定比賽小弓,但出席者之中有好幾個優秀的步弓sup[2]/sup能手,便把這些人喚出來,叫他們比賽步弓。殿上人之中長於此道者,也分列兩旁,參與賽射。日色漸漸向暮。今日乃春盡之日,暮靄沉沉,晚風紛亂,諸人皆有「久立花陰不忍歸」sup[3]/sup之感,相與傳杯進酒,俱各酩酊大醉。

有人說道:「承蒙諸位夫人送來這許多華麗的獎品,美意誠可感謝!單教百步穿柳葉sup[4]/sup的能手欣然享受,未免太殺風景了。本領差些的人應該也都來參與競賽。」於是大將及以下的人都走下庭中去。柏木衛門督神情特異,只管耽於沉思。夕霧大將約略知道他的心事,看了他那異乎尋常的氣色,深恐做出怪事來,連自己也憂心忡忡了。他和柏木非常要好。在諸親戚之中,這兩人特別心心相印,懇切關懷。所以柏木略有失意,或者心中有所憂慮,夕霧便真心地寄與同情。柏木自己覺得:每逢看見了源氏,必然心中恐怖,眼睛抬不起來。他想:「我豈敢懷有不良之心!即使區區小事,凡可受人指責的胡亂行為,我都不敢做,何況這種荒唐之事!」他懊惱之極,又想:「那隻小貓總得讓我捉了去。雖然不能和它談心,也可慰我孤眠之苦。」便瘋狂一般設法偷貓。然而這件事也很不容易辦到。

原定比賽小弓,但出席者之中有好幾個優秀的步弓能手,便把這些人喚出來,叫他們比賽步弓。殿上人之中長於此道者,也分列兩旁,參與賽射。

柏木便去訪問他的妹妹弘徽殿女御,想同她談談,藉以解悶。這位女御用心十分謹慎,態度異常嚴肅,不肯和他當面會晤。柏木想道:「我是她嫡親哥哥,她尚且要避嫌疑,如此看來,像三公主那樣漫不經心,拋頭露面,真有些兒奇怪。」他雖然也能注意到這一點,但因痴心迷戀其人,並不嫌她輕薄。

他辭了女御,又去訪問皇太子。他想皇太子是三公主的嫡親哥哥,相貌一定有些肖似,便對他注意觀察。皇太子的容顏雖然並不豔麗,但因身份尊貴,氣色畢竟與眾不同,高尚而又優雅。宮中的貓生了許多小貓,分配在各處宮室中,皇太子也分得一隻。柏木看見這隻小貓走來走去,樣子非常可愛,便想起了三公主那隻小貓,對皇太子說道:「六條院三公主那裡有一隻小貓,其相貌之漂亮,從來不曾見過,真可愛啊!我曾約略窺見一面呢。」皇太子原是特別喜歡貓的,便向他仔細探詢那隻貓的情狀。柏木答道:「那隻貓是中國產,樣子和我們這裡的不同。同樣是貓,然而這貓性情溫良,對人特別親暱,真是怪可愛的!」花言巧語,說得皇太子起了欲得之心。

皇太子把柏木的話聽在心裡,後來便央桐壺女御sup[5]/sup去向三公主索取,三公主立刻把那小貓送了過來。皇太子身邊的侍女看了,人人讚歎,都說這隻貓漂亮極了!柏木衛門督前日察看皇太子神色,預料他是要去向三公主索取的,便在幾天之後又來訪問。柏木從兒童時代起,就受朱雀院特別憐愛,常常在他身邊侍候。朱雀院入山修道以後,他又來親近這位皇太子,處處用心照料。這一天他來訪問,以教琴為藉口,乘便問道:「這裡貓真多啊,我在六條院窺見的是哪一隻呢?」他四處尋找,終於看到了那隻中國貓。他很愛這隻貓,便去撫摸它。皇太子說道:「這隻貓的確很可愛。大概還沒有養馴,所以見了沒看慣的人就怕生。我這裡的貓並不比它壞呢。」柏木答道:「貓這種東西,大都不大會辨別陌生人和熟人。不過聰明的貓,當然也很靈敏。」後來他就要求:「這裡既然有許多好貓,請把這隻貓暫時借給我吧。」他自己心中也覺得這要求太冒昧了。

柏木把這隻貓討回家去,夜間叫它睡在身旁,天一亮就起來照管它,不惜辛苦,悉心撫養。這貓性情雖然不親近人,也終於被他養馴了,動輒跑過來牽他的衣裾,或者躺在他身邊和他戲耍。柏木就真心地疼愛它。有一次他煩悶之極,將身橫臥在窗前席上,沉思默想。這小貓便走過來,向他「咪咪」地叫,那叫聲實甚可愛。柏木伸手撫摸它,說道:「這壞東西,來催我眠了。」臉上便顯出笑容。即興吟道:

「欲慰相思苦,見貓如見人。

緣何向我叫,豈是我知音?

難道這貓也與我有宿世因緣麼?」他望著貓的臉對它說,那貓叫得更親暱了。柏木便把它抱在懷裡,茫然若失地耽入沉思。侍女們看到這光景,相與詫怪道:「這隻新來的貓,少爺疼愛得好厲害啊!他向來對這些東西是看都不要看的呢。」皇太子要把貓討回,但他只管不還,一直把它關在家裡,當作話伴。

且說左大將髭黑的夫人玉鬘,對於太政大臣家諸公子,即她的異母兄弟柏木等,不甚親近,而對於右大將夕霧,反而親近,同從前住在六條院時一樣。這玉鬘富有才氣,且又和藹可親。她每次和夕霧見面,總是熱誠招待,毫無疏遠之色。夕霧也覺得異母妹淑景舍女御sup[6]/sup不易接近,態度過分冷淡,反不如玉鬘之和藹可親。因此夕霧與玉鬘保持一種既非手足、又非戀人的特殊愛情,兩人互相親善。而髭黑大將現在已和前妻式部卿親王的女兒完全斷絕關係,對玉鬘的寵愛也無以復加。惟玉鬘所生兩個孩子,都是男的,家中沒有女兒,未免寂寞,因此想把前妻所生女兒真木柱接來,歸自己撫養。但真木柱的外祖父式部卿親王堅決不許,他想:「我至少要把這外孫女好好地撫養成人,不使她讓人貽笑大方。」對人也常如此說。這位親王確實聲望隆盛。冷泉帝對這位舅父也非常尊重,但凡有所奏請,無不照準,以為不準是對他不起的。這位親王素來是個愛好時髦的人,其闊綽僅次於源氏和太政大臣。家裡出入的人甚多,世人對他也十分重視。髭黑大將將來可為天下柱石,現在是個候補者。真木柱有那樣的外祖父和這樣的父親,其聲望豈有不高貴之理!因此遠遠近近,求婚之人甚多,但式部卿親王尚未選定。他心中思忖:如果柏木衛門督前來求婚,倒可以允許他。而柏木呢,大概認為真木柱不如小貓吧,全然不曾想到這條路,真乃遺憾之事。真木柱看見自己的生母為人一直怪里怪氣,瘋頭瘋腦,全無常人模樣,幾乎脫離人世,覺得真可痛惜;而對於繼母玉鬘的風度,則非常羨慕,很想來依附她。原來真木柱也是個心愛時髦闊綽的人。

且說那位螢兵部卿親王,悼亡後至今尚未續絃,還是鰥居在家。以前曾經追求玉鬘及三公主,均告失敗。自己覺得處世沒有面子,徒然惹人譏笑。長此孤居獨處,豈能甘心情願!便發心向真木柱求婚。式部卿親王說道:「這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凡是欲為女子造福,最好是送她入宮,其次是嫁給親王。今世之人,愛把女兒嫁給有財有勢的臣民,自以為得計,實乃下等見識。」便不教螢兵部卿親王遭受多大困難,一口答應了他。螢兵部卿親王一點苦頭也不曾吃,一拍即合,反而覺得興味索然。但對方總是聲望高貴的人,這邊不便中途翻悔,便和真木柱定了情。式部卿親王非常重視這位外孫女婿。這位親王有許多女兒,婚事都不稱心,受了不少閒氣,已成驚弓之鳥。但這外孫女的婚事,他又不能放棄不管。他說:「她的母親是個神經錯亂的人,病勢一年重似一年。她的父親呢,因為她不曾遵命前往依附後母,所以不喜歡她,把她棄置不顧。這女孩真可憐啊!」因此外孫女兒洞房裡裝飾、佈置等事,他都親自策劃照料,萬事盡心竭力,實在難為了他。豈知螢兵部卿親王懷念已故的前妻,心中時刻不忘。他只想娶一個相貌肖似前妻的人為繼室。這真木柱相貌原也長得不壞,但他認為並不肖似前妻。大約是心中不滿之故,把和真木柱同居當作一件苦事。式部卿親王大為失望,不勝憂慮。母親雖然神經病得厲害,但當她清醒之時,也慨嘆世事多艱,覺得前途絕望。

髭黑大將聞知此事,說道:「果然不出所料!這螢兵部卿親王本來是個浮薄男子啊。」他當初就不讚許這門親事,現在頗感不快。玉鬘尚侍聞知親近的人遇人不淑,也很懊喪,她想:「假使我當初嫁了這個人,不知源氏主君和太政大臣作何感想。」回想當年之事,覺得甚是可笑,卻又可嘆。她又想:「當年我並不想嫁給他。只是他的來信纏綿悱惻,一往情深。後來他知道我嫁給了髭黑,也許會指摘我不識風趣。年來每逢想起了這一點,總覺得十分可恥。現在他已經做了我的女婿,說不定會把我的前情告訴我的前房女兒,倒是很可擔心的。」玉鬘也很關懷真木柱,她裝作不知道真木柱夫妻間的情況,常常叫真木柱的兩個兄弟向這一對新夫婦問好。因此螢兵部卿親王也可憐真木柱,不忍和她離異。只是式部卿親王的夫人,是個愛嘮叨的女人,始終不滿意於這個新外孫女婿,常常咒罵。她憤憤不平地說:「嫁給親王,不能像入宮那樣享受榮華富貴,那麼至少也須得到丈夫專心憐愛,安樂度日,方可聊以慰情呀!」這些話傳達到了螢兵部卿親王耳中,他想:「如此罵我,可真稀奇。從前我的愛妻在世之時,我也常常尋花問柳,逢場作戲,卻並不曾聽到她如此嚴厲的罵聲。」他心情不快,越發戀念從前的夫人了,便日日獨自籠閉在自己家裡,憂愁度日。說說容易,不覺過了兩年。此種生涯,漸漸過慣,這對夫妻至今還只是保持不即不離的關係。

光陰荏苒,歲月空過,冷泉帝在位已有一十八年。他近年來心裡常想,口上常說:「我沒有親生的皇子可以嗣位,不免寂寥之感。況且人生如夢,世事無常,我很想辭去皇位,放心地和親愛的人敘敘,做做私人所心愛的事,逍遙自在地度送歲月才好。」最近他生了一場重病,便突然地讓位。世人都很惋惜,說道:「主上春秋鼎盛,怎麼就讓位了?」但皇太子已經長大成人sup[7]/sup,便即了帝位。天下政治並無多大變更。

太政大臣上表致仕,退隱在家。他對人說:「鑑於人世無常,至尊皇帝尚且要讓位,何況我此衰老之身,掛冠有何足惜!」髭黑左大將升任了右大臣,執行天下政令。承香殿女御等不到兒子即帝位,先已逝世。現在追封為太后,然而猶如空花泡影,無補於事了。六條院的明石女御所生大皇子,現在立為皇太子。此事早在意料之中,現在成為事實,自然更加慶喜,令人心馳目眩。夕霧右大將升任大納言,順次晉爵,又兼任了左大將。夕霧和髭黑的交情便更見親睦了。源氏為了冷泉帝讓位後沒有親生皇子嗣位,心中頗感不滿。新皇太子原也是源氏血統;然而,冷泉帝在位期間雖然平安過去,未被揭發那件秘密的罪行,而宿命註定不能子孫世襲皇位,終是遺憾,不免掃興。但此事不可告人,只在胸中納悶。幸而明石女御生了許多皇子,新帝對她寵愛無比。源氏皇族血統的人累代當皇后,世人都引為缺憾sup[8]/sup。冷泉院的秋好皇后並未生皇子,源氏強把她立為皇后。秋好皇后想起了源氏拔擢之恩,感謝之心與日俱增。

冷泉院當了上皇之後,果如他所預期,自由自在,出入無所拘束。讓位之後,心情愉快,生涯確是幸福。新帝即位之後,常常掛念他的妹妹三公主。世人也普遍地尊敬這位公主。只是她不能勝過紫夫人的威勢。紫夫人與源氏的恩愛,與日俱增,兩人之間絕無不快之事,也無一點隔閡。但紫夫人對源氏說:「我現在不想再過這種煩雜的生涯了,但願閒居靜處,悉心修道。活到這年齡sup[9]/sup,世間悲歡榮辱,均已閱盡。請你體諒我心,許我出家。」她常常懇切要求。源氏總是答道:「你這想法全沒道理,也太無情了。我自己早就深望出家,但念你獨留在世間,何等孤寂。且我出家之後,你的生涯勢必變樣。為此放心不下,遷延至今尚未實行。且待我此志成遂之後,你再作打算可也。」他屢次阻止她。明石女御孝順紫夫人,全同對生身母親一樣。明石夫人則在暗中照顧女御,態度謙遜,這反而使她前程穩固,生涯幸福。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慶喜之餘,動輒忍不住流淚。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下,她竟把兩眼揩得通紅。這正是長命幸福的一個好例。

且說源氏想替明石道人向住吉明神還願,同時明石女御所許下的願,也須到住吉去還,他就開啟道人所送來的那隻箱子,但見願文中許著許多大願,例如每年春秋演奏神樂,祈願子孫世代必定繁昌。非有源氏的威勢,辦不到這大規模的還願,明石道人顯然是預料到的。這些願文寫得筆致非常流暢,才氣橫溢,而措辭謹嚴,顯然句句可以感動神佛。遁跡深山、專心修道的人,對世俗之事能如此考慮周到,源氏覺得深可憐憫,而又覺得不合身份。料想是個古代聖僧,為了宿世因緣,暫時下凡入世。他仔細尋思,越發覺得這明石道人不可忽視了。

此次赴住吉還願,對外不提起明石道人之意,但言源氏自己要去朝拜。從前流亡須磨、明石諸浦時所許的願,早已還清。遇赦還都之後,又得在世長生,享受種種榮華,神佛呵護之恩不可忘記。因此偕紫夫人同往,這訊息便轟動一時。源氏為欲避免打擾臣民,萬事力求簡省。但因身居準太上天皇之位,排場自然異常盛大。大員之中,除左右二大臣之外,其餘全部參與。舞人從衛府次官中選用,相貌個個俊美,身材一律等高。不能入選之人,引以為恥,有幾個愛出風頭的人竟不勝悲傷。樂人則從石清水、賀茂等臨時祭所用的人中選擇才能特別優越者,組成一班。又外加二人,都是近衛府中大名鼎鼎的能手。神樂方面,也選用許多人員。新皇帝、皇太子、冷泉院,都派殿上人前來,分別為源氏服務。多不勝數的高官貴族的馬鞍、馬副、隨從、近侍童子等,都裝飾得絢麗燦爛,其美無比。

明石女御與紫夫人共乘一車。第二輛車子乃明石夫人所乘,尼姑老太太偷偷地跟了上去。女御的乳母sup[10]/sup知悉內情,所以也乘在這車中。供給諸女眷的侍女用的車子,紫夫人五輛,明石女御五輛,明石夫人三輛,都裝飾得華麗眩目,不必細說。源氏說:「反正大家要去,替師姑老太太好好打扮一下,把臉上的皺紋摸摸平,請她一同去吧。」明石夫人曾經勸阻,她說:「此次進香,規模如此盛大,老尼姑夾在裡頭,很不雅觀。如果她能活到大願成遂sup[11]/sup之時,再請她參與吧。」但老尼姑一則生怕餘命無多,二則很想見識見識,一定要去,明石夫人也就同意了。這老尼姑前世積德,獲得善報,比較起命裡註定應享榮華富貴的人來,更加幸福,令人豔羨。

此時正是秋後十月中旬,「廟宇牆上葛,……亦已變顏色」sup[12]/sup。松原下的樹木上早有紅葉,可知這裡不是「但聞風吹聲,始知秋已及」sup[13]/sup的地方。大規模的高麗樂和唐樂,倒不及聽慣的東遊樂來得親切可愛,樂聲與風浪之聲相呼應。與高樹上的松濤聲相競爭的笛聲,異於他處所聞,嘹亮之音沁人心肺。這笛聲與琴聲相和合,不用太鼓加強拍子,故無喧囂嘈雜之音,而有幽雅閒靜之感。在這風景佳處演奏,音節特別優美。舞人衣上用藍綠色印成的竹節紋樣,與松葉的綠色相混淆。諸人冠上裝飾著的各種插頭花,與秋花相掩映,難於分辨。形形色色,繽紛燦爛,令人目眩。東遊樂奏完《求子》曲之後,王侯貴族中年輕之人,都把官袍卸到肩下,走下庭中舞場裡來。他們卸下樸素的黑袍,突然露出暗紅色或淡紫色的襯袍襟袖和深紅色的衣袂來。正當此時,天上降下一陣微雨,四周景物稍稍滋潤。令人忘記了這地方是松原,而誤認為散下了滿地紅葉。他們的舞姿非常悅目。頭上高高地插著雪白的荻花枯枝,略舞一會,立即隱去。姿態美麗之極,教人越看越不饜足。

源氏回想起了舊日之事,覺得昔年謫居遠浦時悽慘之狀,歷歷如在目前,而無人可與共話當時之事。他便惦記那位現已致仕的太政大臣sup[14]/sup。感慨之餘,吟成一詩,走到後面去送交老尼姑所乘的車子中。詩曰:

「誰人省得當年事,

共向寺前問老松?」

這詩寫在便條上。老尼姑看了傷心之極。她眼看見今日這盛況,回思當年在明石浦上送別源氏公子時情狀,以及女御誕生時模樣,覺得自己三生有幸,感激不盡!而想起了遁世入山的明石道人,又覺十分掛念,心中無限悲傷!但今日不宜說出不吉之言,故答詩云:

「老尼今日方深信,

住吉江邊出貴人。」

答詩不宜太遲,故只是率書所感而已。她又自言自語地吟道:

「欣看住吉神奇蹟,

猛憶當年落魄時。」

諸人通宵歌舞,直到天明。二十日的月亮清光普照,海面一白無際。霜華甚重,松原變成了白色。眺望一切景物,但覺寒氣徹骨,平添了優美與岑寂之感。

紫夫人一向閉居深宮,四時佳節,朝夕都有遊宴佳興,早已耳燻目染了。但出門遊山玩水,卻是少有機會。何況此次離去京都,遠遊他鄉,更是她從來未曾經歷之事,因此深感興味,不勝欣喜。此時她即興吟詩云:

「深夜江松霜滿頂,

卻疑神賜木綿鬘。」sup[15]/sup

她想起了小野篁朝臣詠「比良山上木綿白……」sup[16]/sup之詩時的雪晨景象,覺得今夜的嚴霜正是神明容受源氏主君供養的證驗,愈加慶喜此行不虛了。明石女御也吟詩云:

「僧官手持楊桐葉,

染遍霜華似木綿。」

紫夫人的侍女中務君也吟道:

「霜華勝似木綿白,

足證神明顯聖靈。」

此外吟詠甚多,不可勝數。但無可觀,不須盡述。大凡此等時節所詠詩歌,即使是長於此道的男子,亦不能有佳作。除了「千歲松」之類的文句以外,不會另有新穎之詞,無非陳腔濫調而已。

天色朦朧向曉,霜華愈來愈重。奏神樂的人飲酒過醉,奏得本末顛倒。不知自己滿面通紅,只顧貪看美景。庭燎已經熄滅,他們還是揮舞著楊桐枝,高唱「千春千春,萬歲萬歲……」,為源氏祝福。源氏子孫之繁昌,可保無疑了。樂事層出不窮,永無饜足之時。大家希望「千宵並作一宵長」sup[17]/sup,卻不道轉瞬天色已明。諸青年像回波一般爭先退去,心中不免痛惜。松原上排列著長長的一隊車輛。曉風揚起簾腳,露出女眷的衣裾來,好似常綠樹底下開出了爛漫的春花。各車輛的伺候人員,按照各主人身份而穿著各種顏色的袍子,拿著精美的盤子,分別請車中主人進膳。下級人員都注目觀看,不勝豔羨。呈送給老尼姑的是素食,盛在一隻嫩沉香木盤子裡,上面覆著青寶藍色帕子。觀者私下議論,都說:「真榮耀啊!這女人定是前世積德的吧!」來時帶著無數供養品,一路上途為之塞。但歸時負擔輕鬆了,一路上可以逍遙自在地遊山玩水。但此等瑣屑之事,無須一一贅述。老尼姑與明石夫人想起了離居荒山、不聞不見的明石道人,覺得只此一事深可遺憾。但念這老和尚如果也來參與這盛會,則又不很雅觀。惟世人都以老尼姑為範例,認為當今之世,志氣應該高遠。到處盛稱老尼姑的幸福,世間就多了一個典故:凡稱道幸福之人,必曰「明石尼姑」。現已致仕的太政大臣家的小姐近江君,打雙六時口中必高呼「明石尼姑,明石尼姑!」藉以求贏。

且說出家為僧的朱雀院,專心修行佛道,朝廷政治概不聞問。只在春秋二季今上行幸省親之時,也還談談昔年舊事。就中關於三公主,他至今還不能放心。他讓源氏做她的正式的保護人,而教今上暗中照拂這皇妹。於是朝廷晉封三公主為二品,封戶也增加不少,三公主的威勢便更加顯赫了。紫夫人看見這幾年來三公主的聲望在各方面都日漸提高,常常想道:「我身單靠源氏主君一人的寵愛,始得不落人後。將來年紀老矣,這寵愛終當衰減。不如在未到此時以前,自己發心出家吧。」但恐源氏當她賭氣,因此並不爽快說出。源氏看見主上也關心三公主,覺得不可怠慢了她,此後在她那裡住宿的日子增多,三公主便與紫夫人平分秋色了。紫夫人認為這也是理之當然,但私心未免不安,覺得果然不出所料。然而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她把明石女御所生長女,即皇太子以次的那個大公主,領到自己身邊,用心撫育她。和這女孩作伴,可以慰藉孤眠之夜的寂寥。明石女御所生子女,她個個都很疼愛。花散裡夫人看見紫夫人有這許多孫兒,不勝豔羨,也把夕霧大將與惟光的女兒典侍所生的女兒sup[18]/sup迎了過來,撫養在身邊。這女孩長得非常可愛,而且聰明伶俐,與年齡似不相稱,因此源氏也很疼愛她。源氏子女稀少,而第三代繁昌,各處孫兒甚多。現在他就靠撫育孫兒,以慰寂寥。髭黑右大臣常來探望,比以前更加親近了。他的夫人玉鬘現已變成少婦,大約因為她這義父已不像從前那樣貪色了,故每逢適當機會,也常來六條院問候,與紫夫人會面,彼此十分親睦。只有三公主,雖然年已二十,還同兒時一樣天真爛漫。源氏現在已將明石女御委託皇上照顧,自己就專心一意地照顧這三公主,像幼女一般疼愛她。

朱雀院寄信與三公主,說道:「近來頗有所感,似覺大限將臨,思之不勝黯然。我於現世之事,早已無所留戀,但望與汝再見一面。如不可得,我將抱恨長終。不須鋪張,微行來此可也。」源氏聞之,對三公主言道:「正應當如此才好。即使上皇不言,你也應該先意承旨。如今勞他盼待,其實對他不起。」於是三公主決心前往探望朱雀院。然而無緣無故,貿然去訪,似乎不成體統。源氏便考慮訪問的藉口。忽然想起,明年朱雀院五十歲,可以辦些新菜,前往賀壽。便準備種種僧裝,計劃素齋食品。出家之人,凡事與俗人不同,故須特別設計,仔細考慮。朱雀院在俗之時,對音樂深感興趣。故舞人與樂人,必須用心選擇,全用技術優越之人。髭黑右大臣有兩個兒子,夕霧左大將有云居雁所生二子及典侍所生一子,共三人,此外另有滿七歲的幾個小孩,這些孩子都當了殿上童。螢兵部卿親王家尚未行冠禮的王孫、所有適當的親王家的子孫,以及其他人家的兒童,都被選用。凡上殿的童子,相貌都很俊俏。在各種舞蹈之中選取特別優美的舞姿,種類不計其數。這是規模宏大的盛會,故入選之人大家用心練習。有關此道的專門樂師及精通技術的人,都忙於教練,無有暇晷。

三公主自幼學彈七絃琴,但她很小就離家于歸六條院,朱雀院不知她現在學得如何了,很是掛念。他對左右說道:「公主歸寧時,我想叫她彈七絃琴給我聽呢。她在那邊,這琴定然學得很好了吧。」這話傳入宮中,皇上聽到了,說道:「是啊,她一定學得特別好了。她在父皇面前獻技時,我也想去聽聽呢。」這話又傳入源氏耳中,他說:「近幾年來,每逢適當機會,我總教她彈琴。她的技術確已進步得多了。然而還不曾學會值得欣賞的精深手法。如果毫無準備前去參見上皇,而上皇命她彈奏、不許推卻時,她難免困窘吧。」他替三公主擔心,從此時起,便悉心教練。

他先教她調子特殊的樂曲二三首,然後再教富有趣味的大麴。凡四季變調的手法、適應氣候寒暖的調絃法sup[19]/sup等種種重要的技術,無不詳細教授。三公主起初頗感困難,後來漸漸體會,終於彈得很純熟了。白晝眾人出入頻繁,要從容反覆地教授「由」和「按」sup[20]/sup的彈法,很不安心,便改在夜間教授,可以專心一志地體會真髓。這期間他就向紫夫人乞假,朝朝夜夜在這裡教琴。明石女御和紫夫人,以前都不曾向源氏學過七絃琴。明石女御聽說父親此時正在彈奏從來不曾聽到過的名曲,很想前來聽賞。皇上一向不大肯給女御請假,此次好容易允准她暫時歸寧,她就專程回六條院聽琴。這位女御已經生下兩個皇子,現在又已懷胎五月了。十一月是宮中祭祀之期,她就以孕婦不宜參與祭祀為藉口而歸寧。十一月過後,皇上就催她回宮。但明石女御有此機會夜夜聽賞音樂,對三公主不勝欣羨。她怪怨父親:為什麼不教我彈琴呢!源氏與眾不同,最喜愛冬夜的月亮,便在明月照積雪的清光中彈奏符合季節的琴曲。又在侍女中選擇略解此道的人,叫她們各盡所長,聯合演奏。此時已近歲暮,紫夫人十分忙碌,各處種種事務,都必須由她親自排程。她常常說:「到了春天,揀個閒靜的傍晚,我總要聽一聽三公主的琴。」不久過了年關。

朱雀院五十壽辰,首先是皇上慶祝,規模盛大之極。源氏不便和皇上並比,把日子稍稍延遲,定在二月中旬。樂人和舞人便天天前來演習,絡繹不絕。源氏對三公主說:「紫夫人常想聽你彈琴。我想定個日子,叫你和這裡彈箏彈琵琶的女眷合奏,開一個女樂大會。我看當代音樂名手,修養都不及六條院諸女眷的精深呢。我在音樂上算不得專家,但自幼關心此道,總希望在任何方面沒有不懂得的事。因此世間所有音樂名師,以及高貴之家承繼名手祖傳的人,我全都請教過。然而其中真個精深博雅使我嘆佩的人,實在不曾見過。而現今的青年,大都油腔滑調,比我們一代的人淺薄得多。況且七絃琴這樂器,聽說現今已無人學習。學到像你那樣程度的人,實在很難得了。」三公主天真爛漫地微笑,她聽見源氏如此讚揚她,心中不勝歡喜。她今年已經二十一二歲了,然而還同未成年一樣,一派稚氣。身材瘦小,但容貌十分秀美。源氏隨時隨地教導她:「你多年不見父親了。此次前往參見,須要小心在意,讓他看見你長大成人,心中歡喜。」眾侍女相與告道:「對啊!若非大人如此悉心管教,她那孩子脾氣就更加不能隱藏了呢。」

正月二十日左右,天色晴朗,風和日暖。庭前梅花漸漸盛開,其他春花亦皆含苞,四周春雲迷離靉靆。源氏言道:「出了正月,便須準備祝壽,大家都要忙了。到那時舉行琴箏合奏,外人將誤認為試演,便多麻煩。不如就在此時悄悄地舉行吧。」便邀請明石女御、紫夫人、明石夫人等都到三公主的正殿裡來。眾侍女都想聽琴,大家希望跟主人同行。結果和三公主疏遠的人都不得去,只選年齡稍長而品性良好的人同去。紫夫人隨帶四個相貌漂亮的女童,身穿紅色外衣、白麵紅裡汗袗、淡紫色綿織襯衣,外面綴著凸花模樣的裙子、紅色練綢單衫,舉止態度都很文雅。明石女御的房間裡,新年裡裝飾得輝煌燦爛,眾侍女也互相爭豔,打扮得花枝招展,華麗無比。女童穿的是青色外衣、暗紅色汗袗,外綴中國綾綢裙子,中間又加棣棠色中國綾羅襯衣,個個一模一樣。明石夫人的女童打扮並不十分闊綽,穿紅面紫裡襯袍者二人,穿白麵紅裡襯袍者二人,外衣則四人都是青磁色的,襯衣或深紫色或淡紫色,都用砑光花綢,鮮麗無比。三公主聞得許多人將會集於此,便用心把幾個女童打扮得特別漂亮。穿的是深青色外衣、白麵綠裡汗袗和淡紫色襯衣。這服飾並不特別華麗或珍貴,然而大體上氣派堂皇高雅,無可比擬。

廂房中間的紙隔扇盡行撤去,各處但用帷屏遮隔。中央設定源氏主君座位。今日為琴箏作伴奏的笛,令男童吹奏。髭黑右大臣家三公子——即玉鬘所生長子——吹笙,夕霧左大將家大公子吹橫笛,都坐在廊下。室內鋪著茵褥,放著各種絃樂器。家中秘藏的各種琴,都裝在華麗的藏青色袋內,此時全部取出。明石夫人彈琵琶,紫夫人彈和琴,明石女御彈箏。三公主並不擅長此種大型的琴,源氏體會她的心情,便把她平日慣用的七絃琴調整,交與她彈。他說:「箏的絃線並非常常會鬆弛,只因和別的樂器合奏時,琴柱的位置容易變動,所以必須預先顧到,張得緊些。女子腕力較弱,不宜張弦,還是叫夕霧大將來張吧。這班吹笛的人,還都是孩子,能否合拍,很不可靠呢。」便笑著派人去召喚夕霧:「請大將到這兒來!」許多婦女怕難為情,心情緊張起來。除了明石夫人以外,其餘都是源氏的入室弟子,因此他也很擔心,希望她們都彈得好,使夕霧聽了無可非難。他想:「女御在皇上面前,慣於和其他樂器合奏,大可放心。只是紫夫人的和琴,絃線雖然不多,而彈法無有定規,女子奏此樂器,往往會張皇失措。合奏之時,別的絃樂器全都協調,這和琴會不會變調呢?」他替紫夫人擔心。

夕霧大將覺得今日之行,比參與御前大規模試演更加嚴肅,神色十分緊張。他身穿一件色彩鮮豔的常禮服,內外衣裳都燻了濃烈的衣香,衣袖更加香得厲害。來到三公主正殿前時,天色已黑。黃昏清幽可愛。梅花潔白無瑕,彷彿正在戀慕去年的殘雪,疏影橫斜,紛紛亂開。微風拂拂,把梅花之香和簾內飄來的美妙不可言喻的衣香吹成一氣,竟可「誘導黃鶯早日來」sup[21]/sup。宮殿四周充滿了氤氳佳氣。源氏把箏的一端拉出簾外來sup[22]/sup,對夕霧說道:「莫怪我唐突啊!你替我把這箏的絃線調整一下。我不好把疏遠的人叫到這裡來,所以只得叫你了。」夕霧畢恭畢敬地拿過箏來,態度謹慎小心,從容不迫。他把基音調整為壹越調sup[23]/sup之後,並不試彈樂曲,表示謙虛。源氏說道:「絃線既然調整了,總得試奏一曲,否則太沒風趣了。」夕霧裝腔作勢地答道:「兒子本事低微,不敢在今天這音樂會上班門弄斧。」源氏笑道:「這也說得是。不過外間傳說你不得參加女樂演奏,因而逃跑了,倒是名譽攸關啊!」夕霧便重整絃線,試彈了美妙的一曲,然後把箏奉還。源氏的幾個孫子都作值宿打扮,非常可愛。他們吹笛伴奏絃樂,雖然還有稚氣,卻也非常美妙,顯然是前程遠大的。

各種琴的絃線都調整好之後,合奏就開始了。諸琴各有所長,而其中明石夫人的琵琶尤為美妙純熟,手法高古,音色清澄,非常富有趣味。夕霧傾耳而聽紫夫人的和琴,覺得爪音親切可愛,反撥之音也異常新穎悅耳。其繁華熱鬧,並不亞於以此為正業的專家的大規模表演。想不到和琴也有這等美妙的彈法,夕霧不勝驚歎。這是紫夫人長年用功練習的優良成績,源氏以前替她擔憂,此刻便放心了。他覺得這位紫夫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明石女御所彈的箏,須在別的樂器休止的隙間不知不覺地透露出音節來,聽來也很嬌豔美妙。三公主彈七絃琴,雖然還未十分純熟,但因正在用功練習,所以並無差錯,頗能與其他樂器合拍。夕霧聽了,覺得三公主的七絃琴也大有進步。他便按著拍子,唱起歌來。源氏也時時拍著扇子,同他唱和。他的嗓子比從前更加美妙了,只是略微宏大,添得了一種威嚴堂皇之感。夕霧也是嗓子非常優美的人。夜漸漸靜起來,這音樂夜會美不可言。

此時月出較遲,便命各處點起燈籠,使火光明暗適度。源氏向三公主窺看,但見她比別人嬌小可愛,似覺只看見衣裳。此人缺乏豔麗之相,只覺高貴秀美,好比二月中旬的新柳,略展鵝黃,而柔弱不勝鶯飛sup[24]/sup。她身穿一件白麵紅裡的常禮服,頭髮從左右兩旁掛向前面,很像青青的柳絲。這正是高貴無比的公主模樣。明石女御容姿與三公主一樣優雅,而豔麗之相較多。舉止端詳,氣品高貴,好比盛開的藤花,當夏日群花零落之後,獨自在晨光中開顏發豔。但她現正懷孕,腹部顯然膨脹。演奏之後頗感困頓,把箏推向一旁,一手靠在矮几上了。她的身材矮小纖弱,而矮几是普通大小的,因此她的手臂必須提高,樣子很不舒服。源氏便想替她特製一個較小的矮几,可見對她關懷無微不至。她身穿紅面紫裡的外衣,頭髮長長地掛下去,十分清整,燈光之下的姿態美麗絕倫。紫夫人穿的大約是淡紫色的外衣、深色的禮服和淡胭脂色的無襟服,頭髮異常濃密,柔順地堆壓在肩背上,和身材大小恰好相稱,但覺全身十分勻稱美滿。若要用花來比方,可說是春天的櫻花,然而比櫻花更加優美,這容顏實在是特殊的。明石夫人夾在這些高貴的婦人中,想必會相形見絀,但事實並不如此。她的舉止態度非常優雅,令人看了覺得自慚。氣度之悠閒與容貌之嫵媚,不可言喻。身穿柳綠色織錦的無襟服、近似淡綠的禮服,外面拴著輕羅圍裙,藉以表示謙遜sup[25]/sup。然而人皆對她懷著好感,絕無輕侮之意。她偏斜地坐在一條青色高麗錦鑲邊的茵褥上,一手扶著琵琶,另一手以美妙的姿勢拿著撥子,其神情之優雅,令人覺得「此時無聲勝有聲」sup[26]/sup。看到這人,好像聞到五月橘連花帶實的折枝的香氣。各位夫人斯文一脈地坐在簾內,夕霧大將在簾外聽到她們的動靜,並隱約窺見人影,不免心馳神往。他想象紫夫人年齡既長,一定比從前朔風那天朝晨窺見的模樣更加美麗了,便覺心癢難搔。又想:「三公主和我的宿緣若得更深些,我早就可將她佔為己有。只恨我當時缺乏勇氣,實甚可惜。朱雀院不是屢次當面向我示意,並且背後也常提起我麼?」他覺得後悔莫及。然而並非看見三公主態度無拘無束而想侮辱她。他對三公主並不十分動心。只是對於紫夫人,覺得在任何方面說來,都高不可攀,因此多年以來一直無法接近她。他想:「至少總得設法使她知道我對她的好意。」為此煩悶悲嘆。但他決不懷有狂妄越禮之心,態度總是謹慎小心的。

夜色漸深,冷風侵肌,十九夜的月亮才從雲間出現。源氏對夕霧言道:「月色朦朧的春夜,真教人徒喚奈何啊!然而秋夜也很可愛,像今天這種音樂演奏,如果與秋蟲之聲相應和,定然更多清趣,似覺音樂之聲更加美妙了。」夕霧答道:「秋夜月色清光皎潔,洞燭萬物,琴笛之音亦分外清澄。然而夜色過分明亮,有如人工造作,使人分心注目於種種秋花秋草、白露清霜,不能凝神聽樂,亦是一大缺憾。春夜雲霞瀰漫天空,露出朦朧淡月,照著笙管合奏,其音節之清豔,實在無以復加!古人說女子愛春天sup[27]/sup,良有以也。故欲求音樂之調和美滿,莫如於春日夕暮演奏。」源氏說:「否否,欲評春秋之優劣,談何容易!從古以來,此事難於判定。末世人心淺薄,豈能貿然作出結論!惟音樂的曲調,向來春天的呂調為先,秋天的律調為次sup[28]/sup,果然自有其道理。」後來又說:「只有一事真不可解:現今大名鼎鼎的音樂專家,常常在御前演奏,但傑出之人日漸稀少。自命為老前輩的名手,畢竟學得多少本領呢?教他們參與在這些並非專家的婦女中演奏,怕不見得特別優異吧。不過我自己年來離群索居,或許耳朵有些變乖了,真乃遺憾之事。說也奇怪,在這六條院裡,無論學問或雕蟲小技,一學即會的聰明人很多呢。御前奏樂時被選為第一流名手的人,和這裡的婦人們比較起來,孰優孰劣呢?」夕霧說:「兒子也想談論此事,只因自己缺乏修養,不敢信口雌黃。世人恐怕是不曾聽見過古代音樂之故吧,都把柏木衛門督的和琴和螢兵部卿親王的琵琶視為現今最優越的例項。他們的技藝固然高明無比,但今宵聽到的音樂,實在可與匹敵,足使聽者驚歎。也許是由於早先認為今宵只是小規模試演,不加重視,因而感到吃驚,亦未可知。如此妙樂,兒子的歌聲其實不配參與。講到和琴,只有前太政大臣能夠隨心所欲地即景奏出美妙的曲調,確是特別優越的。然而一般演奏,大都無甚特色。惟今晚所聽到的,實在異常美妙啊!」他如此讚揚紫夫人。源氏說:「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你誇獎罷了!」他心中得意,臉上露出笑容,接著說道:「老實說,我所教出來的徒弟,個個都不壞呢。只有明石夫人的琵琶,是她家傳,我沒有幫助她。然而她到了這裡之後,這樂器的音色似乎與前不同了。那年我遭意外之變,流寓遠浦,最初聽到她的琵琶時,便覺異常美妙。但現在又比那時高明得多了。」他強要把明石夫人的琵琶歸功於自己,眾侍女暗中好笑,互相以肘示意。

源氏又說:「無論何種學問,用心鑽研起來,便可知道任何才藝都無止境。能夠永不自滿,銳意進取,實乃難得之事。老實說,精通博學之人,在今世幾同鳳毛麟角。能夠正確地學得某種學問之一端,其人就此滿足了。惟七絃琴一道,學理非常奧妙,不可草率染指。昔時精通古法之人,操起琴來,可以動天地,泣鬼神。種種音調,各有妙用:或能轉悲傷為喜悅;或能變貧賤為富貴,而獲得財寶。世間可信之事例甚多。在我國,此琴尚未傳入之前,曾有深通音樂之人,多年遠客他邦,奮不顧身,潛心學習,尚且難於學成sup[29]/sup。實因此琴又能當面使日月星辰移動,使盛夏降霜飛雪,使風雲雷霆轟動大地,古昔之世,確有其例。琴之為物,如此靈妙無極,故能全般學得之人,實甚少有。都因末世人心不古,故能傳承當時妙法之一端者,亦甚難得。但亦另有原因:大約由於此樂器自古能使鬼神傾聽而感動,故學得似通非通之人,生涯往往不幸。此後便有人厭惡此樂器,倡言‘彈琴者遭殃’。世人為免煩惱,大都不肯學習,因此今世幾乎無人能傳此道,真乃大可惋惜之事!試問除琴以外,有何樂器可作調整音律之標準?當然,在此萬事日漸衰微之世間,獨自樹立大志,拋卻妻子,遠訪中國、高麗等異域,固將被世人視為狂徒。然而不必如此,但望學得精通此道之由緒,有何不可!要精通一調,尚且有無窮困難,何況調子甚多,高深之樂曲不計其數。故我當年專心學琴之時,曾廣泛收羅日本固有及外國傳來之樂譜,悉心鑽研。後來無師可從,猶自熱心學習。然而還是趕不上古人。何況自今以後,我又無有可傳之子孫,思之不勝悵惘。」夕霧聽了這話,深感惋惜,又覺可恥。源氏又說:「明石女御所生皇子之中,倘有樂才符我所望的人成長起來,而此時我尚長生在世,我必將我之技法多少傳授與他。看來二皇子將來是富有音樂才能的。」二皇子的外祖母明石夫人聽了這話,覺得自己面目光彩,流下歡喜的眼淚來。

明石女御把箏讓與紫夫人,將身子靠在席上休息了。紫夫人便把和琴讓與源氏,重新合奏,態度比初次隨意不拘。奏的是催馬樂《葛城》sup[30]/sup,音節華麗悅耳。源氏反覆歌唱,其聲婉轉悠揚,美好無比。月亮漸次高升,梅花香色俱增,好一片牽惹人心的夜景啊!以前明石女御彈箏時,爪音優美可愛,又含有她母親的古風,「由」音彈得很微妙,而又非常清澄。現在紫夫人彈箏,又另有一種手法,從容不迫,婉轉悠揚,似有一種魔力,能使聞者心馳神往。「臨」sup[31]/sup的手法也彈得比女御更有趣致。從呂調移到律調之後,諸樂器都變了調子。律調的合奏非常嬌媚華麗。三公主彈七絃琴,五個調子sup[32]/sup彈出種種手法。其中最要當心的第五、六兩弦的撥法,奏得非常巧妙。她的琴技全無稚氣,已經十分成熟,能應用適合春秋萬物的曲調而隨機應變地作種種表現。她能確守源氏所教導的精神支配法。因此源氏非常讚許她,並且覺得自己教導有方,十分得意。幾位小公子在廊下用心吹笛,吹得很好,源氏疼愛他們,說道:「你們想睡了麼?今夜的音樂會,本想略奏片刻,不要延長時間,但因各個樂器各有其美,一經上手,欲罷不能。我的耳朵又不靈敏,不能辨別孰高孰下,猶豫不決,以致延至夜深,實在很不應該。」便賜酒一杯與吹笙的小公子,即玉鬘所生長子,又在自己身上脫下一件衣裳來獎賞他。紫夫人也把一件織錦的童衫和一條裙子賞給吹橫笛的小公子,即夕霧的大兒子,但這並非正式賞賜,只是點景而已。三公主賜夕霧大將一杯酒,又贈自己所穿女裝一套。源氏笑道:「不行不行!應該先孝敬老師才對!我好懊惱啊!」三公主座旁的帷屏背後便送出一支笛來,奉呈源氏主君。源氏笑著接受了。這是一支非常精美的高麗笛,源氏拿起來試吹一下。此時大家正在退出,夕霧聽見笛聲,便站住了,從兒子手中取過橫笛來,吹出一支美妙的樂曲,非常動聽。源氏看見這些人個個本領高強,都能承受他的師傳,便覺自己的才藝實在不易多得。

夕霧大將用自己的車子載著兒子們,在明澄的月光之下回家。在歸途上,耳中彷彿還聽到紫夫人的異常優美的箏聲,覺得深可戀慕。他自己的夫人云居雁也曾從已故的外祖母學琴,然而尚未學成,就離開外祖母,遷居舅舅家裡,不能繼續學習。結婚之後,在丈夫面前怕難為情,絕不彈奏。只是對於無論何事,都很溫厚周謹。後來連生二子,忙於撫育,便無餘暇。因此一向缺乏風雅之趣。然而善於嫉妒,其嬌嗔之色,卻也嫵媚可愛。

當夜源氏宿紫夫人房中。紫夫人卻留在三公主處,和她談話,直到破曉才回房來。兩人睡到日高方始起身。源氏對紫夫人說:「三公主的琴彈得很好了呢!你看如何?」紫夫人答道:「以前我在她那裡,聽她彈過一次,覺得還有可議。現在確已彈得很好了。這樣專心一意地教導,怎麼會不好呢!」源氏說:「的確如此。差不多天天把住了手教的。我真是個熱心的老師呢。這件事非常複雜,又很麻煩,要花許多時間,所以我從來不曾教人。可是此次朱雀院和皇上都說:‘多少總得把七絃琴教教她。’我聽了覺得很抱歉。我想:此事雖然麻煩,但他們把三公主託付我保護,這一點事情我總得效勞。因此便發心教她。」接著又說:「從前你年紀還小,我撫育你的時候,我公務煩忙,少有空閒,不能從容不迫、專心一志地教導你。近幾年來,不知怎的又是人事栗六,蹉跎歲月。我不曾好好教你,而你昨夜彈得非常出色,使我面目增光。那時夕霧傾耳而聽,驚歎不已。我真是如意稱心,歡喜無量啊!」

紫夫人一方面是個風雅女子,一方面近來又當了祖母,照顧孫子,無微不至。無論何事,都辦得十全其美,無可指摘,真是個世間難得的完人。因此源氏擔起心來,他想:「盡善盡美的人,往往壽命不長,世間確有其例。」他竟有些害怕。他看見過各種各樣的女子,但覺得像紫夫人那樣眾善兼備的人,實在無有其類。紫夫人今年三十七歲sup[33]/sup。源氏回想多年來和她相處之情,不勝感慨,便對她說:「今年應比往年特別審慎地舉行消災延壽的祈禱。我經常事緒紛忙,不免疏忽遺忘,還望你自己用心留意。舉行隆重的法會時,你儘管囑我辦理。你的舅父北山僧都故世了,實甚可惜!平日有事要舉行祈禱時,他是最可信賴的一位高僧。」接著又說:「我從小與眾不同,生長深宮,養尊處優。今日身居高位,坐享榮華,也是古來少有其類的。然而我所遭受的痛苦,也比別人更多,也是世無其類的。首先是疼愛我之人,相繼亡故。到了殘生的晚年,又遭逢許多傷心慘目之事。想起了那些荒唐無聊的行為,心中異常煩惱。種種違心之事,時刻糾纏我身,直至今日不休。如今我想:我能活到四十七歲,恐是此種痛苦換來的代價吧。至於你呢,我覺得除了我流放時別離之苦而外,別無憂傷煩惱之事。即使身為皇后,身份高貴之極,亦必有憂患之事,其次的人自然更多痛苦。例如女御、更衣等高等宮人,交際應酬,處處勞神,與人爭寵,煩惱不絕,都是不得安逸的。你跟了我,好比在父母保護之下的深閨內長大起來一樣,這等安逸是別人所盼不到的。即此一端,便見得你的命運比別人好,你知道麼?中間意外地來了這個三公主,固然不免使你感到幾分痛苦。然而正因此事,我對你的愛情更加深了。惟恐這是你自己的事,所以你不易看出,亦未可知。然而你是深明事理的人,定能瞭解我的真心吧。」

紫夫人答道:「在旁人看來,固然如你所說,我這微不足道之身,享受了過分的幸福。誰知我心中一向懷著難於堪忍的痛苦呢。為此我自己常向神佛祈禱。」脈脈含情,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的樣子。後來又說:「老實對你說吧:我自己覺得餘命已經不多,今年倘再因循過去,將來後悔莫及。我早就立下誓願,務請你允許我出家吧。」源氏說:「此事千萬不可!你遁入空門,把我拋棄在世間,我還有什麼生趣呢?你我共處,雖然只是度送平凡的歲月,然而朝夕相對,心心相印,正是莫大的樂趣。還望你詳察我對你特別憐愛的真心。」每次要求,他總是阻止,紫夫人心緒怏怏,流下淚來。源氏看看她的模樣,覺得非常可憐,便百般安慰她。後來對她說道:「我所看到的女子並不多,然據我所見,雖然各人姿色各有優點,並非全無可取,但熟悉之後,便會相信真正性情穩重、態度安詳的人,實在不易多得。譬如夕霧的母親,是我年輕時候最初相逢的女子,出身於高貴之家,與我有結髮之緣。然而我和她的感情始終不洽,兩心疏遠隔膜,直到她死為止。今日思之,不勝愧悔。我回想當時情狀,自心覺得不僅是我一人的罪過。此人態度莊重嚴肅,這原不能說是缺陷。只是全無親暱之趣,終日一本正經,可說是個過分規矩的女子。照理推想,此人十分可靠;但對面相處,只覺沉悶難堪。再舉一人:秋好皇后的母親,品貌與眾不同。欲求情趣豐富、姿態豔雅的範例,則首先想起此人。然而脾氣古怪,難於親近。女子心中偶有怨恨,原是合乎情理之事,但她長記在心,固執不忘,以致怨恨越來越深,真乃痛苦之事!和她相處,須得時時留意,謹慎小心。倘欲彼此無所顧忌、朝夕相親,似乎頗有不便之處。如果對她開誠解懷,深恐被她看輕;過分謹慎小心,結果遂成疏隔。她流傳了不貞的罪名,遭受了輕薄的譏評,常常悲嘆懊惱,原是怪可憐的。我想起了她的一生,痛感自己罪無可逭。為了贖罪,我便竭力照顧她的女兒。雖說這女兒自有身為皇后的宿命,但畢竟還靠我不顧世人譏評,不怕朋輩妒恨,鼎力提拔,方得成功。她在九泉之下,也應恕我無罪了。在現今,在往昔,我都由於放蕩不羈,做下了許多教別人受苦、使自己後悔的事。」他略微談談這兩個故人的事。隨後又說:「皇上的女御的那個保護人sup[34]/sup,出身並不高貴。起初我小看她,認為無足輕重。豈知此人修養功夫極深,心不見底。表面上低聲下氣,百依百從,而心中秘藏著高遠的見識,令人不知不覺地讚歎呢。」紫夫人說:「別的人我不曾見過,不得而知。這位明石夫人呢,雖然不很熟識,卻是常常見面的。我看她的模樣,覺得實在可佩,心中讚歎不已。像我這種心直口快的人,不知她看了作何感想,我很擔心呢。好在女御深知我心,總會向她解說的吧。」紫夫人本來非常嫌惡明石夫人,很疏遠她,現在卻如此讚許她,和她親近。源氏知道這全是由於她真心疼愛女御之故。他十分感謝她的好意,對她說道:「你雖然心中不能沒有蘊藏,但你善於因人因事而運用親疏兩種態度。我閱人多矣,卻從來不曾見過像你這樣能幹的人。你真是個特殊人物。」他說時面露笑容。後來又說:「此次三公主的琴彈得很好,我該去稱讚她幾句。」便在傍晚時分走到三公主那裡去了。三公主絲毫沒有想到世間有妒忌她的人,全同小孩一般,專心學習彈琴。源氏對她說道:「今天放假,讓我休息吧。學生應該體恤老師。這幾天教你彈琴,真辛苦呢!現在可以放心了。」便把琴推開,解衣就寢。

每逢源氏宿在別處的日子,紫夫人總是深夜不眠,和眾侍女讀小說,講故事。就寢後她想:「這種描寫種種世態的小說故事中,有浮薄男子、好色者,以及愛上了二心男子的女人,記述著他們的種種情節。但結果每個女子總是歸附一個男子,生活遂得安定。只有我的境遇奇怪,一直是沉浮飄蕩,不得安寧。固如源氏主君所說,我的命運比別人幸福。然而,難道叫我終身懷抱了人所難堪的憂愁苦悶而死去麼?啊,太乏味了!」她左思右想,直到夜深方才睡著。破曉醒來,覺得胸中難過。眾侍女著了急,都說:「快去通報大人!」紫夫人攔阻道:「不可去通報!」便忍著痛苦,直到天明。此時身體發燒,心地異常惡劣。但是源氏還不歸來,無法使他知道。恰好明石女御派人送封信來,侍女們便回覆他說:「夫人今晨忽然患病了。」明石女御得復,吃了一驚,便派人去報知源氏。源氏聞訊,心如刀割,急忙回家,但見紫夫人病得非常痛苦。便問:「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同時伸手摸她身體,覺得熱度甚高。他回想起昨天所說消災延壽祈禱之事,心中異常驚恐。侍女們把源氏的早粥送進房間裡來,但他看也不看一眼。這一天他整日在房中看護,排程一切,愁眉不展。

紫夫人連果物也不想吃,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一連過了幾天。源氏用盡心力,設法救治。他叫無數寺院舉辦祈禱,召喚僧人前來誦經唸咒。紫夫人所患的,不能明顯指出是什麼病,但覺非常難過,胸中時時亂跳,心神煩惱,不堪其苦。做了無數佛事,一點也不曾見效。無論何等重病,總須漸見好轉,方可令人放心。如今全不見效,源氏自然異常憂愁悲傷,無暇考慮他事,連朱雀院祝壽的籌備也停頓了。朱雀院聞知紫夫人病勢沉重,屢次遣使前來慰問,非常殷勤。紫夫人的病毫無變化,直到二月盡頭。源氏不堪其憂,試行遷地為良之計,將病人遷至二條院靜養。六條院內全院騷動,許多人憂愁嘆息。冷泉院聞此訊息,也很擔心。夕霧大將想道:「這人倘死了,父親必然出家為僧,以遂宿願。」便盡心為病人效勞。祈禱誦經等事,原定的自不必說,夕霧自己又添辦數堂。紫夫人神志稍清時,總是恨恨地說:「不允許我出家,我好苦啊!」但源氏覺得:眼看見她自動出家而作尼僧打扮,比大限來到而和她永訣更加可惜可悲,竟是片刻也不堪能忍的。便對紫夫人說:「早先我自己也曾矢志出家遁世,但恐留下你孤苦一人,不堪寂寞,故爾遷延至今,因循度日。如今你反倒要舍我而先去呀。」他嘴裡雖如此說,但見紫夫人的病體確是衰弱得少有復健的希望,好幾次瀕於危險狀態。因此源氏疑惑不決:是否應該允許她出家呢?三公主那裡幾乎不曾再去。對彈琴已全無興趣,那張琴擱置一旁了。六條院內的人,都集中在二條院。六條院內晚間燈火也很少有,住在裡面的只有幾個女人。可見這裡是全靠紫夫人一人而繁榮的。

明石女御也遷住二條院,與源氏共同看護紫夫人。紫夫人對她說道:「你身上有孕,我這裡恐有鬼怪,於你不利,你快快回宮去吧。」她看見幼小的公主長得美麗可愛,不覺淚如雨下,說道:「我不能看見她長大了!她將來也記不起我了吧。」女御聽了也很傷心,眼淚流個不住。源氏說道:「不要有這種不祥的想法!你的病雖然重,但是決無危險。人生窮通夭壽,都是由心決定的。心胸寬大的人,幸福亦隨之而增多;心境狹隘的人,即使有緣身登高位,生涯也不得豐裕。性情急躁的人,往往壽命不長;心神曠達的人,長壽之例甚多。」便向神佛禱告,說明紫夫人性情何等溫良,在世並無罪孽,乞賜早日痊癒。執行祈禱的阿闍梨、守夜僧人,以及一切准許近侍的高僧,聞知源氏如此憂懼惶惑,大家深感同情,祈禱更加誠懇了。紫夫人有時病情略見好轉,但五六日之後又重起來。纏綿病榻,幾經日月,一直不肯痊癒。源氏覺得這病狀不妙,難道真個沒有希望了?心中十分悲傷。生怕有鬼怪作祟,然而並無明顯跡象。病苦究竟何在?卻也說不出來,只見病體日復一日地衰弱下去。因此源氏更覺悲傷不堪,心情片刻也沒有安寧的時候了。

話分兩頭,且說柏木衛門督現已兼任中納言,聖眷優厚,變了個紅人。他雖然官位晉升,但對三公主的戀愛終於失敗,心中不勝悲傷。結果娶得了三公主的姐姐二公主,即落葉公主。落葉公主是身份低微的更衣所生,因此柏木對她懷有幾分輕蔑之心。落葉公主的品貌,與一般人比較起來,其實優越得多。然而柏木的心總是懷念最初的戀人三公主。他覺得落葉公主好比「不能慰我情」的「姨舍山」的月亮sup[35]/sup,因此對待她很冷淡,但求表面好看而已。他心底裡始終不忘記三公主。從前替他傳言送信的侍女小侍從,是三公主的乳母侍從的女兒。這乳母的姐姐是柏木的乳母。因有這關係,柏木早就詳悉三公主的種種情況。例如她從小長得如何漂亮,朱雀院如何寵愛她,他都知道。這便是他刻骨相思的起因。柏木推想:此時源氏陪紫夫人住在二條院,六條院裡人很少了。便邀小侍從到家裡來,和她懇切商談:「我自昔年以來,對三公主就想念得要命。全靠有你這個好人兒傳達,我能知道公主種種情況,公主也能知道我相思之苦。我以為事在必成,想不到終於落空,真教我傷心之極啊!有人報告朱雀院說:‘源氏家裡有許多夫人,三公主屈居人下,夜夜抱影獨眠,不勝寂寥之苦。’朱雀院聽了這話,也有些兒後悔,曾經說道:‘既然要在臣下中選擇可靠的女婿,應該選個能夠真心照顧公主的人。’又有人告訴我:朱雀院曾說二公主嫁了我反而安穩,可保終身幸福。我很同情三公主,常常替她惋惜,心中好不悲傷啊!照理說來,姐妹兩人同是公主,其實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說著連聲嘆息。小侍從答道:「啊呀,真是無法無天啊!娶得了二公主,還說是另一回事,又想三公主。你的欲壑真是無底洞啊!」柏木笑道:「做人總是這樣的呀!我從前冒昧向三公主求婚,朱雀院和今上都知道。而且朱雀院有一次曾經說過:‘有什麼不好呢?就許了他吧。’哎呀,那時你倘能多出點力,事情就成功了。」小侍從答道:「這件事實在困難。人生在世,主要是靠所謂前世宿緣的呀!源氏主君自己開口、懇切要求的時候,你難道有資格站出來和他競爭麼?現在你固然已經升官晉爵,袍色也變成深紫sup[36]/sup了,可是當時……」柏木毫無辦法,覺得對於這個能言善辯的小侍從,再沒有話可說了。但終於言道:「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不必重提了吧!不過,現在機會難得,你總得想個法子,讓我近得她身,把我的心事略微訴說一點吧。至於分外之事——好,你且看吧——的確很可怕,我決不會動這念頭。」小侍從說:「除了訴說之外,豈可更有分外之事?你真是存心不良啊!我今天后悔到這裡來了。」她嚴詞拒絕。柏木說:「哎呀,這話好難聽啊!你看得太認真了。世間男女因緣原是變化莫測的。即使是女御或皇后,亦難免有此種事情,例子不是沒有的。何況三公主境遇如此!照理想來,尊榮幸福無有比倫,豈知內心痛苦甚多。朱雀院於許多公主之中,特別鍾愛這三公主。如今教她與許多身份低微的婦人為伍,她心中定多憤懣。內情我都知道呢。世事原是變化無常的,你不要固執己見,講這些不通權變的話!」小侍從答道:「照你說來,難道公主為了不肯屈居人下,可以改嫁一個更好的人麼?她和源氏主君的關係,與世間普通夫妻不同。只因公主沒有適當的保護人,與其叫她無依無靠地住在家裡,不如把她讓與源氏主君,請他代父母保護她。這一點他們兩人也互相會意。你不可信口侮蔑人家呀!」她終於生起氣來。柏木便用種種好話安慰她。後來說道:「老實說,我也早就想到:公主看慣了源氏主君那樣優美無比的風姿,決不會賞識我這個微賤之人的醜陋相貌。但我所指望的,只是隔著屏幃向她說一句心中的話,這總不會使公主有所損害吧。對神佛訴說心事,也是無罪的呀!」他就向她鄭重宣誓,保證不做非禮之行。小侍從起初認為此事不成體統,拒絕他的要求。但青年人畢竟意志薄弱,看見他如此苦苦哀求,覺得不忍堅拒,便對他說:「要有適當機會,才可替你設法。不過,大臣不在家的晚上,公主帳外總有許多人伺候,座旁亦必有親信侍女陪伴,要找機會實在是很不容易的。」

自此以後,柏木天天向小侍從催問有否機會。小侍從不勝其煩,終於替他找到了一個機會,來向他通報。柏木大喜,連忙改裝易服,悄悄地混進六條院來。柏木自己也知道此事實在很不應該,所以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接近之後會引起越軌行為,反而增添日後的煩惱。他只是為了七年前那個春天的傍晚從簾底隱約窺見了三公主的衣襟之後,心頭永遠浮現著她的芳姿,常覺不能饜足,總想稍稍接近,以便細看一看,並把心事向她訴說,也許可以得到她一句答語,對他表示可憐。

這是四月初十過後的事。明日即將舉行賀茂祓禊,三公主派了十二個侍女去幫助齋院辦事。其餘身份不甚高貴的青年侍女及女童,都用盡心計縫製衣衫,排程妝飾,準備前去觀禮。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三公主室內靜悄悄的,這正是人目最少的時候。公主的貼身侍女按察君,因為與她常相往來的情夫源中將定要叫她去,她也出門去了。此時公主身邊只有小侍從一人。小侍從覺得這是好機會,便放柏木進來,叫他坐在公主寢臺東面的座位上。其實何必如此過分殷勤呢!公主正在無心無思地睡覺,矇矓中覺得有個男人在近旁,還道是源氏主君回來了。忽然這男人恭恭謹謹地走近來,把公主從寢臺上抱了下來。公主還道是著了夢魔,連忙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個素不相識的男人!這人正在講些奇離古怪而聽不清楚的話。公主討厭而又害怕,連忙叫喚侍女。然而近旁無人伺候,並沒有人聽見喚聲而走來看視。公主嚇得渾身發抖,冷汗像水一般流出,那昏昏沉沉的模樣,非常可憐而又可愛。柏木對她說道:「我雖微不足數,但也並非何等不肖之徒。多年以來,不知自量,私心愛慕公主。若將此心籠閉胸中,勢必朽腐泯滅。為此不揣冒昧,曾向朱雀上皇洩露。乃蒙上皇垂青,並不斥為不當。私心歡慰,以為好事將成。所可恨者,此身官職低微。愛慕之心雖然深於他人,而乘龍之望終於變為泡影。明知事已如此,一切都成絕望。然而一點痴心,從此深藏胸底。年月積累愈久,愈覺可惜可恨,可貪可戀。思慕之心,越久越深,今已忍無可忍,不得不越禮求見。自知此舉荒唐可恥,但決不敢更犯深重之罪。」三公主聽他訴說之時,漸漸明白此人原來是柏木。她非常吃驚,又感到恐懼,一句話也回答不出。柏木又說:「你害怕麼,原也是難怪的。然而此等事例,世間並非沒有。你倘過分冷酷無情,教我怨氣難消,深恐反而輕舉妄動。至少你總得對我說一句憐惜的話,那麼我就心滿意足地告辭了。」他訴說了種種苦衷。在事前,柏木預想三公主定然莊重嚴肅,教人不敢親近。所以他雖去求見,也只指望略訴衷情,立即退去,不敢妄想色情之事。豈知見面之後,覺得其人並無高不可攀之相,卻很馴順可愛,無限溫柔的色相中,含有尊貴的嬌豔之感。這正是與常人不同的美點。柏木便失卻了自制之心,他竟想帶了她逃到天涯海角,自己的官也不要做了,從此雙雙偕隱,與世長遺。於是身不由主了。

暫時矇矓入睡,柏木做了一夢,夢見他所養馴的那隻中國貓,嬌聲地叫著向他走來。他想,這是他帶來送還三公主的,但又尋思為什麼要送還她。忽然驚醒,他想:「這夢是什麼意思呢?sup[37]/sup」三公主驚恐萬狀,似覺這不是現實之事,悲憤填塞胸中,不知如何是好。柏木對她說道:「你須知道:這總是不可逃避的宿世深緣。我自己也不相信這是事實。」便把那天傍晚在三公主不提防之中小貓的繩子掀起簾端之事講給她聽。三公主聞有此事,深悔疏忽,覺得自身命運太苦。她想:「今後有何面目再見源氏主君呢!」便悲傷悽楚地啜泣起來,竟像一個小孩。柏木覺得萬分對她不起,也很悲傷,便用自己拭淚的衣袖來替她拭淚,那衣袖越發濡溼了。

天色漸明,但柏木依依不忍別去,他覺得反比未相逢以前痛苦了。他對三公主說道:「叫我如何是好呢?你如此嫌惡我,則再度相逢是無望的了。我但求你對我說一句話。」千言萬語,纏繞不休,三公主不勝其煩,痛苦之極,越發不開口了。柏木嘆道:「想不到結果如此掃興!像你這樣固執的人,世間是沒有的!」他傷心之極,接著又說:「如此看來,無可奈何了!照理我可以死了。但我所以捨不得死者,正為了對你尚有這一要求。想起了今宵是最後一面,心中好不悲傷!至少你得對我說一句憐愛的話,那麼我就死而無憾了。」便抱了三公主向外跑。三公主想:「結果要把我怎麼樣啊?」嚇得魂不附體。柏木把角上的屏風推開,看見房門開著,便走出去。他昨夜進來時所經過的走廊南端的門也開著,望見天色微明,還未亮足。他想在天光下約略看看三公主的容顏,便把格子窗推開。用威脅的口吻說道:「你如此冷酷無情,叫我氣得發昏了。你應該鎮靜一下,對我說一聲‘我愛你’!」三公主覺得這真正豈有此理,想對他說些話,然而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神情真同小孩一樣。

天色愈來愈亮,柏木心慌意亂,又對她說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正想講給你聽。但你如此嫌惡我,我也無心講了。我已悟得這個夢的意義了。」匆匆欲行之人,覺得蒼茫的曙色比秋日的天空更加淒涼。便吟詩云:

「黎明起去迷歸路,

袖上何來露水多?」

吟時把淚溼的衣袖給三公主看,恨她無情。三公主料想他即將歸去了,略覺安心,勉勉強強地答道:

「但願前塵如一夢,

殘軀消失曙光中。」

聲音嬌嫩悅耳。柏木未能恣情聽賞,匆匆出門而去,似覺靈魂兒真個脫離軀殼,留在三公主身邊了。

柏木並不回到落葉公主房中,卻悄悄地走進父親前太政大臣邸內。他躺下身子,但不能閤眼,心中尋思昨夜所做的那個夢,不知是否真有應驗。但覺夢中那隻貓非常可愛。他想:「我犯下彌天大罪了!今後在世間有何面目見人呢?」他又是恐怖,又是羞恥,不敢出門。此事使三公主傷心,自不必說;柏木自己心中,也覺得十分荒唐。想起了對方是源氏,尤其覺得可怕,竟是無法抵賴的了。假定所觸犯的是皇帝的妻子,而事情被發覺了,但因自知罪孽深重,即使身受極刑,亦可死而無憾。如今雖然不致身犯死罪,但被源氏所仇視,實在非常可怕,又非常可恥。

世間原有一種女子,身份雖然高貴無比,心中卻懷著幾分淫蕩之念。表面上威風凜凜,大模大樣,而內心輕狂浮薄,另是一套。此等人若被男子誘惑,立刻傾心相從,其例不勝列舉。但三公主不是這等人。她雖然不是深明大義的人,然而生性膽小謹慎。如今身逢此事,似覺眾目昭彰,盡人皆知,不勝狼狽羞恥之情。因此連明亮的地方也不敢出來,只管獨自悲嘆,痛惜此身命苦。源氏正為紫夫人的病操心擔憂,聞得三公主也不舒服,吃了一驚,不知她所患何疾,立刻回六條院來。但見三公主並無何等明顯的病症,只是含羞不語,垂頭喪氣,連源氏的臉也不看一看。源氏想道:「大約是為了我久不來宿,她心中怨恨。」他覺得很可憐,便把紫夫人的病況說給她聽。又對她說道:「照現在的病狀看來,她已經是不中用的了。此刻我不好意思對她冷淡。況且她是從小由我撫養大來的,我不得不照顧到底,因此近幾月來忙得萬事都顧不到。再過幾時,你自會看到我的真心。」三公主看見源氏全不知情,心中越發難過,覺得很對他不起,只得偷偷地流淚。

柏木尤其痛苦,心情一天比一天惡劣,沒精打采地度日。賀茂祭那天,諸公子爭先恐後,前往觀禮。他們都來約柏木同行,但柏木心緒不佳,一概拒絕,只管愁眉不展地躺著。他對自己的妻子二公主態度畢恭畢敬,幾乎從來不曾開懷暢敘,常常獨宿在自己室中。此時他正百無聊賴地獨坐凝思,忽見一個女童拿了一枝賀茂祭時插頭的葵草走進來,便獨吟道:

「葵草青青好,神明不許簪。

我今隨手摘,痛恨罪愆深。」sup[38]/sup

吟罷,更增悲傷。此時正在舉行祭典,門外車水馬龍,喧囂之聲不絕。但柏木如同不聞,只管沉浸在自己所造成的痛苦中,寂寞地度送了一天。落葉公主看見他鎮日愁眉苦臉,不知所為何事。她但覺可恥又可惱,所以並不問他,只在心中悲嘆。此時眾侍女都出去觀禮了,室中人影寥寥。落葉公主納悶之餘,取過箏來,彈了一支美妙的樂曲,那神情畢竟十分高雅。但柏木聽了箏聲,並不感動,他還是在想:「同是公主,我因差了一點,不曾娶得那一位,真乃前世命定。」又吟詩云:

「同根花共發,香色有妍媸。

自恨因緣惡,拾來落葉枝。」sup[39]/sup

又把這詩隨便寫在紙上。如此侮辱二公主,真乃太無禮了。

且說源氏近來很少到六條院來,所以這次來了不好意思立刻回二條院去,但是心裡時時刻刻掛念紫夫人的病。忽然有人來報道:「夫人昏死過去了!」源氏一聞此言,萬事都顧不得,但覺心頭一團漆黑,連忙趕回二條院去。他一路上心慌意亂,來到二條院附近,但見大路上的人也都驚惶騷擾。殿內傳出一片哭聲。他覺得這光景很不祥,就茫茫然地走進殿內,眾侍女告訴他說:「這幾天病狀已經略見好轉,想不到今天忽然變得這樣了!」所有的侍女都哭著要追隨夫人同去,騷亂之狀不可言喻。祈禱壇已經拆毀,僧眾正在紛紛退出,只有幾個親信的和尚還不曾走。源氏見此光景,心知已到最後關頭,悲傷之情無可比擬。他說:「雖然已經昏死過去,定是鬼魂作祟,你們不要只管號哭!」他叫眾人鎮靜下來,便向神佛宣立宏誓大願。又把一切道行高深的法師召集攏來,叫他們再做祈禱。僧眾向神佛告道:「即使命定陽壽已盡,亦請暫時寬緩。不動尊曾有誓約,至少也得延遲六月sup[40]/sup。」諸位法師振作精神,誠心祈禱,頭上好像冒出黑煙sup[41]/sup。源氏心情繚亂,想道:「總得再見一面才好。如此匆匆瞑目,使我不能送死,真乃抱恨終天了!」他悲慟之極,憤不欲生。旁人睹此情景,傷心可想而知。

想是源氏的悲慟之心感動了神佛之故:有一個向未出現過的鬼魂,忽然移附在一個幼年女童身上,她大聲叫罵起來,紫夫人便漸漸地甦醒。源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但覺心亂如麻。鬼魂被祈禱的法力抑制著,借女童之口叫道:「別的人都走開,只留源氏一人聽我說話!我數月來受法力壓制,不勝其苦。憤恨之極,今天索性顯點手段,藉此使你知道。但我看見你悲傷得不顧身命,頗覺可憐。我身雖已變為可恥之鬼魂,然而並未忘記生前對你的舊情,故爾前來探望。我見你如此痛苦,不能視若無睹,終於向你顯靈說話。我本來是不想教你知道是我的。」那女童哭時額髮頻頻蕩動,姿態全同昔年附在葵姬身上的鬼魂一樣sup[42]/sup。源氏分明記得那時所見可惡可怕之狀,此次重見,覺得毫無變更,真乃不祥之兆。便扯扯女童的手,教她知道不得放肆,對她說道:「我不相信你真是那人的靈魂。定是惡劣的狐狸冒名頂替,企圖宣揚亡人的隱事。快把你的真姓名說出來!還得說些別人所不知而我一人分明記得的舊事。如果你說得出,才能使我有幾分相信。」那鬼魂號啕大哭,淚如雨下,帶泣帶叫地吟道:

「我身成異物,君是昔時君。

何故明知我,佯裝陌路人?

我好恨呀,我好恨呀!」女童吟時那種扭扭捏捏的神氣,竟與六條妃子無異。源氏相信之後,反而覺得討厭,懊惱之極,但願她不再開口。豈知那鬼魂又說話了:「你提拔我的女兒,讓她當了皇后,我在九泉之下,也很歡喜感謝。然而幽明異道,我對子女之事,其實不甚關心。只是我自己心頭之恨,猶自執著,未能忘懷。就中更有最可痛恨之事:我在世時被人貶斥,受人蔑視,猶可忍也;而在我死之後,你們兩人還要在喁喁私語之時對我惡口譏評,這才真可痛恨了!須知對於已死之人,總要處處原諒,聽見別人說他壞話,尚且應該替他辯解,替他隱諱呢!我心久懷此恨,今已忍無可忍;身既成為惡鬼,只得顯靈作祟。我對此人並無深仇宿怨。但因你身常有神佛大力守護,似覺離我甚遠,使我無法接近,連你的聲音也僅能隱約聽到,所以只得向她發洩。罷了罷了!現在我但望你替我多做佛事,使我減輕罪孽。你叫僧眾大聲祈禱、誦經,在我覺得火焰纏身,痛苦不堪。我聽不到慈悲的梵音,真正傷心啊!我還要請你向皇后傳言:在宮中服務,切不可心懷嫉妒,與人爭吵。還必須多做功德,藉以減輕當齋宮時瀆神之罪,否則後悔莫及!」這鬼魂說得滔滔不絕。源氏覺得和鬼魂談話,不成體統,便使用法力,把鬼魂封閉於室內,悄悄地把病人遷往別室去了。

此時紫夫人病故的訊息,已經傳遍各處。竟有許多人前來弔喪。源氏嫌其不祥,心甚懊惱。今日賀茂祭行列歸來,王侯公卿都前往觀禮。他們在歸途聞知此事,有人即景戲言道:「此事非同小可啊!這樣一個榮華蓋世的幸福兒死了,真好比太陽失去了光彩,怪不得今天小雨霏霏了。」又有人低聲說道:「如此十全無缺的人,必然不能長生。古歌中說得好:‘櫻花因此冠群芳’sup[43]/sup也。這個完人如果長生在世,盡情享受人間幸福,別人都要為她受苦呢。自今以後,那位二品公主sup[44]/sup便可專寵,像從前在父親身邊時一樣幸福了。多年來屈居人下,真是難為了她!」

柏木衛門督昨日籠閉在家,悶得慌了,今天看見他的諸弟左大弁、頭宰相等乘車前往參觀賀茂祭歸來的行列,便也上車,坐在車廂裡面的座位上。歸途中聽人傳說紫夫人病故,吃了一驚,獨自低吟古歌中句:「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長生?」sup[45]/sup便和諸弟一同到二條院探視。因為訊息不確,未便冒失地說來弔喪,所以只當作普通訪問。然而一走進門,聽見裡面哭聲震天,似乎確是事實,大家驚慌起來。紫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也來了,他悲痛不堪地走進室內去,連招待訪客也顧不得了。夕霧大將揩著眼淚,從裡面走出來。柏木忙問:「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外面傳說不吉,我們不敢相信。只因聽見令堂久患清恙,不勝掛念,所以前來探望。」夕霧答道:「這病實在沉重得很,纏綿了好幾個月了。今天早上曾經一度昏死過去,乃是鬼魂作祟。聽說好容易活過來了。現在大家已經放心,然而今後如何,正未可卜,真正教人擔心呢。」看他的模樣,的確哭得很厲害,兩眼已經有些紅腫了。大概是因為柏木自己心中懷著隱情之故,所以以己度人,推想夕霧對於這個並不親近的繼母,何以如此關懷深切,便用疑心的眼光注視他。源氏聞知許多人前來探病,叫人傳言:「病勢沉重,今晨突然呈現假死之狀。眾侍女倉皇失措,奔走號哭。我也惶惑不安,心緒繚亂。多蒙親友關懷,改日再行答謝。」柏木心甚紊亂,若非為此不得已之事,決不會來此訪問。此時看到周圍一切景象,都感到慚愧無地,因為他自己心裡懷著鬼胎。

那女童哭時額髮頻頻蕩動,姿態全同昔年附在葵姬身上的鬼魂一樣。源氏分明記得那時所見可惡可怕之狀,此次重見,覺得毫無變更,真乃不祥之兆。

紫夫人死而復生之後,源氏更加恐懼不安,便重新舉辦法事,比以前隆重得多。當年六條妃子在世,其生魂尚且可怕得很,何況現已隔世,變成怪異的鬼魂。源氏仔細想想,實在氣憤得很,連照顧秋好皇后的心,一時也懈怠了。推而廣之,他覺得女人都是萬般罪惡的根源。更進一步,又覺得世間一切都可厭了。那天他和紫夫人兩人暢談心事之時,曾經約略提及六條妃子,並無別人聽見,而那鬼魂竟會說得出來。如此看來,這鬼魂確是六條妃子,這便使他更加煩惱了。紫夫人近來一心要祝髮為尼,源氏推想佛力可以使她恢復健康,便把她頂上的頭髮略微剪下少許,教她受了五戒sup[46]/sup。授戒法師將受戒無量功德在佛前宣讀,文詞備極莊嚴。源氏不顧體統,只管傍在紫夫人身邊,揩著眼淚,和她一起念佛。觀此情狀,可知世間無論何等高貴賢明的人,遇到此種患難之事,也是不得安穩的。無論何事,只要是能卻病延年的,無不做到。源氏晝夜憂愁悲嘆,弄得神思恍惚,面龐也稍稍瘦削了。

到了五月,梅雨連綿,天色陰晦,紫夫人的病猶未痊癒,只是比以前略微好些,但也時時發作。源氏為欲替六條妃子的鬼魂贖罪,每日虔誦法華經一部,以資供養。此外又做種種尊嚴的法事。連紫夫人枕頭近旁,也有特選的聲音莊重的法師,晝夜不斷地誦經。那鬼魂自從一度顯靈之後,又屢次出現,向人訴苦,卻總不肯離去。天氣漸漸炎熱,紫夫人又有幾次昏死過去,身體更加衰弱了。源氏的憂愁,筆墨難於形容。紫夫人在瀕危之時,也很關懷源氏的痛苦。她想:「我身即使去世,亦已毫無遺憾。只是我夫為我如此苦痛,我倘拋開不管,實在對他不起。」於是努力振作,並且吃些湯藥。想是因此之故,六月裡病勢漸漸好轉,有時竟能起坐了。源氏喜不自勝,然而還是擔心,防她以後復發,故六條院幾乎全然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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