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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下) 新菜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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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自從那天遭逢了那件可悲之事以後,近來忽然覺得身體有些異樣,心情很不舒暢,但也並無大病。約莫一個月之後,飲食減少,臉色也發青了。柏木不堪相思之苦,常常像做夢一般來赴幽會,三公主不勝痛苦。原來三公主一向懼怕源氏,況且講到相貌和人品,柏木決不能和源氏相提並論。柏木原也長得眉清目秀,在一般人看來,確是矯矯不群。但三公主自幼看慣源氏那蓋世無雙的優美容姿,看到柏木只覺得討厭。如今為這個人受苦,真是前世制定的惡命。乳母等看出了三公主的病由,相與詫怪道:「近來我家大人真正難得回來,怎麼會……」她們嘟囔著,反而怪怨源氏冷淡。源氏聞得三公主患病,這才準備回六條院去。

且說紫夫人為了天熱,很不快適,叫人把頭髮洗一下。洗過之後,覺得稍稍舒服了。她是躺著洗的,因此頭髮乾得很慢。雖然不曾好好梳過,但是一絲不亂,光豔可鑑。身體雖然消瘦,膚色反而潔白可愛,彷彿透明似的,容姿之美,世無其類。然而久病初愈,好比剛剛蛻皮的幼蟲,還嫩弱得很。二條院多年沒有住人,本已略呈荒涼之色,自從夫人來此養病之後,來人稠雜,竟有狹隘之感。源氏直到最近才有餘暇注意及此。他眺望院中佈置得異常精雅的池塘和花木,覺得心曠神怡,想到:「好容易捱到了今朝!」池塘上非常涼爽,水面開遍荷花,蓮葉青青可愛,葉上的露珠像寶玉一般閃閃發光。紫夫人看了,說道:「請看那蓮花!獨自在那裡乘涼呢。」她長久不曾起來欣賞景色了,今天實甚難得。源氏對她說道:「我看到你病起,還疑心是做夢呢。真危險啊!我有好幾次想和你一同死了。」說時淚盈於睫。紫夫人也不勝感慨,遂吟詩曰:

「病癒留得殘軀在,

只似蓮間露未消。」

源氏答道:

「生生世世長相契,

共做蓮間玉露珠。」

源氏準備回六條院去探望三公主,而逡巡不前。但他想道:「皇上和朱雀院都關心她,況且我早就聞知她患恙,過去只因眼前這個人病得厲害,我心煩意亂,很久不曾到她那裡住宿。現在這裡已經雲開見日,我豈可再籠閉在這裡呢?」便下個決心,赴六條院去了。

三公主負疚在心,見了源氏滿面羞慚,瑟縮不安,問她話也難得回答。源氏推想:自己長久不曾親近她,難怪她心懷怨恨。他覺得很可憐,便百般安慰她。他召喚年紀較長的侍女前來,問她們三公主病情如何。侍女答道:「公主患的不是普通的病。」就把懷孕的痛苦情況報告他。源氏說:「真想不到,我到現在這年紀,還會有這等事。」但心中想道:「和我長年同居的人都不曾有喜,公主未必是懷孕吧。」卻也並不追問,只覺得三公主病苦之狀甚是可憐,對她十分同情。他難得到六條院來,不好意思立刻回去,就在三公主處住了二三天。其間心甚掛念紫夫人的病狀,不斷寫信去探問。不知道三公主過失的侍女私下說道:「一會兒不見,就有這許多話要說,不斷地寫信了。罷了,我家公主看來不會有出頭日子了。」小侍從看見源氏來了,心頭忐忑亂跳。柏木聞知源氏回六條院,竟不知自量,反而吃起醋來,寫了一封滿紙怨恨的信,叫人送來。此時源氏正好到廂屋sup[47]/sup裡去一下,三公主室中無人,小侍從便把信呈上。三公主說道:「你把這種可惡的東西給我看,真討厭啊!我心裡越發難過了!」便躺下身子。小侍從說:「不過,公主請看,這幾句附言很可憐呢。」就把信展開在公主面前。此時別的侍女走進來了,小侍從著了慌,連忙把帷屏拉過來遮住公主,自己溜了出去。公主正在狼狽之時,源氏走了進來。公主來不及隱藏信件,便把它塞在坐墊底下。源氏準備今夜回二條院去,此時過來與三公主告別,對她說道:「你的病看來並無大礙。而紫夫人呢,能否痊癒尚不可知。現在我就置之不理,於心不忍,所以還得回去。外間即使有人說我短長,你切不可疑心。不久你自會知道真相。」往時三公主總像小孩一般無拘無束地和他說笑,但今天態度非常陰鬱,連源氏的臉也不看一看。源氏只道是恨他薄情,所以態度如此冷淡。

兩人就在晝間坐起的地方躺下來,相與談話,不久日色已暮。暫時矇矓入睡,忽然鳴蜩四起,兩人都被驚醒。源氏說:「那麼,就在天色尚未全黑之時動身吧。」便起來更衣。三公主說道:「豈不聞‘且待東昇月照歸’sup[48]/sup麼?」那嬌聲嬌氣的語調,令人聞之心醉。源氏想道:「她想‘賺得郎君留片刻’麼?」覺得十分可憐,於是欲行又止。三公主賦詩道:

「日暮聞蜩君欲去,

淚珠似露溼藍襟。」

用孩子般天真的嗓子任情不拘地吟出,亦自嬌媚可愛。源氏便坐下來,嘆息一聲,說道:「呀,行不得也!」便答詩云:

「日暮鳴蜩急,我心悵惘多。

不知待我者,聞此意如何。」

他一時心迷意亂,終於不忍教三公主孤寂,決定留住。然而畢竟心緒不安,神思恍惚,略吃一些果物,便就寢了。

他想趁早晨涼爽時候回二條院去,故次日起身甚早。他說:「我那把紙扇,不知昨夜遺落在哪裡了。這把絲柏扇扇風不涼。」便放下絲柏扇,走到昨日晝寢的地方去尋找。但見坐墊邊上有一處稍稍折皺,下面露出淡綠色暈渲的信箋的一端。源氏隨手扯出來一看,見是男子筆跡。紙上薰香甚濃,芳氣襲人。書體也特別秀麗,長章大篇,寫滿兩張信箋。源氏仔細一看,無疑地是柏木的手筆。送上梳具鏡箱來的侍女,還以為主人在看別人寫給他的信,全然不知內情。但小侍從看見了,發覺這信箋的顏色與昨日柏木寫來的信一樣,吃了一驚,心頭怦怦亂跳。她一時忘記了給主人送早粥,私心自慰道:「不會,不會!不會是那封信。哪裡會有這等可怕的事情!公主一定早已把那信藏過了。」三公主無心無思,還在那裡睡覺呢。源氏看了信,想道:「唉!小孩子真不懂事啊!這種東西隨便亂丟,叫外人看見了怎麼得了!」他心裡看不起三公主,接著想道:「果然不出所料。此人態度很不穩重,我早知道要出事的。」

源氏出門之後,眾侍女也都散去。小侍從便走到三公主床前,問道:「昨天那封信哪裡去了?今天早上大人在看一封信,信箋的顏色很像那一封呢。」三公主知道闖禍了,眼淚淌個不住。小侍從看了她那窘狀,心裡埋怨她太不中用,繼續問道:「你到底把它放在哪裡了?那時有人走進來,我想:人家看見我挨在你身旁談什麼事情,會起疑心。即使是小小一點疑竇,我也提心吊膽,所以我就避去了。後來過了一會,大人才走進來。我總以為在這期間你已經把信藏過了。」三公主說:「不是這樣的,我正在看信時,他就走進來。我來不及藏過,把它塞進坐墊底下,後來忘記了。」小侍從聽了這話,不知所云,連忙走到外室,揭起坐墊來一看,那封信已經不知去向。她回進房來,對三公主說:「啊呀,大事不好了!那位也非常忌憚我家大人,即使有一點兒風聲走漏到大人耳中,他也覺得可怕,所以一向十分小心謹慎。豈知事隔未久,就闖了這件大禍!歸根到底,是你自己疏忽大意,蹴鞠那一天被他從簾底窺見了,使得他多年不能忘懷,而埋怨我不給他牽線。但我萬萬想不到你們會發生這等關係的。這對你們兩人都很不利呢。」她剴切直言,毫無懼憚。大概是因為公主年幼,不須顧慮,向來習慣如此吧。公主默默不答,只管哭泣。她非常憂慮,一點東西也不吃。不知內情的眾侍女相與言道:「大人眼看見我家公主病得如此,卻專心一意地去照顧今已病癒的紫夫人。」

且說源氏覺得這封信很奇怪,乘人不見的時候,拿出來反覆觀看。他疑心這是三公主身邊的侍女模仿柏木筆跡而戲書的。然而信中詞藻富麗,有些地方決非他人所能模擬。信中敘述長年刻骨相思,痛苦不可言喻。一旦夙願既遂,反而更增煩惱。措詞非常高明,令人真心感動。但源氏想道:「這種事情,豈可如此明白地形諸筆墨呢!只有柏木這種人才會不識輕重地寫在信上。回想自己從前寫情書時,深恐落入他人之手,故即使要寫此種細情,亦必略去隱事,措詞曖昧。如此看來,一個人要能深思遠慮,不是容易之事。」便連柏木的智力也看不起了。接著又想:「事已如此,教我今後怎樣對待這位公主呢?可知她的懷孕,正是此事的結果。哎呀!真正氣死我也!這件痛心之事,不是聽人傳說,卻是我親自看出,難道還能同從前一樣地愛護她麼?」他捫心自問,覺得無論如何不能回心轉意。又想:「即使是逢場作戲,對這女子初無愛情,但倘聞知其人另有所歡,亦必發生不快之感與嫌惡之心。何況此人身份特殊,竟有不知自量之人,膽敢相犯!私通皇帝之妻,古昔亦有其例,但這又作別論。因為在宮中,后妃與百官共事一主,其間自有種種機緣互相見面,互相傾心,因而發生曖昧之事,其例不在少數。即使是身份高貴的女御與更衣,亦有在某點上或某方面缺乏教養之人,其中又必有輕狂浮薄的女子,因此也會發生意外之事。而在隱約模糊、不露痕跡的期間,其人照舊可在宮中服務,揹人偷做苟且之事。但現在這件事情況不同:她是我家至高無上的夫人,我對待她,比我所心愛的紫夫人更加優厚,更加尊重。她卻撇開了我而幹這種勾當,真乃從來未有之事。」他對三公主大為不滿。繼而又想:「又如有一女子,雖然是皇帝的妃嬪,但只當一個普通宮人,並不特別承寵,一向屈居人下。這女子和另一男子結了深情重愛,兩人心心相印。男的來信,女的免不了常常作答,於是兩人的關係自然密切起來。此種行徑雖然也很荒唐,但是情猶可原。至於像我這個人,竟會被柏木這小子分去妻子的愛,真乃意想不到之事!」他心中異常不快。然而此事又是不可使外人知道的,只得悶在心裡。最後想道:「推想桐壺父皇當年,恐怕心裡也明明知道我與藤壺母后之事,然而面子上只裝作不知。回思當時之事,可怕之極,真是大逆不道的罪惡啊!」他想到了自己的例子,便覺得「戀愛山」sup[49]/sup裡的事情是不可非難的。

源氏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然而難免露出不快之色。紫夫人以為他憐我久病新愈,所以回來看視,其實真心疼愛三公主,時時在掛念她吧。便對他說道:「我的病已經好了。聽說三公主身體還很不適,你這樣早就回來,豈不委屈了她?」源氏答道:「是呀,她身體不適,但也並無大病,故我可以放心。皇上屢次遣使來問病,聽說今天也有信來呢。朱雀院曾經鄭重囑咐皇上,所以皇上如此關念她。我待她倘略有疏慢,朱雀院和皇上都要掛念,我很對不起他們。」說罷嘆息一聲。紫夫人說:「皇上掛念,還在其次;公主本人心中懷恨,倒是對她不起的。即使公主自己不怪怨你,亦必有侍女在她面前說你短長。這倒是很可擔心的。」源氏說:「實在,對於我所深愛的你,她是一個累贅。你卻替她考慮得如此周到,這樣那樣,連一般侍女們的用心也都關念到。而我呢,只知道顧慮皇上聖心不樂。我對她的愛情太淺薄了。」他微笑著說,藉以掩飾他的心事。談起回六條院的事,源氏屢次說:「我們一同回去,舒舒泰泰地過日子吧。」但紫夫人總是答道:「讓我暫時在這裡靜養吧。你先回去,等公主身體好了,我就遷回。」如此談談說說,不覺過了數日。

在以前,三公主每逢源氏多日不來,總是怨他薄情。但現在認為這與自己犯了過失有關。她想:「如果被父親得知,他將何等傷心!」便覺人言可畏。那柏木還是不斷地寫信來訴苦。小侍從不勝煩惱憂懼,就把信件洩露之事告訴了他。柏木大吃一驚,想道:「這件事是哪一天發生的呢?我一向擔憂:日久以後,此事會不會自然而然地洩露出去?因此非常謹慎小心,似覺天空中都有眼睛向我注視。何況現在被他本人看到了真憑實據!」他覺得又羞恥,又抱歉,又痛心。此時正值盛夏,朝夕也不涼爽,他卻渾身發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多年以來,不論國家大事或公餘遊宴,源氏大人總召我參與其列,並且待我比別人更加親切。我很感謝,又很孺慕。如今他已恨我,視我為狂妄不法之人,叫我有何面目再見他呢!如果索性和他絕交,從此不再見他,則外人看了定然詫怪,他也明知我有意規避。叫我如何是好啊!」他心中惶惑不安,身體也患病了,連日不去朝覲。雖非犯了重罪,但覺一生從此完蛋。「事情果然到了這地步!」他只得自怨自恨。既而又想道:「算了吧!這三公主本來不是一個溫良淑慎的女子。會被我從簾底窺見,早就是不應該的了。那時夕霧就說此人輕佻,果然不錯。」他贊同夕霧的話,大概是為了強欲斬斷情絲,所以吹毛求疵吧?但他又想:「尊貴雖說是好的,但像她那樣過分大方,一味高傲,以致不識世務,又不用心選擇品質優良的侍女,因而發生這種意外之事,為己為人,兩皆不利,真正可嘆!」他又可憐三公主,對她終於不能斷念。

源氏想起了三公主,覺得其人實甚可愛,其懷孕之苦畢竟甚為可憐。雖然想對她斷念,無奈恨敵不過愛,憂傷之餘,終於到六條院來探望她。只是見面之後,心中越發難過了,便替她舉辦種種法事,以祈安產。他對三公主的待遇,大體上同從前一樣,有許多地方反比從前親切而又優厚了。只是心中已經有了隔閡,總不能開懷暢敘。僅僅表面做得好看,藉以掩人耳目,實則心中常懷不快之感。因此三公主更加覺得痛苦。源氏並不向她明言看信之事,三公主獨自心中納悶,正像一個無知的孩子。源氏想道:「正因為如此天真,所以做出那種事情來。落落大方原是好的,然而太過分,就靠不住。」便推想世間男女之事,覺得都很可慮。「例如明石女御,過於溫柔可親,天真爛漫,深恐將使柏木之類的色情兒更加動心。大概為女子者,如果胸中沒有主意而態度一味馴順,便容易受男子輕侮。一個男子看中一個不應該看中的女子,而這女子並不堅拒,那就會犯過失了。」他又回想:「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並無特別有力的保護人,從小流落在鄉間長大起來,然而主意堅定,行為周謹。我對於她,大體上以父親自居,但心中不無愛慾。她卻拿定主意,絕不動心,終於平安無事。髭黑串通了無知的侍女而闖入其室,她也斷然表示拒絕,確是世人所周知的。直到我正式許可,她才肯嫁給他,這就不受私訂終身的譏評了。現在想來,此人何等堅貞可佩!她和髭黑二人,宿緣一定甚深,所以能夠長久共處,無論如何,永不變更。如果她當時被世人看作本人自擇夫婿,世人對她多少必有輕蔑之感。此人實在非常聰明啊!」

且說源氏對於二條院的尚侍朧月夜,至今還是不能忘情。三公主出了那件可悲之事,他深感痛心,於是對於這個意志薄弱的朧月夜也就略懷輕蔑之感了。後來聞知朧月夜已經成遂了出家的本願,便又深感可憐,痛自後悔,立刻寫信去慰問。信中嚴厲地責備她的無情:連最近出家也不通知他一聲。內有詩云:

「為君遠戍須磨浦,

君入空門我不聞。

我已飽嘗人世無常之苦,卻至今未能出家,終於落在你後,實甚遺憾!你雖已捨棄世事,但你總得在佛前回向,務請首先提我姓名,感激不盡。」此外語言甚多。朧月夜早已發心出家,只因有源氏牽累,故遷延至今方始實行。此情她對外人未便明言,但心中不勝感慨。左思右想,覺得自己與源氏雖然自昔結下痛苦因緣,但恩情畢竟不淺。自今以後,不能再通音信,此次作復,已是最後一次。想到這裡,不勝感傷,便用心作復,筆墨非常講究。信中言道:「人世無常之苦,只有我一人知道。來信說你落在我後,誠然誠然:

明石浦頭遭苦難,

緣何後我入空門?

迴向乃對一切眾生,豈不有你在內?」這信用深寶藍色紙,系在一枝莽草上。此雖普通形式,然而筆致風流瀟灑,優雅之趣無異昔時。信送到時,源氏正住在二條院。今後對此人情緣已斷,便不妨將信給紫夫人看。對她說道:「她駁得我好殘酷啊!我冷眼旁觀,閱盡世間種種淒涼之相,實在太無聊了!可與縱談尋常世事、省識四時情趣、不乏風流逸緻、而能作友誼的交際之人,現世只剩有槿齋院與朧月夜二人,然而皆已出家為尼了。槿齋院修持尤勤,屏絕一切世事,專心誦經禮佛。我閱人多矣,其中只有這槿齋院,一方面思慮周謹,一方面溫柔可親,欲求與她相似之人,亦不可得。教養女子,真是一件非常困難之事。女子生來具有之宿命,是窮是達,目不可得而見。因此父母予以教養,往往不能如意稱心。而從小教養以至成人,實在非常吃力。我命中註定只有一個女兒,不須多費苦心,倒是好的。年輕的時候,不堪寂寞,盼望子女眾多,還常常悲嘆呢。請你用心撫育幼小的公主sup[50]/sup。女御年紀還輕,尚未深解世事,加之身在宮中,職務多忙,凡事不能顧慮周至也。大凡公主,務須教養得十全十美,使人無可指摘。心意堅定,能夠泰然度送歲月,教人不須顧慮。公主不比臣下: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嫁個門當戶對的丈夫,教養不足自有丈夫補助也。」紫夫人答道:「我雖不會好好地教育,只要一息尚存,無不盡忠竭力。但不知天命如何耳。」她久病新愈,難免有怯弱的感覺,聽見槿齋院與朧月夜尚侍如意稱心、毫無阻礙地入了佛門,不勝羨慕之情。源氏說:「尚侍所用尼僧裝束,她那邊的人目下尚未做慣,應由這裡送去。袈裟是怎樣縫製的?請你吩咐人做吧。我想請東北院裡的花散裡夫人也做一套。過分嚴肅的法服,陰氣沉沉,教人看了討厭。總須帶點優雅之趣才好。」紫夫人命人縫了一套深寶藍色的尼裝。源氏召喚作物所sup[51]/sup的人來前,私下吩咐他動工製造尼僧應用各種器物。茵褥、錦席、屏風、帷屏等,都十分秘密,特別加工製造。

為了上述種種事情,入山修行的朱雀院的五十慶壽,延期到秋天舉行。但八月是夕霧大將的生母葵夫人的忌月,夕霧未便出席指揮樂隊;九月又是朱雀院的母親弘徽殿太后的忌月,慶壽只得定在十月。但到了十月,三公主病重起來,又延遲了幾天。柏木衛門督的夫人落葉公主,於十月來到朱雀院邸宅賀壽。她的公爹前太政大臣親自備辦賀禮,隆重而又周到,其儀式盡善盡美。柏木乘此機會告個奮勇,也來賀壽。然而身心還未復健,一直萎靡不振,像個病人。三公主也侷促不安,負疚在心,日夜悲嘆。懷胎月份多了,身體不勝痛苦。源氏雖然懷著不快之感,但看到這個嬌小玲瓏而弱不禁風的人身患病苦,亦覺十分可憐,不知將有什麼變化,左思右想,十分憂悶。這一年做了種種法事,忙忙碌碌地過去了。朱雀院聞知三公主懷孕,不勝掛念。曾有人奏聞:「源氏大人近幾月來常常住在外面,幾乎絕不回家宿夜。」因此他很懷疑:公主怎麼會有喜呢?心中納悶,便覺世間男女問題實甚可恨。他聽說紫夫人患病期間源氏為了照料病人,久不來三公主處,心中已經感覺不快。後來又聞紫夫人病癒之後,源氏還是疏遠三公主,他便疑心:「難道源氏外宿期間,三公主犯了過失?她自己不懂得這些事,只怕有些品性不良的侍女為非作歹,出了什麼事情。在宮廷中,男女互相通訊,本是風雅之事,但有時也會發生荒唐的事故,其例時有所聞。」他竟如此猜想。世俗瑣事,朱雀院均已拋舍,惟父女之愛,猶自未能忘懷,於是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三公主。信送到時,正好源氏在六條院,便閱讀了。但見其中有云:「只因無甚要事,所以久不通問。音信暌隔,日月推遷,使我不勝懸念。汝近身患疾苦,我聞知詳情以後,誦經念佛之餘,時深掛念,不知近日如何。人生於世,即使寂寞寡歡,或遭意外之變,亦應耐心忍受。輕信人言,自以為是,而懷恨於人,實乃下品行為。」諸如此類,都是教訓之言。源氏看了,深為同情。獨自尋思:「上皇當然不曾知道那件秘密的禍事,因此認為罪在於我,一味怨我無情。」對三公主說:「你寫回信時將如何說法呢?如此傷心的信,我看了也很痛苦!我雖知道你有意想不到之事,但並沒有使外人覺察到我對你有所怠慢啊。不知是誰告訴你父親的。」三公主羞恥不堪,背轉身去,神情非常可憐。她面龐清瘦,神思恍惚,姿態反而更加優雅嫵媚了。

源氏又對她說:「上皇早就看出你太孩子氣,非常擔心,看了這封信便可知道。自今以後,你萬事必須小心謹慎。我本來不想對你如此直說,但教上皇知道我辜負了他的囑託,我很不安心,又甚抱歉,所以不得不向你說明。你不仔細考慮,一味輕信人言,心中只管恨我疏慢冷淡,又見我年紀老大,姿態醜陋可厭,使我覺得遺憾而又傷心!但願你在上皇住世期間,顧念他向我囑託的一片苦心,暫時忍耐,把我和年輕人同等看待,不可過分輕視。我從小就懷抱出家學道之大願,不料幾個願力不宏的女人,反而比我先入佛門,真教我慚愧無地!倘能由我自己做主,我對塵世決不會迷戀不捨。只因你父親出家之時,將你託付與我,叫我代他保護。我體諒他的苦心,且喜得他信任,便遵命接受囑託。我若追隨了他,爭先出家,也將你拋棄不管,你父親將謂我失信背約,因此未能如願以償耳。我所關懷的子女,現在都已成長,不復是我出家的羈絆了。明石女御將來如何雖不可知,但子女日漸眾多,只要我在世時平安無事,以後不須擔心了。此外諸夫人,都順從我,都已到了不惜與我一同出家的年齡。我的顧慮便越來越減輕。你父親世壽所餘無多,而且病勢日見沉重,心情常是鬱結。今後你切不可再度流傳意外的惡名,使他聽了傷心!他在現世已很安穩,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只是妨礙他往生極樂,其罪實甚可怕!」話中雖然不曾明言柏木之事,然而針針見血,使得三公主眼淚淌個不住,傷心之極,竟至昏迷不省。源氏也哭起來,說道:「從前我聽老人教訓,覺得很不耐煩,想不到現在自己也變了老人。你聽了我這番話,大概也覺得這個討厭的老翁絮聒不休,很不耐煩吧?」他自己也覺得可恥。便把硯臺取過來,親自磨墨,又取出信箋,教三公主寫回信。但三公主兩手發抖,一時寫不出來。源氏推想:她對柏木那封詳細的情書寫回信時,恐怕是洋洋灑灑,暢所欲言的吧。便覺此人十分可惡,對她的憐愛之心全都消失了。然而還是教她如何措詞。後來又對她說:「你要上朱雀院賀壽,本月已經來不及了。況且你姐姐二公主的賀儀非常體面,你這懷孕之身,和她並肩拜壽,恐怕相形見絀吧。十一月是父皇桐壺帝的忌月。年底事情又很煩忙,況且那時你的身子更加難看,叫汝父看了不快。然而總不能一直延擱下去。你不可只管憂愁苦悶,快把精神振作起來。形容如此消瘦,應該好好調養。」可知他畢竟是憐愛她的。

在從前,無論何事,凡是有關娛樂的,源氏必然特地召喚柏木衛門督前來,和他商量辦法。但是近來絕不通問了。他也曾顧慮到別人疑心,然而又想:「如果和他見面,他把我看作毫不知情的糊塗漢,我很可恥;我看到他,也不能平心靜氣。」因此柏木好幾個月不來參謁,他也並不怪他。一般人總以為柏木還在生病,而六條院今年也不辦遊宴之會。只有夕霧大將猜到幾分,他想:「其中定有緣故。柏木是個好色之徒,我早就看出他的心事,大約不堪相思之苦了。」但他不曾想到已經成了鐵定無疑的事實。

匆匆到了十二月。三公主定於初十之後赴朱雀院賀壽。六條院殿內練習舞樂,熱鬧得很。在二條院養病的紫夫人還未歸來,聽說六條院試演舞樂,心思靜不下來,也就遷回來了。明石女御也來歸寧。她此次所生的又是一個皇子sup[52]/sup。她的子女成群,個個都長得非常可愛,源氏朝夕含飴弄孫,自喜老年多福。試演舞樂之時,髭黑右大臣的夫人玉鬘也來觀賞。夕霧在試演之前,先在東北院練習音樂,每日朝夕演奏,花散裡聽得多了,所以試演之日不來觀賞。柏木衛門督不參加這個盛會,未免美中不足,使人覺得掃興。而且外人也要奇怪,疑心有何原因。因此源氏只得派人前去邀他。柏木以病重為由,婉言辭謝。源氏想道:「他雖然如此說,其實並無重病,定是心中有所顧慮。」他覺得可憐,便特地寫一封信去邀請。柏木的父親前太政大臣也勸柏木:「你為什麼辭謝?六條院大人將誤解你有何用意呢!你又沒有大病,耐著性子去吧。」柏木蒙源氏再度相邀,覺得情面難卻,便到六條院來了。

柏木到時,王侯公卿們尚未到齊。源氏照例叫他走進近旁的簾內來,把正屋的簾子放下,和他會面。但見柏木非常消瘦,臉色發青。他本來不及諸弟那麼愉快活潑,而溫厚周謹,則勝於常人。但今日態度特別斯文一脈。源氏覺得此人作為公主之婿,實無瑕疵可指。只是此次之事,男女兩方都太糊塗,其罪不可原宥。他向柏木注視,心中覺得可惡,但臉上絕不表示,還是親切地對他說道:「只因無甚要事,所以久不見面了。近幾月來,我為了照顧兩處病人,心煩意亂,片刻不暇。在這期間,這裡的三公主欲舉辦法事,為朱雀院祝壽sup[53]/sup,但亦未能順利進行。現在年關已經迫近,諸事都不能辦得如意稱心,只得奉獻一些素菜,聊以應名而已。稱為祝壽,似乎排場十分盛大,其實不過是教上皇看看我家所生許多子孫而已。因此我就發心叫他們學習舞蹈。壽宴上舞樂總是少不得的。惟指導拍子的人,想來想去,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可請。所以我不怪你長久不來,定要邀你到場。」他說時和顏悅色,毫無別意。柏木反而難為情起來,面孔都變色了,一時說不出答語,好容易開口道:「我也聞知大人為各處病人之事煩忙。我自今春以來,患了討厭的腳氣病,最近發作得很厲害,踏也踏不下去。日子久了,身體愈見衰弱。因此連宮中也沒有去,一直籠閉在家中,彷彿與世隔絕了。家父對我說:‘今年朱雀院齡滿五十,我家應該特別隆重地為他祝壽。’但他又說:‘我已不惜掛冠懸車sup[54]/sup,身無官職,參與賀壽禮式,無有適當座位。你官位雖然還低,但與父親同樣懷抱大志。讓上皇看看你的抱負吧。’家父如此催促,我只得熬著重病,前往拜壽。家父知道:朱雀院專精佛道,近來生活益見清靜,料想他不喜歡領受過於隆重的賀儀,所以萬事崇尚簡略。朱雀院所深願的,是大家靜靜地談談,我們應該順從他的願望。」源氏早就聽說落葉公主為父皇舉辦盛大壽宴,現在聽見柏木說成父親主辦,覺得他用心很周到。便答道:「一點也不錯!世人都以為簡略就是疏慢,只有你知情達理,所以能說這話。如此說來,我的見解很對,以後我更放心了。我家夕霧在朝廷,也逐漸像大人模樣,但對此種情趣,向來不感興味。關於上皇,無論何事,你總沒有不詳悉的吧。就中對於音樂,我知道他特別愛好,而且非常精通。出家為僧、捨棄世事之後,可以靜心聽賞,現在一定更加愛好音樂了。我想請你和夕霧共同努力,好好地教養那班學舞的童子。那些專門技師,只是精通自己的業務,卻不懂得教養,不足道也。」說時態度非常親切。柏木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心中惶惑不安,很少說話。他只巴望早點兒離去,因此並不詳細回答。後來好容易脫身而出。夕霧在東院花散裡夫人那邊訓練樂人和舞人,得了柏木的幫助,裝束等又添了些新花樣。夕霧已經盡心竭力,而柏木用意更加周詳,可見此人對於此道修養甚深。

今日是試演之日。但因諸位夫人都來觀賞,故表演者也要打扮得好看些。賀壽當日,舞童應穿灰褐色禮服和淡紫色襯袍。今日則穿青色禮服和暗紅色襯袍。三十個樂人,今日都穿白衣服。樂隊設在與東南院的釣殿連線的廊房中。從假山南端出發,走向源氏面前,一路上演奏《仙遊霞》之曲。其時空中疏疏地飄下幾點瑞雪,令人想見不久即將臘盡春回。梅花也已含苞欲放了。源氏坐在廂房簾內,只有紫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和髭黑右大臣二人奉陪,其餘王侯公卿都坐在廊下。今日不是正式賀壽,故並不安排盛筵,只是尋常招待。髭黑右大臣家玉鬘夫人所生四公子、夕霧大將家雲居雁夫人所生三公子,以及螢兵部卿親王家的兩位王孫兒子,共舞《萬歲樂》。大家年紀都還很小,姿態非常可愛。此四人都是富貴之家的子弟,都長得眉清目秀,打扮得衣冠楚楚,想是觀者胸有成見之故,都覺得異常高貴。還有,夕霧大將家惟光的女兒典侍所生二公子和式部卿親王家的公子——前任兵衛督、現稱為源中納言的——二人共舞《皇麞》,髭黑右大將家玉鬘夫人所生三公子舞《陵王》,夕霧右大臣家雲居雁夫人所生大公子舞《落蹲》。此外又有《太平樂》《喜春樂》等,都由源氏一族中的公子及大人表演。天色漸暮,源氏命人把簾子捲起,便覺另有一般美景,諸孫兒的容貌實在豔麗,舞姿新奇可貴。這是因為舞師、樂師悉心教練,各盡所能;又加了夕霧與柏木的精深博雅的指導,所以舞姿特別美妙。源氏覺得處處都很可愛。王侯公卿中年紀較大的人,都感動得流下淚來。式部卿親王看了孫兒輩的舞姿,歡喜之淚流個不住,鼻子都發紅了。源氏言道:「年紀一大,便經不起感動,容易流眼淚。衛門督注視著我微笑,使我覺得很難為情。須知你的青春是暫時的!年光不會倒流,誰也逃不了衰老呢!」說著,向柏木注視。柏木的神情顯然比別人消沉,他心中實在非常苦悶,連這種優美的舞蹈也無心欣賞。如今源氏裝著醉態,特地點他的名說這番話,看來似乎是開玩笑,卻使得他心中更加難過。酒杯巡迴到他面前時,他只覺得頭痛,舉杯略微沾唇,就此混蒙過去。源氏看了大為不滿,一定要他拿住酒杯,屢次勸他飲幹。柏木無可奈何,困窘不堪,那神態異常優美。

柏木心中惱亂,忍受不住,未曾終宴先告辭了。回家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想道:「我今天並不曾像往常那樣喝得大醉,何以如此痛苦呢?大概是由於良心苛責,所以弄得頭昏眼花吧?我自己覺得向來並不如此怯弱呢。真是太不中用了!」他自己可憐自己。但這不是一時的酒醉,柏木從此生起大病來了。父親前太政大臣和母夫人都很著急。他住在落葉公主那邊,父母很不放心,要他遷回大臣邸內來養病。但是落葉公主捨不得他,樣子又很可憐。在以前太平無事之時,柏木對於夫妻之情漠不關心,以為將來總會好轉,所以並不十分愛她。但是此次要他遷走,他忽然擔心起來:這一別不成為永訣麼?心中異常悲傷。把落葉公主拋棄在這裡,讓她獨自悲嘆,又覺得很對她不起,因此越發痛心。落葉公主的母親也很悲傷,她對柏木言道:「世事都有慣例:與父母不妨別居,夫妻則無論何時決不分離,向來都是如此。如今把你們兩人拆散,直到你病癒為止,這期間實在教人擔心。我勸你暫時在此間養病吧。」便在自己身邊張個帷屏,親自看護他。柏木答道:「尊意誠屬有理。我身微不足數,其實不配高攀。猥蒙公主下嫁,衷心感激。為欲表示答謝,但望此生長壽,教公主看我這小小前程逐漸晉升。不料現在竟患如此重病,深恐連這一點願望也不能達成,言念及此,自傷命蹇,但覺死也不能瞑目。」說罷,兩人相向而哭。他不想立刻遷居父母家去。但母夫人也不放心起來,派人對他說道:「你怎麼不想先見父母呢?我每逢身體略有不適、心情沉悶無聊之時,在許多子女之中,總首先想見見你,見了你便覺安心。如今叫我大失所望了!」母夫人的怨恨亦屬有理。柏木便對落葉公主說道:「大約是由於我比諸弟先出世之故吧,父母對我一向特別重視。現在還是很憐愛我,暫時不見就要掛念。因此我今到了大限將臨之時,若不與父母相見,我的罪孽深重,死後也不能安心。故我只得遷去。你倘聞知我病瀕危,務望悄悄地前來探望,我們必能相見。我的本性異常愚痴,凡事都有疏忽不周之處,思之實甚悔恨!我想不到自己如此短命,一向總以為來日方長呢。」便啼啼哭哭地遷居父母邸內。落葉公主獨留自宅,不堪想念之苦。

前太政大臣邸內迎回柏木之後,大辦祈禱,喧譁擾攘。柏木病勢雖重,並不立刻瀕危。只是長久不進飲食,胃口大壞,連一點柑子也不想吃,精神日見萎靡。這位當代有識之士,身患如此重病,世人莫不嘆惋,沒有一個不來慰問。皇上及朱雀院也屢次遣使問病,表示十分關切之意。柏木的父母更加悲傷了。六條院主人聞知柏木病重,也很吃驚,屢次遣使向前太政大臣殷勤慰問。尤其是夕霧大將,與柏木交情甚厚,故親來看視,真心地憂愁嘆息。

朱雀院五十慶壽,於十二月二十五日舉行。柏木這位名重一時的大臣患了重病,他的父母親和許多兄弟,以及這高貴家族中的人,都正在憂傷悲嘆。此時舉辦賀宴,似乎不能盡興。然而此事已經一延再延,不能就此擱置,怎麼可以再緩呢!源氏推想三公主心中不快,甚是同情。慶壽之日,照例由五十處寺院誦經禮佛。朱雀院所居之寺中,則禮拜摩訶毘廬遮那sup[55]/sup。

[1]本回緊接前回,從源氏四十一歲三月開始記事,但從四十二歲至四十五歲這四年間沒有記載,以後又記載了從四十六歲至四十七歲十二月之事。

[2]步弓是騎射用的,比小弓力強。

[3]古歌:「可憐今日春光盡,久立花陰不忍歸。」見《古今和歌集》。

[4]《史記·周本紀》中說:「楚有養由基,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射之,百發而百中之。」

[5]即皇太子妃明石女御。

[6]即明石女御。

[7]皇太子此時二十歲,是朱雀院的兒子,髭黑之妹承香殿女御所生。太子妃是明石女御。

[8]當時歷代皇后都是藤原氏一族的人,故云。但皇族賜姓時,大都賜姓源氏,故此處將皇族概稱為源氏。

[9]此時紫姬三十八歲。

[10]此乳母是女御誕生時由京中派赴明石浦的,見第270頁。

[11]大願成遂,指明石女御所生皇太子即帝位。

[12]古歌:「廟宇牆上葛,雖然仗神力,不敢抗秋氣,亦已變顏色。」見《古今和歌集》。

[13]古歌:「常磐山上木,樹葉不變色。但聞風吹聲,始知秋已及。」見《古今和歌集》。

[14]此人即葵姬之兄,曾赴須磨浦探望源氏者。

[15]「木綿」是一種供神用的楮皮纖維。「鬘鬘」是蔓草的飾發物。

[16]小野篁詩云:「比良山上木綿白,足證神心已受容。」但據藤原清輔的《袋草紙》中所載,此詩乃菅原時文所作。不知孰是。

[17]古歌:「但願清秋夜未央,千宵並作一宵長。不曾說盡胸中事,窗外金雞報曉忙。」見《伊勢物語》。

[18]指夕霧與藤典侍所生三女公子。

[19]春用角,夏用徵,秋用商,冬用羽。寒用律,暖用呂。

[20]「由」是搖弦,「按」是捺弦。

[21]古歌:「梅花香逐東風去,誘導黃鶯早日來。」見《古今和歌集》。

[22]夕霧男子,不得入內,住在簾外。

[23]壹越調是十二律的第一音,即宮音,猶如c調。

[24]根據白居易《楊柳枝》詩:「白雪花繁空拂地,綠絲枝弱不勝鶯。」

[25]圍裙是伺候人穿的。

[26]見白居易《琵琶行》。

[27]毛詩注:「女感陽氣春思男,男感陰氣秋思女。」

[28]日本催馬樂,春天用呂調,秋天用律調。

[29]《空穗物語》中說:藤原俊蔭隨遣唐使來中國學琴,未能學成。後又歷盡艱辛,赴波斯國,向仙人學琴,始盡得其法,歸去傳授與日本人。

[30]催馬樂《葛城》全文:「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寺前西角上,有個榎葉井。白玉沉井中,水底深深隱。此玉倘出世,國榮家富盛。」見《續日本紀》。

[31]「臨」是箏的手法之一。

[32]琴有五個調子:搔手、片垂、水宇瓶、蒼海波、雁鳴。

[33]時人相信女子三十七歲是災厄之年。但紫姬此時實際是三十九歲,恐是作者記錯?

[34]指明石夫人。

[35]古歌:「更科姨舍山,月色太悽清。望月增憂思,不能慰我情。」見《古今和歌集》。姨舍山在信濃國更科郡。

[36]官爵三位者,穿深紫色袍。

[37]時人相信:夢見走獸,是受孕之兆。

[38]以葵草比三公主。

[39]以落葉枝比二公主。二公主稱為落葉公主,根據此詩。

[40]不動尊是密宗佛教的主要菩薩。《不動尊立印儀軌》中說:「又,正報盡者,能延六月住。」

[41]不動尊菩薩作憤怒相,頭上似乎冒出黑煙。

[42]二十五年前,源氏二十二歲時,葵姬被六條妃子的生魂附體,終於死亡。事見第九回《葵姬》。

[43]古歌:「定要辭枝留不住,櫻花因此冠群芳。」見《古今和歌集》。

[44]指三公主。

[45]古歌:「只為易零落,櫻花越可珍。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長生?」見《伊勢物語》。

[46]五戒是殺、盜、淫、妄、酒,是在家居士受的戒。

[47]紫夫人在六條院時的舊居。

[48]古歌:「夜深天黑路崎嶇,且待東昇月照歸。賺得郎君留片刻,燈前著意看英姿。」見《萬葉集》。

[49]古歌:「有山名戀愛,其深不可測。從來入山者,路迷不得出。」見《古今和歌六帖》。

[50]明石女御所生公主,由紫夫人撫育。

[51]作物所是中古禁中製造器具、雕刻品、鍛冶品之所。

[52]此人後來稱為匂皇子或匂親王,是最後十回中主角之一。

[53]朱雀院是出家人,故祝壽時舉辦法事。

[54]《後漢書·逢萌傳》:「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族浮海,客於遼東。」古文孝經:「七十老致仕,懸其所仕之車置諸廟。」辭官曰「掛冠」,曰「懸車」,本此。

[55]摩訶毘廬遮那即大日如來佛,是密宗佛教的本尊。此文似乎未了。據國學家石川雅望說,原本此處大約缺少一行,或損失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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