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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竹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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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記述的,是源氏一族之外的後任太政大臣髭黑家幾個侍女的故事。這些侍女現今還活在世間,專會說長道短,不問自述地說出這些情節來,與紫夫人的侍女們所說的情況有所不同。據她們說:「關於源氏子孫,有的傳說並不正確,恐是比我們年紀更老的侍女記憶不清,因而弄錯了。」究竟孰是孰非,莫衷一是。

已故髭黑太政大臣與玉鬘尚侍,生有三男二女。髭黑大臣悉心撫育,指望他們長大成人,超群出眾。歲月推遷,正在等得心焦的時候,髭黑大臣奄然長逝了。玉鬘夫人茫然若失,如同做了一夢。本來急於欲使女兒入宮,此時也只得延擱。人心大都趨炎附勢,髭黑大臣生前威勢顯赫,死後內部財物、領地等雖然依舊富足,並不衰減,但邸內氣象變更,門庭日漸冷落。玉鬘尚侍的近親中頗有聞達於世者sup[2]/sup。但身份高貴的戚族,往往反而不甚親近。加之已故的髭黑大臣本性缺乏情感,與人落落寡合,別人對他也就心有隔閡。恐是因此之故,玉鬘夫人竟沒有一個可與親近往來的人。六條院源氏主君一向把玉鬘當作自己女兒看待,從未變心。臨終時分配遺產,特地在遺囑中寫明,把玉鬘列在秋好皇后之次。夕霧右大臣對玉鬘也反比對嫡親姐妹親近,每逢有事,必來探訪。

三位公子皆已行過冠禮,各自長大成人。只因父親已經亡故,立身處世不免孤單無恃,但也自然而然地漸漸晉升。只是兩位女公子前途如何策劃,玉鬘夫人甚是擔心。髭黑大臣在世之時,今上也曾向他示意,深盼他送女兒入宮。常常屈指計算年月,推想女兒已經長成,不斷催他早日實行。但玉鬘夫人想道:「明石皇后寵幸日漸加深,無人能與並肩。我的女兒入宮,一定被她壓倒,只能在許多庸碌的妃嬪中忝列末席,遙遙地仰承她的眼色,實在毫無意味。而教我看見我的女兒不及別人,屈居下位,我也很不甘心。」因此躊躇不決。冷泉院也誠心欲得玉鬘的女兒,竟重提往事,怨恨玉鬘昔年對他的無情sup[3]/sup,說道:「當年尚且如此,何況現在我年事漸老sup[4]/sup,形容醜陋,自然更可厭棄了。然而請你視我為可靠之父母代理人,將女兒託付我吧。」他認真地要求。玉鬘想道:「這如何是好?我的命運真可嘆!他一定把我看作出人意外的無情女子,真是可恥而又抱歉。如今到了這晚年,不如將女兒嫁他,以贖前愆吧。」但也難於決定。

兩位女公子相貌都長得很好,以美人著名於時,故戀慕之人甚多。夕霧右大臣家的公子,稱為藏人少將的——是正夫人云居雁所生,官位比諸兄高,父母特別疼愛他,是個品貌兼優的貴公子——也熱誠地向玉鬘夫人的大女公子求愛。此人無論從父親或母親方面來說,都與玉鬘有不可分離的親密關係sup[5]/sup。因此他和弟兄們常在髭黑大臣邸內出入,玉鬘夫人對他們都很親暱。這藏人少將和她家的侍女們也很熟悉,頗有機會向她們訴說自己的心事。因此眾侍女日日夜夜在玉鬘夫人耳邊讚揚藏人少將,玉鬘夫人不勝其煩,又很可憐他。他的母親雲居雁夫人也常常寫信給玉鬘夫人,代他請求。父親夕霧大臣也對玉鬘夫人說:「他的官位還低,但請看我們面上,允許他吧。」玉鬘夫人已有決心:大女公子必須入宮,不嫁臣下。至於二女公子,只要藏人少將官位稍高,配得上她家時,不妨許嫁與他。藏人少將則懷著可怕的念頭:如果玉鬘不允許,要將女公子搶走。玉鬘夫人並不十分反對這件親事,但念我方尚未正式允許之前,如果發生意外之事,則傳聞於世,被人譏議,名譽攸關。因此叮囑傳遞信件的侍女們:「你們必須當心,謹防發生錯亂!」侍女們都提心吊膽,覺得難於應付。

六條院源氏晚年娶朱雀院的三公主而生的薰君,冷泉院視同自己兒子一般愛護,封他為四位侍從。薰君其時年僅十四五歲,正是天真爛漫的童年,而心靈卻比身體早熟,已像大人一樣懂事。儀容楚楚,顯見前程不可限量。玉鬘尚侍頗思選他為婿。尚侍的邸宅距三公主所居的三條院甚近,因此每逢邸內舉辦管絃之會,諸公子常去邀請薰君來家參與。尚侍邸內因有美人,青年男子無不向往,個個華裝豔服,翩然出入其間。講到相貌之秀美,則以片刻不離的藏人少將為第一;講到性情之溫存、風度之閒雅,則首推這位四位侍從。此外無人能與此二人並比。人都以為薰君是源氏之子,對他另眼看待。恐是因這緣故,他的世譽自然特盛。青年侍女都極口稱讚他。玉鬘尚侍也說此人的確可愛,常常親切地和他談話。她說:「回思父親大人氣宇之優越,令人悼念不置,無以自慰。除了此人之外,從誰身上可以看到父親的遺姿呢?夕霧右大臣身份太高,非有特別機會,難得和他會面。」她把薰君看作親兄弟一樣,薰君也把她看作大姐,時來訪晤。此人決不像世間一般男子那樣輕薄好色,態度異常端莊穩重。兩位女公子身邊的青年侍女們見他婚事未成,都替他可惜,引為憾事。她們常和他開玩笑,薰君不勝煩惱。

次年sup[6]/sup正月初一,玉鬘尚侍的異母兄弟紅梅大納言——即昔年唱《高砂》的童子、藤中納言——即已故髭黑太政大臣前妻所生大公子,真木柱的同胞兄來尚侍邸賀年。夕霧右大臣帶著六位公子也來了。夕霧的相貌以至其他一切,無不十全其美。六位公子也個個眉清目秀,以年齡而論,官位皆已過高。在旁人看來,這一家可謂圓滿無缺了。但其中的藏人少將,雖然父母特別重視,卻一直心事滿腹,面帶愁容。夕霧右大臣和昔年一樣,隔著帷屏與玉鬘尚侍對晤。他說:「只因無甚要事,以致久疏問候。上了年紀以來,除了入宮之外,他處竟懶得走動。常思前來叩訪,共談往事,而總是因循過去,未能如願。尊處如有需要,務請隨時吩咐諸小兒辦理。小弟已叮囑彼等:必須竭誠效勞。」玉鬘尚侍答道:「寒門運蹇,今已微不足數,乃蒙依舊照拂,更使我追念先人,難於忘懷了。」接著便對他約略談起冷泉院欲召大女公子入侍之事,說道:「家無有力之後援人,入宮反而痛苦。為此猶豫不決,心甚煩惱。」夕霧答道:「聽說今上亦曾宣示此意,不知確否。冷泉院今已退位,似乎盛期已過,然而相貌絕美,蓋世無雙,年雖稍長,而永無老相,常是翩翩少年。舍下倘有容顏差可之女兒,亦極願應召入院。只是沒有一人夠得上參與花容月貌的諸宮眷之列,真乃遺憾之事。不過冷泉院欲召尊府大女公子之事,不知是否已得大公主的母親弘徽殿女御sup[7]/sup允許?以前亦曾有人慾將女兒送入冷泉院,只因顧忌此人,終於不曾實行呢。」玉鬘說道:「弘徽殿女御也曾勸我,她說近來寂寞無聊,頗思與冷泉院同心協力地照顧我的女兒,以資消遣云云。因此我要加以考慮了。」

聚集於此的一夥人告辭出去,隨即赴三條院向三公主賀歲。對朱雀院有舊情的人、六條院源氏方面的人,凡各種關係的人,都不忘記這位尼僧三公主,齊來賀年。髭黑大臣家的公子左近中將、右中弁、藤侍從等,就從自邸陪伴夕霧大臣同行。冠蓋齊集,氣勢好不盛大!

到了傍晚,四位侍從薰君也來向玉鬘尚侍賀年。晝間聚集在這邸內的許多顯貴青年公子,個個相貌堂堂,可謂美玉無瑕。然而最後來的這位四位侍從,特別惹人注目。一向容易感動的青年侍女們都說:「到底與眾不同啊!」還說些刺耳的話:「教這位公子來做我家小姐的女婿,倒是很好的一對呢!」這薰君的確長得肢體嬌嫩,風度優雅。一舉一動,身上就散發一股香氣,芬芳無匹。即使是生長深閨的小姐,只要是知情識趣的人,見了這薰君也一定會注目,讚歎他是超群出眾的人。此時玉鬘尚侍正在唸佛堂裡,便吩咐侍女:「請他到這裡來。」薰君從東階升入佛堂,在門口的簾前坐下。佛堂窗前幾株小梅樹,正在含苞欲放。早春的鶯聲囀得尚未純熟。眾侍女希望這美男子在這美景中態度更風流些,便用種種戲言挑逗他。薰君卻只管沉默寡言,正襟危坐,使得她們掃興。有一個名叫宰相君的身份高貴的侍女便詠詩一首奉贈,詩曰:

「小梅初放蕊,豔色更須添。

折取手中看,花容分外妍。」sup[8]/sup

薰君見她脫口成章,心甚感佩,便答詩云:

「小梅初放蕊,遠看似殘柯。

不道花心裡,深藏豔色多。

如有不信,請觸我袖。」他和她們開玩笑。眾侍女異口同聲地叫道:「確是‘色妍香更濃’sup[9]/sup啊!」大家喧譁起來,幾乎想拉他的衣袖。玉鬘尚侍從裡面膝行而出,低聲說道:「你們這些人真討厭,連這個溫順的老實人也不放過,不怕難為情。」薰君聽見了,想道:「被稱為老實人,我好委屈啊!」尚侍的幼子藤侍從還不曾上殿任職,不須到各處賀年,此時正在家中。他捧出兩個嫩沉香木製的盤子,內盛果物和杯子等,拿來招待薰君。尚侍想道:「夕霧右大臣年紀越大,相貌越是肖似父親。這薰君的相貌卻並不肖似父親。但其姿態之安詳、舉止之優雅,則令人想起源氏主君盛年時代。主君年輕時確是這樣的。」她回思當年,不勝感傷。薰君回去之後,香氣還是瀰漫室中,眾侍女讚歎不已。

侍從薰君被稱為老實人,心終不甘。正月二十過後,梅花盛開之時,他想教嫌他不風流的侍女們看看他的本相,特赴尚侍邸訪問藤侍從。他從中門而入,看見一個同他一樣穿便袍的男子站在那裡。這人看見薰君進來,連忙躲避,卻被薰君拉住了。一看,原來是經常在這裡徘徊的藏人少將。他想:「正殿西邊正在彈琵琶,奏琴箏,此人想是被音樂所迷而站在這裡的吧。看他的樣子真痛苦啊!對方不許而強欲求愛,是罪孽深重的!」不久琴聲停止。薰君對藏人少將說:「喂,請你引導吧,我是不熟悉的。」兩人便聯袂同行,唱著催馬樂《梅枝》sup[10]/sup,向西面廊前的紅梅樹走去。薰君身上的香氣比花香更濃,侍女們早就聞到,連忙開啟邊門,用和琴合著《梅枝》的歌聲,彈出美妙的音樂來。薰君心念和琴是女子用的琴,不宜彈《梅枝》這呂調樂曲,而她們卻彈得非常悅耳,便從頭再唱一遍。侍女們就用琵琶來伴奏,也彈得美妙無比。薰君覺得這裡的確富有風流佳趣,足以牽惹人情。今夜他態度便隨意不拘起來,也和她們調情說笑了。玉鬘尚侍從簾內叫人送出一張和琴來。薰君和藏人少將互相謙讓,誰也不肯觸手。尚侍命侍女侍從君向薰君傳言:「我早就聞知:你的爪音酷似已故的父親大人。我真心希望聽賞一下。今宵鶯聲引誘琴聲,就請彈一曲吧。」薰君心念此時怕羞退縮,甚不相宜,便勉勉強強地彈奏一曲,琴聲實甚美妙。源氏雖然是玉鬘尚侍的義父,但生前和她不常見面,況且現在早已不在人世,故玉鬘尚侍想起了他,不勝孺慕。平日每逢小事細故,往往睹物懷人,何況今天聽到薰君的琴聲,自然更加感傷。她說:「大體看來,這薰君的相貌非常肖似已故的柏木大納言呢。聽他的琴聲,竟活像是大納言彈出的。」說罷就哭起來。她近來容易流淚,恐是年事漸老之相吧。藏人少將也用美妙的嗓子唱「瓜瓞綿綿」sup[11]/sup之歌。座上沒有嘮叨多嘴的老人,諸公子自然互相勸誘,盡情表演。主人藤侍從想是肖似父親髭黑大臣之故,對於此道不甚擅長,只解舉杯勸酒。大家慫恿他:「你至少也該唱個祝詞才行啊!」他就跟著眾人唱催馬樂《竹河》sup[12]/sup。雖然還很幼稚,歌聲也甚美妙。簾內送出一杯酒來。薰君說道:「聽說酒醉過分,心事隱忍不住,未免言語錯亂。教我怎麼辦呢?」他不肯立刻接受酒杯。簾內送出一套婦人的褂子和禮服來,薰香濃郁可愛,這是臨時應景,送與薰君的賞品。薰君詫異道:「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啊?」便把兩件衣衫推給藤侍從,起身就走。藤侍從拉住了他,將衣衫交還。薰君說:「我已經喝過‘水驛’sup[13]/sup酒,夜深了。」說著就逃回家去。藏人少將看見薰君常常來此,大家對他表示好感,便覺自己相形見絀,心中不勝委屈,口上不免說出無聊的怨言,吟詩道:

「春花灼灼人皆賞,

春夜沉沉我獨迷。」

吟罷,嘆一口氣,想回去了。簾內有一侍女答詩云:

「佳興都因時地發,

賞心不僅為梅香。」

次日,四位侍從薰君送一封信給這裡的藤侍從,信中說道:「昨夜舉止錯亂,不知諸君如何見笑。」他準備給玉鬘尚侍看到,故信中多用假名sup[14]/sup。一端附有詩云:

「唱出《竹河》章末句,

我心深處諒君知?」sup[15]/sup

藤侍從把這信拿到正殿裡來,和母親同看。玉鬘尚侍說道:「他的筆跡真漂亮啊!小小年紀就這樣聰明,不知前生怎樣修成的。他幼年喪父,母親出家為尼,不曾好好撫育他,然而還是長得比別人優越,真好福氣!」她的意思是責備自己的兒子字寫得太壞。藤侍從的回信,筆跡的確非常幼稚,寫道:「昨夜你像經過水驛一般喝了就走,大家都詫怪呢。

唱罷《竹河》良夜水,

問君何事去匆匆?」

薰君就以此為發端,常常到這藤侍從的住處來訪晤,其間隱約吐露向女公子求愛之意。藏人少將詩中的推量果然不錯,這裡的人對薰君都懷著好感。藤侍從的童心也向往他,把他當作好友,很想朝夕和他親近。

到了三月裡,有的櫻花正開,有的櫻花已謝,飛花遮蔽天空。但總的看來,正是春光鼎盛之時。玉鬘尚侍邸內晝長人靜,閒寂無聊。女眷們走出軒前來看看春景,也不會有人非難。兩位女公子此時年方十八九歲,都長得容顏姣好,品性優良。大女公子相貌堂皇高雅,而又嬌豔嫵媚,顯然不像是臣下的配偶。她身穿表白裡紅的褂子,外罩棣棠色衫子,色彩適合時令,非常可愛。那嬌媚之相連衣裙上都泛溢位來。其風韻之閒雅,竟可使別人看了自感羞恥。二女公子身穿淡紅梅色褂子,外罩表白裡紅的衫子,頭髮像柳絲一般柔美可愛。人都覺得:她的姿態之苗條與清秀、性情之穩重與沉著,實勝於大女公子;而姿色之豔麗,則遠不及乃姐。有一天,姐妹兩人下棋,相向而坐。釵光鬢影,互相照映,景象煞是好看。幼弟藤侍從當見證人,坐在近旁。兩個兄長向簾內窺探一下,說道:「侍從大受寵愛,當起下棋的見證人來了!」便大模大樣地在那裡坐了下來。女公子身邊的侍女都不知不覺地整一整姿勢。長兄左近中將嘆口氣說道:「我在宮中職務忙得很,不及侍從之能得姐妹們信任,真是遺憾!」次兄右中弁也說道:「我們當弁官的,宮中的職務更忙,竟顧不到家事了。但總會蒙原諒的吧。」兩女公子聽見兩兄長說這些話,停止下棋,難為情起來,嬌羞之相甚是可愛。左近中將又說:「我出入宮廷時,常常想起:有父親在這裡才好。」說著,流下淚來,向兩個妹妹看看。這左近中將年約二十七八歲,用心十分周到,常在考慮兩個妹妹的前程,總想不負父親遺志。

庭中許多花木之中,櫻花最為豔麗。兩女公子命侍女折取一枝,相與欣賞,讚道:「真美麗啊!別的花到底比不上它。」長兄左近中將對她們說道:「你們小時候,兩人爭奪這株花樹,這個說‘這花是我的!’那個說‘這花是我的!’父親判斷道:‘這花是姐姐的。’母親判斷道:‘這花是妹妹的。’我那時雖然沒有哭鬧,但聽了這話心中也很不高興呢。」又說:「這株櫻花已經是老樹了。回想過去年月之中,許多人先我而死,便覺此身哀愁難於罄訴。」他們時而哭泣,時而嬉笑,比平日更為悠閒。原來這左近中將近已在某人家當女婿,難得回自邸從容盤桓。今天被這櫻花所牽惹,故逗留較久。玉鬘尚侍雖然已是許多長大成人的子女的母親,但相貌比年齡嬌嫩得多,依然同青春盛年一樣姣美。冷泉院大約至今還在愛慕玉鬘的容姿,回思往事,戀戀不忘,總想找個機會和她接近,因此竭誠盼望大女公子入侍。關於大女公子入冷泉院的事,左近中將說道:「此事終非長策。無論何事,世人都愛合乎時宜。冷泉院容貌之昳麗,固然令人贊仰,世間無有其類,然而身已退位,盛時已過了。即使是琴笛之曲調、花之顏色、鳥之鳴聲,亦必須合乎時宜,方能悅人耳目。故與其入冷泉院,恐不如當太子妃吧?」玉鬘答道:「也很難說呢。皇太子那邊,早就有身份高貴的人sup[16]/sup專寵,無人能與並肩。勉強參加進去,生涯定多痛苦,而且難免被人恥笑,所以也要考慮。如果你父親在世,則將來命運如何雖不可知,目前總有蔭庇,入宮亦不致受屈也。」說到這裡,大家不勝感傷。左近中將等去後,兩女公子繼續下棋。戲將幼時爭奪的櫻花樹作為賭物,說道:「三次中有兩次勝的,櫻花樹歸她所有。」天色漸暗,棋局移近簷前,侍女們將簾子捲起,各人都盼望自家的女主人佔勝。

正在此時,那位藏人少將來藤侍從室中訪問。藤侍從已隨兩兄外出,四周人影稀少,廊上的門敞開,他就走近門邊向內窺探。今天他碰到了這可喜的機會,歡喜得似同遇見佛菩薩出世一般,真乃無聊的想法。此時暮色蒼茫,不易看得清楚。仔細辨認,才看出穿表白裡紅的褂子的是大女公子。這確是「謝後好將紀念留」sup[17]/sup的顏色,真乃豔麗之極。他設想此人若歸他人所有,實在太可惜了。許多青年侍女放任不拘的姿態,映著夕陽也很美麗。賽棋的結果,右方的二女公子勝了。右方的侍女們歡呼起來。有人笑著叫喊:「還不奏高麗樂序曲?」sup[18]/sup又有人興致勃勃地說:「這株樹本是二小姐的,只因靠近西室,大小姐就據為己有,為此兩人爭奪了多年,直到現在。」藏人少將不知道她們所談何事,但覺非常好聽,自己也想參與其間才好。然而許多女子正在放任不拘之時,似覺未便唐突,只得獨自回去。此後藏人少將常來這附近暗處徘徊,希望再度逢到此種機會。

自從這天起,兩位女公子天天以爭奪櫻花為戲。有一天傍晚,東風狂吹,櫻花紛紛散落,令人扼腕嘆惜。賭輸了的大女公子賦詩曰:

「縱使此櫻非我物,

也因風厲替花愁。」

大女公子身邊的侍女宰相君幫助女主人,續吟道:

「花開未久紛紛落,

如此無常不足珍。」

右方的二女公子也賦詩云:

「風吹花落尋常事,

輸卻此櫻意不平。」

二女公子身邊的侍女大輔君接著吟道:

「落花有意歸依我,

化作泥塵也可珍。」

勝方的女童走下庭院,往來櫻花樹下,拾集了許多落花,吟詩云:

「櫻花雖落風塵裡,

我物應須拾集藏。」

輸方的女童也吟詩云:

「欲保櫻花長不謝,

恨無大袖可遮風。

你們太小氣了吧!」她貶斥勝方的女童。

如此閒玩嬉笑,歲月空過。玉鬘尚侍關念兩位女公子前途,費卻不少心思。冷泉院天天來信。弘徽殿女御也來信說:「你不答應,敢是疏遠我麼?上皇埋怨我,說我嫉妒,從中阻撓。雖是戲言,畢竟不快。如蒙允可,務請早日決定。」措辭非常誠懇。玉鬘尚侍想道:「看來是命中註定的了。如此專心誠意,實在不勝感激!」便決定送大女公子入冷泉院。妝奩服飾等物,久已置備齊全。侍女用服裝以及其他零星物品,立刻趕緊籌辦。

藏人少將聞此訊息,氣得死去活來,便向母親雲居雁夫人泣訴。雲居雁弄得毫無辦法,只得寫信給玉鬘尚侍,信中有云:「為此可恥之事,修書奉瀆,實出於父母愛子之愚誠。倘蒙俯察下情,務請推心置腹,有以慰其痴心。」其言悽惻動人。玉鬘不勝其苦,只是唉聲嘆氣。終於作復雲:「此事計慮已久,苦於不能定奪。冷泉上皇來書諄切懇摯,使我方寸繚亂,只得惟命是從。令郎既有誠意,請其少待毋躁。容當有以相慰,並使世無訾議。」她在打算:待大女公子入冷泉院後,即將二女公子嫁與藏人少將。她的意思:兩女同時出嫁,未免過分招搖。況且藏人少將現在官位還低。可是藏人少將決不能像她所希望那樣移愛於二女公子。他自從那天傍晚窺見大女公子姿色以後,時刻戀念面影,常思再覓良機。如今空無所得,日夜悲嘆不已。

藏人少將明知無補於事,總想發些牢騷,便到藤侍從室中訪問。藤侍從正在閱讀薰君寄來的信,看見藏人少將進來,正想把信隱藏,豈知藏人少將早已看出是薰君的來信,連忙把信奪去。藤侍從心念如果堅決不給,他將疑心有何秘密,因此聽其奪去。信中並無要事,只是慨嘆世事之不稱意,微露怨恨之詞而已。內有詩云:

「無情歲月蹉跎過,

又到春殘腸斷時。」

藏人少將看了信,想道:「原來別人如此悠閒,訴恨也是斯文一脈的。我太性急,惹人恥笑。她們瞧我不起,恐怕一半是看慣了我這種習氣之故。」他胸中苦悶,並不和藤侍從多談,準備到一向常與商量的侍女中將房中去和她談談,但念去談也是枉然,因此只管唉聲嘆氣。藤侍從說:「我要寫回信給他呢。」便拿了信去和母親商量了。藏人少將睹此情狀,大為不快,甚至生起氣來。可見年輕人的心思是專一不化的。

藏人少將到了中將室中,便向她申恨訴怨,悲嘆不已。這個當傳言人的中將看他可憐,覺得不宜和他多開玩笑,便含糊其辭,不作分明答語。藏人少將談起那天傍晚偷窺賽棋之事,說道:「我總想再見一次,像那天傍晚做夢一般隱約也好。哎呀!教我今後如何活下去呢?和你如此談話的機會,所餘也無多了!‘可哀之事亦可愛’,這句話真有道理!」他說時態度十分認真。中將覺得怪可憐的,然而無法安慰。夫人想把二女公子許配他,以慰其情,他卻絲毫不感興趣。中將推想他那天傍晚分明看到了大女公子的姿態,因此戀慕之心如此熱烈,覺得這也是難怪的。但她反過來埋怨他:「你偷窺的事倘叫夫人知道,她一定怪你不成體統而更加疏遠你。我對你的同情也消失了。你這個人真是不可信任啊。」藏人少將答道:「好,一切聽便吧!我命已經有限,什麼都不怕了。只是那天大女公子賭輸了,實甚遺憾。那時你何不想個巧妙法兒,把我帶了進去?我只要使個眼色,包管她一定得勝呢。」遂吟詩云:

「吁嗟我是無名卒,

何事剛強不讓人?」

中將笑著答道:

「棋局贏輸憑力量,

一心好勝總徒勞。」

藏人少將還是憤憤不平,又賦詩云:

「我身生死憑君定,

盼待垂憐援手伸。」

他時而哭泣,時而嬉笑,和她一直談到了天明。

次日是四月初一更衣節,夕霧右大臣家諸公子都入宮賀節,只有藏人少將悶悶不樂,蟄伏沉思。母夫人云居雁為他流下同情之淚。右大臣也說:「我怕冷泉上皇不樂,又念玉鬘尚侍不會答應他,因此和她會面時不曾提出求婚,真後悔了。如果我親口提出,她豈有不允之理。」藏人少將依舊去信訴恨,這回贈詩云:

「春時猶得窺花貌,

夏日徬徨綠樹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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