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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竹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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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幾個身份較高的侍女,正在玉鬘尚侍面前,向她敘述許多求婚者失望後的痛苦之狀。就中那個中將說道:「藏人少將說‘生死憑君定’的話,看來不是空言呢,真可憐啊!」尚侍也覺得此人可憐。因為夕霧右大臣和雲居雁夫人亦曾有意,而且藏人少將十分固執,所以尚侍準備至少須將二女公子作代。但念此人妨礙大女公子入院,實甚不該。況且髭黑大臣在世之時早有預定:大女公子決不嫁與臣下,無論其人地位何等高貴。如今入冷泉院,猶嫌前程有限呢。在這時候侍女送進藏人少將的信來,實在沒意思了。中將便復他一詩:

「沉思悵望長空色,

今日方知意在花。」

旁人看了這詩,都說:「唉,太對人不起了,這是同他開玩笑呢。」但中將怕麻煩,懶得改寫。

大女公子定於四月初九日入冷泉院。夕霧右大臣派遣許多車輛及驅人前往供用。雲居雁夫人懷恨在心,但念年來對這位異母姐sup[19]/sup雖然不甚親近,卻為了藏人少將之事常常和她通訊,如今忽然和她決絕,面子上不好看。因此送了許多高貴的婦女服裝去,作為給侍女們的犒賞品。並附信雲:「妹為小兒藏人少將精神失常,忙於照顧,未能前來襄助為歉。吾姐不賜通知,太疏遠我了。」此信措辭穩重,而字裡行間暗示不平之意,玉鬘尚侍看了心甚抱歉。夕霧右大臣也有信去,說道:「弟本當親來參賀,適逢忌日,未能如願為憾。今特派小兒前來充當雜役,務請任意差遣,勿加顧慮為幸。」他派源少將及兵衛佐二子前往。

紅梅大納言也派遣侍女們用的車輛來供使用。他的夫人是已故髭黑太政大臣前妻所生女兒真木柱,其對玉鬘尚侍的關係,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很親密的sup[20]/sup。然而真木柱竟毫無表示。只有她的同胞弟藤中納言親到,同兩個異母弟即玉鬘所生的左近中將及右中弁一起幫辦事務。他們回想父親在世之日,都不勝感慨。

藏人少將又寫信給侍女中將,罄述痛苦之詞,信中有云:「我命限於今日,實在不勝悲傷。但得大小姐一言:‘我可憐你。’或可賴此延命,暫時生存於世。」中將把信呈送大女公子。此時姐妹二人正在話別,相對黯然銷魂。往常兩人晝夜聚首,如影隨形。鄰居東西兩室,中間開一界門,猶嫌疏隔太遠,彼此常相往來。思念今後勞燕分飛,離愁何以堪忍。今天大女公子打扮得特別講究,容姿實甚豔麗。她回想父親生前關懷她的前程而說的話,不勝依戀之情。正在此時,接到藏人少將的信。她取來一看,想道:「這少將父母雙全,家聲隆盛,應是幸福之人,何故如此悲觀,說這無聊的話?」她覺得奇怪。又念信中所言「命限今日」,不知是否真話,便在這信紙的一端寫道:

「‘可憐’不是尋常語,

豈可無端說向人?

惟對命限今日之語,略有所理解耳。」對中將說:「你如此答覆可也。」中將卻把原件送了去。藏人少將看到大女公子手筆,如獲至寶,歡喜無限。又念她已相信他命限今日,更加感慨,眼淚流個不止。但他立刻模仿古歌「誰人喪名節」sup[21]/sup的語調,又寄詩訴怨:

「人生在世難尋死,

欲得君憐不可能。

君若肯對我說一聲‘可憐’,我就立刻赴死。」大女公子看了,想道:「真討厭啊!來了這樣的覆信。想必中將不曾另行抄寫,就把來詩退還。」她心中頗感不快,就此默默不語。

隨大女公子入冷泉院的侍女及女童,都打扮得齊齊整整。入院儀式,大體與入宮無異。大女公子先去參見弘徽殿女御。玉鬘尚侍親送女兒入院,便和女御談話。直到夜深,大女公子始入冷泉院寢宮。秋好皇后與弘徽殿女御均已入宮多年,此時漸見衰老。而大女公子正在妙齡sup[22]/sup,容顏煥發,冷泉院看了,安得不憐愛呢?於是大女公子大受寵愛,榮幸無比。冷泉院退位後安閒自由,形同人臣,生涯反而幸福。他真心希望玉鬘尚侍暫時居留院中,但玉鬘尚侍立刻回家去了,冷泉院頗感遺憾,心甚悵惘。

冷泉院疼愛源侍從薰君,常常宣召他到身邊來,正同昔年桐壺帝疼愛年幼的光源氏一樣。因此薰君對院內后妃都很親近,慣於穿簾入戶。他對新來的大女公子,面子上照例表示好感,心底裡卻在猜量:不知她對我作何感想。有一個清幽的傍晚,薰君偕藤侍從一同入院,看見大女公子居室附近的五葉松上纏繞著藤花,開得非常美麗,便在池畔的石上席苔而坐,相與欣賞。薰君表面上並不明言對他姐姐的失戀,只是隱約地對他訴說情場的不如意,賦詩云:

有一個清幽的傍晚,薰君偕藤侍從一同入院,看見大女公子居室附近的五葉松上纏繞著藤花,開得非常美麗,便在池畔的石上席苔而坐,相與欣賞。「若得當時爭折取,

藤花顏色勝蒼松。」

藤侍從看見薰君欣賞藤花時的神情,十分同情他的失戀之苦,便向他隱約表示此次大姐入院是他所不贊成的,也賦詩云:

「我與藤花雖有故,

奈何未得為君攀。」

藤侍從是個忠實的人,頗為薰君抱屈。薰君本人對大女公子並不迷戀,但求婚不遂,總覺可惜耳。至於藏人少將,則認真地悲傷,心緒一直不寧,左思右想,幾乎做出非禮行為來。向大女公子求婚的許多人之中,有的已把愛情移向二女公子身上。玉鬘尚侍深恐雲居雁對她懷恨,擬將二女公子許配藏人少將,曾向他暗示此意。但藏人少將從此以後不再上門。本來,他常常偕諸兄弟出入冷泉院,非常親睦。自從大女公子入院以後,他也就裹足不前了。偶爾出現在殿上,便覺索然無味,立刻像逃走一般退出。

今上一向知道髭黑太政大臣生前竭誠盼望大女公子入宮,如今看見玉鬘把她送入了冷泉院,不勝驚訝,便宣召女公子的長兄左近中將入內,向他探詢原由。左近中將回家對母親說道:「皇上生氣了呢。我早就說過:這辦法是世人所不讚善的。豈知母親見解特異,決定如此措施,我就不便阻撓。如今皇上見怪,我等為自身計,亦頗不利呢。」他很不高興,深怪母親行事失當。尚侍答道:「有什麼辦法呢?我本來不想如此匆匆決定。無奈冷泉院再三強求,說的話真可憐呢!我想:沒有可靠的後援人,入宮定多痛苦,倒不如在冷泉院來得安樂,因此我就答應了他。既然誰都認為不妥,當時何不直言勸阻,而到現在來怪怨我呢?連夕霧右大臣也說我行事乖謬,我真痛苦啊!這大概是前世因緣了。」她從容地談論,並不為此擔心。左近中將說:「前世因緣是眼睛所看不見的。皇上向我們要人,我們難道可以回答他說‘此人與陛下沒有前世因緣’麼?母親說入宮怕明石皇后嫉妒,試問院內的弘徽殿女御如何?母親預期女御會照顧她,會怎麼樣,我看不見得吧。好,且看將來事實吧。仔細想來,宮中雖有明石皇后,不是還有其他妃嬪麼?侍奉主上,只要和同輩相處得好就行,自古以來都認為這是幸福的。如今對這弘徽殿女御,如果稍有觸犯,引起她的惡感,世間便會謠諑紛傳,視為乖事呢。」他和兄弟兩人紛紛議論,玉鬘尚侍不勝其苦。

話雖如此,實則冷泉院非常寵幸這位新皇妃,愛情久而彌篤。是年七月,新皇妃懷孕,病美人更加豔麗了。可知許多青年公子紛紛追求此女,確是有道理的。看到如此豔麗的人,誰能漠然無動於衷呢?冷泉院常常舉行管絃之會,並宣召薰君也來參與。因此薰君常有機會聽到新皇妃的琴聲。春間合著薰君與藏人少將的《梅枝》歌聲而彈和琴的侍女中將,也蒙召入參加演奏。薰君聽到她的和琴聲,回思往事,不勝感慨。

次年正月,禁中舉行男踏歌會。當時殿上諸青年中,擅長音樂者甚多。選擇其中優秀者為踏歌人,命四位侍從薰君當右方的領唱。那位藏人少將也參加了樂隊。十四夜的月亮清光皎潔,天空了無纖雲。男踏歌人從宮中退出,即赴冷泉院。弘徽殿女御和這位新皇妃也在冷泉上皇近旁設席奉陪。公卿及諸親王聯袂偕來。在這時代,除了夕霧右大臣家族和已故致仕太政大臣sup[23]/sup家族之外,更無光彩輝煌的人物了。男踏歌人都認為冷泉院比宮中更富有情趣,因此表演得特別起勁。就中藏人少將猜想新皇妃必在簾內觀賞,心情異常激動。踏歌人頭上插著並無香色的綿製假花,卻因人品而各有趣致。歌聲舞態無不盡善盡美。藏人少將回思去年春夜唱著《竹河》舞近階前時的情狀,不禁傷心流淚,幾乎舞錯了動作。踏歌人由此轉赴秋好皇后宮中,冷泉院也到皇后宮中來觀賞。夜色愈深,月色愈明。皓月當空,比白晝更為明亮。藏人少將推想此時新皇妃不知如何看他,便覺全身飄忽,似乎足不著地。觀眾向踏歌人敬酒,好像專在敬他一人,實在不好意思。

源侍從薰君東奔西走,歌舞了一夜,非常疲乏,躺下了身子。忽然冷泉院派人來召喚他。他說:「唉,我好吃力!正想休息一下呢。」只得勉強起身,來到御前。冷泉院向他探問宮中踏歌情況,又說道:「領唱向來是由年長者擔任的,這回選用你這少年人,倒比往年更好呢。」對他表示疼愛的樣子。冷泉院隨口吟唱著《萬春樂》sup[24]/sup,走向新皇妃那邊去,薰君隨駕同行。眾侍女娘家來看踏歌會的女客甚多,各處都很熱鬧,一片繁華景象。薰君暫在走廊門口坐地,和相識的侍女談話。他說:「昨夜月光太明亮了,反而教人難以為情。藏人少將似乎被照得兩眼發眩的樣子,其實不是為月光而怕羞呢。他在宮中時並不是這樣的。」有的侍女聽了,對藏人少將很同情。又有人稱讚薰君,說道:「你真是‘春夜何妨暗’sup[25]/sup啊!昨夜映著月光,姿態更見豔麗了。大家都如此品評呢。」簾內便有侍女吟詩云:

「憶否《竹河》清唱夜?

縱無苦戀也關情。」

此詩並無深意,薰君聽了卻不禁流下淚來。他此時方始自悟:以前對大女公子的戀情其實不淺。便答詩云:

「夢逐竹河流水去,

方知人世苦辛多。」

他那惆悵的神情,眾侍女都覺得可愛。原來薰君並不像別人那樣暴露失戀的苦情,但因人品關係,總會惹人同情。他說:「談得多了,深恐失言,告辭了。」起身欲去。忽聞冷泉院召喚:「到這裡來!」薰君雖然心緒不寧,只得向新皇妃那邊走去。冷泉院對他說道:「聽夕霧右大臣說:已故的六條院主常在踏歌會的次日舉行婦女的音樂演奏會,非常富有趣味。現今世間,無論何事,能承繼六條院的人不易多得了。當時六條院內,長於音樂的婦女甚多,即使小小的集會,也都非常美妙。」冷泉院緬懷當年,不勝孺慕,便命調整絃樂器,叫新皇妃彈箏,薰君彈琵琶,他自己彈和琴,三人合奏催馬樂《此殿》等曲。薰君聽了新皇妃的彈箏,想道:「她本來還有不精到之處,現在被冷泉院教得很好了。那爪音彈得很入時流,歌和曲都表演得很高明。此人事事都無缺陷,件件都不讓人,可知容顏一定也很姣美。」他對她還是戀戀不捨。此種機會既多,自然日漸接近,互相見慣了。他雖然沒有引人怨恨的越禮行為,但每逢機會,亦常隱約訴說事與願違之苦。新皇妃對他作何感想,則不得而知了。

到了四月裡,新皇妃分娩,生下一位皇女。冷泉院並不準備盛大慶祝。但群臣察知冷泉院心中歡樂,都來道喜。自夕霧右大臣開始,致送產湯賀禮者甚多。玉鬘尚侍非常疼愛這新生的外孫女,一直抱在懷裡。但冷泉院不斷遣使前來催促,盼望早日看到這小皇女。於是小皇女就在誕生五十日那天回宮中去。冷泉院只有弘徽殿女御所生一位皇女,如今看見這小皇女生得十分美麗,便異常疼愛她,從此更經常在新皇妃房中住宿了。弘徽殿女御身邊的侍女就抱不平,說道:「這件事實在是不應該做的。」兩女主人本人並不輕率地鬥氣,但兩方侍女之間,常常發生無謂的衝突。由此看來,那左近中將畢竟是長兄,他的話果然應驗了。玉鬘尚侍想道:「只管這樣吵吵鬧鬧,不知將來結果如何。我的女兒會不會遭受虐待,被世人恥笑呢?上皇對她的寵愛固然不淺,然而秋好皇后和弘徽殿女御都是長年侍奉左右的人,深恐她們側目而視,不能相容,那時我的女兒要吃苦了。」有人告訴她說:「今上實在很不高興,屢次向人發牢騷呢。」玉鬘尚侍想道:「我不妨把次女送入宮中。進後宮頗多麻煩,就讓她當個司理公務的女官吧。」便向朝廷申請,欲將自己的尚侍職位讓與二女公子。尚侍是朝廷所重視的官職,故玉鬘多年前決心辭職,終於未得准許。但此次朝廷顧念已故髭黑太政大臣遺志,援用很久以前由母讓位於女的古例,居然准許了她。外人都以為二女公子命裡註定要當尚侍,因此玉鬘前年辭職不獲准許也。

玉鬘思量如此安排,二女公子便可安住宮中了。然而想起那藏人少將,又覺得對他不起。他母親雲居雁曾經特地來信請求,玉鬘也曾在覆信中暗示願將二女公子許配。如今忽然變卦,雲居雁安得不見怪呢?為此不勝煩悶,便差次子右中弁去向夕霧右大臣說明,表示並無惡意。右中弁替母親傳言道:「今上有旨,欲令次女入宮。世人看見我家一人入院,一人入宮,將以我為好名。真教我難於應付了。」夕霧右大臣答道:「聽說今上為你家之事,心甚不快,這原是難怪的。如今二女公子既為尚侍,若不入宮任職,又是失敬之事。還望早日決行為是。」此次玉鬘又嚮明石皇后探詢,得其允可,然後送二女公子入宮任職。她想:「如果我夫在世,她不致屈居人下。」思之不勝淒涼之感。今上久聞大女公子以美貌著名,如今求之不得,只獲得一個尚侍,心有不足之感。然而這二女公子亦甚賢惠,儀態優雅,頗能勝任尚侍之職。前尚侍玉鬘心事既了,便想出家為尼。諸公子都來諫阻:「目下兩妹尚須照顧,母親即使出家,亦不能安心修持。且待兩人地位安穩,無須顧慮之時,母親方可專心學道。」玉鬘夫人便暫時打消出家之念。此後常常微行入宮。

冷泉院對玉鬘夫人的戀情,至今猶未斷絕。因此即使有重要事情,玉鬘夫人也不入院。但她回想過去堅拒他的求愛,覺得對他不起,至今猶感抱歉。因此人皆不讚許她送大女公子入院,她只當作不知,管自獨斷獨行。但念如果連她自己都犯了嫌疑,流傳了輕薄之名,那真是太不成樣子了。然而未便向新皇妃明言:由於這點顧忌,所以不去望她。新皇妃便怨恨母親,她想:「我從小特別受父親疼愛。母親則處處袒護妹妹,像爭奪櫻花樹等小小事情,也都如此。直到現在,母親還是不喜歡我的。」冷泉院更是怪怨玉鬘夫人冷淡,常有不平之言。他親切地對新皇妃說:「你母親把你推給了我這老頭子,從此就不理睬我們,這原是理所當然的事。」便更加寵愛這新皇妃了。

數年之後,這皇妃又生了一位皇子。冷泉院後宮諸后妃,多年以來從未生過男兒,現在這皇妃居然生了皇子,世人都認為是特殊的宿緣,大家不勝驚喜。冷泉院更是喜出望外,非常疼愛這位小皇子。但念若在未退位時,此事何等風光。可惜到了現在,萬事都減色了。本來只有弘徽殿女御所生大公主一人,冷泉院對她疼愛無以復加。現在這新皇妃連生這樣俊美的皇女和皇子,冷泉院對她異常重視,特別寵幸。弘徽殿女御便認為偏愛過分,動了嫉妒之心。於是每遇事故,往往發生齟齬,不得安靜。女御與皇妃之間自然有了隔閡。就世間一般人情看來,無論身份低微的人家,對於首先進來而地位正當的人,即使是無甚關係的人,亦必特別重視。因此冷泉院內上下人等,連些些小事也都袒護出身高貴、入侍年久的弘徽殿女御而指斥新皇妃為非。於是新皇妃的兩兄更加振振有詞了,對母親說道:「請看如何!我們的話沒有說錯吧。」玉鬘夫人聽了很不愉快,心中非常難過。嘆息說道:「沒有像我女兒那種痛苦而悠閒安樂地度送一生的人,世間多得很呢。命裡沒有最高幸福的女人,是不應該產生入宮充當妃嬪的念頭的。」

且說以前向玉鬘夫人家大女公子求婚的人,後來個個升官晉爵,可當東床之選者不乏其人。其中被稱為源侍從的薰君,當年還是一個弱齡童子,現在已當宰相中將,與匂皇子並稱於世,即所謂「匂親王、薰中將」是也。其人也的確生得端莊穩重,溫文爾雅。許多身份高貴的親王、大臣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但他概不允諾,至今還是獨身。玉鬘夫人常說:「此人當時幼稚無知,想不到長大起來如此聰明俊秀。」還有當時的藏人少將,現在也已升任三位中將,聲名卓著。玉鬘夫人身邊幾個性情稍稍浮薄的侍女悄悄地議論:「此人從小就連相貌也是很漂亮的。」又說:「到宮中去受氣,還不如嫁了此人。」玉鬘夫人聽了這種話,心中很難過。這中將對玉鬘夫人家大女公子的戀情,至今還不斷絕,一直埋怨玉鬘夫人冷酷無情。他娶了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公子為妻,然而一向不愛她。手頭戲書的,口上慣說的,都是「東路盡頭常陸帶」之歌sup[26]/sup。不知他心中有何打算。大女公子在冷泉院當皇妃,不勝煩惱,常常歸寧在家。玉鬘夫人看到她的生涯不能如意稱心,深感遺憾。入宮當尚侍的二女公子,倒很光榮幸福,人都稱道她知情達理,可敬可愛,生涯十分安樂。

竹河左大臣逝世後,夕霧右大臣升任左大臣,紅梅大納言以左大將兼任右大臣。其次人等,各有晉升:薰中將升任中納言;三位中將升任宰相。在這時代,慶祝升官晉爵的,只限於這一家族的人,此外似乎就沒有其他人了。

薰中納言為答謝祝賀,拜訪前尚侍玉鬘夫人,在正殿庭前拜舞。玉鬘夫人出來和他會面,說道:「如此蓬門草舍之家,猥蒙不棄其陋,盛情深可感謝。使我回想六條院主在世時的舊事,不勝依戀之情。」聲音優雅而婉轉,其嬌嫩動人聽聞。薰君想道:「她真是永遠不老的啊!原來如此,所以冷泉院對她的怨恨至今不絕。看來今後終於要發生什麼事呢。」便回答道:「升官晉爵等事,區區何足掛齒!小弟今日專為叩訪而來。大姐說‘不棄其陋’,想是責我平日疏慢之罪了?」玉鬘夫人道:「今日是向你慶賀之日,非老身訴愁說恨之時。我本不好意思講,但你特地來訪,機會亦甚難得。且此等瑣屑之事,又不便轉達,非面談不可。因此只得直說了:我家入院的那個人,處境困難,心情痛苦,幾乎難於容身。當初有弘徽殿女御照拂,又得秋好皇后許可,還能安心度日。但現在兩人都怪怨她無禮,認為不可容恕。她不勝痛苦,只得拋下皇子皇女,乞假還家,且圖安心休養。因此外人說長道短,上皇亦深為不滿。你倘遇有機會,務望向上皇善為說辭。當初仰仗各方庇護而毅然入院之時,諸人都安然相處,開誠相待。豈料今日如此相左。可知我思慮疏淺,不自量力,真乃後悔莫及也!」說罷嘆息不已。薰君答道:「據小弟看來,決不至於如此可憂。入宮見妒,乃古來常有之事。冷泉院已經退位,正思閒居靜處,凡事都不喜鋪張誇耀。因此後宮誰都希望逍遙自在地度送歲月。只是各位后妃心中,總難免互相競爭。在他人看來,這有什麼關係呢!但當事人總是心懷怨恨。每逢小事細故,就動嫉妒之心,這原是女御、后妃們常有的習癖。難道當初入院時連這一點點糾紛都不曾預料到麼?我看今後只要心平氣和,凡事都不計較,就沒事了。此種事情,我們男子是不便過問的。」他率直地答覆。玉鬘夫人笑道:「我想等你來時向你訴苦,豈知白費心思,被你乾脆地駁倒了。」她的態度不像母親關懷女兒那麼認真,卻很輕快而有風趣。薰君想道:「她的女兒大約也有這種風度吧。我之所以戀慕宇治八親王的大女兒,也是為了貪愛她有這種風度。」此時當了尚侍的二女公子也乞假在家。薰君知道兩女公子都住在家裡,頗感興趣。推想她們閒暇無事,大概都在簾內看他,覺得難為情起來,便努力裝出一脈斯文的模樣。玉鬘夫人看了,想道:「此人倒可當我女婿。」

紅梅右大臣的邸宅就在玉鬘夫人邸宅的東邊。右大臣升官後大排饗宴,無數王孫公子都來慶賀。紅梅右大臣想起正月間宮中賽射後夕霧左大臣在六條院舉行「還饗」時及角力後舉行饗宴時,匂兵部卿親王均在場,便遣使去招請他,以為今日增光。但匂兵部卿親王不到。紅梅右大臣一心一意打算把悉心撫育成長的女兒嫁給匂親王,但匂親王不知何故一向不放在心上。源中納言薰君年事漸長,品貌越發端正,事事不落人後。於是紅梅右大臣和真木柱夫人又看中了他,想選他為女婿。玉鬘夫人的邸宅就在鄰近,玉鬘夫人聽見紅梅右大臣家車馬盈門,僕從如雲,開路喝道之聲不絕於耳,便想起昔年髭黑大臣在日盛況,不勝落寞之感。她說:「螢兵部卿親王逝世不久,這紅梅大臣就和真木柱私通,世人都非難他們,指為過分輕率。豈知後來愛情一直不衰,這一對夫妻倒也像模像樣。世事真不可知啊!叫我怎麼辦呢?」

夕霧左大臣家的宰相中將sup[27]/sup於大饗宴次日傍晚來玉鬘夫人邸內拜訪。他知道大女公子歸寧在家,戀慕之心更切,對夫人說道:「猥蒙朝廷不棄,寵賜官爵,我心全無欣幸之感。只是私願未遂,心常悲痛,經年累月,耿耿於懷,竟無自慰之方也。」說罷,故意舉手拭淚。此人年約二十七八,正當壯盛之年,容姿英爽煥發。玉鬘夫人聽了他的話,獨自嘆道:「這班公子哥兒真不成樣子!世事任所欲為,而對官位毫不介意,只管在戀情上消磨歲月。我家太政大臣如果在世,我的幾個兒子恐怕也會醉心於此種荒淫之事吧。」她的兒子左近中將已升任右兵衛督;右中弁已升任右大弁,但二人都未任宰相,為此她心中不樂。稱為藤侍從的第三子也已升任頭中將。就年齡而論,升官並不算遲,但總不及他人早達。玉鬘夫人為此愁嘆。宰相中將後來總是尋機向冷泉院皇妃傾訴戀情。sup[28]/sup

[1]本回寫薰君十四五歲至二十三歲秋天之事,與前二回《匂皇子》《紅梅》系同一時期。

[2]如紅梅大納言,是她的異母兄。

[3]參看第505頁。

[4]此時冷泉院四十三歲,玉鬘四十七歲。

[5]從父親方面來說,玉鬘是他的姑母;從母親方面來說,是他的姨母。

[6]此年玉鬘四十八歲,夕霧四十一歲,冷泉院四十四歲。

[7]此人是玉鬘的異母姐,即柏木之妹,早就入宮為冷泉院女御。

[8]以小梅比薰君。

[9]古歌:「家有寒梅樹,色妍香更濃。誰將衫袖拂?芳沁此花中。」見《古今和歌集》。

[10]催馬樂《梅枝》歌詞:「黃鶯慣宿梅花枝,直到春來不住啼,直到春來不住啼。陽春白雪尚飛飛,陽春白雪尚飛飛。」

[11]催馬樂《此殿》歌詞:「此殿尊榮,富貴雙全。子孫繁昌,瓜瓞綿綿。添造華屋,三軒四軒。此殿尊榮,富貴雙全。」

[12]催馬樂《竹河》歌詞:「竹河湯湯,上有橋樑。齋宮花園,在此橋旁。園中美女,窈窕無雙。放我入園,陪伴姣娘!」

[13]男踏歌會時,歌人在路上各站飲酒喝湯,這站叫作「水驛」。《竹河》是男踏歌會中唱的歌,故戲用此語。

[14]當時漢字一般為男子所用,婦女則多用假名。

[15]《竹河》章末句,即「放我入園,陪伴姣娘!」此詩暗示向女公子求愛之意。

[16]是夕霧的女兒。

[17]古歌:「羅衣深染櫻花色,謝後好將紀念留。」見《古今和歌集》。

[18]賽馬右方得勝時,奏高麗樂序曲。

[19]雲居雁比玉鬘小五歲,此時四十三歲。

[20]紅梅與玉鬘是異母兄妹,玉鬘又是真木柱的繼母。

[21]古歌:「我倘失戀死,誰人喪名節?雖曰世無常,汝亦負其責。」見《古今和歌集》。

[22]此時冷泉四十四歲,秋好五十三歲,大女公子十八九歲。弘徽殿不明。

[23]指柏木之父,即最初的頭中將,源氏之妻兄。

[24]《萬春樂》是踏歌人所唱的漢詩,共八句,每句末尾唱「萬春樂」三字。

[25]古歌:「春夜何妨暗,寒梅處處開。花容雖不見,自有暗香來。」見《古今和歌集》。薰君身上有異香,故引此歌。

[26]古歌:「東路盡頭常陸帶,相逢片刻也何妨?」見《古今和歌六帖》。常陸國鹿島神社舉行祭禮之日,男女各將意中人姓名寫在帶上,將帶供在神前。神官將帶結合,以定婚姻。此帶稱為「常陸帶」,猶我國之「紅線」也。

[27]即以前的藏人少將。

[28]有的原本沒有這最後一句。有人認為其下尚有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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