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坐直身子。「佈雷肯,你一定在玩什麼花樣!你瞞不過我的。還是對我實說了吧。」
馬戈特沉吟了半晌,隨後慢吞吞地說:「我沒有什麼要實說的。不過,即使情況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可能有某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亞歷克斯,讓你為難的事我是怎麼也不願乾的。」
他脈脈含情地笑了:「你畢竟還是露了口風。好吧,既然你不希望讓人刨根問底,我就不勉強你了。不過我要你保證一點:不管你打的是什麼主意,一定得合法才是。」
馬戈特頓時冒火了:「這兒我是律師。什麼合法,什麼不合法,我自會判斷。」
「即使聰明絕頂的律師女士也有失手的時候。」
「這回可不會啦。」她似乎打算和他辯個明白,但一下子又變得心平氣和,用溫和的聲音說,「你知道我總是在法律許可範圍內行事的。你也明白其中的緣由。」
「是的,我明白。」亞歷克斯說著,又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撫摸著她的柔發。
在他倆彼此熟識之後,有一次她曾推心置腹地同他談起過幾年前自己思想的發展過程,那是在經歷了一場喪失親人的慘劇之後才成熟起來的。
馬戈特在法學院唸書的時候,是個優等生,她也像當時的大學生一樣,信仰激進主義,參加抗議活動。那是個動亂的年代,美國在越南越陷越深,國內意見嚴重分歧。法學界也開始動盪分化,青年人紛紛起來反對老一輩,反對現存體制。一批好鬥的律師新手嶄露頭角,他們中備受推崇、名噪一時的代表人物就是拉爾夫·奈德。
先是在大學裡,後來在法學院,馬戈特和一個男同學很要好(亞歷克斯只知道他叫格里高利)。他倆情趣相投,志同道合,抱有同樣的先鋒派觀點,同樣信仰激進主義。格里高利和馬戈特還同居過,當時的風氣就是這樣。
當時一連好幾個月,學生和校方不斷發生衝突,最嚴重的一次是由於美國陸軍和海軍徵兵官員在校園內正式露面而引起的。學生中大多數人,包括格里高利和馬戈特在內,要求校方責令徵兵官員退出校園。學校堅決不同意。
血氣方剛的學生一舉佔領學校行政大樓,以示抗議,同時還在大樓前設起路障,不許外人進來。格里高利和馬戈特被捲入這股熱潮,也在採取行動的學生隊伍之中。
談判開始,卻又告破裂,主要是因為學生方面提出了「無可協商的要求」。兩天以後,校方召來州警,繼而又輕率地補充了一批國民警衛隊。他們向此時已陷入包圍的大樓發動進攻。在短兵相接的過程中,雙方都開了槍;有人腦袋開了花。說來也是個奇蹟,子彈並沒傷著人。不過在那些腦袋捱揍的人當中,有一個是格里高利,他不幸被打成腦出血,幾小時後就嚥氣了。
最後,迫於公眾義憤,兇手被傳至法庭受審,那州警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一時嚇昏了頭,給了格里高利致命的一擊。後來對他的控告被法院駁回。
馬戈特雖然受到很大打擊,悲痛萬分,但作為一個不抱偏見的法學學生,對法院駁回訴訟還是想得通的。心情平靜下來以後,她在法學方面所受的訓練,也有助於她對自己的信念作出評價,並使之系統化。長期以來,由於頭腦發熱,感情衝動,她一直沒能這麼做,現在自然嫌晚了一些。
不論是在當時還是打那以後,馬戈特的政治觀點和她對社會問題的看法絲毫未減鋒芒。但是她看問題是誠實的,不能不承認學生內部的那個小宗派,自稱是自由的捍衛者,卻不準別的學生享受同等的權利。
他們憑著熱情蠻幹,觸犯了法律。而他們正是要把自己的學識,可能還連同自己的生命,奉獻給這一法律體系的!
馬戈特由此再想得深刻一些,就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堅持在法律容許的範圍內行事,非但不會減少其成果,反而可能事半功倍。
打那時起,這就成了她貫徹自己全部激進主義主張時的行動準則。馬戈特那次和亞歷克斯推心置腹談過之後,他倆再沒有提起過這段往事。
她依然蜷曲著身子,舒服地偎依在他身邊。她問:「銀行裡的情況怎樣?」
「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似乎成了西西弗斯。還記得這個人嗎?」
「不就是那個推石上山的希臘人?每一回他眼看要爬上山頂,結果石塊又重新滾了下來。」
「正是此人。倒真該由他來擔任試圖推行改革的銀行經理。佈雷肯,你對我們這些銀行家總有所瞭解吧?」
「說來聽聽。」
「儘管我們鼠目寸光,缺乏想象力,但照樣混得很得法。」
「我可以引述你的話嗎?」
「要是你這麼幹,我會矢口否認。」他沉思了片刻,「不過,咱們私下談談也無妨,銀行業總是被社會變革牽著鼻子走,而從沒想過未雨綢繆。當前我們窮於應付的種種問題——環境、生態、能源、少數族商——早就存在了。照理說,這些領域內所發生的影響著我們的各種情況,是完全可以預見到的。我們銀行家原可以成為帶路人,卻偏偏落在後面,只是在萬不得已,有人在後面推著的時候,才勉強往前挪動一步。」
「那幹嗎還要幹這一行呢?」
「因為這是門重要的行當。我們的工作也值得一幹。不管是主動走在前,還是被人推著向前,我們畢竟是必不可少的行家。金融系統已經變得如此龐大,如此錯綜複雜,只有銀行才駕馭得了它。」
「這麼說來,你們最需要的就是不時讓人來推你們一把,是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股好奇心又冒了頭:「你那愛惡作劇的複雜腦袋正在盤算著什麼花招吧。」
「別想從我嘴裡套出什麼話來。」
「不管是什麼花招,我希望這回可別再和公共廁所沾上邊。」
「噢,老天,不!」
一想到一年前的事,兩人不由得哈哈大笑。那是馬戈特得意的戰果之一,曾轟動一時。
她的對手是本市機場管理委員會。當時,機場管理委員會付給手下幾百名看門人和清潔工的工資,遠遠低於本地區的一般工資。工會已被收買,和管理委員會訂有「情人密約」,根本不願過問這事。一夥機場僱員絕望之餘,跑到馬戈特這兒來求援,她在對付這類事情方面已有了點名氣。
馬戈特出面同管理委員會正面交涉,結果只是碰了一鼻子灰。於是她斷定非得引起公眾的注意才行,而其中一個有效途徑,就是叫機場及其主管人員出一齣洋相。在準備過程中,她和幾位曾助過她一臂之力的同情者一起,趁晚高峰期間對這座客運繁忙的大型機場作了一番偵察。
通過偵察,他們摸到了一個重要情況:晚班客機上一般都供應飯菜、飲料,大部分乘客一下飛機,就直奔機場的廁所而去,因此一連好幾小時,廁所內人滿為患。
在接下來的星期五晚上——這是一週內客運交通最繁忙的時刻——幾百名志願者,主要是已經下班的看門人和清潔工,在馬戈特的指揮下來到機場。他們從進場後直到夜深時離開,始終秩序井然,氣氛平和,沒有任何越軌行為。
他們的目的是要佔住機場的各個公共廁所,佔它整整一個晚上。他們也真的這麼幹了。馬戈特和助手們擬定了詳細計劃,志願者各奔指定地點,付一枚角幣,便在那兒佔著馬桶不走了,或借書報解悶,或聽無線電消遣,好多人甚至還帶著食物來此大嚼。有些婦女還帶著針線或編織活計。這是一場登峰造極的合法佔座抗議。
男廁所裡,另有好多志願者在便池前排起長隊,隊伍拖拖沓沓,移動的速度極慢。要是局外人排在隊伍裡,非得等上個把鐘頭,才能排到前邊。當然,沒有什麼人能有這種耐性。
一支流動小分隊,心平氣和地向持同情態度的人說明情況,並解釋為什麼要採取這樣的行動。
機場一片混亂,數百名怒氣衝衝、苦惱不堪的乘客,把一肚子怨氣全都發洩在航空公司頭上,航空公司則轉而指責機場管理部門。後者只得乾瞪眼,拿不出一點辦法來。而在一些與此無關或無排解之急的旁觀者看來,這種局面煞是熱鬧有趣。總之,誰也不能對此無動於衷。
大批新聞界人士,由於馬戈特事先向他們吹過風,紛紛趕抵現場。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報道這一事件,通過各通訊社發往全國各地;這一訊息也傳到了國外,像《訊息報》、約翰內斯堡《星報》、倫敦《泰晤士報》這樣一些完全不同型別的報紙全都予以登載。翌日,全世界都樂不可支。
大部分新聞報道強調了馬戈特·佈雷肯的名字,報道還暗示說,這類「佔座抗議」的好戲往後還多著呢。
不出馬戈特所料,讓對手出醜果然是任何武器庫中威力較大的一件武器。週末,機場管理委員會讓步了,表示願意商討看門人和清潔工的工資問題,不久,工資終於提高了。後來,事態進一步發展:工會進行改選,受賄的領導被趕下臺,代之以比較正直的新領導。
這時,馬戈特挪動身子,挨緊亞歷克斯,柔聲說:「關於我的腦袋,你剛才怎麼說來著?」
「愛惡作劇的複雜腦袋。」
「算壞?還是算好呢?」
「對我來說算是好的。討人喜歡。你從事的那些事業,我大多也喜歡。」
「不是所有的?」
「是的,並非全都喜歡。」
「我乾的事情,有時不免要招怨樹敵。招的怨還真不少。如果為了一樁你不贊成,或者不喜歡的事樹了敵,你怎麼看?假定就在你不願意和我有任何牽連的時候,我倆的名字卻偏偏連在一塊了,你怎麼想?」
「我會努力去適應這種局面。再說,我的私生活別人也管不著,你也有這種權利。」
「任何女人都有這種權利,」馬戈特說,「不過我有時懷疑,你是否真正適應得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一天到晚待在一塊兒。你知道我的個性是改變不了的。你得理解這點,親愛的亞歷克斯。我不會任人擺佈,永遠不會遷就他人,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
他想到了西莉亞,她缺的就是這種自己的主張,從來也沒有過,要是她能有這種精神該多好啊!一想到西莉亞落到如今這步田地,亞歷克斯總不免悔恨交加。不過,他也從她身上得到了一點教訓:對任何男子來說,除非他所愛的女子享有自由,瞭解自由的價值,並運用它來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否則他自身也不完美。
亞歷克斯的雙手輕輕落在馬戈特的肩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綢睡衣,他可以聞到她的肉體發出的陣陣溫馨,感覺到那肌膚的酥軟輕柔。他溫情地說:「正因為你是這樣一個人,我才愛你,少不了你。萬一日後你變了,我還得另外請位女律師,為愛情的破裂打一場官司。」
他的雙手從她的肩膀上移開,慢慢往下撫摸。他聽到她呼吸急促起來;片刻之後,她轉過臉,喘著粗氣,急切地說:「見鬼,還磨蹭什麼呢?」
「天知道,」他說,「咱們上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