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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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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貸款到時如數放出,如果咱們削減了那幾方面的資金,」湯姆·斯特勞亨辯解道,「那也是臨時性的。三個月之內,也許不要等那麼多日子,資金又可重新投入先前的那些專案。」

「你儘可以這樣想,湯姆。我可不信。」

亞歷克斯來此之前已經心煩意亂,經年輕的斯特勞亨這麼一說,越發垂頭喪氣了。

海沃德-帕特頓方案,不僅違反亞歷克斯的信念,甚至同他的金融直覺相左。他堅信,犧牲公益方面的貢獻,把銀行資金的大部分投入一筆工業貸款,就算這筆工業貸款的得益遠遠超過公益資金,這種做法也是錯誤的。不過,即使單從生意經的角度來考慮,通過超國公司的各分支機構,把銀行的命運同這家公司為此緊密地聯絡在一起,也不免使他忐忑不安。

在這一點上,他知道自己是孤掌難鳴的少數派。銀行上層的每一個人都因為新近與超國公司搭上關係而額手慶幸,大家都跑去向羅斯科·海沃德表示熱情洋溢的祝賀,因為關係是他搭上的。亞歷克斯可沒有因此安下心來,不過其中的緣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誠然,超國公司的金融地位看來十分穩固,從貸借一覽表看,這家巨型聯合企業沒有一丁點兒財務上的病態。就威望而論,蘇納柯又是同通用汽車公司、ibm、埃克森美孚公司、杜邦公司以及美國鋼鐵公司並駕齊驅的。

也許,亞歷克斯想,他之所以滿腹狐疑加悲觀,是因為自己在銀行裡的影響江河日下。的確,幾個星期以來,自己明顯走著下坡路。

與此相對照,羅斯科·海沃德這顆明星冉冉上升。他在帕特頓耳畔絮叨,得到對方的信任,再加上由於海沃德隨同夸特梅因去巴哈馬群島作了那次為時兩天、富有成果的休假,帕特頓對他更是言聽計從。

亞歷克斯明白,在別人眼裡,自己對海沃德之行的成果所以持保留態度,是出於饞涎嫉妒。

亞歷克斯還感覺到,對於斯特勞亨和其他幾位過去自認為跟他走的人,他的影響已沒有什麼分量了。

「你得承認,」斯特勞亨說,「超國公司這筆買賣油水很大。你大概聽說了,羅斯科讓對方同意給予百分之十的補償差額。」

所謂補償差額,就是銀行家與貸款客戶狠狠討價還價之後達成的一種安排。銀行方面堅持以貸款中雙方事先商定的一部分作為活期存款放在銀行裡,對存戶說來這筆錢不生息,但是銀行可以拿這筆錢派用場,把它作為投資。因此,貸款客戶並不能使用貸款的全數。這樣一來,實際上的息率就比名義上確定的要高出許多。正如湯姆·斯特勞亨所指出,在超國公司這一回的貸款中,有五百萬之巨的款項將留在蘇納柯新開的支票戶頭上,這對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是極為有利的。

「我想,」亞歷克斯表情嚴肅地說,「這樁好買賣的另外一面,你是知道的吧。」

湯姆·斯特勞亨有點不安:「嗯,聽人說內中還有一項默契。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把這叫作‘另外一面’。」

「見鬼,就是這個!你我都知道蘇納柯方面堅持,而海沃德也就讓步了。默契規定本行的信託部要大批買進超國公司的普通股。」

「即使是那麼一回事,也沒有白紙黑字的憑據。」

「當然沒憑據。誰也不會那麼傻。」亞歷克斯打量著這個比自己年輕的人,「你能夠接觸數字,我們已經買進了多少?」

斯特勞亨沉吟半晌,接著便朝交易部督察們的一張辦公檯走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紙片,上面用鉛筆作著記號。

「到今天為止,買了九萬七千股。」斯特勞亨接著又說,「剛剛接到的報價,每股值五十二美元。」

亞歷克斯悻悻然說:「超國公司的人該樂得搓手了。因為咱們大批買進,每股的價格已經漲了五美元。」他作了一番心算,「這麼說來,過去的一週裡,咱們差不多把五百萬的客戶信託金強行投入了超國公司。這是為什麼?」

「這筆投資也值得,」斯特勞亨故作寬慰,「咱們可以為所有孤兒寡婦以及委託咱們管錢的教育基金機構,牟取資本增益的好處。」

「也許是讓他們虧本,同時敗壞本行的信託名譽。對於蘇納柯的情況,湯姆,我們——我們之中的任何人——比兩個星期之前多瞭解到些什麼呢?為什麼在本星期以前信託部從不購買超國公司的股份?」

年輕人一時語塞,可接著又辯護道:「也許羅斯科覺得既然他參加了董事會,他就能嚴密注意公司的動態了。」

「你真讓我失望,湯姆。過去,你從不欺騙自己,尤其是在你和我一樣認識到事情真相的時候。」斯特勞亨臉漲得通紅,亞歷克斯卻自顧自說下去:「證券和交易委員會倘若聽到風聲,會鬧出怎樣滿城風雨的局面,你想到過嗎?徇私舞弊,破壞貸款限制法,以信託金左右銀行本身的業務。另外,我也毫不懷疑,下一次蘇納柯的年會上,一定會在對超國公司股票投贊成票的同時,對公司的經理人員竭盡捧場之能事。」

斯特勞亨尖刻地回敬一句:「要是出現這種情況,那也不是史無前例的罕事——即使在咱們銀行。」

「不幸得很,讓你言中了。不過,即便這樣,事情並不因此減少幾分醜惡。」

信託部的商業道德是個老問題。按照規定,銀行應該保持一道內部屏障——有時被稱為「中國長城」——把銀行本身的商業利益同信託金投資業務分隔開來。

實際上,情況並不是這樣。每當吸引了幾十億的客戶信託金供投資,銀行勢必要把這些資金用到商業領域中去。銀行如向哪一家公司作了大筆投資,這家公司就理應作出對等的響應,也搞一點銀行業務。通常,這類公司受到壓力,被迫邀請一名銀行董事參加本公司的董事會。要是公司方面不肯按上述兩條辦,那麼銀行就馬上以信託有價證券的形式進行進一步大量投資,以取代公司本身的資金,到頭來,公司的股票因為銀行方面亂賣濫拋而遭擠跌。

同樣,經手大宗信託部買賣的經紀人商行本身亦應保持大筆銀行存款。一般情況下,各行也是這麼做的,要不,令人垂涎的掮客買賣就只好讓與他人。

儘管銀行的對外宣傳不說明事實真相,而實際上銀行總是首先考慮本身的進益,隨後才會考慮信託部客戶的利益,考慮那些一直掛在嘴邊的「孤兒寡婦們」的利益。信託部總是故意縮小成績,其原因之一正在於此。

所以,亞歷克斯明白,超國公司和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目前的這種做法決非絕無僅有。儘管如此,明白這一點並不使他稍稍滿意一些。

「亞歷克斯,」湯姆·斯特勞亨主動表明,「我可以告訴你,明天投資委員會開會時,我準備支援向超國公司發放這筆貸款。」

「聽你這麼說,不勝遺憾。」

不過,這事也在意料之中。亞歷克斯不知道再過多久,自己將陷於完全孤立的境地,而他在銀行裡也會因此站不住腳跟。可能用不著多久了。明天投資方針委員會一開會,有關超國公司的提議必然為多數成員所贊成;下星期三舉行董事全體會議時,超國公司貸款也將是議題之一。

這兩次會議上,亞歷克斯敢肯定,自己將是孤掌難鳴的持異見分子。

他又一次朝著終日繁忙的貨幣交易部掃了一眼,交易部與巴比倫和希臘的古代貨幣寺廟在原則上一脈相承,都是積累錢財、牟取利潤的場所。他想,金錢、商業、利潤等等,本身都是無可厚非的,亞歷克斯本人也獻身於三者;但這種獻身不是盲目行為,而且獻身的同時始終得考慮到道義、財富的合理分配和銀行的道德準則。不過,歷史皆可作證,每當超額利潤唾手可得之際,持這種保留態度的人總是被人噓下臺去或是被推到一邊。

面對著以超國公司和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多數人為代表的大金融及商業界的勢力集團,一個孤零零的反對派又會有什麼作為呢?

亞歷克斯·範德沃特鬱悒地想:作為不大,興許是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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