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箋很短,是羅斯科私人機要秘書多拉·卡拉漢打的,告訴他德弗羅小姐來過電話,說她已在城裡,望他能儘快回電。便箋上寫著電話和分機的號碼。
海沃德認出這是哥倫比亞希爾頓酒店的電話號碼。德弗羅小姐就是阿弗麗爾。
巴哈馬群島之行後的一個半月裡,他倆已經幽會過兩次,都是在哥倫比亞希爾頓酒店。在拿騷的那天晚上,他按七號按鈕把阿弗麗爾召進自己房間之後,她一下子把他帶到令人銷魂的仙境,讓他領略了連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男女情愛的樂趣。後來在希爾頓酒店的兩次幽會,滋味也是這樣。阿弗麗爾對付男人的一套功夫,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頭一天晚上,一上來還真叫他吃了一驚,繼而又轉驚為喜。她玩弄花招,激起他一陣又一陣的肉慾,直至興奮得失聲叫起來,嘴裡還吐出一些連他也奇怪自己怎麼會知道的下流字眼。事後,阿弗麗爾對他又是耐著性子百般溫存,撫愛有加,最後,使他又驚又喜的是,他的情慾竟又被煽了起來。
直到此時,他方才認識到,生命之中竟蘊藏著如此強烈的熱情和歡樂——相互探索,激揚,滲透,交融,再也不分彼此——而這一切是他和比阿特麗斯從來未曾體驗過的。
對於羅斯科來說,他的這一發現已為時太晚;而就比阿特麗斯個人來說,或許根本就不需要這種發現。然而對於羅斯科和阿弗麗爾這一對,來日還長呢。他們離開拿騷後的兩次會面就證實了這一點。他看了看手錶,展顏一笑——就是範德沃特剛才見到的那個微笑。
他當然要儘快去見阿弗麗爾。這就勢必要對下午和晚上的活動重作安排。不過也沒關係。甚至在此刻,一想到又要同她會面,他就不由得激動起來,肉體上的騷動不安竟不亞於年輕小夥子。
和阿弗麗爾發生關係後,他有好幾次感到良心不安。最近,每回上教堂做禮拜,他的耳畔不時響起在去巴哈馬前吟誦過的那段經文:公義使邦國高舉;罪惡是人民的羞辱。每逢這種時刻,他就引用《約翰福音》中耶穌的話來安慰自己:你們之中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來丟她……還有:你是憑肉身判斷人,我卻不判斷人。海沃德甚至還讓自己冒出這樣一個大不敬的念頭:《聖經》也像統計數字,可以信手拈來證明任何事物。要是在不久前,這種念頭一定會使他自責不迭。
不管怎麼說,這種內心衝突畢竟是無關緊要的。同阿弗麗爾帶來的令人陶醉的歡樂相比,良心的譴責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一面從會議室走向同一層樓的辦公室,一面眉飛色舞地想:超國公司貸款提案業已通過,自己作為銀行家的聲譽在董事會里也達到了頂點,待會兒再和阿弗麗爾小別重逢,今天可真成了自己的大喜日子。當然,他覺得今天下午會議的結局太煞風景,對哈羅德·奧斯汀的做法更是十分憤慨,認為這是對老朋友的背叛,不過他很快就看透這種做法背後的自私動機。然而,海沃德並不擔心範德沃特的主張會真的搞出什麼名堂。由於他一手安排了對超國公司的這筆貸款,今年銀行由此而得的額外利潤勢必可觀,將遠遠超過其他專案的盈利。
這一來倒提醒了他:自己對於大喬·夸特梅因要求給q氏投資公司追加五十萬元貸款一事,必須趕緊作出決定。
羅斯科微微皺了皺眉。綜觀與q氏投資公司所作的全部交易,他總覺得其中有些出格的地方。不過既然銀行同意給超國公司貸款,以及就對方對銀行的做法而論,問題似乎也不算怎麼嚴重。
大約一個月以前,他曾在一份致傑羅姆·帕特頓的機密備忘錄中提出此事。
i昨日,超國公司的夸特梅因兩次從紐約來電,同我談起一項他稱之為「q氏投資公司」的私人投資計劃。這是個非公開的小型投資集團,以夸特梅因(大喬)為主,本行董事哈羅德·奧斯汀也是其中成員。該投資集團已以優惠的條件買進超國公司所屬各企業的大宗普通股,並計劃進一步大量購進。/i
i大喬要求我們向q氏投資公司貸款一百五十萬,利率與超國公司的貸款相同,不過不給予任何差額補償。他指出,蘇納柯那筆貸款的差額補償將足以抵銷這筆私人貸款——此話倒也不假,不過這裡當然談不上什麼相互之間的保證。/i
i我不妨再提一筆:哈羅德·奧斯汀也來電敦促發放此項貸款。/i
實際上,哈羅德閣下單刀直入地要海沃德別忘了酬謝他在班·羅塞利去世時對海沃德的大力支援。而八個月後當「臨時教皇」帕特頓退位之時,海沃德將繼續需要對方的這種支援。
致帕特頓的備忘錄裡繼續寫道:
i說實在的,所提貸款的利率過低,而且放棄差額補償也是我方的一大讓步。然而鑑於大喬惠顧本行的那筆超國公司交易,我看還是同意為好。/i
i我主張發放此項貸款,尊意如何?/i
傑羅姆·帕特頓將備忘錄送回時,用鉛筆在最後那個問號旁邊簡單批了「同意」兩字。海沃德深知帕特頓其人,對於整件事情恐怕他至多也只是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
海沃德覺得沒有理由讓亞歷克斯·範德沃特過問此事,同時這筆貸款為數不大,也無須呈報投資方針委員會核准。所以幾天之後,羅斯科·海沃德親自籤批了貸款——說來他也是有權這麼處理的。
但是,他私下和夸特梅因達成的一項交易卻越出了自己的許可權範圍,而且事後也沒有向任何人彙報。
大喬第二次商談q氏投資公司事宜的電話,是從芝加哥的一家蘇納柯分支機構打來的,他在電話裡說:「羅斯科,我和哈羅德·奧斯汀一直談起你。我倆都認為是你參加我們投資集團的時候了。希望你能和我們共事。因此我決定分給你兩千股,我們可以認為這些股票的錢款已如數付清。都是些採用無記名式背書的證券——這樣做更謹慎些。我打算把它們郵寄給你。」
海沃德表示反對:「謝謝你,喬治,我想我不該接受。」
「我的老天爺,幹嘛不接受?」
「在道德上講不過去。」
大喬哈哈大笑。「這可是個現實世界,羅斯科。這種事兒在客戶和銀行家之間屢見不鮮。你我都知道。」
不錯,海沃德知道這種事兒確是有的,但並不像大喬說的那樣「屢見不鮮」。而他海沃德就從不讓這類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海沃德還沒來得及回答,夸特梅因又一個勁兒往下說:「聽著,老兄,別那麼不開竅。假使能讓你覺得好受些,這些股份就算作對你所提投資建議的酬報好了。」
但是海沃德很清楚,不論當時或是此後,自己都不曾提出過任何投資建議。
一兩天後,q氏投資公司的股票便用航空掛號寄來了。封口的火漆很考究,信封上還註明「絕密-親啟」的字樣。甚至連多拉·卡拉漢也不敢擅自將此信拆開。
那天晚上海沃德回到家裡,細細看了大喬隨信寄來的q氏投資公司財務報表,方才明白那兩千份股票是一宗淨值二萬美元的財產。日後,倘若q氏投資公司蒸蒸日上,進而公開營業,這些股票的價值還會大大提升。
想到這兒,他真想把這些股票退還給夸特梅因;後來他估量了一下自己捉襟見肘的經濟情況——較之幾個月前並無好轉——不禁又猶豫起來。他終於經受不住誘惑,就在那個星期把證券放進他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市中心分行的私人保險箱,收藏妥當。他儘量為自己開脫:反正又不會讓銀行賠錢。他不會做這種事的。實際上,由於同超國公司拉上了關係,情況恰恰相反。因此,要是大喬願意饋贈一件禮物拉拉關係,自己何苦硬是不領這份人情呢?
不過接受下來總讓他有點擔心,特別是大喬上週末又從阿姆斯特丹打電話來,要求對q氏投資公司追加五十萬投資。
「我們的q氏財團遇上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在這兒吉爾德蘭可以吃進一批日後肯定會飛漲的股票。在這樣一條公用電話線上不便細說,羅斯科,只管相信我好了。」
「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喬治,」海沃德說,「但銀行需要了解詳細情況。」
「會讓你知道的——明天我就派專人送信來。」接著大喬又畫龍點睛地加了一句,「別忘了,你現在是我們圈子裡的一分子了。」
有短暫的一陣子,海沃德心裡又平添了一層不安:夸特梅因現在對他的私人投資也許比經營超國公司更為關心。然而第二天的訊息卻使他放下心來。《華爾街日報》和其他報紙都在顯著的地位報道了蘇納柯在歐洲發動的一場由夸特梅因一手策劃的大規模工業接管。這是一場商業上的政變,超國公司的股票在紐約和倫敦市場上隨之猛漲,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對這家企業界巨擘的貸款似乎也更加萬無一失了。
海沃德走進辦公室外間時,卡拉漢夫人和往常一樣報以主婦般的微笑。「先生,另外一些書信已放在您辦公桌上了。」
他點了點頭,但走進裡間後卻把這疊書信推到旁邊。關於q氏投資公司追加貸款的檔案已經擬好,但尚未籤批,他對著檔案猶豫了一會兒,隨後也將它置諸腦後。他拿起外線電話機,撥了極樂仙境的電話號碼。
「羅西,親愛的,」阿弗麗爾一邊用舌尖舔著他的耳朵,一邊在他耳邊曼聲低語道,「別急。等一等。躺著別動!別動!剋制一下。」她撫摩著他赤裸的肩膀和背脊,她的指甲滑來滑去,雖然尖利卻輕盈如遊絲。
海沃德乖乖地躺著不動,嘴裡發出一陣呻吟——聲音裡既含著別有風味的甜蜜的滿足,又夾雜著痛苦和急於求成的焦灼。
她又在他耳邊嚶嚶說:「剋制一下……」
……前幾回也是這樣。他再次感到奇怪,這麼年青美貌的姑娘,竟如此精於此道……無所拘束……無所顧忌……如此聰明。
「還沒到時間,羅西!親愛的,還沒到呢!瞧你!這就對啦!剋制一下!」
她的雙手巧妙而又熟練地繼續摸索。他聽任精神和肉體飄飄悠悠;他從經驗中得知,最好是老老實實……不折不扣照她說的……去做。
「呵,這太棒了,羅西。難道這滋味不美?」
他顫聲說:「美,美!」
「快了,羅西,馬上!」
阿弗麗爾雲鬢蓬亂,一頭紅髮披散在他身邊,披散在兩隻並排緊挨的枕頭上。她貪婪地吻著他,那沁人心脾的陣陣芳香直往他鼻子裡鑽;那妙不可言的柳枝般柔軟的身子,順從地躺在他身邊。他全身的感官都在吶喊:整個天堂與人間,生活的最大樂事莫過於此,莫過於此時此地。
唯一使他感到既苦又甜、稍有悵惘的是,他等了這麼多年才發現這一人生真諦。
阿弗麗爾的嘴唇又在搜尋著他的嘴唇,然後貼了上去,她催促他:「現在,羅西!現在,我的心肝,來吧!」
海沃德一來就注意到,這間臥室是標準希爾頓式的——一個乾淨、舒適、注重旅客實際需要、無甚特色的下榻場所。外面是間具有同樣格調的小起居室。這回和以往一樣,阿弗麗爾租用了一套房間。
他們從傍晚起就在一塊了。兩人相愛一場之後便打了個盹,清醒過來又是一陣親暱——不過並沒達到皆大歡喜的佳境——爾後睡了一個多小時。這時兩人正在穿衣服。海沃德的手錶指著八點。
他的體力已消耗殆盡,感到困頓疲憊,只巴望能回家獨自好好睡一覺。他不知何時才能禮數週全地打這兒溜走。
阿弗麗爾已走到外間起居室去打電話。她回到臥室後說:「我已定好晚餐,心肝寶貝,馬上就送上樓來。」
「太好了,親愛的。」
阿弗麗爾穿著蟬翼般的長襯衣和緊身短褲,沒戴胸罩。她開始梳理蓬散的長髮。他坐在床沿上出神地望著,儘管筋疲力盡,卻還是注意到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輕巧自如,充滿肉感。同那位曾與他朝夕廝守的老伴比阿特麗斯一比,阿弗麗爾顯得分外年青嬌美。一種自覺衰老的惆悵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倆走進起居室,阿弗麗爾說:「開香檳吧。」
香檳擱在餐具櫃上的冰桶裡。海沃德早就看到了。大部分冰塊已經融化,但酒瓶還是冰涼的。他笨手笨腳地撥弄著瓶口的金屬線和軟木塞。
「別去動塞子,」阿弗麗爾告訴他,「先把酒瓶傾斜到四十五度,然後一隻手捏住塞子,一隻手轉動瓶子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