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和我們一起吃吧。」在她和埃斯特拉吃飯的小桌旁,胡安尼塔又加了一把椅子。這樣做是很自然的。在任何波多黎各人的家裡——哪怕是最窮苦的——總是把所有的食物都拿出來讓大家分享,這是規矩。
在他們共進晚餐的時候,埃斯特拉喋喋不休地問東問西,伊斯汀回答著她的問題。他原先的緊張情緒顯然開始消失。他好幾次抬起頭來環視這套陳設簡陋卻舒適宜人的房間。胡安尼塔在持家方面很有一手,她喜愛縫紉,喜愛擺飾。大小適中的起居室裡有一張很舊的沙發床,沙發套是她用一種白、紅、黃三色格子的棉布縫製的,色彩很鮮豔。邁爾斯一進來坐的柳條椅,一共有兩把,是胡安尼塔廉價買來,然後重新漆成硃紅色。窗子上掛著她用鮮豔的黃亞麻紗做成的窗簾,既樸素又便宜。
牆上裝飾著一幅原始派油畫和幾張旅遊廣告。
胡安尼塔聽著他倆一問一答,自己卻很少開口;她心中仍然疑團未消。邁爾斯究竟為什麼來呢?他還會像先前那樣給她帶來很多麻煩嗎?
經驗告訴她,這是可能的。然而,眼下他卻似乎是無害的——他的身體一定很虛弱,而且心有餘悸,很可能已被徹底壓垮了。胡安尼塔講究實際的頭腦很能辨認這些徵兆。
她沒有感到什麼敵對情緒。雖然邁爾斯偷了錢以後曾企圖嫁禍於她,但時光的流逝已把他的欺詐行為沖淡了。即便當初在他被揭發出來的時候,她的第一感覺也是寬慰,而不是怨恨。現在,胡安尼塔所求的只是讓她和埃斯特拉安安靜靜地生活而不受到干擾。
邁爾斯·伊斯汀把盤子推開,嘆了一口氣。盤子裡的東西吃得精光。
「謝謝你。我好長時間沒有吃到這樣好的一餐了。」
胡安尼塔問:「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知道。明天我就開始找工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還要講些什麼別的,但她做了個手勢叫他等一下。
「埃斯特利達,咱們走吧,親愛的。sup(原文為西班牙語。)/sup該睡覺了。」不一會兒,胡安尼塔便給她盥洗完畢,梳好了頭。埃斯特拉穿著粉紅色的小睡衣來道晚安。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注視著邁爾斯。「我爸爸走了。你也要走嗎?」
「是的,馬上就走。」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仰起臉來讓他親吻。
胡安尼塔把埃斯特拉安頓好以後,便走出單人臥室,隨手把門帶上。
她面對邁爾斯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好了,你可以談了。」
他遲疑了一下,舐舐嘴唇。現在,盼望已久的時刻到了,他卻拿不定主意,不知講什麼好了。過了一會他才說:「自從我被……帶走……以後,我一直想說我很對不起你。我後悔所做的一切,特別是對你。我感到慚愧。有時候,我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有時候,我覺得我又是知道的。」
胡安尼塔聳聳肩。「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
「對我是很有關係的。請你聽我說,胡安尼塔,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當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閘門大開,話語如洪水般湧出。他講到自己去年在賭博和債務上的狂熱,講到這些東西怎樣像熱病一樣纏住了他,敗壞了他的道德準則和道德觀念,講到自己如何良心發現,如何懊悔。他告訴胡安尼塔,回顧過去,彷彿是另外一個人佔據了他的身心。他承認偷竊了銀行的錢,自己是有罪的。但他坦率地承認說,最不應該的,是他對她所做的或企圖要做的一切。他很動感情地聲稱,對此所感到的羞愧,使他在獄中日夜不得安寧,並將永遠折磨他。
當邁爾斯開始講述的時候,胡安尼塔最強烈的反應是懷疑。聽著他說下去,這種懷疑也並沒有完全消失;生活對她的愚弄和欺騙實在太多了,使她對任何事情都不能完全相信。然而她的判斷力卻使她相信邁爾斯所講的都是實話,她的心裡頓時充滿了憐憫。
她發覺自己正在拿邁爾斯跟她出走的丈夫卡洛斯作對比。卡洛斯是軟弱的,邁爾斯也是軟弱的。然而,邁爾斯還願意回來向她表示懺悔,這在某種意義上證明他還有些魄力和男子氣概,而這些正是卡洛斯所欠缺的。
突然,她發現這一切很滑稽:與她生活有關的這兩個男人——由於這樣和那樣的原因——都是有缺點的、平庸的人物。像她一樣,他們也是失敗者。她差一點笑出來,但後來還是忍住了,因為邁爾斯是永遠不會理解的。
他誠懇地說:「胡安尼塔,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能原諒我嗎?」
她注視著他。
「如果你原諒我,你能對我說嗎?」
無聲的笑消失了;淚水湧上她的眼眶。這要求她能理解。她生下來就是天主教徒,雖然現在很少跟教堂打交道,但深知懺悔和寬恕可以減輕痛苦。於是,她站起身來。
「邁爾斯,」胡安尼塔說,「站起來。看著我。」
他順從地站起來。她輕輕地說:「你受的罪也夠了。sup(原文為西班牙語。)/sup好了,我原諒你。」
他臉上的肌肉激動地抽搐起來。然後,他哭了,她用雙手攙住了他。
邁爾斯平靜下來,兩人重又坐下,胡安尼塔提了個很實際的問題:「今晚你準備在哪裡過夜?」
「還沒定。隨便找個地方算了。」
她考慮了一下,然後對他說:「你願意的話就住下吧。」當她看到他驚訝的神色時,她馬上補了一句:「你可以睡在這個房間,就今天一個晚上。我和埃斯特拉睡到臥室裡去。我們的門會鎖起來的。」她不想引起誤會。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他說,「我倒願意睡在這裡。你儘可不必擔心。」
他沒有告訴她不必擔心的真正原因:他本身還有一些問題——心理上的和兩性方面的。到目前為止,邁爾斯只知道,由於跟他獄中的保護人卡爾經常發生同性關係,他對女人的情慾已經消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從任何兩性的意義上說——再成為一個男人。
過了一會兒,兩人都已疲倦了,胡安尼塔便去跟埃斯特拉一起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通過關著的臥室門,她聽到邁爾斯很早就起床了。半小時後,當她走出臥室時,他已經走了。
邁爾斯留了一張條子,豎在起居室的桌子上。
i胡安尼塔——/i
i衷心地感謝你!/i
i邁爾斯/i
在她為自己和埃斯特拉準備早飯的時候,她驚奇地發覺自己竟因他的離去而感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