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你就把這些情況都捅給了銀行裡那個警察?他全知道了?」
「是的。」
託尼·貝爾狂怒地轉過身來對著克里根大叫:「你個蠢貨!酒鬼!你比他好不了多少。」
老頭站在那裡發抖:「馬裡諾先生,我沒有喝醉。我原以為他……」
「住嘴!」託尼·貝爾好像馬上就要朝著老傢伙揍上去,但接著又改變了主意。他回過頭去再問邁爾斯:「他們還知道什麼?」
「沒了!」
「他們知道鈔票是在哪裡印的嗎?知道這個地方嗎?」
「不知道。」
託尼·貝爾把刷子在硝酸裡重新浸過以後,又拿了出來。邁爾斯注視著他的每個動作。經驗告訴他,這些人希望聽到什麼樣的回答。於是,他喊道:「是的!是的,他們知道!」
「是你告訴銀行安全部那個傢伙的嗎?」
邁爾斯被逼得沒有辦法,只好胡謅:「是的,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刷子仍然半懸在盛硝酸的燒杯之上。
邁爾斯知道一定得設法給出答案,隨便杜撰幾句,只要讓這些凶神惡煞滿意就行。他把頭轉向丹尼:「他告訴我的。」
「你撒謊!你個下流坯,該死的騙子!」老傢伙在暴怒之下,臉部肌肉抽搐,嘴巴一張一合,下巴直打哆嗦。他向託尼·貝爾求救:「馬裡諾先生,他撒謊。我發誓他是在撒謊!根本沒有的事。」但是,他從馬裡諾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機,於是就在絕望之中,突然衝到邁爾斯跟前。
「你個騙子,把實話告訴他!講實話!」老傢伙已經猜到可能會遭到什麼樣的懲罰,因此差不多發狂了。他四下張望,想找一件武器。
這時,他看見那個盛硝酸的燒杯,他一把抓住燒杯,便向邁爾斯臉上澆了下去。
又是一陣慘叫,接著這非人的聲音戛然而止。硝酸的臭味和灼焦的人肉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只見邁爾斯向前撲倒在桌子上,完全失去了知覺,血肉模糊的雙手還釘在那裡,鮮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流。
雖然胡安尼塔不完全瞭解邁爾斯遭到的非人酷刑,但是聽著他嚎叫、求情以及最後終於變得聲息全無,她卻一直處在痛苦之中。她的感覺已經麻木,再沒有什麼新的情況能打擊她的感情。所以她只是不動感情地在想邁爾斯是不是死了。她還推測,再有多久自己和埃斯特拉將分享邁爾斯的命運。看來,她倆也必死無疑。
有一點胡安尼塔感到慶幸:儘管吵聲震天,埃斯特拉卻一直一動不動地沉睡著。如果孩子能一直這樣睡下去,也許在臨死之前她就可以不再受什麼別的罪了。胡安尼塔多年未曾祈禱,此刻卻祈求聖母馬利亞讓埃斯特拉平安死去。
胡安尼塔感覺到隔壁房間又有了新的聲響。聽上去好像是在搬動傢俱,抽屜拉開了又砰地關上,箱子落地,發出沉重的聲音。她還聽到金屬嘩啦嘩啦撒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接著有人在大聲咒罵。
然後,出乎她的意料,那個名叫盧的人出現在她的身旁,並開始給她鬆綁。她想這是要把她押往別處去,只是換一個地獄而已。盧給她鬆開綁,撇下她,又去給埃斯特拉鬆綁。
「站起來!」他命令母女兩人。埃斯特拉剛醒過來,雖然睡眼惺忪,但還是照辦了。孩子嚶嚶地哭起來,但因為嘴裡塞著東西,聲音很輕。胡安尼塔想跑過去,但卻邁不開步;她只得撐著椅子,讓血液流向麻木的四肢。
「聽我說,」羅對胡安尼塔說,「你有孩子,這就讓你走運了。老闆準備放你們走,不過要蒙上眼睛,用汽車把你們送到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放了你們。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所以你沒法帶人來調查。但是,如果你出去亂說,向誰洩了密,不管你在哪裡我們都會找到你,並把你的孩子殺死。明白嗎?」
胡安尼塔簡直不能相信聽到的這番話,於是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羅指著一扇門。顯然,他現在還不打算蒙上她的眼睛。儘管剛才還渾身發麻,她發現自己平時那種敏銳的智力這時正在恢復。
在上水泥樓梯時,她剛走了一半便靠在牆上直想吐。方才他們穿過那間外屋,她看到了邁爾斯——或者說是看到了他的殘缺不全的軀體——他倒在桌子上,雙手血肉模糊,面孔、頭髮和頭皮已被燒得無法辨認。
當時,盧推著胡安尼塔和埃斯特拉,讓她們快走,但胡安尼塔還是看到了這副慘不忍睹的景象。她看出邁爾斯還沒死,不過肯定活不成了。他曾微微動了一下,呻吟著。
「往前走!」盧催促著。三人繼續沿樓梯往上走。
看到邁爾斯這副慘象,她心裡充滿了恐懼。她能夠做些什麼來救他呢?顯然,在這裡毫無辦法可想。但是如果這些人把她和埃斯特拉放了,她可以設法叫人來救他嗎?對此她不敢肯定。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在什麼地方;似乎也沒有任何辦法弄清楚。然而,她必須做點兒什麼來抵償她極度的內疚。她出賣了邁爾斯。不管是出於什麼動機,她講出了他的名字,然後他才被抓到這裡,而後果她親眼目睹了。
她的腦子裡浮上一個念頭,那隻不過是雛形,還沒有完全成熟。她用力排遣其他雜念,專注地考慮著,使這個想法充實起來。一時間,她甚至把埃斯特拉也給忘了。胡安尼塔想:計劃也許行不通,然而還是有一點成功的希望。成功與否,取決於她的感覺是否靈敏,記憶力是否可靠。另外,還有一個重要條件:她必須在上車之後再被蒙上眼睛。
走上樓梯,他們向右一拐,這兒是車庫。四堵水泥牆使車庫看上去像是屬於某幢房子或是某家商店的那種普通的可容納兩輛汽車的汽車間。胡安尼塔想起到這裡時聽到的聲音,猜到他們來時走的也是這條路。
車庫裡有一輛汽車——不是早晨那輛大轎車,而是一輛深綠色的福特牌汽車。她很想看看車牌號,但是沒法看到。
胡安尼塔迅速向四下掃了一眼,看到一樣奇怪的東西。車庫的一堵牆邊放著一隻拋光的深色木衣櫃,樣子跟她過去所見過的衣櫃全不一樣。看上去,衣櫃像是自上而下被鋸成了兩半,各自獨立地擱在那裡。
她看得出衣櫃是空的。衣櫃旁邊是一件看上去像餐具櫃一樣的傢俱,同樣被莫名其妙地鋸成了兩半,只不過半邊餐具櫃正由兩個男人從另一扇門抬出去,一個人讓門遮住了,另一個則背向著她。
盧開啟福特汽車的一扇後座門。「進去。」他命令道。他手裡拿著兩塊厚厚的黑布——矇眼布。
胡安尼塔先上車。上車時,她故意絆了一下,身子向前一衝,馬上伸手抓住汽車前座的背墊以免跌倒,這樣,她總算如願以償,有機會向前面的司機座瞥上一眼,看到了里程計上的行車路程英里數。她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來看這個數字:25714.8。她閉上眼睛,希望能把數字記住。
埃斯特拉跟著上了車。繼母女兩人之後,盧也上了車,給兩人矇住眼睛,然後便坐在後座上。他推推胡安尼塔的肩:「坐下,你們倆都坐到車子地板上去。別搗亂,不會傷害你們的。」胡安尼塔蹲下去,埃斯特拉就緊靠在她身邊。她盤著腿,好不容易才保持面部朝前的姿勢。她聽到另外一個人上了汽車,發動了汽車,車庫的門沉重地開啟,汽車開動了。
汽車一開動,胡安尼塔便全神貫注,其程度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目的是要記住時間和方向——如果她能夠記住這兩者的話。一位當攝影師的朋友過去教過她計時的方法,這時她便用這種方法計算起秒數來。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她覺著先是倒車,繼而轉彎,然後筆直往前開了八秒。接著汽車減了速,幾乎停住了。這是一條私宅裡的車道嗎?可能。車道比較長?這時汽車又慢慢開動了,很可能是設法開進大街上的車流。左轉彎。現在是加速向前。她又開始數起來。十秒。減速。右轉彎……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左轉彎……加速……這段路比較長……一千零四十九;一千零五十……沒有減速的跡象……是的,現在減速了。等了四秒鐘,然後繼續直開,很可能是碰上了紅燈……一千零八……
主啊!為了邁爾斯,幫助我記住吧!
……一千零九;一千零十;右轉彎……
胡安尼塔排除其他雜念。對汽車的每一個動向作出反應。計算著時間——一邊希望著,祈禱著,但願曾經幫她在銀行記住出入賬目,曾經把她從邁爾斯的欺詐中救了出來的堅強的記憶力,現在也同樣會把他救出來。
……一千零二十;一千零二十美元。不對!聖母馬利亞啊!不要讓我的思想開小差……
長長的一段直路,路面平滑,高速……她感到身體在搖晃……道路向左拐;一個大轉彎,彎曲度不大……車停了,停了。一共是六十八秒……
右轉彎。又開動了。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不停地數啊,數啊。
時間越長,記憶越來越靠不住,照原樣把行車經過複述一遍的可能性似乎也越來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