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錢商》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過胡安尼塔此刻坐在溫賴特和英尼斯的後面,考慮的並不是細枝末節,而是她最後看到的邁爾斯。那副慘象仍然鮮明地銘刻在她的腦海中,使她感到內疚和極度痛苦。她覺得這種慘象永遠不可能完全消失了。有一個問題一直使她坐立不安:即使發現了製造偽幣的大本營,搭救邁爾斯會不會已為時過晚?現在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特工喬丹畫了圓圈的地區,靠近城市東部邊沿,是個經濟混雜區。其中一部分以商業為主,這兒有工廠、倉庫和一大片全是輕工業廠家的工業區。最後這一塊地段很可能便是搜尋目標的所在地,所以成了各巡邏小組最注意的地區。這兒還有幾條商店集中的街道,除此以外就是住宅區了,從鱗次櫛比的盒式小平房到一簇簇公館式的大宅,各種住房,一應俱全。

在用手提式無線電頻繁進行通話的十幾個流動搜捕人員看來,各處都沒有什麼異樣而特別繁忙的活動。即使有一些不同尋常的事,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在一個商店區,一個男子購買漆工用的安全揹帶,結果被揹帶絆倒,摔斷了一條腿。不遠的地方,一輛剎車失靈的汽車猛地撞上一家戲院空蕩蕩的前廳。「也許有人以為這裡可以坐在汽車裡看露天電影呢,」英尼斯說,但是誰也沒有笑。在工業地段,有一家小工廠失火,消防隊趕去把火迅速撲滅了。這家廠是製造充水床墊的;為了證實這一點,市警察局的一位探員曾前去檢查。在一幢大宅裡,某慈善團體正開始舉行茶會;在另一座住房大樓門前,聯合長途搬運公司的一輛牽引拖車正在裝傢俱。在平房區那邊,一隊修理工正在修理漏水的自來水總管道。兩個鄰居吵架,正在人行道上揮拳毆鬥。經濟情報局的特工喬丹下車把他們拉開了。

還有一些諸如此類的小事情。

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搜尋毫無進展。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溫賴特說,「這是我過去當警察那會兒每逢某件事情從我眼皮底下滑過去時所產生的感覺。」

英尼斯斜眼看了他一眼。「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事情正在你的眼皮底下發生,只是你還沒能看出個究竟。」

「胡安尼塔,」溫賴特回過頭來說,「你還有任何線索,任何細小的線索,沒有告訴我們的嗎?」

她堅定地說:「我全都告訴你們了。」

「那就從頭再說一遍吧。」

過了一會兒,溫賴特說:「大約在伊斯汀停止喊叫而你還被綁著的那段時間,你說有一陣很響的嘈雜聲。」

她糾正他說:「不,還有一陣忙亂。不但有嘈雜聲,還有人忙亂了一陣。我聽到有人走動,東西搬動,抽屜拉開又關上等等,諸如此類的聲音。」

「他們也許是在搜尋什麼東西,」英尼斯試探著說,「那會是什麼呢?」

「你離開的時候,」溫賴特問,「對於這陣忙亂有什麼想法嗎?」

「再說最後一遍,我不知道。」胡安尼塔搖搖頭,「我對你們說過了,一看到邁爾斯我便嚇昏了頭,什麼也沒看見。」她沉吟了一下,「哦,對了,車庫裡有好多人在搬運那件奇怪的傢俱。」

「是的,」英尼斯說,「這事你對我們說過。的確是件怪事,但我們還沒有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等一下!也許有一種解釋。」

英尼斯和胡安尼塔都看著溫賴特。他雙眉緊皺,看上去好像在專注地思考,要理出個頭緒,「胡安尼塔聽到的那些動靜……假定他們不是在搜尋什麼東西,而是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有可能,」英尼斯承認,「但是他們要搬動的應該是機器,印刷機和各種物資,而不是傢俱。」

「除非,」溫賴特說,「傢俱是作掩護用的。空的傢俱。」

兩人直直地對視著,終於同時找到了答案。「天哪!」英尼斯大叫一聲,「那輛搬運車!」

溫賴特已經在倒車。他用力轉著方向盤,一個小轉彎,馬上把車子轉過頭來。

英尼斯抓住手提式無線電,緊張地發出指示:「挺進隊長命令所有特別小組:向位於厄爾漢大街東端附近離街面較遠的那所灰色大樓集中。尋找聯合長途搬運公司的搬運車。攔截汽車並扣留車上的人員。市警察局各組把附近一帶所有的警車都調來。代號10-13。」

代號10-13的意思是:最快速度,車燈全部開啟,警笛長鳴。英尼斯拉響了自己那輛車的警報器。溫賴特用力把油門踩到底。

「天啊!」英尼斯帶著哭腔說,「我們兩次打旁邊開過。第二次開過時,他們差不多都裝好車了。」

「離開這裡以後,」馬裡諾吩咐牽引拖車的司機,「一直向西海岸開。別緊張,就像平時拉著普通的貨物跑車一樣,每天晚上都得休息。但是要保持聯絡,你知道往哪裡打電話。如果路上不給你新的命令,到洛杉磯會有人給你下達指示的。」

「好的,馬裡諾先生,」司機說。這傢伙為人可靠,完全是識途老馬;他也知道這次冒著生命危險開車可以撈到一大筆外快。從前,託尼·貝爾也曾把偽幣大本營的這些裝置像流動的賭博攤子一樣不停地運來運去避風頭,直到警察停止追捕為止。而這位司機每次都為他開車。

「好了,」司機說,「東西都裝好了。我想我該開車了。再見,馬裡諾先生。」

託尼·貝爾點點頭,鬆了一口氣。在裝箱和裝車的過程中,他一直坐立不安。正因為如此,他才一直留在現場監督,催促人們快乾,儘管他知道留在這裡很不明智。通常,每次有什麼行動,他總是遠遠地躲開第一線,這樣一旦出了什麼事,便可確保沒有任何證據把他牽連進去。可以花錢僱用別人來冒那類風險——必要時甚至還可以花錢僱人來承擔刑事責任。不過,重要的是,偽造票證這份買賣,開始時只是小規模地搞,如今已變成大宗賺錢的生意——確切意義上的賺錢生意——所以雖然過去他一度壓根兒不去管這事,現在它卻差不多成了自己最感興趣的行當。事業之所以能發展到這一步,靠的是組織嚴密;另外還因為採取了超級防範措施——這是託尼·貝爾所喜歡的一個形容詞——像現在的搬家就是。

嚴格說來,他認為這一次的搬家並非必須——至少暫時還不必——因為他確信伊斯汀說他從丹尼·克里根那裡打聽到這一地點,並把情報送了出去是撒謊。託尼·貝爾在這個問題上是相信克里根的,當然,老混蛋的確過於多話,並將因此而很快吃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苦頭,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多嘴。如果伊斯汀真像他所說的那樣知道那些情況,並把情報送了出去,那麼警察和銀行的偵探早就湧到這裡來了。託尼·貝爾對伊斯汀說謊毫不奇怪。他知道人們在嚴刑拷打之下怎樣跨過一道道絕望之「門」,開始說謊,接著據實招供,然後又開始說謊——如果他們認為這是拷問者想聽到的東西。猜透他們的意圖始終是一場饒有興味的遊戲。託尼·貝爾非常喜歡這類遊戲。

儘管如此,實行跟一夥歹徒出資經辦的卡車運輸公司作出的緊急應變計劃,不失是一個絕妙的辦法。像往常一樣——超級的絕妙辦法。一有懷疑,馬上搬家。現在貨已裝完,該去最後收拾那個半死不活的密探伊斯汀了。一堆垃圾。這個任務安吉洛會去完成的。同時,託尼·貝爾決定,現在自己也該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他難得有這麼好的興致,居然出聲笑了。超級妙計!

正在這時,他聽到開始隱約繼而越來越近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向他包圍,幾分鐘以後,他才知道自己幹得一點也不妙。

「快點開車吧,哈利!」年輕的救護車護理員對前面的司機喊著,「這人不能再耽誤了。」

「看這人的臉色,」司機說——他兩眼一直看著前方,同時扭亮頻閃燈光,拉響顫抖著鳴叫的警報器,勇往直前,迂迴穿過剛進入高峰時間的擁擠的車輛,「看他的臉色,如果咱倆把車開到路邊來杯啤酒,也許是為這可憐的傢伙做件好事。」

「別胡說了,哈利。」這位資格稍次於男護士的救護車護理員向胡安尼塔看了一眼。她坐在一把摺疊式座椅上,伸長脖子想從護理員的身後探出頭來看看邁爾斯。她神色緊張,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對不起,小姐。我們忘記你在這裡了。我們幹這一行已經變得有些麻木不仁了。」

好一會兒,她才弄懂了這人的意思。她問道:「他怎麼樣?」

「情況很糟。沒必要騙你。」年輕的護理員已經給伊斯汀皮下注射了十六毫克的嗎啡,紮上了量血壓用的扎腕帶,此刻正用水洗邁爾斯的臉。邁爾斯處於半昏迷狀態。儘管注射了嗎啡,他還是痛苦地呻吟著。護理員一邊料理病人一邊不停地說:「他休克了。即使不死於燒傷,休克也可能送他的命。這水是用來把酸洗掉的,不過已經晚了。至於他的眼睛,我可不願意……啊呀,那裡究竟發生過什麼?」

胡安尼塔搖搖頭,不想浪費時間和精力說話。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邁爾斯的身子,哪怕是隔著蓋在他身上的毯子也好。她眼裡噙著淚水,祈求著,不知道自己的話能不能被聽到。「原諒我吧!啊,原諒我!」

「他是你丈夫?」護理員問道。他開始給邁爾斯的雙手裝夾板,然後用棉布繃帶紮結實。

「不。」

「男朋友?」

「是的。」眼淚滾滾湧出。她還是他的朋友嗎?她是否一定得出賣他呢?此時此地,她在求他原諒,正像他過去曾經求她原諒一樣——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實際上並非如此。她知道祈求無濟於事。

「拿好這個。」護理員說。他給邁爾斯戴上面罩,遞給她一個輕便的氧氣瓶。氧氣輸入病人體內,她聽到一種嘶嘶聲,於是她緊緊抓住瓶子,彷彿只有這樣她才可以同他交流。當他們發現邁爾斯時,他已經昏迷,渾身流著血,燒傷嚴重,仍然被釘在桌子上。自那時以來,她一直想和他有所交流。

當時,胡安尼塔和諾蘭·溫賴特跟在聯邦特工人員和當地的警察後面走進那座灰色大樓。溫賴特一直把她擋在後面,直到確信不會發生槍擊為止。對方根本沒有開槍;甚至連一丁點兒抵抗的跡象也沒有,因為裡面的人知道他們已經被包圍,而且寡不敵眾。

溫賴特小心翼翼地儘可能輕地撬松釘子,把邁爾斯血肉模糊的雙手拉了出來。溫賴特當時的面色比她看到過的任何時候都要緊張。當釘子一枚一枚地拔出來時,面色灰白、輕聲咒罵的達爾林普爾托住伊斯汀。

胡安尼塔模模糊糊感到在這座房子裡待過的另外一些人排著隊,戴著手銬,但是她根本不去注意他們。救護車來後,她便緊緊傍著邁爾斯的擔架,跟著走出屋子,上了救護車。誰也沒有站出來攔阻她。

這時,她開始祈禱了。祈禱詞順順溜溜來到嘴邊,這都是很久以前念熟的一些話。應允吧,最仁慈的聖母馬利亞啊……誰也沒聽說過,在有人投奔你、尋求保護、祈求搭救時曾遭到拒絕。正是懷著這種信念,我現在向您飛去……

剛才救護車護理員講的,但她並沒有領會的一句話此刻又重新浮現在她的潛意識之中。邁爾斯的眼睛。眼睛和臉上的其他部位一起都燒傷了。她聲音顫抖著說:「他會瞎嗎?」

「這問題要等專家來回答了。我們一到急診室,他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療。眼下在這裡我已經沒有更多的辦法了。」

胡安尼塔想:她在這裡也無能為力。最多隻能按照她的願望帶著愛和忠誠陪伴著邁爾斯,他需要她陪多久就陪他多久。除此之外就是祈禱……貞潔的聖母馬利亞啊!我來到你跟前,站在這裡,罪孽深重,悔恨不已。啊,聖母,不要藐視我的祈求,請聽我說,請回答我。阿門。

一些設有柱廊的大樓一閃而過。「馬上就要到了。」護理員說。他用手指試了試邁爾斯的脈搏。「他還活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