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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彩虹末端的加油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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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大塊陸地上,在西半球一個大陸上,蘇格拉底,我……」

「這些大陸在哪裡?」

我嘆了一口氣:「在地球上,可不可以到此為止?」

「地球在哪裡?」

「在太陽系當中,是從太陽數過來的第三個行星,太陽是銀河系中的一顆小星星,這樣夠了吧?」

「銀河在哪裡?」

「哦,天啊,老兄,」我不耐煩地又嘆了口氣,翻了個白眼,「在宇宙當中。」

我往後一坐,雙手在胸前交叉,表示話題就此結束。

「那麼,」蘇格拉底微微一笑,「宇宙在哪裡呢?」

「嗯,宇宙嘛,有關它怎麼成形,有好幾種理論……」

「我問的不是這個,它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回答得出來?」

「這就是重點。你無法回答,而且永遠也答不出來。沒有人知道答案。你不知道宇宙在哪裡,因此也不知道你在哪裡。事實上,沒有一件東西你知道它在哪裡,它到底是什麼,你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成形的。生命就是個謎。

「我的無知是建立在這個瞭解上,而你的瞭解則建立在無知上。所以,我是個幽默的笨蛋,而你是個嚴肅的傻瓜。」

「聽著!」我說,「關於我,有幾件事情你應該知道。首先,我已經可以算是一位勇士了,因為我剛好是個優秀的體操選手。」為了證明我說的話,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做了一個後空翻,優雅地落在地毯上。

「嘿,」他說,「漂亮,再來一次!」

「哦,沒什麼!其實很簡單的。」我謙虛地笑了笑,我常在海邊或公園對小孩表演這種把戲,他們也都想再看一次。

「好吧,蘇格拉底,仔細看好。」我向上一躍,正要向後翻時,有人或有什麼東西將我拋到半空中。

我重重跌落在沙發裡,椅背上的墨西哥毛毯裹著我,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我立刻從毯子邊緣探出頭來找蘇格拉底,他仍然蜷縮在三米遠的椅子裡,正露出淘氣的笑容看著我。

「你是怎麼辦到的?」我大惑不解,他則一臉無辜。

「想再看一次嗎?」他調侃道。看到我的表情後又趕忙「安慰」我說:「丹,別為一次小失誤感到難過,就連像你這樣的大勇士,偶爾也是會失手的。」

我木然地站在那裡,然後開始動手整理沙發,把毛毯鋪回原位,塞好。我必須用雙手做些什麼,我需要時間來思考。他是怎麼辦到的?又是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蘇格拉底輕手輕腳走出辦公室,去替一輛載滿家居用品的貨車加油。他去鼓舞另一位在旅途上的行者了,我心想。然後我閉上眼睛,沉思著蘇格拉底那明顯違背自然規律,或至少是一般常識的舉動。

「你想不想知道一些秘密?」循聲睜開眼,見他盤腿坐在椅子上。我甚至沒聽見他進來。

我也正盤腿坐著,馬上熱切地向他靠過去。我以為沙發夠硬,結果因為太向前傾而摔了下去。我來不及分開盤著的雙腿,整個人就像倒栽蔥似的倒在地毯上。

蘇格拉底儘量剋制,但還是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我迅速坐好,挺直上半身。他看到我這副呆相,不由得哈哈大笑。我比較習慣喝彩聲,而非被人嘲笑,羞憤交加之下,我猛地站起。

「坐下!」蘇格拉底喝道,聲音裡充滿權威。他指指沙發,我坐下。「我剛才問你,想不想聽一個秘密。」

「想,我想知道有關屋頂的事。」

「你,可以選擇要不要聽秘密;我,則決定是什麼秘密。」

「為什麼我們一定得照你的規則玩?」

「因為這是我的加油站,這就是原因。」蘇格拉底以特別誇張的急躁語氣說,他這樣可能是在進一步嘲諷我,「現在,請集中注意力。對了,你坐得舒服嗎?還有,嗯,坐穩了嗎?」他眨了眨眼。

我咬牙切齒,但沒開口。

「丹,我要帶你看些地方,對你講些故事,我有秘密要向你揭露。不過,在我們共同踏上旅程前,你必須明白,秘密的價值不在於你所知道的事,而在於你所做的事。」

蘇格拉底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舊辭典,舉在半空中。「儘量使用你擁有的任何知識,但是要看出知識的有限性。光有知識還不夠,知識沒有心。再多的知識也不能滋養或支撐你的心靈,它永遠也無法帶給你終極的幸福或平靜。生命所需要的不僅是知識而已,還得有熱烈的感情和源源不絕的能量。生命必須採取正確的行動,才能讓知識活過來。」

「蘇格拉底,這我知道。」

「你的問題就在這裡,你知道,卻不採取行動。你不是勇士。」

「蘇格拉底,我知道當面臨壓力時,我的確表現得像個勇士。你應該看看在體育館時的我。」

他點點頭:「你說不定偶爾可以體驗到勇士的心智狀態,有決心、有韌性、思緒清晰、沒有絲毫疑惑。你可以鍛煉出勇士的身體,柔軟、靈活、敏感、充滿能量。碰上難得的時刻,你甚至會感受到勇士的心靈,對周遭一切都心懷慈悲。可是你只擁有這些特質的片段,你缺乏整合。小子,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再一次拼湊完整。」

「等一下!我知道你有些不尋常的才能,而且喜歡把自己弄得神秘兮兮,可是你怎麼敢誇口說要把我拼湊完整。我們來看看眼前的情況吧:我是個大學生,你是個加油的;我是世界冠軍得主,而你在修車房裡敲敲打打,等著某個可憐的傻瓜走進來,好趁機把他嚇得半死。說不定,倒是我可以把你拼湊完整。」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可是感覺相當痛快。

蘇格拉底大笑起來,邊笑邊搖頭,一副不敢相信他聽到什麼的樣子。然後,他走向我,在我身旁屈膝蹲下,直視我的眼睛,輕聲地說:「將來有一天,你說不定會有這個機會。不過,現在,你該瞭解一下我們之間的不同。」他戳戳我的肋骨,戳了一下又一下,說:「勇士採取行動……」

「該死,住手!’我嚷道,「我快被你惹毛了!」

「……而傻瓜卻只做反應。」

「好吧,那你想怎樣?」

「我戳你,你生氣了;我侮辱你,你表現出自尊並憤怒的反應;我踩到香蕉皮,而……」他退開兩步遠,滑了一跤,砰地一聲跌在地毯上。我再也受不了了,大吼了一聲。

他坐在地板上,轉頭看著我,做最後的說明:「丹,你的感受和反應都是機械性的、可以預測的,我的卻不是。我自然而然、隨興創造我的生活,你的生活卻取決於你的思考、你的情緒和你的過去。」

「你憑什麼就這樣斷定我的一切、我的過去?」

「因為,我已經觀察你好幾年了。」

「是啊是啊,當然當然。」說完,我等著他開玩笑,可是他並沒有開口。

時間越來越晚,而我需要好好想想這一切。新的責任讓我感到壓力沉重,我無法肯定自己能不能履行這個責任。蘇格拉底站起來,擦擦手,在馬克杯裡倒了些礦泉水。當他慢吞吞啜飲的時候,我說:「蘇格拉底,我得走了,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一大堆重要的功課要做。」

我站起來,穿上外套,蘇格拉底依舊靜靜坐著。我正要走出門時,他緩慢而慎重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巴掌輕輕打在我臉上:「如果你希望有機會成為勇士,最好重新衡量你所謂的‘重要’。現在,你有書呆子的智力,心靈則是一團漿糊。你的確有不少重要的功課要做,內容卻不是你剛剛所說的那些。」

我原本一直低頭看著地板,這時猛地抬起頭來面向他,卻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好轉開。

「你要是想平安通過接下來的考驗,」他接著說,「就需要擁有更多的能量。你必須消除身體的緊繃感,拋棄腦中陳腐的想法,敞開心靈,接受慈愛。」

「蘇格拉底,我最好說明一下我的平常作息,你得知道我有多忙。我很樂意常來看你,不過我沒有多少時間。」

他以陰鬱的眼神看著我:「你的時間甚至比你以為有的更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喘著氣說。

「先別管這個,」他說,「繼續說。」

「嗯,我設定了一些目標,我想成為蹦床冠軍得主,我希望我們的代表隊能贏得全美錦標賽。我想以優秀的成績畢業,這表示我得看書、寫報告。而你所提供給我的卻像是,在加油站裡待上大半夜,聽一個——希望你不要覺得我是在侮辱你——非常怪異的人講話,這個人想要把我拉進他的幻想世界中。這簡直太瘋狂了!」

「的確,」他苦笑,「是很瘋狂。」

蘇格拉底坐回座位上,低頭看著地板。理智上,我很厭惡他扮出這副孤苦老人的模樣,可是我的內心卻被這個自稱是勇士的強悍怪老頭所吸引。我也重新坐下來,回想起我祖父講過的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有位受人愛戴的國王。他的城堡在山丘上,居高臨下,俯瞰他的領地。他頗得民心,附近城鎮的人民天天都進貢禮物,而每逢他的壽誕,全國上下都歡欣慶祝。人民敬愛他,因為他睿智而富有威望,判斷事情公正不阿。

有一天,悲劇降臨這個城鎮。飲水受到汙染,全國男女老幼都發瘋了。只有國王因為擁有私人泉水而倖免於難。

之後不久,發狂的城鎮居民開始批評國王舉止「怪異」,判斷力拙劣,智慧也是假的。很多人甚至說,國王發瘋了。他很快失去民心,再也沒有民眾進貢禮物或慶祝他的壽辰。

孤零零的國王高踞山頭,無人作伴。有一天,他決定下山走走。那天天氣很熱,所以他喝了村裡的泉水。

當晚,全國熱烈慶祝,大夥歡欣鼓舞,因為他們所愛戴的國王終於「恢復正常」了。

這時我領悟到蘇格拉底所指的瘋狂世界,並不是他的世界,而是我的。

我起身,準備離開,「蘇格拉底,你叫我要傾聽我自己的身體本能,不要依賴我所讀到或別人告訴我的東西。那麼,我又為什麼要乖乖坐在這兒,聽你講話呢?」

「問得好!」他回答,「我也有同樣好的答案。首先,我對你講的東西,全出自我自己的體驗,一點也沒有引用從書本上看來或從專家那裡間接聽來的抽象理論。我確確實實瞭解自己的身心,因此也瞭解別人的身心。況且,」他淺淺一笑,「說不定我正是你的身體本能,這會兒正在對你說話呢。」

說完,他轉向他的桌子,開始做些文書工作。我就這樣被他打發了。走進夜色中,滿腦子都是亂紛紛的念頭。

隨後幾天我都心煩意亂,蘇格拉底讓我感覺自己軟弱無能,他對待我的方式更叫我生氣。他好像一直低估了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心想,我何苦像個傻瓜似的坐在加油站裡?在我的領域中,我可是很受人欣賞與尊敬的。

我比以前更賣力地訓練,在一次又一次的動作練習中躍起又落下,全力以赴,身體熾熱燃燒。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不像以前那麼滿足。每當我學會新的動作或得到一聲讚美,就會想起被那個老人拋到半空中,然跌落在沙發上的景象。

我的教練開始為我擔心,想知道我到底哪裡不對勁。我向他保證,一切都很好。然而事實相反,我不再有興致和隊友瞎聊。不知怎地,我就是覺得很困惑。

那晚,我又夢見死神,不過這一回夢境不大一樣。蘇格拉底穿著死神陰暗的袍子,吃吃笑著,拿了把槍指向我,開火,射出來的卻是一面旗子,上面寫著:「砰!」我笑醒了過來,這一點倒和以前不同。

第二天,我在信箱中發現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屋頂的秘密」。那晚,當蘇格拉底抵達加油站時,我已坐在臺階上等他了。我提早到這裡,是為了向白天當班的服務人員打聽蘇格拉底的事,我想知道他的真實姓名,或者他住在哪裡。可惜,他們什麼也不知道。「誰在乎他是誰呀?」有位服務員打著呵欠說,「不過就是個愛值夜班的怪老頭。」

蘇格拉底脫掉防風外套。「怎樣?」我劈頭就問,「你終於要告訴我你是怎樣飛到屋頂上了嗎?」

「對,沒錯。我想你已經準備好要聽了。」他鄭重地說。

「在古代的日本,有批精英的勇士刺客。」

他講到「刺客」二字時,發出嘶嘶的聲音,這令我強烈地覺察到屋外的黑暗和沉寂。我的頸部又出現了刺痛感。

「這些勇士,」他往下講,「被稱為忍者。有關他們的傳說和聲名地位,令人敬畏無比。據說,他們可以變身為動物,甚至有人說,他們會飛,當然,飛得不很遠就是了。」

「當然當然。」我附和道,覺得夢土之門被一陣刺骨寒風吹開。他示意我進修車房,那裡停了輛他正在修理的日本跑車,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得換火花塞。」蘇格拉底邊說,邊把頭鑽到車蓋底下。

「嗯嗯,對,可是屋頂的事呢?」我催促他。

「等一下再說,先等我換好這些火花塞。要有耐心,相信我,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是很值得等待的。」

我坐下來,玩弄著放在工作臺上的一把木槌,聽到另一角的蘇格拉底說:「知道嗎,你要是真正投注注意力的話,這可是件非常有趣的工作。」對他來講,說不定是這樣。

他突然放下火花塞,跑到燈的開關處,輕輕一彈。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緊張了起來,我從來就搞不清楚他會做什麼,而且我們又才剛剛談到忍者……

「蘇格拉底?蘇格拉底?」

「你在哪裡啊?」他就在我身後嚷道。

我一轉身,撞到一輛雪佛蘭車「我——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

「完全正確。」他開啟燈,「我看你是越來越聰明了。」他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搖搖頭,心想他真是瘋子一個,然後坐在那輛雪佛蘭的保險槓上,打量敞開的車蓋底部,發現裡面有東西不見了。「蘇格拉底,拜託別再胡鬧了,快點辦正事好嗎?」

他一面靈巧地裝好新的火花塞,一面繼續往下說:「這些忍者並不是魔術師,他們的秘密在於人類所知最極致的身心訓練。」

「蘇格拉底,你講這些有什麼目的?」

「要看出目的何在,最好等到你到達終點時。」他又繞回原來的話題。

「忍者可以穿著沉重的甲冑游泳,可以只靠著手指和腳趾攀附著小裂縫,像蜥蜴一樣爬上筆直的牆壁。他們設計富有想象力的攀登繩,是黑的,幾乎看不見,並且採用巧妙的手法來躲藏,比方聲東擊西或製造幻象。忍者啊,」他最後補充說,「是了不起的跳躍者。」

「好,總算開始有點關聯了!」我滿懷期待,簡直要摩拳擦掌了。

「年輕的勇士從小就要接受跳躍訓練,方法很獨特。他會收到玉米種子,奉命種植。等玉米稈長出時,年輕的勇士得跳過去。玉米稈每天都在長高,孩子每天都得跳過去。不久,玉米稈長得比孩子還高,可是他不能就此停止不跳。最後,如果他無法跳過,就會收到一粒新的種子,從再來一遍。到最後,天底下沒有什麼是年輕的忍者跳不過去的。」

「那又如何?究竟秘密是什麼呢?」我等待最後的答案揭曉。

蘇格拉底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所以呢,就是這樣,年輕的忍者用玉米稈來練習,我則用加油站來練習。」

屋內靜悄暗無聲。突然間,蘇格拉底爆笑起來,悅耳的笑聲在整個加油站裡隆隆作響。他笑得實在太厲害,不得不靠在正在修理的車子上。

「就這樣?有關屋頂的事,你說要告訴我的就只有這些?」

「丹,在你還不能做以前,就只能知道這麼多。」他回答。

「你是說,你會教我如何跳上屋頂?」我覺得整個人霎時容光煥發。

「說不定會,也說不定不會。現在,請把那改錐扔給我,好嗎?」

我把改錐扔給他。我發誓,他在空中接住時,眼睛正看著別的地方!他很快用完改錐,把它拋回來給我,喊道:「小心!」我沒有接住,改錐「哐」一聲,掉落在地。真令人惱火,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愚弄。

幾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失眠已成家常便飯,不過,我多少有點適應了。另外還有一項改變是,我發覺,對我來說,和蘇格拉底見面變得比練蹦床更有意思。

每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加油站值班時,他加油,我擦洗車窗,而且我們都會跟顧客開玩笑。他總是鼓勵我多聊聊自己的生活,但奇怪的是,他卻閉口不提他自己的生活,我一提到這點,他就短短答上一句「以後再談」,或者顧左右而言他。

我問他為什麼對我的生活那麼感興趣,他說:「我需要了解你個人的幻象,才能掌握你的病情。得先淨化你的心智,通往勇士之道的門才會開啟。」

「你可別干擾我的心智,我就喜歡它現在這個樣子。」

「你要是真喜歡它現在這個樣子,此時此刻就不會在這裡了。過去,你曾多次改變你的心智,不久以後,還會以更深刻的方式來改變它。」

聽到這句話,我決定從今以後得小心提防這個人。我並不是很瞭解他的底細,也不確定他到底有多瘋狂。這麼說吧,蘇格拉底的風格多變,絕不中規中矩,他幽默,甚至怪異。有一回,他正在對我講道理,談到「不可動搖的沉著鎮靜能帶來無上裨益」,講到一半,卻邊喊邊追趕一隻小白狗,因為它在加油站的臺階上撒尿。還有一次,大約一星期以後,我們整夜未眠,走到草莓溪,站在橋上,俯視著因冬雨而滿溢的溪流。

「不知道今天的溪水有多深。」我隨口說,心不在焉地低頭望著奔流的溪水。緊接著,我跌進混合著泥沙的黃褐色溪水中。他竟然推我下橋!

「有多深呢?」

「夠深了。」我嘴巴噴著水,拖著溼漉漉的身子,奮力上了岸。不過信口一句話,就落到這種下場,我暗暗叮囑自己,以後開口千萬要謹慎。

日月流逝,我越來越注意到我們之間的差異。在辦公室裡,我肚子餓時會狼吞虎嚥一堆糖果餅乾,蘇格拉底則細嚼慢嚥新鮮蘋果和梨,或泡杯花草茶。我在沙發裡待一會兒就坐立難安、動來動去,他則像菩薩一樣,總是靜靜安坐著。我移動時,笨手笨腳,還會發出噪聲,他卻能輕盈地滑過地板。請注意,他是個老人。

即使在最初那段日子,每晚也都有許多小小的訓誡在等著我。有天晚上我犯了個錯,埋怨學校裡的人對我不大友善。

他輕聲說:「你最好為你現在這樣的生活負責,而不是為你所受到的困境去責怪別人或環境。等你睜開眼睛時,你會看到你的健康、幸福和你生活中的各種困境,大部分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

「我聽不懂你話裡的意思,不過我想我不怎麼同意你的說法。」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就跟你一樣,我在中西部的一處建築工地認識他的。」

當午餐的哨聲響起時,所有的工人都會坐在一起吃飯,每一天,山姆都是一開啟午餐盒便開始發牢騷。

「真要命!」他嚷道,「又是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我討厭死了花生醬和果醬!」

他天天埋怨他的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直到有一天,有位同事終於問他:「山姆,你要是這麼討厭花生醬和果醬,幹嘛不讓你老婆準備別的東西?」

「什麼老婆,你在說什麼?」山姆回答道,‘我還沒結婚,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

蘇格拉底停頓了半響,又說:「我們不都是自己做三明治嗎?」他遞給我一隻牛皮紙袋,裡面裝了兩個三明治。「你要乳酪加番茄的,還是番茄加乳酪的?」他咧嘴笑著問。

「哦,隨便哪個都成。」我也開玩笑說。

我們吃三明治時,蘇格拉底說:「當你完全為你的生活負起責任時,便可以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你一旦變成完整的人,就會發現‘成為勇士’是什麼意思了。」

「蘇格拉底,謝謝你給我精神食糧和肚皮食糧。」我彎腰行禮,然後穿上外套,準備離去,「我接下來有一兩個星期不能來看你,期末考試快到了,而且我還有些事得好好想一想。」

我不等他開口,就揮手告別,回家去了。

我一頭栽進學期末的課程中,在體育館的時間則花在歷來最辛苦的訓練上。我一旦停止驅策自己,腦中便會思緒起伏,心頭亂糟糟。我感覺到開始出現一種跡象,顯示著我今後會對日常生活越來越疏離。我生平頭一次可以在兩個現實之間做選擇,一個現實是瘋狂的,一個是正常的,但是我不知道哪個是瘋狂,哪個是正常,所以兩個現實我一概不投入。

我無法擺脫越來越強烈的感覺,那就是,說不定,只是說不定,蘇格拉底並沒有那麼怪異。他對於我的生活的描述,也許比我想象中的還準確。我開始看見我和別人相處的狀況,而我看到的令我內心不安。

外表看起來,我夠隨和了,可是其實我只關心自己。我的好友比爾從鞍馬上摔下來,斷了一隻手腕;瑞克練了一年之久,總算學會一種全身扭轉的後空翻。我對兩件事情的情緒反應卻都一樣:沒反應。

我越有自知之明,越覺得有壓力,對自己的看法也越快速地崩毀。

就在期末考試前的一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門,是一口貝齒、滿頭金髮的啦啦隊長蘇西,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我又驚又喜,這才領悟到自己有多寂寞。

「丹,不請我進去坐嗎?」

「哦,當然,請進,真高興見到你。呃,請坐,我幫你拿外套。想不想吃點什麼,或喝點什麼?」她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瞧。

「蘇西,怎麼了?」

「丹,你看起來好累,但是……」她伸手摸摸我的臉,「怎麼了……你的眼神看起來有點不大一樣。怎麼回事?」

我摸摸她的臉頰:「蘇西,今晚留下來陪我。」

「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這樣要求我了呢。我帶了牙刷。」

第二天早上,我翻身去聞蘇西的亂髮,像夏日的麥稈一樣芬芳。我感覺枕頭上有她柔和的氣息。「我應該覺得很棒才對。」我心想,可是我的心情卻如窗外的濃霧一般灰暗。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蘇西常常黏在一起,我想我並不是個很好的伴侶,不過蘇西蓬勃的朝氣足以支援我們倆。不知怎地,我一直沒跟她提蘇格拉底的事。他屬於另一個世界,而她在那個世界中並無一席之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她又怎能明白?

期末考試結束了,我考得很好,卻不怎麼在乎。蘇西回家度春假,我很高興又能獨處了。

春假很快過去,暖風吹過伯克利髒亂的街道。我知道時候已到,該回到勇士的世界,回到那怪異的小加油站了。這一回我說不定會表現得比以往更開放、謙卑。然而眼前我更加肯定一件事:如果蘇格拉底再以他鋒利的機智打擊我,我將立刻還以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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