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和平戰士)》小說信息

第5章 山間小徑(第2頁,共2頁)

字體:

「是的,那就是頓悟的體驗。運動、舞蹈、音樂或其他任何一種具有挑戰性的活動,都可以成為通往頓悟的途徑。你以為自己熱愛體操,其實體操只不過是包裝紙,裡頭包著的禮物就是頓悟。做體操時,你必須全神貫注於你的一舉一動,體操帶領你進入關鍵時刻;你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就像決鬥的武士,不是頓悟就是死。」

「就好像翻騰兩週做到一半時那樣。」

「對。這說明了體操為何是一種勇士的藝術。它讓人在訓練身體的同時,學會集中心思、清空情緒,但是大部分的運動員卻沒能把這種清明的狀態,擴及到日常生活中。這就是你的功課了。當頓悟變成你每一天的真實體悟,我們就平等了。頓悟是你的大門鑰匙。」

我嘆了口氣:「蘇格拉底,這看起來遙不可及。」

「當你跟在喬伊的後頭跑上山時,並沒有光顧著眷戀地望著山頂,而是直接看著前方,一次只踏出一步。只要這樣做就對了。」

「這是門規,對吧?」

蘇格拉底含笑點點頭,「現在,你最好睡一下。明天早上七點在伯克利高中的跑道上,有特別訓練課程。」

清晨六點一刻,鬧鐘響了,我硬拖著身子下床,把頭浸在冷水裡,做了幾下深呼吸,把臉捂在枕頭裡,尖叫一聲,好讓自己清醒過來。

我走上街道時,精神抖擻。我慢慢跑進高中運動場,蘇格拉底正在那兒等著。他的特別訓練課程一開頭就是半個鐘頭的蹲馬步,他在加油站裡示範過這叫人苦不堪言的蹲姿。接著他示範了一些武術基本原則:「真正的武術教導人不去抵抗,就像樹木迎風而彎腰那樣。這種態度遠比體能技術更重要。」

蘇格拉底使出合氣道手法,不論我多麼努力地推他、抓他、打他甚至扭住他,他都將我撂倒,看來毫不費力。「絕對不要跟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掙扎。被推的時候,要拉;被拉的時候,要推。找出自然的路徑,順勢而行,和自然的力量合為一體。」他的行動證明了他所說的話。

沒過多久,離開的時刻到了。「明天見,同一時間,老地方。今晚留在家裡,多練習練習。記住,呼吸要緩慢,慢到吹不動放在你鼻頭前的一根羽毛。」他好像穿了溜冰鞋似的,輕快地滑走。我跑回公寓,整個人很放鬆,像是一路都有風在吹送我回家。

在體育館裡,我儘量將我的所學加以應用,「任由動作發生」,而非想辦法去做動作。我在單槓上的巨幅鞦韆動作似乎是自動進行;我在雙槓上一再擺盪,跳躍,空翻而後倒立;我在鞍馬上做並腿全旋和剪刀動作時,感覺好像有鋼絲從天花板垂掛下來支撐著我,我身輕如燕。同時,我的腿終於恢復彈性了。

我和蘇格拉底在每天早上太陽一出來時碰頭,我都是跨大步走著,他則像瞪羚似的,邊跑邊跳。我日漸放鬆,反射動作變得像閃電那麼快。

有一天,我們熱身跑步至半途時,他突然停下,臉色蒼白,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我得坐下來。」他說。

「蘇格拉底,你沒事吧?」

「丹,你只管繼續跑,我要靜靜坐一下。」我聽他的話繼續跑,一邊不時留心他的動靜,他閤眼挺直身體坐著,神色莊嚴,但人看來是老了些。

我們幾個星期以前就說好,我晚上不再到加油站去看蘇格拉底,不過當晚我還是打了電話去問他情況如何。

「教練,你還好嗎?」我問。

「好得很。」他說,「不過呢,我請了位助理代班幾個星期。」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我的新助理在跑道上跑步。我簡直雀躍不已,直直奔向喬伊,我想一把將她抱進懷中,然而她輕輕一摔,我就像倒栽蔥似的摔到地上。更丟臉的還在後頭,比賽投籃時,她贏了我;練棒球時,她擊中我投的每一個球。不管我們做什麼,比賽什麼,她的表現一律無懈可擊,使得我這個世界冠軍得主自我感覺像個新手。

蘇格拉底交給我的功課,我加倍操練。我每天清晨四點起床,打太極拳到天亮,然後跑步到山裡,去和喬伊碰頭。對於這些額外的練習,我從未向其他人提過。

不管在課堂上還是在體育館裡,喬伊的倩影時時縈繞在我心頭,我想見她,想抱著她,但是我好像得先抓住她才行。到目前為止,我充其量只能希望,能在她自訂的比賽中擊敗她。

兩個星期以後,我又和蘇格拉底回到跑道上又跑又跳,他已恢復了活力。

「一定是得了流行性感冒。」他解釋說。

「蘇格拉底,」我說,一會兒跑到前,一會兒跑到後,跟他玩捉人遊戲,「有關你的日常生活,你嘴巴很緊。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們不在一起時,你是什麼樣子。這些你怎麼解釋?」

他笑,一躍超前了三米左右,接著沿著跑道全速奔跑。我跟在後頭跑,直到和他的距離近得足以交談。

「你回答我的問題啊。」

「不。」他說,話題就此結束。

等我們終於做完伸展運動和靜坐練習後,蘇格拉底走到我身邊,一手搭在我肩上,說:「丹,你是個好學又聰明的徒弟。從今以後,你要自行安排你的課程計劃,根據需要做練習。而我要給你一點額外的東西,這是你該得的。我要教你做體操。」

我不禁大笑了起來:「你要教我做體操?蘇格拉底,我看你這一次真是太誇張了。」我很快跑到草地上,當場來了個側翻動作、一個後手翻,還有一個高空翻加兩週轉體。

蘇格拉底走到我身旁,說:「我承認,你比我厲害。」

「萬歲!」我喊道,「總算發現我會做而你不會做的事了。」

「不過呢,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又說:「你準備做轉體動作時,手臂應該再多伸出去一點。喔,還有,你一開始的時候,頭太往後仰了。」

「蘇格拉底,你這個吹牛大王……不,你說得對。」我說,領悟到我的頭的確是太往後仰,手臂的確需要再伸出去。

「等我們稍微修正好你的技巧後,再來調整你的姿勢。」他補充說,接著話鋒一轉,「體育館見。」

「可是,蘇格拉底,我本來就有教練了,而且我不知道其他體操隊員是否喜歡你在體操教室附近走來走去。」

「哦,你一定會想出一個好理由跟他們說。」

當天下午在練習前的隊員集合中,我向教練和隊友說,我性情古怪的祖父遠從芝加哥來,要待一兩個星期,他想來學校看我。「他其實是位很不錯的老先生,蠻有活力的,老以為自己是個很棒的教練,只要各位遷就他一點——他有點瘋瘋癲癲的——我敢說他不會妨礙我們的練習。」

大夥都沒有異議。「哦,對了。」我補充,「他喜歡別人叫他瑪麗蓮。」我拼命剋制笑意。

「瑪麗蓮?」每個人都邊笑邊重複。

「對呀,我知道這有點詭異,可是等各位見到他就明白了。」

「米爾曼,說不定見到活生生的‘瑪麗蓮’,會有助於讓我們瞭解你,人家都說這是會遺傳的。」大夥鬨堂大笑,做起熱身運動。蘇格拉底這一回要進入我的地盤,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他的新綽號。

今天,我計劃給全隊一個小小的驚喜。我在體育館中一直保留著實力,他們並不曉得我已經完全復原了。我提早到達,走進教練的辦公室,他正忙著翻閱散落在桌上的檔案。

「教練,」我說,「我想參加小組比賽。」

他從眼鏡上方盯著我看,用同情的語氣說:「丹,你還需要半年才能復原並參賽。等你畢業以後再參加奧運選拔賽吧。」

我將他拉到一旁,低聲說:「我今天已經準備好了!我一直在體育館外做額外的練習。」

「丹,你沒機會的,我很抱歉。」

隊友們在小小的體操教室裡做熱身運動,擺盪、翻滾、跳躍、倒立,一樣一樣來,我站在場邊旁觀。接著是第一個專案——地板運動。大家的表現看起來都不錯,他們正準備進行下一個專案時,我站了出來,走到運動墊上,開始做我的例行動作。

一切都很順利:兩週後空翻、流暢的倒立,我保持輕快的節奏表演帶有舞蹈元素的動作和自創的轉體動作,而後是一個比天還高的翻騰動作,接著是最後的空中連續動作。我輕盈著地,一切都控制得很完美。這時我才聽到口哨聲和掌聲,席德和喬裡驚訝得面面相覷。「這新面孔是打哪兒來的?」

「嘿,我們得把他籤進隊裡。」

下一個專案。喬裡先上吊環,接著是席德、恰克和蓋瑞輪流上場,最後輪到我。教練還在懷疑我方才那個專案怎能表現得那麼漂亮,所以這會兒猛盯著我。我調整一下護手,確定手腕上的膠帶很牢固,然後跳上吊環。喬裡幫著我穩定好擺盪的身子,便退到一旁。我的肌肉在抽動,等著發揮作用,我深吸一口氣,往上一拉,整個人便頭下腳上地懸吊在空中,接著我慢慢地拉著身體,用力將身體撐成十字。

我做著流暢的擺盪動作,先是向下,接著又向上做正面擺上動作,我聽見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慢慢地做出倒立動作,手臂和身體都是筆直的,「哎呀,真是見鬼!」教練說,我從來沒聽他用過這麼強烈的字眼。我從倒立的姿勢恢復正常,輕快地做了個大回環,然後停下來,身體一動也不動。最後,我表演了高空兩週空翻,著地,腳只挪動了一小步。我的表現還不錯。

我繼續表演其他動作,做完最後一項後,大家再度報以喝彩聲和驚喜的大叫聲。這時我注意到蘇格拉底正靜靜坐在角落裡,一臉微笑,想必他把一切都收進眼底了。我揮手請他過來。

「各位,讓我來介紹一下我祖父。」我說。

「瑪麗蓮,幸會。」他們異口同聲說。有極短的一瞬間,蘇格拉底面露困惑之色,不過馬上就說:「大家好,幸會。我想看看丹都跟什麼樣的人攪和在一起。」他們都微笑著,說不定覺得這老先生還挺可愛的。

「希望大家不要見怪,我居然叫瑪麗蓮。」他隨意地說,「我的本名叫馬利爾,別人卻老愛叫我的綽號。丹有沒有跟你們講過他在家裡的小名?」他吃吃地笑著。

「沒有。」他們帶著渴望的語氣問:「叫什麼呢?」

「嗯,最好還是別說的好,我可不想害他難為情。他若是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你們。」老狐狸看著我,嚴肅地說:「丹,沒什麼丟臉的。」

結果大家走開時,紛紛對我說:「再見啦,蘇珊。」「再見啦,約瑟芬。」「再會啦,傑拉爾丁。」

「真是的,看你惹了什麼禍,瑪麗蓮!」我走向淋浴間。

那星期接下來的時間,蘇格拉底無時無刻不在觀察我。他偶爾會看看其他隊員,指點一下,他的建議很高明,似乎每回都很管用。我很驚訝他竟然懂得這麼多,他對別人始終都很有耐性,但對我的耐性就少多了。有一回在鞍馬上完成了我歷來最佳的表現,我開心地邊走邊解開手腕上的膠布。蘇格拉底示意我過去,說:「那套動作看起來是不錯,但是你解開膠布時,卻一副邋遢相。別忘了,時時刻刻都要頓悟。」

我做完單槓動作後,他說:「丹,你仍然需要冥想你的行動。」

「冥想我的行動,這話怎麼講?」

「冥想一個行動有別於從事這個行動。所謂做事,其中必定有個做這件事的人,得有個自覺的‘某人’來從事這個行動。但是在冥想一個行動時,你就已經放下對結果的執念,當中再也沒有一個‘你’要去做什麼。你一旦忘了自己,就變成你所做的事物,由此你的行動就自由、自動自發了,同時不再有野心、抑制或恐懼。」

就像這樣,他注意著我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傾聽我每一番言論。

有些人聽到我已經復原。蘇西自不例外,還帶著她的兩位新朋友,米歇爾和琳達一起來看我。琳達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她身材苗條,一頭紅髮,標緻的臉蛋上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穿了件樣式簡單的洋裝,曲線玲瓏。我很想再見到她。

隔天,練習的情況叫人失望,不管我做什麼,好像都不大順利。蘇格拉底叫我過去跟他一同坐在墊子上。

「丹,」他說,「你達到了很高的技術水平,你是體操高手。」

「蘇格拉底,謝謝你。」

「這並不是讚美,」他轉過頭來,正對著我,「高手畢生致力於修煉,目的是要贏得比賽。但有朝一日,你說不定可以成為體操大師。大師把修煉奉獻給生命。」

「蘇格拉底,這我瞭解。你跟我講過好幾……」

「我知道你瞭解。我是要告訴你,你尚未體會到這一點,尚未實行。你始終在為一些新的體能技巧而沾沾自喜,如果有哪天練得不順,就又悶悶不樂。不過,一旦你超越了修煉,集中心思盡最大的努力,卻對結果沒有執念,那時你就會了解和平勇士之道。」

「但我要是不在意結果,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功夫呢?」

「我並沒叫你不在意,那太不切實際了,但是門規揭露出一件事:你可以控制你的努力,卻無法左右結果。盡你所能,其他的就交給上蒼。」他補充說:「我不會再來體育館了,從今天起,想象我就在你體內,注視並糾正你的每項錯誤,不管那錯誤有多麼渺小。」

緊接著數週,生活步調十分緊湊,我早晨六點起床,先伸展全身筋骨,打坐,然後才去上課。我快速又輕鬆地完成作業,接著什麼事也不做,安靜半個鐘頭左右,再去練體操。

在那期間,我開始和蘇西的朋友琳達交往。我被她吸引,但沒有時間和精力與她更進一步,只是在練體操的前後,和她聊一會兒,如此而已。我在每天練習的空檔裡,時常想到她,然後想到喬伊,接著又想到她。

我一次又一次有新的突破,教練和隊友對我的能力越來越有信心,人人都看得出來,我不光只是復原了而已。雖然體操不再是我生活的中心,卻仍佔有重要的地位,因此我全力以赴。

我和琳達約會了幾次,相當情投意合。有天晚上,她來找我談一個私人問題,結果留下來過夜,我們那晚十分親密,但是並未逾越我的修煉所容許的範圍。我對她的情意與日俱增,速度之快,甚至嚇到我自己。我的計劃裡面並沒有她,可我還是越來越被她吸引。

我覺得自己對喬伊「不忠」,但我從來就不知道這神秘的少女何時會再現身,又到底會不會現身。喬伊是理想的典範,在我的生命裡飛進飛出。琳達則是真實、溫暖、柔情蜜意的,而且,就在我的身邊。

一週又一週過去,隨著將在亞利桑那州吐桑市舉行的1968年全美大學錦標賽越來越接近,教練也越來越興奮、謹慎和緊張。如果我們贏了,將是我們的大學頭一回摘下冠軍,而教練則將實現二十年來的目標。

沒過多久,我們就已脫穎而出,和南伊利諾伊大學展開三天的對抗賽。錦標賽最後一晚,加大和南伊大在體操史上最激烈的比賽中勢均力敵,剩下三個專案要進行,南伊大領先三分。這是關鍵時刻,我們要是實際一點,大可認命,拿到亞軍也挺體面的;要不然,就得迎向不可能的任務。

我要挑戰不可能的任務,感覺著我的氣勢正旺。我向全隊宣佈:「我既然已經東山再起,可不願意白白走這一遭。我們已勝利在望,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我們努力吧!」我的話很平常,但無論我所感受到的是什麼,它就像電流,激發了每一位隊員的力量。

彷彿一陣浪潮,我們逐漸增加動力,隨著每位隊友的上場,那股動力益發快速增長,益發強大。先前幾乎快昏昏欲睡的觀眾,也逐漸興奮得騷動起來,紛紛在座位上向前傾身。人人都感覺得到,有什麼正在發酵。

南伊大顯然也感受到了我們的力量,因為他們開始在做倒立時顫抖,在著地時失誤。但是到最後一個專案展開前,他們仍然領先整整一分,而單槓一直是他們的強項。

最後,加大就只剩兩名選手——席德和我。觀眾鴉雀無聲,席德走向單槓,往上一跳,做了一套令我們屏息的動作。他以一個兩週空翻為整套動作畫下句點,其高度是體育館內沒有人見過的。觀眾簡直瘋狂了。而我是隊中最後一位上場者——是最後一棒,壓軸。

南伊大最後一位選手表現得可圈可點,他們的成績幾乎是無法逾越的,不過我所需要的,正是這個「幾乎」。我必須拿下9~8分的成績,才能打成平手,但是我從來就沒拿到過這個分數。

我的最終考驗終於到來,往事一幕幕浮現心頭:我腿骨斷裂時那痛苦的一夜,我發誓一定要復原,醫生勸我放棄體操,蘇格拉底以及我連續不斷的修煉,在雨中沒完沒了直奔山巔的跑步。我感到一股越來越強的力量不斷湧來,我對那些說我永遠不能再表演體操的人生氣。我的激情轉變為冰雪般冷靜的情緒,就在那一刻,我的命運和未來似乎達成平衡。我心智清明,情緒洋溢著力量。不做,就是死。

我帶著這段時間以來在加油站學到的精神和專注力,走近單槓。體育館內聽不到半點聲響,寂靜的時刻,關鍵的時刻。我緩緩把石灰粉抹在手上,調整護手,檢查腕帶。我走向前,向裁判行禮,面對著主裁判時,我的眼神發亮,傳達出一個簡單的資訊:「以下將是您見過的最佳體操動作。」

我縱身一躍,上了單槓,雙腿往上抬,先做了一個倒立,然後開始擺盪。體育館裡唯一的聲音,就是我雙手在單槓上轉動發出的聲響,我騰躍、扭轉,放手,迅即又抓住閃亮的單槓。除了動作以外,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有海洋,沒有世界,沒有星辰,只有單槓和一個沒有心智的表演者。不久,連這兩者也融進單一的動作當中。

我加進一個以前從未在競賽中做過的動作,繼續表演,超越我的極限。我一再擺盪身體,越蕩越快,準備以一個屈體兩週空翻來下槓落地。我繞著單槓快速擺動,準備放手飛進空中,讓自己在命運女神的手上飄浮、轉動,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命運。我雙腳猛然一踢,身體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又一踢,伸展身體,準備著地,關鍵時刻來臨了。

我著地的動作無懈可擊,落地聲在場中迴盪。一片寂靜……9~8.5分!我們拿下了冠軍!

教練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抓住我,拼命和我握手,興奮到說什麼也不肯放開我的手。隊友們又跳又叫,將我團團圍住,擁抱我,有幾個隊友雙眼含淚。這時我聽到遠遠傳來如雷的掌聲,越來越響亮。在頒獎典禮上,我們幾乎無法壓抑興奮之情。我們徹夜慶祝,一再追述賽程的種種,直到早晨。

等待已久的目標達成了,我領悟到,掌聲、分數和勝利都不再一樣了。我改變了很多。我對勝利的追求總算結束了。當時是1968年的早春,我的大學生涯即將結束。接下來會怎樣,我一無所知。

我在亞利桑那與隊友告別,搭上飛機時,覺得很麻木。我飛回伯克利,回到蘇格拉底和琳達那裡。我茫然地看著底下的雲層,喪失了企圖心。這些年來,我一直靠著一個幻象支撐自己,這個幻象就是從勝利中獲得快樂。而今幻象已燃成灰燼,我的種種成就卻沒有使我變得更快樂一點、充實一點。

我終於看穿了雲層,看到自己始終沒有學會如何享受生活,而只會追逐成就。我終生都在追尋幸福,卻始終找不到。

飛機開始下降,我靠回枕頭上,淚眼朦朧。我覺得自己走到了死衚衕,不知該轉向何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