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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超越心智的喜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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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著行李,直接去找琳達。我一邊親吻她,一邊告訴她我們奪魁的事,不過並沒跟她講起我幻滅的心情。這時,蘇格拉底的身影浮現在我的心頭,我對琳達說,我有事得趕到別的地方。

「已經過了午夜,還有事?」

「對。我有位……朋友,是男的,他是上夜班的。我真的得走了。」我又親了她一下,隨即離開。

我走進加油站的辦公室,手上還提著行李。

「要搬進來呀?」蘇格拉底問。

「進來,出去……蘇格拉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嗯,你在錦標賽上顯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看到了體育版的新聞。恭喜,你一定很開心。」

「蘇格拉底,你很清楚我現在的感受。」

「可想而知,」他輕鬆地說,一邊走進修車房,去修理一輛老福斯車的變速器,「你正在進步,一切都跟進度配合得剛剛好。」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我無精打采地回答,「可是,進度的目標是什麼?」

「目標是大門吶!要得到超乎尋常的快樂呀!要達到你以前並不知道,卻是你唯一擁有的真正目標。如今時候到了,你應該放掉你的心智,再度醒悟過來,恢復知覺。」

「再度?」我問。

「哦,是的。你曾經沐浴在光明之中,曾經在最簡單的事物中找到喜樂。」說完,他雙手抱住我的腦袋,送我回到嬰兒時代……

我爬在瓷磚地板上,雙眼睜得老大,專注凝視著我雙手底下的形體和色彩。我嘗試著觸碰一塊地毯,地毯也碰碰我。萬事萬物都明亮而有生氣。

我的小手抓著一把勺子,敲打著杯子。叮叮噹噹的,聽來好悅耳,我使勁叫嚷!接著我抬起頭,看到在我上方飄揚的裙子,我被抱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沐浴在母親的香氣中,全身放鬆地躺在她懷裡,心中洋溢著幸福的感覺。

過了一段時間,我爬進花園,沁涼的空氣拂過我的臉龐。五顏六色的花朵高聳在我四周,我被新的氣味所圍繞。我摘下一朵花,咬了一口,嘴裡一陣苦味,我把花吐出來。

母親來了。我伸出手,給她看在我手上動來動去的那個黑玩意,它正搔我的癢。她伸出手,掃開那東西,「討厭的蜘蛛!」她說。然後拿著一個軟軟的東西輕拂我的臉,它在對我的鼻子講話呢,「玫瑰。」她說,接著又發出同樣的聲音,「玫瑰。」我抬頭看她,再看看周圍,隨即又飄進芳香四溢、色彩繽紛的世界中。

我醒來時,正面朝下趴在蘇格拉底的黃色地毯上。我抬頭,凝視著他的老橡木書桌的桌腳。此刻,一切似乎都朦朦朧朧的。

「蘇格拉底,我覺得自己半睡半醒,好像需要把頭浸在冷水裡,才能清醒過來。你確定剛才這趟旅程對我沒有造成傷害嗎?」

「丹,沒有。傷害是多年來造成的,你馬上就會看到造成傷害的方式。」

「那個地方是我祖父家的花園,像伊甸園一樣。」

「是的,的確是伊甸園。每個嬰兒都活在明亮的花園中,直截了當地感受一切,不受任何思緒的欺瞞,沒有信念,沒有詮釋,而且不下判斷。

「你開始思考,開始替事物命名並知曉事情時,就‘墮落’了。要知道,墮落的不只是亞當、夏娃,而是我們所有的人。心智的誕生就是感官知覺的死亡,才不是什麼我們吃了一顆蘋果,所以變得有點性感的那回事呢!」

「但願我能回到過去,」我感嘆道,「那裡是那麼明亮,那麼清澈,那麼美麗。」

「你在孩提時代有過的樂趣,是可以再度擁有的。耶穌說過,要進入天國,得先像小孩一樣。」蘇格拉底沉吟半晌,又說:「明天早上八點到植物園跟我碰面,我們也該去大自然中走走了。」

我睡了幾個鐘頭後醒來,覺得神清氣爽,心情愉悅。說不定就在今天,我就要發現感官的奧秘了。我慢跑進入草莓峽谷,在植物園入口處等候蘇格拉底。他到了以後,我們大步走在大片大片的綠野間,那裡有各種樹木、灌木、植物和花朵。

我們走進一間巨大的溫室,空氣溫暖而潮溼,跟外頭冷冽的早晨空氣剛好形成對比。蘇格拉底指著高聳在我們上方的熱帶樹葉說:「你還是個孩子時,世界上的一切都會像破天荒頭一遭那樣赫然出現在你的眼睛、鼻子和觸覺前。可是如今你知道了每樣東西的名字,還把它們分類:‘那個好,那個不好,那是張桌子,那是把椅子,那是輛車子、是間房子、是朵花、是狗、貓、雞、男人、女人、日出、海洋、星星。’事物令你越來越厭煩,因為對你,它們都只是名稱而已。心智中枯燥的概念矇蔽了你的知覺。」

蘇格拉底大幅揮動手臂,指向高聳在我們頭頂上方的棕櫚樹,這些棕櫚幾乎碰觸到圓頂的樹脂玻璃天篷。「如今你透過一層薄紗去看萬事萬物,那層面紗是和事物有關的聯想,投射覆蓋在直接、簡單的覺察力之上。你‘什麼都看過了’,就好像同一部電影看了二十遍,你只見到對事物的記憶,所以感到厭煩,陷落在心智當中無法動彈。因此,你得先‘放掉心智’,才能恢復知覺。」

第二天晚上,我走進辦公室時,蘇格拉底正在燒開水,我小心翼翼脫好鞋,放在沙發底下的墊子上。他背對著我說:「怎麼樣?來進行個小比賽吧。你呢,表演一個特技,我也表演一個,看誰贏。」

「嗯,你真想這樣做的話,那好吧。」我不想令他難堪,所以在桌上用單手倒立了幾秒鐘,然後站好,做了個後空翻,輕盈地落在地毯上。

蘇格拉底搖搖頭,一副士氣大消的模樣:「我還以為這場比賽會勢均力敵呢,現在看起來,才不是這麼回事。」

「蘇格拉底,對不起,可是說到底,你不年輕了,而我在這方面又有專長。」

「我的意思是,」他笑著說,「你啊,毫無勝算。」

「什麼?」

「看我的。」他說。我注視著他慢慢轉身,慎重小心地走進洗手間,我往前挪動兩步,以防他又拿著武士刀跑出來,可是他出來時手上端著一隻馬克杯。他在杯裡倒了水,對我淺淺一笑,舉杯做出敬酒的樣子,然後慢慢喝著水。

「啊?」我說。

「就這樣。」

「就這樣?你什麼也沒做啊。」

「我做了呀,你就是沒有眼光來欣賞我的本領。我之前就感覺到我的腎臟裡有輕微的毒素,再過幾天,毒性可能會開始影響整個身體,所以我在還沒有症狀出現以前,就找到問題所在,把腎裡的毒素排出去了。」

我不禁放聲大笑:「蘇格拉底,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舌燦蓮花的大騙子。認輸吧,你在吹牛。」

「我是非常認真的,我剛才描述的這段過程的確發生了。這需要對內在能量十分敏感,並且能隨意控制幾種微妙的機制。」

「你呢,卻相反。」他一邊說,一邊用鹽搓揉患處,「你只是模糊地覺察到你那副皮囊裡頭正進行的事情。你就像一個剛學會倒立的表演藝人,還不夠敏感,無法預測到自己何時將失去平衡,而且你仍然有‘病倒’的可能。你所擁有的體操技能,只讓你培養出粗糙的覺察力,使你可以表演許多動作花樣,卻不足以為傲。」

「蘇格拉底,被你這麼一說,三週空翻都變得平凡無奇了。」

「本來就沒什麼好嘖嘖稱奇的,那不過是一項需要花時間練習的特技而已。然而,你一旦能感覺到體內能量的流動,這才值得稱奇。所以,丹,繼續練習。每天都要稍微磨練一下你的感官知覺,就像你在體育館伸展筋骨時那樣,舒展你的知覺。這樣到最後,你的覺察力會穿刺、深入你的身體,深入這個世界。那時,你自然會少用思考,多用感覺,如此一來你就能從生活中最簡單的事物那裡得到樂趣,再也不會沉迷於成就或昂貴的娛樂中無法自拔。下一回,」他笑著說,「或許可以來場真正的比賽。」

我們靜靜地對坐了一會兒,然後到修車房去,我幫蘇格拉底把一輛福斯汽車的引擎拉出來,拆卸另一個有故障的變速器。後來我們回到辦公室時,我問蘇格拉底認不認為有錢人比「我們這樣的窮鬼」過得快樂。

他的回答令我震驚:「丹,說實話,我挺富有的,人一定要變得富有才會快樂。」他看到我呆若木雞的表情,微微一笑,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寫下:

b快樂=滿足/慾望/b

「只要你有足夠的錢來滿足你所有的慾望,你就是富有的。因此,有兩個辦法可以讓人變得富有:一種是賺取、繼承、借貸、乞討,甚至是偷竊足夠的錢來滿足你所有的慾望;另一種是,清心寡慾,生活簡單,如此一來,你永遠都會擁有足夠的錢。

「和平勇士有洞見和戒律,因而得以選擇簡單的生活,得以明白需求跟欲求的不同。我們只有很少的基本需求,卻有無窮無盡的欲求。全神貫注於每一時刻,就是我的喜樂。全神貫注用不著花錢,你唯一的投資是修煉。丹,這正是當勇士的另一個好處,便宜多了!要知道,快樂的秘密並不在於尋求更多想要的,而是在於培養寡慾的能力。」

我傾聽他所編織的魔咒,心中一片滿足。這其中並無複雜之處,沒有迫切的追尋,沒有非辦不可、攸關生死的事。蘇格拉底向我揭示了,覺察就是寶藏。

他突然抓住我兩側腋下,把我舉了起來,向上拋,拋得如此之高,我的腦袋都快撞到天花板了。我往下掉時,他出手幫忙緩和我落下的速度,讓我平穩落地。

「只是想確定你有足夠的注意力聽我下面要講的話。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呃,凌晨2:35。」

「錯了。從以前、現在到未來,永遠都是當下這一刻!當下這一刻就是時間,時間就是當下這一刻。清楚了嗎?」

「嗯,是的,清楚了。」

「我們在哪裡?」

「我們在加油站的辦公室裡,我們不是很久以前就玩過這個遊戲了嗎?」

「沒錯,而你學到的是,你唯一所能確知的事情就是,你在這裡,不管這個這裡究竟是在何方。從今以後,只要你的注意力開始飄到別的時空去,你就得給我馬上回來。記住,時間就是當下這一刻,地方就是這裡。」

就在這時,有個大學生闖進辦公室,拖著他的一位朋友。「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指著蘇格拉底說,「我走在路上,經過這裡時看了一眼,結果看到你把那傢伙拋到天花板上。你究竟是誰呀?」

看來蘇格拉底的廬山真面目即將曝光了。他茫然地看著這個學生,然後大笑,「哦,」蘇格拉底又笑了,「哦,好的很!沒什麼啦,我們只是在做運動,打發打發時間。這位是丹,他是體操選手,丹,我沒說錯吧?」我點點頭,那學生的朋友說他記得我,他看過兩三次體操比賽。蘇格拉底的說法越聽越可信。

「這桌子後面有個小蹦床。」蘇格拉底走到書桌後,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居然在無形的迷你蹦床上,一彈一跳起來,他彈跳得如此流暢,我簡直要以為桌後真有蹦床了。他越跳越高,等到頭都快碰到天花板了,才跳得稍低一點,他就這樣上上下下地彈跳。我鼓起掌來。

這兩人雖然一臉迷惑,還是滿意地走了。我跑到書桌另一側,那兒當然沒有什麼蹦床。我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蘇格拉底,你真讓人不可思議!」

「沒錯。」他說,他從來就不故作謙虛。

此時,天邊已微露曙光,我和蘇格拉底準備離開。我拉上外套的拉鏈,覺得這一天的黎明對我彷彿具有象徵意味。

我走路回家,想到逐漸顯現出來的改變,外表看不大出來,而是內在的。我感覺到一種嶄新的清明狀態,看清自己的路在哪兒,要務是什麼。我終於不再期待世界來滿足我,放下期待的心後,我的失望就消失了。當然,我會繼續去做生活在這日常世界裡該做的事,可是要按我自己的條件去做。儘管我過的是平凡的生活,但我已逐漸嚐到一種奇妙、徹底的自由。

我和蘇格拉底的關係也產生了變化。首先,我需要捍衛的幻象減少了。他叫我笨蛋時,我光笑不還嘴。因為就他的標準而言,他這樣叫我並沒錯。同時,我也很少再被他嚇到了。

我走回家的路上,經過醫院時,突然有隻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像只不想被人輕拍的貓兒一樣,本能地一縮,躲開。我轉身,看到蘇格拉底正對我笑。

「啊,你再也不會那麼緊張兮兮了。」

「蘇格拉底,你來這裡有何貴幹呀?」

「來散個步。」

「嗯,有你做伴挺好的。」

我們默不作聲,走了一兩條街,然後他開口問:「現在是什麼時間?」

「哦,大約……」這時我突然發覺有詐,「大約是當下這一刻。」

「我們在哪裡?」

「在這裡。」

他沒有再說什麼,我有了點聊天的興致,便跟他講起我新感受到的自由,以及我未來的計劃。

「現在是什麼時間?」他問。

「當下。」我嘆口氣,「你不必一直……」

「我們在哪裡?」他以無辜的語氣問。

「這裡,不過……」

「你要真的瞭解這一點。」他打斷我,「你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過去種種,而未來種種又永遠不會完全如你所願。從來就沒有過去的勇士,也不會有未來的勇士,勇士活在當下、這裡!你的悲傷、你的恐懼和憤怒、遺憾和內疚、你的羨慕、計劃和渴望,只存活於過去或未來之中。」

「蘇格拉底,稍等一下。我清楚記得自己曾在當下的時刻生氣過。」

「並非如此。」他說,「你的意思是,你在當下那一刻表現得很生氣。行動總是在現在這一刻發生,因為行動是身體的表達方式,只能存在於當下、這裡。但是心智卻如幽靈,只活在過去或未來,它唯一的力量就是,轉移你對當下這一刻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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