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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莫名其妙的快樂 第7章 最終的追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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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嘆口氣:「小兄弟,要有信心。你的路會指引你方向。你不會迷路的。」

「可是,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

「你的尋覓結束時,真的結束時,我會去找你。」

「我什麼時候會變成勇士?」

「丹,勇士不是你可以變成的事物。道路本身創造勇士。現在,忘了我,走吧,然後容光煥發地回來。」

然而我已越來越依賴他給我意見,依賴他那凡事篤定的氣度。我渾身發抖,走到門口,然後轉身,最後一次望進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睛裡。「蘇格拉底,我會做你所要求過一切,只除了一樣:我永遠不會忘了你。」

我步下臺階,踏進市區街道,再走上校園裡蜿蜒的坡路,開始進入不可知的未來。

我決定搬回故鄉洛杉磯,便將我的老「勇士」汽車開出車庫,把在伯克利的最後一個週末都用來打包行李,準備離開。我想起琳達,走到街角的電話亭,撥了她的號碼。聽見她猶帶睡意的聲音時,我頓時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甜心,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我要搬到洛杉磯,你明天早上可不可以儘快飛來?我們可以一起開車南下,有件事我們需要討論一下。」

電話另一端沉吟了半晌:「我很樂意!我會搭早上八點的飛機。」她停頓良久,接著說:「丹,你想討論什麼事?」

「這件事我得當面問你,不過可以給你一個暗示:有關分享我們的人生,有關寶寶,還有早上醒來的擁抱。」她這一回停頓得更久了。

「琳達?」

她的聲音顫抖:「丹,我現在不方便講話,我明天一早會搭飛機過去。」

「我會在機場接你。再見,琳達。」

「再見,丹。」

我早上抵達機場時,她已經站在那兒,眼神明亮,一頭紅髮令人目眩神迷,她真是個美女。她笑著奔向我,展開雙臂擁抱我:「丹,再度抱著你的感覺真好!」我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暖意滲入我的肌膚。我們很快走到停車場,一開始卻找不到什麼話可說。

我把車開回提爾頓公園,向右轉,往上開到靈感峰。我早已計劃好,因此請她坐在牆頭。正要提出那個問題時,她一把抱住我,說:「我願意!」然後哭了起來。「我說錯了什麼嗎?」我有氣無力地開玩笑說。

我們在洛杉磯舉行了婚禮,婚禮簡單但溫馨美好。我感到非常快樂,但同時也感到莫名的沮喪。我在午夜醒過來,躡手躡腳走到蜜月套房的陽臺上,悄然無聲地哭了。為什麼我會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物?那股感覺始終伴隨著我。

我們很快在一間新公寓裡安頓下來,我嘗試賣人壽保險,琳達則找到一份兼差,擔任銀行出納。我們的生活舒適安定,但是我忙得抽不出空多陪陪新婚妻子。每當夜深人靜,在她熟睡時,我靜坐;等到一大早,我會練練身手。沒多久,我的工作量就大到沒多少時間能做這些事,我所有的修煉和戒律開始漸漸退步。

從事業務工作半年後,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和琳達坐下來,進行這麼久一段時間以來的第一次長談。

「甜心,我們搬到北加州,另找工作,你看怎麼樣?」

「丹,你要是真想這麼做,就這樣好了。況且,住得離我孃家近一點,說不定挺好的,他們很會照顧小孩呢。」

「照顧小孩?」

「對呀。你要當爸爸了,感覺如何呀?」

「你是說,一個寶寶?」我將她輕輕抱進懷裡,良久良久。

從今以後,我不能走錯一步路。搬到北部的第二天,琳達回孃家,我則出去找工作。我從以前的教練霍爾那裡聽說,斯坦福大學有個男子體操教練的空缺。當天我就去面試,然後開車到岳父岳母家,告訴琳達這個訊息。我到達時,他們說斯坦福大學體育組主任打電話給我,表示要給我那份教練的差事,九月開始上班。我接受了。

八月底,我們漂亮的女兒郝麗誕生,我們搬進一間舒適的公寓。一開始,我們一家三口很滿足,但是不久之後我就一頭栽進工作裡,負責為斯坦福研發一套強勁有力的體操計劃。每天清晨,我都要跑上好幾公里,穿越高爾夫球場,然後獨坐在湖畔。我的能量和注意力再度向四面八方飛揚,可悲的是,一點也沒有朝著琳達飛過去。

一年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我無法瞭解自己為何老是覺得好像在很久以前失去了什麼。而我在蘇格拉底指導下進行修煉的一幕幕鮮明的影像,比如在山間跑步、深夜的奇異練習、一連好幾個鐘頭和我謎一樣的師父談話,看著他,傾聽著他,凡此種種都化為了褪色的回憶。

我和琳達結婚滿一年後不久,她告訴我,想去看婚姻諮詢師。這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晴天霹靂,我還以為我們終於能夠放鬆下來,有多一點的時間相處。

婚姻諮詢師的確有幫助,但我和琳達之間已蒙上了陰影,說不定早從我們結婚的當晚,那陰影就存在了。她越來越沉默寡言,什麼都埋在心底,帶著郝麗一同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而我每天下班回家時,早已筋疲力盡,沒有多少精力照料她們母女倆。

我在斯坦福任職的第三年,向校方申請位於大學住宿區內的教職員宿舍,好讓琳達能夠多多接觸其他人。不久之後,情況顯示此舉成效卓著,特別是在感情這件事上,她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我則卸下我不能或不願履行的重責。接下來的春天,我和琳達分居,我更加寄情於工作,再度開始內在的追尋。早上我和一群人一起在體育館坐禪,晚上則研習合氣道。我越來越勤於閱讀,希望能為我未完成的事找到一些線索、方向或答案。

之後歐柏林學院聘我為老師,那是位於俄亥俄州的一所文理學院,學生必須住校。這似乎可以為我們的婚姻提供第二次機會,我對於幸福的探討追尋更加積極,並且開設了「身心發展」以及「和平勇士之道」等課程,傳授我從蘇格拉底那裡學來的一些觀點和技巧。在那兒任教的第一年結束時,校方給了我一筆特別補助款,讓我得以出門旅行,在我選擇的領域中進行研究。

那年夏天,我和琳達告別,暫時拋下她和我的小女兒,出發去進行新的追尋。

我走訪了世界上的許多國家和地區,包括夏威夷、日本、中國香港和印度等。我在這些地方接觸到了不凡的導師,還有各門派的瑜伽、武術和信仰。我擁有了很多體驗,發現了偉大的智慧,卻遍尋不到永恆的安寧與祥和。

旅途即將結束時,我變得更加絕望,最終不得不面對在我心裡迴盪的問題:「何謂開悟?我的心靈何時才能找到安樂?」蘇格拉底講過這些事情,當時我卻有耳無心,沒把話聽進去。

我到達旅途的最後一站,也就是葡萄牙海岸的卡斯凱斯村時,這兩個問題仍持續不斷地重現,更加困擾著我的心。

一天早上,我在一片孤立綿延的海灘上醒來,當時我已經在那露營了幾天。我的眼光飄向大海,浪潮正逐漸吞噬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用沙和木頭搭起的城堡。

不知怎地,我聯想到自己的死亡,還有蘇格拉底想告訴我的事情。他的話語和手勢一點一滴重現,就好像我用來搭城堡的小樹枝,四散漂浮在淺淺的碎浪中:「丹,想想你不知不覺流逝的生命,有一天你會發覺,死亡與你想象的不同,人生也與你想象的不同。死亡也好,人生也好,都可能很奇妙,充滿著變化;但是,倘若你不醒過來,兩者都可能令人失望。」

他的笑聲在我的記憶中迴盪,我想起發生在加油站的一件事。

我當時表現得懶洋洋、了無生氣,蘇格拉底抓住我,搖晃著我的身體:「醒過來!如果你知道自己得了絕症,沒剩下多少天可以活,那你就不會浪費一絲一毫寶貴的時間!丹,我告訴你,你的確得了絕症,它叫做出生。你沒剩幾年可活了,大家都一樣!所以,現在就給我快樂起來,沒有理由的快樂,否則你一輩子都不會快樂。」

我開始感覺到一種可怕的急迫感,但我無處可去。於是,我留下,在海邊流浪,從未停止梳理心事。「我是誰?何謂開悟?」

很久以前,蘇格拉底跟我說過,即使是對勇士而言,也沒有戰勝死亡這回事,而只能體會到,我們究竟是誰。

我躺在陽光下,想起曾在蘇格拉底的辦公室剝洋蔥剝到最後一層,要看看「我是誰」;我想起塞林格小說中的一個人物,那人在看到某人喝牛奶時說:「那就好像把上帝倒進上帝之中,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想起莊子的夢:莊子入睡,夢見自己是蝴蝶,醒來時,他自問:「究竟是我這個人夢到自己是蝴蝶?還是一隻睡著的蝴蝶夢見自己是人呢?」

我走到沙灘上,嘴裡不斷哼著一首兒歌:

劃呀,劃呀,划船呀,沿著小溪,順流而下,

快活呀,快活呀,快活呀,人生不過夢一場。

一天下午散完步後,我回到紮在岩石後方、賴以遮風擋雨的營帳,從背包裡掏出我在印度隨手買來的舊書,一本粗糙的英譯本,說的都是有關修行的民間故事。我信手翻閱,看到一則有關開悟的故事。

米拉日巴四處尋求開悟之道,卻找不到答案。直到有一天,他見到一位老人揹著沉重的行囊,緩緩走下山間小路。米拉日巴立刻意識到,那位老人知道他苦尋多年的秘密。

「老先生,請告訴我您所知道的事情。何謂開悟?」

那老人對他微笑了一會兒,卸下肩頭沉重的負擔,站直身子。

「是的,我明白了!」米拉日巴喊道,「不勝感激。不過,請容我再請教您一個問題,開悟之後是什麼呢?」

老者又微笑,再拿起行囊,扛在肩上,調整好重擔的位置,繼續上路。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在一座大山的山腳下,周圍一片漆黑,我翻開每一塊石頭,尋找寶石。山谷籠罩在黑暗中,我因而找不到寶石。

接著,我抬頭仰望閃閃發亮的山頂。要是真的有寶石,一定在山頂。我爬了又爬,展開艱險的旅程,持續了許多年。最後,我總算到達旅程的終點,沐浴在明亮的光芒中。

我眼前一片清朗,但還是找不到寶石。我俯瞰腳下遠方的山谷,多年以前我就是從那裡開始登山的。這時,我才領悟到,那寶石一直在我身體裡面,即便是當下此刻,那寶石始終璀璨發光,只是我的眼睛一直沒張開。

我在半夜醒來,月光皎潔明亮,夜裡的空氣溫暖,世界一片靜謐,只有海浪拍岸那富有韻律的聲音。我像是聽到蘇格拉底的聲音,但我明白那不過是另一個回憶而已:「丹,開悟並不是一種成就,而是一種體會。你醒來時,一切都改變了,同時又什麼也沒有改變。」

我坐著,望著月光在海面上粼粼發光,將遠方的山峰蒙上一層銀輝。那個關於山,關於水,關於大追尋的格言是怎麼說的呢?

b見山是山,見水是水,/b

b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b

b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b

我起身,奔向海灘,縱身躍入黑暗的海洋,游到離碎浪很遠的地方。我停下來,涉水行走,突然感覺到有什麼遊過腳下某處深而漆黑的所在。有什麼正衝著我而來,速度非常快——是死神。

我拼命游回岸邊,躺在潮溼的沙灘上,不停地喘氣。一隻小螃蟹在我眼前爬過,鑽進沙裡,這時一道海浪打來,衝過小螃蟹。

我站著把身體擦乾,穿上衣服,就著月光收拾家當,然後背上背包,對自己唸唸有詞,複述一位導師說過的,有關尋求開悟的一小段教誨:

b最好永遠不要開始;一旦開始,最好完成。/b

我知道,是時候回家了。

客機在機場跑道上降落時,我對我的婚姻和生活越來越感到焦慮。六年過去了,我覺得自己變老了,卻沒有增長絲毫的智慧。我可以對妻女說什麼呢?我會不會再見到蘇格拉底……真要見到,又能帶給他什麼呢?

我下飛機時,琳達和郝麗正等著我。郝麗高興地邊歡呼邊跑向我,緊緊抱著我。我和琳達的擁抱輕柔而溫暖,但缺乏真正的親暱,彷彿在擁抱老朋友。時間和經歷顯然已經將我們引到不同的方向,我不在期間,琳達並不寂寞,她有新的朋友和親密關係。

也許是巧合,當我回到歐柏林後不久,我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人:一個學生,一個可愛的妙齡女郎,名叫喬伊斯。她有一頭短短的黑髮,前額留了劉海,覆在俏麗的臉蛋和燦爛的笑容上方。她身材嬌小,活力十足。我強烈地被她所吸引,我們只要一有空就會相聚,散步、談天或在植物園裡繞著平靜的水面漫步。我可以自在地跟她交談,但和琳達談話時卻無法做到這點,倒不是因為琳達無法瞭解,而是兩個人的人生道路和興趣在不同的地方。

喬伊斯在春季畢業,她想待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但我認為我對婚姻還有責任,我們不得不忍痛分手。我知道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可是我必須把家人放在最前面。

冬季過了一半的時候,我和琳達、郝麗搬回北加州。也許是我太專注於工作和我自己,我們的婚姻遭受了最後的打擊,然而一切的惡兆都比不上結婚當夜我所感受到的陰影那樣令人悲哀。自那晚開始,惱人的懷疑和憂鬱始終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我老是在懷疑,因而感到痛苦,總覺得自己有什麼該記得的卻記不起來,有什麼多年以前就被我遺忘了,只有跟喬伊斯在一起時,我才能擺脫這種感覺。

離婚後,琳達和郝麗搬進一間不錯的老房子,我繼續埋首工作,並在伯克利青年會教授體操與合氣道。

我想去加油站,那股渴望叫人難受,可是蘇格拉底沒叫我回去我是不會回去的。況且,要怎麼回去呢?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拿不出成績給他看。

我搬到帕羅奧托獨居,和以前一樣孤單。我常想到喬伊斯,但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打電話給她,我仍有未了的事情。

我重新開始修煉,運動、閱讀、靜坐,繼續把問題推進心底深處,像插劍似的,越推越深。過了幾個月,我開始感覺到重生的幸福感,這是我多年以來未曾感受到的。在這期間,我開始寫作,把我和蘇格拉底相處的經過,寫成好幾冊筆記,我希望藉著重溫往事,提供自己新鮮的線索。自從他要我離開之後,沒有一件事是真正改變過的,起碼我看不出來。

一天早晨,我坐在小公寓前門的臺階上,俯瞰著高速公路。回想過去這八年來的時光,一開始時,我是個傻瓜,後來差一點變成勇士,接著蘇格拉底教導我進入這個世界學習,而今我又變成了傻瓜。

整整八年似乎都白費了。這會兒,我坐在臺階上,視線越過底下的城市,凝望著遠山,突然之間,我的注意力集中了,山開始浮現一抹柔光。就在剎那間,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我賣掉寥寥無幾的家當,把行囊捆紮妥當,搭著便車南下。時值夏末,正是迷失在山間的大好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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