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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跨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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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過大門洞就進了前院,南邊一排倒座。院子正當中一個大魚缸,有半個人高。北面臺階兩旁各一個大花盆,可是空的,沒花沒樹,東西北房的門窗大開著,白粉牆紅柱子,迴廊地上溼溼的,像是剛灑過水,就這麼一進院子。老劉說他在這兒等,孫總管陪著進各屋去看。

房子看得出來才給清理過,至少把封了幾年的氣味全給洗刷乾淨了。東房西房裡頭還有幾件紅木桌椅。北房比較完整,中式西式傢俱都有。正房後頭的臥室非常寬暢,中間一座大銅床,還有帳子,新的。再裡邊是間蠻大的西式洗手間。

「這北屋後頭是哪兒?」

「後邊是花園。」

「從這邊過得去嗎?」

「呃……本來正房西邊兒牆上有道門通,現在給釘上了。」

「那這個跨院兒四周都是什麼?」

「後邊、北邊兒是花園,再過去是西頌年衚衕,也是後門。您剛才進來的大門在王駙馬衚衕上。跨院東邊兒是個小衚衕,扁擔衚衕。我們這座宅院兒三面兒臨街。」

「出去看看。」

他們出了大門。李天然叫他們在門口等,自己一個人繞著外牆走。花園裡的樹不少,也挺高。扁擔衚衕的確很窄,跟菸袋衚衕差不多。緊靠著這小衚衕的東房有三面窗,都比人高。拐角有根電線杆,不知道晚上有多亮,能照多遠。

李天然很喜歡。倒不是房子有多好,而是位置好,尤其後邊接個大花園,必要的時候,他有好幾個地方進出。

他一直走到西頌年。看上去跟王駙馬差不多。這個時候,衚衕裡沒什麼人。一眼看過去,左右兩邊也不像有什麼大雜院。他原路回去,跟孫總管打聽了一下。大門有外國鎖。暖氣電燈自來水都現成。要檢查一下,好幾年沒開了。

他回去路上問老劉,這樣一個也算是獨門獨院的房子,每月得多少錢。老劉不敢說,猜也不敢猜。回家問,馬大夫也搞不清楚,只是叫他別急,讓他去問問看。

當天晚上,馬大夫告訴他,「每月三十五。」李天然也不管行情對不對,叫馬大夫立刻掛電話,說他要了。

這一下子李天然可忙了起來。第二天下了班又自個兒敲門去看了一次。回到乾麵衚衕,找來了老劉和劉媽,交代他們辦點兒貨,什麼枕頭棉被褥子,茶壺茶杯茶碗,筷子盤子碟子,還有廚房要用的,反正是,住家過日子需要些什麼,都叫他們給準備,再給想想別的。

他自己也跑了幾趟王府井和西單,買了些毛巾胰子什麼的。他又向馬大夫借了一百元。

馬大夫在旁邊瞧著好玩,「天然,你這幾天像是小孩兒等著過年。」

禮拜三那天,馬大夫抽空陪著他去胡公館簽了一年的租約。胡老爺竟然一身長袍馬褂。李天然發現他才五十幾就已經老成這個德行,一臉沒勁兒,眼睛都睜不開,大概是還沒抽足了煙。

馬大夫說去看看他新家。兩個人進了小跨院。李天然發現大花盆裡給栽上了樹,認不出是什麼,倒是有半個多人高。大魚缸裡有了水,還沒魚。廚房感覺上很齊全,油鹽醬醋都有瓶有罐,灶邊一大筐煤球兒。馬大夫說一個人住,最好再弄個小電爐,生火太麻煩。

到了西屋,飯桌上很顯眼地擺著三個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裝得很漂亮,還有彩色絲帶。李天然就知道是馬大夫送的。

「這是你北平第一個家……嘿!是你自個兒的第一個家。我要是不送點兒什麼,麗莎、馬姬,會怪我一輩子……我知道你用得上,只希望你喜歡。」

三個大盒小盒裝的是個美國咖啡壺,全套英國藍白瓷的糖杯奶杯咖啡杯碟。

李天然非常喜歡,非常高興,非常感動……

第二天禮拜四,馬大夫一早去了「協和」,他也去報社晃了一圈。金主編和小蘇都在。這還是他來了之後第二次見到金士貽。他給了他們新地址,說找到房子了。金士貽沒提他頭篇稿子,也沒提昨天他給小蘇那兩篇,只是堅持為他喬遷請客。李天然說等他先安頓下來再說。

他下午不到半小時就把東西收拾好了,又給了老劉和劉媽每人十元。

他先打發老劉上衚衕口去給叫輛車,又請劉媽給他找個合適的人,收拾屋子,買菜做飯,洗洗衣服什麼的。可是不住在家裡。

李天然就這麼住進自個兒的房子了。他隨身也沒什麼東西,只多了幾件大褂和夾袍。他每個房間走了走,開了燈,關了燈。回到正屋,想喝杯酒,可是什麼酒也沒有。想喝杯茶,可是沒火,是需要個電爐。他半躺在綠色絲絨沙發上抽著煙,想想還有什麼需要買的。應該有個冰箱,附近總有送冰的。還有,劉媽給他找到人之前,家裡總要有點兒可以放幾天的吃的。還有,應該看看這一帶的情形。

他出了家門先往東走。一過扁擔衚衕就到了蔣家衚衕,再過兩條小街就到了城牆根。他又往北走。不遠就是朝陽學校,佔地不小。過去是東直門大街,挺熱鬧,車不少,進城出城的都有。他路過一家五金行,買了個電爐,完後順著南小街下來。這才又發現王駙馬衚衕對街就是十二條。

李天然很滿意。這一帶除了學校醫院之外全是住家。倒是有好幾個大雜院兒,可是打門口兒經過,並不覺得有多雜多亂。

這麼繞了一大圈兒,回家插上了新電爐,坐上了水,可是找了半天才找到茶葉。他沏了一壺,搬到院裡坐,天有點兒涼了,可是涼得挺舒服,尤其是披著夾袍。正在愁晚上吃什麼,門鈴突然響了。

是藍蘭,扶著一輛腳踏車。

「t.j.,我是頭一個嗎?」

「你是。」

李天然幫她把腳踏車抬進了大門,靠在門洞牆上。藍蘭一身學生裝,美國學校那種學生打扮。白色尖領棉毛衣,藍白格子褶裙,剛過膝蓋。白短襪,白短鞋。一根銀色絲帶扎住了後面的黑髮。她一進大門就從腳踏車前筐子裡取出一個大紙盒,又把揹著的一捆紙卷交給了天然。二人進了北屋,他把東西放在沙發上。

「先帶我參觀。」藍蘭非常興奮,到處在看。他領著她走了一圈。

「院子裡還少幾盆花。這個客廳應該掛窗簾兒,睡房也該掛……還有,席夢思銅床還勉強,可是那個化妝臺太女人味兒,得換……」

「我兩個鐘頭前才搬進來……還有,要不是我剛買回來一個電爐,你現在連茶都沒得喝。」

藍蘭還在左看右看這間北房,過了一會兒才好像想了起來,「快開啟看,是我爸送你的。」伸手從沙發上拿起了那捆紙卷遞給了他,「先拆這個。」

他一看就知道是字畫。打了開來,果然是。陳半丁的春夏秋冬四幅花卉。

「謝謝藍老伯……可是沒掛鉤。」

「我帶著哪!送禮送到家!」她從還揹著的小皮包裡掏出來四個銅鉤,「待會兒我幫你,再看下一個包。」

不很輕,大概是杯子。打了開來,果然是。一套八個玻璃杯,四高四矮,沒有花紋,底厚杯沉。

「這一套算是我和哥哥送你的……先掛畫,完了出去吃飯,it’sonme!」

李天然找了個凳子。藍蘭遞一卷,他掛一卷,就掛在北牆。她站在那兒指點,一會兒秋不正,一會兒春再左邊點兒,搞了半天,她才滿意。他下了凳子,退了幾步看,也很滿意。

天剛黑,南小街上還有不少人,大大小小的店鋪都還沒上門,可是都上了燈。二人慢慢走著。藍蘭說不遠,就在北小街上,一過東直門大街就到。說是家俄國餐廳。她同學凱莎玲家裡開的,叫「凱莎玲」。

餐廳是座紅磚小洋樓,就在俄國教堂衚衕口。客人不少,也很吵。領班認得藍蘭,帶他們上樓。二樓地方不大,只有三張桌子,兩張有人。他們入座。領班點上了蠟,說凱莎玲的父親正在廚房忙,她跟母親姐姐弟弟出去了。又說今天的蝦好。

蝦炸得非常好。剛吃完,凱莎玲的父親,還戴著廚師白帽,繫著白圍裙,出來看藍蘭,又叫侍者上咖啡的時候送一盤奶油栗子粉。藍蘭一副主人派頭,替天然點了一杯白蘭地。自己繼續喝著剩下的小半杯白酒。

她說她們畢業班明年全要離開了。十幾個外國學生全回國上大學,剩下幾個中國學生也都要去美國唸書,連凱莎玲這種白俄都要去美國。

她的聲音表情都有點傷感,兩眼空空,「人生難道就是這樣?相聚一場,歡歡樂樂,然後曲終人散?」

李天然無話可說,抿著白蘭地,注視著一閃一閃的燭光,「是,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原路走回家,俄國教堂的鐘聲響了十下。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不聲不響地亮著。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走著。藍蘭幾次想要說話,可是又沒說,最後問他要不要再去北京飯店坐坐。李天然看看她,沒回答,只是開了大門,把腳踏車提了出來,又陪她走回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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