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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心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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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棟但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他和劉京偉認識了一個家裡有錄影機的闊少,看了一部越南人拍的《金瓶梅》,回來興奮地告訴我:「然後你就熱了脹了,然後你也脫光了衣服,然後你自己就知道該幹什麼了。和抽菸一樣,不用人教。」

現在,煙在嘴裡,辛辣上頭。彷彿心裡滿脹的感覺,都能從口裡隨煙飄走。書之外,還有別的要懂的東西。

我問張國棟想不想聽我詩朗誦。「其實我是個寫詩的。」我說。

「那我還是個拍電影的呢。」

「別看我長得像個殺豬的,其實我是個寫詩的。」

「好。不黃不給錢,聲音不嘹亮不給錢。」

我跳起來,開始念一首幼稚的打油詩:

「學抽菸為了學壞,

學壞為了學習長大。

學習長大得厭惡爸爸,

再殺死他。

學習長大得愛上媽媽,

再拋棄她。」

長大後,我也詩朗誦,但是那一定是在五個小二鍋頭之後。我不能喝奶,除了酸奶,我缺乏乳糖酶。我能喝酒,喝一杯就臉紅,但是百杯不醉,就像我一摸姑娘的手就會臉紅,但是臉紅後記得說一百篇肉麻的語錄。長大後的一天,從我的口袋裡賺了無數錢財的玉器店老闆送我一個新石器時期的玉石酒杯,通體沁得雞骨白,碾砣的痕跡都對,區域性還透強光。玉器店老闆說,別看了,一定是對的,沒人要,不掙錢,沒人仿。我在東四的孔乙己酒店,用一個新石器時期的玉石酒杯喝小二鍋頭,朱裳坐在我對面,說:「我開車來的,你自己盡興喝吧。」五個小二鍋頭之後,我心裡的小獸甦醒,我的眼睛燒起紅火苗,我問朱裳:「最近想我了嗎?」朱裳悶頭吃臘豬大腸,短暫地抬起頭,笑著搖了搖。我接著問:「是現在不想說還是最近沒想過我?」朱裳從臘豬大腸裡抬起頭,說:「都這麼大歲數了,想什麼想?」我要了第六瓶小二鍋頭,接著問:「最近想我了嗎?」朱裳叫服務員又添了一盤臘豬大腸,說:「如果沒想,我幹嗎要見你?」我心裡的小獸歡喜,它帶領我的雙腿,跳上桌子,我的嘴開始詩朗誦:「屋外有兩棵樹,一棵是槐樹,另一棵也是槐樹。桌上有兩盤菜,一盤是臘豬大腸,另一盤也是臘豬大腸。眼睛裡兩個姑娘,一個是朱裳,另一個也是朱裳。」我站在桌子上,我戴圓眼鏡,穿白襯衫,我的眼睛通紅,我的肚臍露出來,我沒有碰掉一個盤子。

在中學的黑暗的角落,我嘬一口張國棟的紅梅煙,吐一口煙,念一句打油詩,就像逐字逐句地讀一道選擇題的題幹。

「你這麼抽菸純屬浪費,」張國棟深吸一口煙,吞進肺裡,再慢慢地讓煙一絲絲地從鼻孔飄出來,青煙曲折迴轉散入周圍的黑暗之中。「想上就別憋自己。你有戲。」

「是麼?」

「她喜歡你。」

「為什麼?」

「你喜歡書,讀得仔細,你有時候就是你喜歡的書。你能迷上你的書,別人也會迷上你。」

「兩個人沒事能幹什麼呢?」我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枯黃乾瘦,伸直後在關節之間出現一圈圈皮膚的皺褶,就像醬在熟食店裡的雞爪、鴨爪。這樣的手伸出去,應該放在朱裳身體的什麼地方才能讓她感覺舒服地被自己抱著?

籃球場上還有幾個貪玩的男生藉著路燈陰黃的光亮在打球。遠處隱約能看見一男一女在散步,好像是在討論一道解析幾何題.

「你說別人的事總是出奇的明白,遇到自己的事總是嫩。這事呀,你試試就知道了.就像有些事不用教,上了床自然就會了。再說你也沒騷擾過小姑娘,也沒少被小姑娘騷擾呀,怎麼一到朱裳這兒就發木?咱們學校躲在樹後面看你的姑娘不比原來躲在山洞裡流著口水等著吃唐僧肉的妖精少。」

「要是人家不樂意呢?以後怎麼一塊呆呀?」

「就對她說‘就當我什麼也沒說’,我再陪你喝頓酒,以後就當自己什麼也沒做過。」

我又抽了一口煙,頓了頓說:「我沒興趣。」

我想起我的小屋。週末回去,胡亂填幾口飯,反鎖上門,世界就和我無關了。拉上窗簾,大紅牡丹花的圖案就把所有光線割斷,包括星星。開啟臺燈,昏黃的光線將滿溢在小屋裡的書烘暖。書從地板堆到屋頂,老媽說,書上不省錢,想看什麼就買什麼,讀書多的孩子孝順。書不像古董,不是世家,省省也能請回家最好的。我和我姐姐站在琉璃廠中國書店高大的書架前,我問她,媽給你的錢夠嗎?我姐姐說,夠。我對售貨員說,我要一整套十六本《魯迅全集》和一整套二十五本《全唐詩》。我問售貨員,近百年是不是魯迅最牛逼了,近兩千年,是不是唐詩最牛逼了。售貨員是個男的,剃個小平頭,說,如果你要買,當然是你挑的這兩種最牛逼了,冊數最多,價錢也貴,《魯迅全集》六十塊,《全唐詩》五十八塊五毛。售貨員問我,你帶夠錢了嗎?我說,夠了。售貨員又問,你拿得走嗎?我指了指穿著短袖粗著胳膊的姐姐說,我姐姐有的是力氣。我和姐姐把十六冊《魯迅全集》和二十五冊《全唐詩》放進帶來的土紅色的拉桿旅行箱,死沉,我們從和平門乘地鐵到北京站,再從北京站換公共汽車到團結湖,後來拉桿箱的軲轆壞了一個,後來我們把書抬進了家。姐姐說,作為回報,你讀到有意思的東西就摘抄到一個本子上,然後給我做作文時引用。我說,好,看到會心的地方,我就衝你一笑。

我擺開幾個茶杯,杜牧,李白、勞倫斯、亨利米勒就靜靜地坐在對面。倒上茶,千年前的月光花影便在小屋裡遊蕩。杜牧,李白、勞倫斯、亨利米勒已經坐在對面了,他們的文字和我沒有間隔。我知道他們文字裡所有的大智慧和小心思,這對於我毫無困難。他們的魂魄,透過文字,在瞬間穿越千年時間和萬里空間,在他們絕不知曉的北京市朝陽區的一個小屋子裡,糾纏我的魂魄,讓我心如刀絞,然後淚流滿面。第一次閱讀這些人的文字對我的重要性無以倫比,他們的靈魂像是一碗豆汁兒一樣有實在的溫度和味道,擺在我面前,伸手可及。這第一次閱讀,甚至比我的初戀更重要,比我第一次抓住我的小弟弟反覆拷問讓他噴湧而出更重要,比我第一次在慌亂中進入女人身體看著她的眼睛身體失去理智控制更重要。幾年以後,我進了醫學院,坐在解剖臺前,被福爾馬林浸泡得如皮球般僵硬的人類大腦擺在我面前,伸手可及。管理實驗室的老大爺說,這些屍體標本都是解放初期留下來的,現在收集不容易了,還有幾個是餓死的,標本非常乾淨。我第一次閱讀杜牧,李白、勞倫斯、亨利米勒比我第一次解剖大腦標本,對我更重要。我渴望具備他們的超能力,在我死後千年,透過我的文字,我的魂魄糾纏一個同樣黑瘦的無名少年,讓他心如刀絞,淚流滿面。我修煉我的文字,攤開四百字一頁的稿紙,淡綠色,北京市電車公司印刷廠出品,鋼筆在紙上移動,我看見煉丹爐裡爐火通紅,仙丹一樣的文字珠圓玉潤,這些文字長生不老。我黑瘦地坐在桌子前面,骨多肉少好像一把柴火,柴火上是爐火通紅的煉丹爐。我的文字幾乎和我沒有關係,就像朱裳的美麗和朱裳沒有太多聯絡,我和朱裳都是某種介質,就像古時候的巫師,所謂上天,透過這些介質傳遞某種聲音。我的文字,朱裳的美麗,巫師的聲音,有它們自己的意志,它們反過來決定我們的動作和思想。當文字如仙丹一樣出爐時,我筋疲力盡,我感到敬畏,我心懷感激,我感到一種力量遠遠大過我的身體、大過我自己。當文字如垃圾一樣傾瀉,我筋疲力盡,我感覺身體如同灰燼,我的生命就是垃圾。

我對張國棟說:「我的屋子太小了,床上的書把我都快擠得沒地方睡了。已經放不下別的了。」杜牧,李白、勞倫斯、亨利米勒已經坐在對面了,朱裳坐在什麼地方呢?

「那我就先追了?我可是跟你商量過了。」

「好。需要的話,我替你寫情書,送小紙條。如果人家對你有意思,我把座位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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