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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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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中旬,持續三月之久的淞滬會戰終於落幕。國軍意料之外的撤退,日軍佔領上海,街頭人潮亂湧,奔走而逃,人人都在尋找活命的機會。街邊的百姓臉上或是絕望或是迷茫,坦克路過身邊時,下意識卻漫無目的地逃竄。日軍耀武揚威地站在坦克上,間或朝天掃射機槍,引發一陣不大不小的騷亂。

徐天從菜場出來,提著一網兜小菜和一條魚,正趕著回家給姆媽煮晚飯,他一路逆著人流前行。昨夜剛下過雨,徐天只覺得這雨下到了他的心裡。他的喉中隱隱作哽,好像噎著一團溼棉花。他的棉鞋踩在還積著雨水的青石路板上,看著眼前百姓亂攘,心中慘淡,頭頂上的天空是同他內心一樣顏色的鉛灰。日軍的飛機時不時轟鳴而過,他駐足抬頭看了一眼,在心裡長長嘆了一聲,旋即低了頭邁開步子,儘量貼鋪面街沿往前走,實在走不動,就停一會兒再往前。

田丹右手提著行李,被人潮裹著,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她圍著顯眼的紅色圍巾,左手執著的一張紙條飛了,田丹追了幾步,被一個奔跑著的小孩重重撞了一下,再難保持平衡,往街邊跌出來。

徐天的左右手都提著東西,下意識地只能用自己的懷抱接住她,餘光一掃看到那張紙條上的名字。

田丹撞進他的懷裡,也撞進他的心裡,徐天託著田丹一直撞到一家店角才穩住身子,田丹慌忙站直身體,抬起頭,對他說了二人之間的第一句話:「謝謝你……」

徐天呆了。

他看到的是一張慌張又淡定、簡單又美麗的臉,讓徐天瞬間失聰,時間似乎在他周圍靜止,他此時只希望這個紛繁的世界同自己無關。

他設法挪開自己的眼睛。

徐天張了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怔愣了一瞬,才恢復正常。「找紙條?」

他佯裝若無其事。

田丹微微皺了皺眉頭,聲音軟糯,帶著上海女孩特有的腔調:「算了。」

「三個字?王擎漢,三橫王擎天的擎。」

田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淺灰棉袍,身量很高,面容清秀又略帶倦怠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他手裡拎著的小菜和魚,抿了抿嘴道:「不要了,沒關係的。」

徐天似乎是怕她誤會什麼,趕緊開口解釋,「剛才飄過去,碰巧看見的。」

田丹只顧著匆忙撿起自己的行李,問道:「哎,你怎麼往那邊去?」

徐天住了嘴,預備看田丹離開。不妨她又開了腔,便順口接道:「朋友有急事,再三相召。」

「前面都是日軍了呀。」

「見到朋友就回。」

田丹說著話繼續向前,忽而住了身子,轉過頭,向他粲然笑開,「哎,謝謝你哦。」

徐天再次呆住了,連她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曉得。耳邊嗡嗡作響,腦中空白一片,心裡卻平靜得很,怔怔地站了片刻,卻彷彿過了一輩子,他再一低頭,看見腳邊田丹遺落的圍巾。

田丹早就再次裹入亂流,他無處再尋到她,猶豫了一會兒,徐天邁過圍巾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又撥過人群擠了回來,撿起那條圍巾塞入懷裡,偷偷地舒了一口氣。

此時的徐天還不知道,從今往後的日子裡,他都會和這個姑娘糾纏羈絆。

不遠處即是外灘,在一處不起眼的樓房地下室裡,向老師在帶著六個人面對一面半舊的黨旗宣誓:

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宣誓人:賈小七。宣誓人:胡勁松。宣誓人:谷建剛。宣誓人:費棟。宣誓人:費梁。宣誓人:張小芬。

屋裡燈光昏暗,氣氛凝重,向老師等七個人回過頭來,田魯寧依次在一個紅色的冊子上記錄下七個人的名字。他們看上去年齡性別職業皆有不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臉上的神色都很鄭重肅穆。

向老師看起來已經年過四十,穿著樸素的長袍,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沉穩堅定,向田魯寧問道:「都記好了?」

「嗯。」

向老師走過來,添上自己名字:「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介紹證明人,向敬方。上海靜安支部。」

隨即合上冊子,遞給田魯寧。

田魯寧覺得有些不妥,並沒有伸手接過,「我不是黨內人士,我儲存不穩當。」

向老師語重心長,卻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無畏,「一會兒我們不能帶著它,今天的事如果能夠完成,找你取冊子。」

田魯寧仍很猶豫,下意識地覺得不能替他儲存這本冊子,「老向……」

向老師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一直幫助黨的事業,我相信你,也許天黑我們就回來了。」

田魯寧心裡有些惶恐,「要不那條船就算了,總是人要緊。」

向老師微微拔高了聲調,「你說能算了嗎?」

田魯寧輕輕一嘆,不再說話。

向老師緩了緩語氣,「女兒和太太在家?」

田魯寧垂著頭,心裡滿是擔憂,「丹丹可能已經和劉唐上飛機了,美蓮在家。」

「回去吧,趁現在街上還能走。」

田魯寧心緒複雜,拉開門離開會議室,看著那本紅冊子,感覺心口壓著一塊大石,慢慢把冊子放入懷中,又隔著外套在上面輕輕按了按,連離開的腳步都覺得被什麼牽扯著。

薄薄的門板讓屋裡的眾人聲音變得模糊,田魯寧調整心緒邁開步子。

屋裡的幾人仍然在開會。向老師依舊聲音沉穩,「天黑之前一定要把船弄到手開出去,就算犧牲我們七個的生命。」

胡勁松接道:「犧牲不怕,就怕連船都看不到。」

向老師看了他一眼,續道:「一會兒要來的先生叫徐天,他能讓我們拿到船。」

賈小七看起來年輕又熱血,語速很快:「他是黨員?」

向老師說:「不是。」

谷建剛是個白胖的中年人,這樣潮溼寒冷的天氣,他的額頭上仍在滲著汗珠,用手裡的手帕不住地擦著,上海口音濃重,急急地說:「可靠不可靠?」

向老師翻開手裡的地圖,說:「還沒跟他說情況,但我保證只要他願意幫助,勝算會比我們做大許多,不然只有兩種結果:我們七人枉送性命,或眼睜睜看著那條船掛上太陽旗。」

徐天開門進入樓道。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閉了會兒眼適應,又繼續邁開步子,通過曲裡拐彎和放著些許雜物的樓道。

徐天遇上了面如死灰的田魯寧,駐下步子,開口相問:「您好,我是來找向老師的……」

徐天越過田魯寧的肩膀,看到那扇關著的門,「他正在裡邊開會?那我等等,我叫徐天,在三角地菜場做事,有水嗎?時間長把魚浸水裡回家新鮮。」

逆著樓道盡頭並不明亮的光線,田魯寧看著眼前的男子,想起他就是剛才向老師說到的那位來幫忙的朋友,急忙應著:「我叫田魯寧,做藥品生意。」

徐天點點頭。

田魯寧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一半是為了藥品,一半是為了向老師一行幾人,「我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藥品都交給他們了。」

徐天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自己說起這件事情,只能點了點頭含糊地答應著:「噢……」

田魯寧一邊說一邊把他往會議室引,「兩個倉庫的藥上了船,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還有一批沒來得及裝,拜託了。」

他說著話,推開門,將徐天露給屋裡人,「老向。」

徐天依舊一手拎著魚一手拎著菜,兜裡還揣著田丹的圍巾,微微欠了欠身子,語氣恭敬:「向老師。」

老向看著來人,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來,進來。」

徐天看了看田魯寧,看了看向老師,又看了看坐著的幾個人,他察覺到了氣氛中的壓抑與凝重。

田魯寧語氣誠懇,「拜託了。」

徐天走進會議室,田魯寧從後把門輕輕帶上,又摸了摸懷裡的紅冊子,慢慢離去。

向老師顯然與徐天很熟悉,向坐著的其餘六人介紹,「這是徐天,我的同事,他的父親徐書白是中共黨員,和我是老朋友,1927年‘四•一二’的時候犧牲了……」

眾人目光灼灼,帶著不同的意味審視著徐天。徐天在幾人的注視下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六個人身上一一禮貌地移動。

向老師繼續說道:「徐天最早是保定軍校步科的,1923年留學日本,一開始是特別情報訓練教習,是吧?」

徐天顯得有些被動,機械地答著,他不知道向老師為何提到這麼久遠的往事,「噢,是。」

「徐天1927年回家奔喪,再回日本就改了普通大學,1935年學成回來先是做教師,後來屈尊……」

徐天打斷了向老師的話,認真地糾正道:「現在在三角地菜場做事,還是向老師介紹的職位,很好的職位,一點也談不上屈尊的。」

向老師對他的打斷並不在意,說:「令堂知道你過來嗎?」

徐天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麼事情,還是禮貌地回答道:「下了班就直接來了,姆媽還不知道,說完事情就回同福裡,她不等我回家是不吃飯的,向老師你知道的。」

徐天看著眾人的表情覺得有些尷尬,「向老師,要麼我們出去說,大家不方便。」

向老師揮了揮手,示意他就在這裡說,「十六鋪碼頭有一條船,大半船藥品,半船是中央銀行來不及運走的東西——三架印鈔機,四十五包中央銀行的檔案,還有一些金條銀元。」

徐天抬眼看了看牆上懸著的黨旗,眉頭稍微一擰,「噢。」

「國軍撤光了,十六鋪碼頭現在歸日軍101師團的兩個聯隊整理,混編陸戰隊的傷兵在附近上下船,旁邊外灘一個旅團在就地整編,江面上有第三第四艦隊……我們要把那條船弄出去。」

向老師目光落在了徐天的臉上。徐天也調轉目光看著老向,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向老師語氣鄭重,「我們想請你出主意指揮,天黑前船到下游江面有人接應。」

聽及此處,徐天自始至終臉上帶著的淺淡笑意變得僵硬,「叫我來是說這件事?開什麼玩笑?」

屋裡的七個人盯著他神情各異,沒一個是開玩笑的樣子,徐天的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徐天下意識地想要與這件事情擺脫干係,連語速都不知不覺地加快,「外灘碼頭日本人佔領了,上海都佔領了,那條船上也沒多少東西。」

向老師語重心長,「船上的東西很重要。」

徐天有點急,「老向,我幫不了這種忙,我一個普通人,他開電車,他在電廠值班,她是打字員,這位在銀行坐坐辦公室,就算你們都是軍人也不行……」

徐天停了停話頭,「除非不要命了,不要命也辦不到的。」

胡勁松講了自徐天進來的第一句話,語氣裡帶著訝異,「你怎麼知道我在電廠值班?」

張小芬也接著問:「還有我?」

徐天有點無奈,卻還抑著語調,「……你的鞋子。」

張小芬抬腳看自己鞋子,仍是不解,「我的鞋子怎麼了?」

徐天一副不想說的樣子,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件事情,趕緊回到自己的姆媽身邊。

「告訴她。」

向老師的話自是不容置疑。

「你的鞋子一邊磨薄了,起毛,長期蹬腳踏車的緣故,沒有多餘的錢買新鞋,生活不寬裕,五個手指頭自然有些往裡勾,除了彈鋼琴就是打字員……你當然不是彈鋼琴,騎車上下班,家住得離公司有些遠,電車不方便,到不了你住的地方。」

徐天微微眯了眯眼睛,但仍掩不住突然變得犀利尖銳的眼神。

張小芬聽了徐天的話,十分驚愕,對上徐天的目光,不自覺地把腳往椅子下面藏了藏。

徐天轉頭看著向老師,表情無奈,微微垂了垂眼睛,再次變回那個一心想過瑣碎日子的小市民,「老向我還是回去了,真的,時間長魚不新鮮,小菜也不水靈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費棟開了腔:「我是做什麼的?」

徐天已經轉走的身體不得已又轉了回來,瞟了一眼費棟,分析起來不費吹灰之力,「這幾天你在準備炸藥,衣服和椅子旁邊那隻包上都有黃藥粉。」

坐在他身邊的費梁有些不服氣,「黃顏色的粉多了。」

「黃炸藥粉有毒,接觸時間長會進皮膚、呼吸道和消化道,三四天區域性皮膚會發炎。再加上你們要乾的事,差不多就是炸藥。」

費棟想起之前他一直在撫自己紅腫的胳膊。

「你們兄弟倆算是有用一些,但也不行,七十萬國軍飛機大炮都敗了。」

費梁不依不饒,「徐先生,再多問一句,怎麼看出我們是兄弟?」

徐天臉上的無奈更深,轉頭跟向老師求助,「向老師……」

向老師卻扭過頭去視而不見。徐天深深吸了一口氣,耐下心性分析,「你毛衣不合身,合他的身,他是左撇子,這毛衣左邊袖子磨得厲害一些。兩個人要不是兄弟,再熟悉外套可以換著穿,毛衣不太會換。還有你們倆外套領子裡的針織墊是同一個人編的。」

費梁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愣了半晌,說:「是我嫂子編的。」

眾人半晌無聲,審視的目光變得帶了些尊敬與敬畏。徐天看著他們的反應,嘆了口氣,試圖講清楚道理,「真的不是不幫忙,大家都有父母兄弟,是吧?我敬佩你們,但國軍七十萬兄弟血戰三個月還不是撤了。」

賈小七年輕氣盛,說起話來也是直脾氣,「你是不是中國人?」

徐天不想發作,「……是。」

賈小七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直眉瞪眼,「光會耍嘴皮,回同福裡陪你媽媽吃晚飯去。」

徐天的脾氣也上來了,瞳孔微縮,語氣凌厲,「說話客氣點,是你們請我來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老向開了口:「你願意幫忙了?」

徐天看著賈小七手邊一隻套著碎花布保溫罩的鋁飯盒,閉嘴不語。

向老師企圖說和他們,「賈小七同志,向徐先生道歉。」

賈小七梗著脖子,看著徐天,雖然仍舊不忿,態度倒還算是誠懇,「對不起徐先生,說吧,怎麼辦?」

徐天搖了搖頭,語氣放軟,「辦不了的。」

賈小七有點急了,「試一試也不行?我的命給你用,我們七個人的命都給你。」

徐天不想再跟他們糾纏,迴轉身體,打算出門,「向老師,我走了,回見。」

向老師盯住他的背影,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失望,「那就是永別了。」

徐天站在門口頓住身子,「你們何必呢?」

向老師面容堅韌,「我們是黨員,這是我們的任務。」

徐天揹著眾人,面向門口,「我多說一句話,東西再重要也是東西,性命最重要,有命在以後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

向老師還是試圖說服他:「徐天你不瞭解我們。」

「我父親是中共黨員……對,我不瞭解你們。」

「四十五包中央銀行的檔案落在日本人手裡會給我們的金融體系造成非常大的破壞,三架印鈔機在日佔區動起來後果會怎樣?那些藥品起碼能救後方一兩千抗日將士的命,為此我們七個人死十回都值得。」

徐天不知還能如何跟向老師解釋,拔腿欲走。

賈小七在他身後冷冷一笑,「哼,懦夫。」

徐天突然轉身,直接對上賈小七的眼神,聲音拔高,略有些不滿,「識進退知眾寡怎麼就是懦夫了?出了這個門往東走全是日軍,成千上萬的日軍。古語云以一當十為勇,你能嗎?我們都不能,就不要說沒有用的了。」

徐天一番話把賈小七噎得不知道怎麼應付,會議室裡又是一番尷尬的寂靜。向老師揮了揮手,「好吧,對不起,不該叫你來,你就當沒有這件事,別存在心裡。」

徐天也覺不好意思,斂了斂剛才的脾氣,有些抱歉,「向老師……」

向老師替他把門拉開,「問你母親好。」

徐天還想再說什麼,卻深知已是無用,索性低頭出去。

胡勁松坐在座位上,眉頭擰著,「老向,你看錯人了。」

向老師搖了搖頭,坐回座位,「沒看錯,沒有他我們辦不成。」

胡勁松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向老師的臉色比起剛才更加不好,沉默著盯著地圖思索。

賈小七已經按捺不住,去牆角包裡取出一支手槍、兩顆手榴彈就要出門,「我叫他回來。」

向老師喝住他:「你要幹什麼?」

賈小七仍是滿臉不服,「我要給他看看以一當十。」

「你不要亂來!」

「那你們說怎麼辦?在這裡等天黑,還是我們自己殺到碼頭去?」

話還沒說完,賈小七就已經衝了出去。向老師急了,「趕緊把他拉回來!」

費家兄弟和胡勁松匆忙起身追了出去。等到他們追出來時,街頭早已不見了賈小七和徐天。

徐天拎著小菜往前走,身週一片混亂,女人的尖叫,坦克的悶響,遠處的炮聲隆隆,似乎都跟徐天關係不大。他行走在自己的世界裡,腦中還想著剛才會議室裡的一幕幕,突然他停下來,猶豫著,腳下踟躕著,想了一想,然後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忽然有一隻手拍上他的肩膀,是賈小七。「以一當十,就是我一個人殺十個對不對?你說的,我做。」

賈小七眼神晶亮卻堅定,扭身往那輛坦克過去。

徐天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連頭都沒有回,繼續往前走,此時此刻,他只想回到同福裡,回到那個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家裡。徐天的身後傳來槍聲,他心頭一凜,停住腳步,扭頭一看,是賈小七抬手兩槍擊斃了冒在坦克上面的機槍手。坦克轉過來,小七繞過炮口躍上坦克,扔了一個手榴彈進去。爆炸聲突起,亂民們四處逃散,然後遠遠看著。

賈小七鑽到爆炸後的坦克裡,一會兒冒出頭,帶著難掩的興奮,「一共三個!」

他在坦克頂上四顧,卻發現在人群裡看不見徐天了。「三個!三個了!」

賈小七躍下坦克,奔入小巷,後面跟著一隊日軍陸戰兵,槍聲四起,打在街邊的柱子上,也似乎打在了徐天的心裡。

賈小七一路騰轉挪移,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又擊斃兩名日軍,一邊奔突一邊高喊徐天。死了五個同伴的日軍對這個貌不驚人的年輕男子有了新的認識,開始對他重視起來,展開軍事攻擊隊形試圖包抄。

賈小七在夾攻之下立即中槍重傷,被他們逼入死角,躲在一個水果攤子的後邊。水果攤的老闆見勢早已躲得遠遠的,賈小七靠在攤子上大口喘氣,知道自己已至末路,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徐天仍舊還在周圍,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挽回他的心意。

一個日本兵端著槍漸漸靠近水果攤,賈小七突然而起,自攤子後面閃出,拼力朝那個小兵的後心口開了一槍。

子彈在這個時候已經用光,賈小七已經力竭,躺在地上,感覺喉嚨裡火辣辣的,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眼前的天已經變得朦朧而不確定,忽然一個日本兵舉著刺刀逼近,賈小七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躍而起,捉住刺刀,反手卸下,朝那日本兵腹間捅去。其餘的幾個日本兵操著嘔啞的日本話,將刺刀插入賈小七的背部。

賈小七的眼前已經漸漸變得暗淡,妻子的臉,父母的臉,未出生的孩子的臉,在他眼前依次掠過。呼吸變得艱難,自己的喘息聲被無限放大,徐天近前,憐憫又震驚地看著這個比他年紀要輕不少的男子。

賈小七撥出來不少血沫,他費勁地呼吸,但是看不見眼前的人。他艱難地開口,「徐先生?」

徐天蹲下身來,長長的棉袍下襬拖到了地面上,水漬依次向上蔓延。「是。」

賈小七的眼淚同血沫一起湧出,混在一起,想要伸手抓住徐天,「我殺了七個,沒到十個,你不要算小賬,要不是老婆給我帶飯,我也是要回家吃的。不要沒種,不要讓我們支部那六個人跟我一樣白送命,船不開出去我們都沒面子……」

徐天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睜睜地看著賈小七的手垂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胸口再無起伏。

徐天蹲在地上,怔愣許久,起來的時候連腿腳都發麻了。他又看了看賈小七餘溫尚存的身體,心裡頭有個地方被悄悄撥動了。徐天定了定神,拎著魚和小菜轉身走出巷子。

胡勁松和費家兄弟陸續回來,毫無意外地沒有找到賈小七,屋裡的其他人神色愈發凝重。

「四川北路那邊有炸彈和打槍的聲音。」

費棟已經隱約料到了小七的境況。

向老師從地圖前抬起頭,「過去看了嗎?」

「日本兵太多,我哥說回來要緊。」

向老師心裡有些抽痛,頓了頓,「現在幾點?」

胡勁松看了看錶,「四點二十七,離天黑不到兩個小時。」

「清點一下武器炸藥……」

向老師話音未落,聽見門口一陣腳步聲響起。

眾人看過去,向老師轉身,徐天走進來,徑直到賈小七那隻碎花布保溫的鋁飯盒跟前,坐下。

徐天沒有多餘的話,開門見山:「話說前頭,我不保證能成功,更不保證你們能全身而退。」

眾人對視一眼,向老師率先開口:「胡師傅,向徐先生介紹情況。」

「船是大通海運公司的,一共三條被國民政府徵用,一船裝了國軍的彈藥,一船油料,通達號是我們要的船。十六鋪還扣了英法洋行七八條船,三十多條其他公司的,日軍正在逐條船清點,一旦清點接收掛上日本旗就動不了了。一小時前那條彈藥船已經接收,天黑前通達號說什麼也清查到了。」

胡勁松說話的時候,徐天開啟了那隻鋁飯盒,看著裡面家常的包子稀飯。食物仍舊溫熱,徐天突然想起來剛才坐在這裡的那個人,那個時候,他的身體也是溫熱的。

徐天凝了凝神,「硬來一點機會也沒有,要在圍邊鬧出點事情,還要鬧出像樣的真事,把日本人注意力從碼頭移開,繞個圈子才能動船。」

他的臉色仍舊是淡淡的,內心卻有了一番打算。

向老師問:「怎麼做?」

「先靠你,回電廠。」

徐天看向坐在一邊的胡勁松。

胡勁松也是乾脆利落地應道:「做什麼?」

「事情簡單,但不能回來了。」

徐天與胡勁松眼神在空中碰撞。

胡勁松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只是停了一瞬,說:「明白。」

徐天的手指清瘦細長,輕輕觸了觸他手邊的保溫飯盒,語氣有些低落,「我可以吃賈小七的東西嗎?反正他已經死了。」

向老師眼眶瞬間紅了,「吃吧。」

徐天開啟盒蓋,眼睛也是溼的,他垂了眼睛,睫毛掩去情緒,「我父親當年和你們一樣?」

眾人又陷入了死寂一樣的沉默。

「之後的行動,讓我想想……我想把這個飯盒帶著。」

徐天望著向老師,向老師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田丹經過重重人潮之後終於輾轉擠到了機場,鐵門牢牢鎖著,裡面的停機坪上有兩架軍用飛機已經轉起了螺旋槳,發出了陣陣轟鳴。一群家屬模樣的人吵嚷著,試圖擠進鐵門裡面。田丹再無拼擠的力氣,離開鐵絲大門,朝著裡面的一個年輕軍官微聲請求道:「王擎漢叫我來的,麻煩你……」

年輕軍官聽到了王擎漢的名字,猶豫了一會兒,「你等等。」

田丹眼睛裡泛起了希望,一會兒她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留著分頭的人從飛機那邊跑過來。田丹撂下箱子,整理著自己的頭髮與衣服,疲累一下都不見了,提高音量,朝著來人揮手,「劉唐,劉唐,在這裡!」

劉唐到鐵絲網前,開口就是埋怨,「怎麼才來,往這邊走!」

田丹沒有絲毫不快,應了一聲,拎起箱子與劉唐隔著鐵絲網往另一個方向跑。

劉唐語氣很是不耐煩,「這麼晚來還不如不來呢,我老師都生氣了!」

田丹頓了頓腳步,劉唐開啟一扇小門,喝道:「快點啊!」

田丹有點委屈,跟了上去。

其中一架軍用飛機已經轟鳴著起飛,田丹跟著劉唐跑到另一架跟前,有軍人把貴婦的行李細軟往下扔,正好扔在了田丹腳邊,嚇了她一跳。

那個貴婦衣著華貴,即使是來逃難的也穿著昂貴的大衣,頤指氣使聲音尖厲,衝著軍官喊:「你敢扔……你是個什麼東西!告訴老頭子槍斃你!」

那個軍官更不是個善茬,眼睛一瞪,「不下東西就下人!」

貴婦縮了縮脖子,雖是瞪了回去,卻不敢再說話。田丹看到這情景,攥著自己手裡的箱子,下意識地往劉唐身後躲了躲。

劉唐劈手奪過田丹手裡的行李,率先扔在一邊,嚷道:「我們沒有行李,上飛機上飛機!」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往這邊跑,邊跑邊喊著:「帶上我帶上我!」

甩上箱子就試圖往飛機上扒。

軍人抬手就是一槍,擊斃那名商人,把行李也踹了下去。機艙內一片尖叫,好在飛機慢慢滑行起來,劉唐與田丹被擠在了艙門口。

田丹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不快,開心地對劉唐說:「中飯沒有吃吧,我衣服裡有巧克力你自己拿,我手夾住了。」

劉唐心裡還是煩躁得很,揮了揮手,「算了算了。」

田丹仍舊是笑眯眯的樣子,「那我給你拿。」

已經滑行的飛機突然停下,艙門開啟,那名軍人從外邊過來,手裡拿著一把手槍,朝瑟縮在一起的人們嚷:「超重,東西都扔掉,再下去一個!」

東西扔出來不少,人一個都不出來,誰都不敢說話。軍人舉起槍,眼中全是不耐,用槍指向劉唐,「快!下來一個。」

劉唐在艙門最外邊,狐假虎威卻又沒什麼底氣,「我?我是跟我老師王擎漢先生一起的,王先生在裡面。」

軍人把子彈上了膛,「管你是誰,飛晚了飛機到天上都叫日本人打下來,下來!」

軍人朝天開了一槍,劉唐嚇得跌出機艙。軍人上飛機,欲拉艙門。田丹突然從飛機上跳下來,「我也不走,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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