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話沒說完,劉唐竟又跳回飛機上,並且自己伸手去拉艙門。
劉唐朝她急促地揮手,示意她趕緊離開,「回家回家,等我回來,誰讓你來這麼晚……」
飛機滑行,艙門合上,田丹看著劉唐的臉消失在艙門後。
飛機上了天,田丹頭髮蓬亂手拿巧克力,心裡頭滿是無措與茫然,她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轉眼就被那個想與之度過一生的男人拋在了這樣一個荒涼的地方。田丹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機場,看著飛機飛上天的痕跡怔愣著,完全不知所措。
日本兵裡三層外三層,胡勁松在圈子中間的主控臺椅子上。
「有沒有領頭的聽得懂中國話?我手裡有兩個引爆器,我兄弟做的,你們沒見過的東西。一個管四川路機組,一個管虹口區機組,先爆這個。」
胡勁松半抬著下巴,睥睨著眼前對他端著槍瞄準的日本兵,摁下引爆器,不遠處機組爆炸。二極體顯示板上一部分停電,外頭混亂,機房裡的日軍仍舊訓練有素地端著槍。「你們以為上海這麼容易佔領?還沒領頭的出來說話就爆這個了!」
胡勁松冷冷笑著,一眾日本兵端起槍瞄準。一直在邊上不吭聲的影佐走出來,直到胡勁松跟前。影佐並沒有著軍裝,陰狠的長谷跟在他後面,開口是生疏難聽的中文,「你想幹什麼?」
胡勁松笑著摁了第二個引爆器,機組爆炸,指示板上虹口區停了一大片,日本兵盛怒,一陣陣拉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
影佐攔著同伴,示意他們先不要開槍,「還有炸藥嗎!」
胡勁松揚眉笑了,「有,不過不在這了。」
影佐不相信,「有同伴?」
「半小時前四川北路是第一聲招呼,我是第二聲招呼,後面還有。」
胡勁松身上俠氣凜然,視死如歸。
影佐聽到這裡,有些猶豫,「下一個攻擊地點在哪裡?」
主控臺上突然響起電話鈴聲,胡勁松接起來,送到影佐耳邊。
「怎麼稱呼?」
徐天用一張從會計賬本上撕下來的紙包住電話筒,另一隻手在話筒上輕輕觸控,發出類似於電流嘶嘶作響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
「影佐,木內影佐。」
電話那頭一時沒聲音,徐天有些轉不過彎來,他不願意相信這個影佐便是當年的那個影佐。
「你怎麼稱呼?」
影佐半晌沒有聽到回應,按捺不住,率先發問。
徐天穩穩心神,「虹口剛停電,會有一點混亂,十五分鐘之內你不能到達虹口日僑憲兵司令部接電話,我的朋友就要跟你打下一個招呼。」
徐天那頭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愣著神,思索著,恍惚著,他拿起桌上的手錶,上面顯示著馬上就要到五點十五分。
影佐扣上電話,往外走,一邊掏出懷錶。
胡勁松扣上電話,整了整衣衫站起來,他此刻心中坦然,帶著前所未有的平靜,看著日本兵,慢慢回過身,突然抓起椅子砸過去。
槍響。
影佐沒有回頭,摁下懷錶計時。
辦公室裡有些亂,這裡暫時成為了此次行動的指揮部。徐天似乎已經聽到了遠處電廠裡的槍聲,似乎已經看到了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胡勁松,這是他今天見證的第二條生命的消逝。徐天的胸口很悶,那團棉花似乎膨脹開來,堵得他連呼吸都有些不暢。徐天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賈小七的碎花布包鋁飯盒上。
向老師站在徐天身邊,問:「小芬已經去虹口。三十五分鐘之後炸大通那條油船?」
「是。油船一炸,大通公司另一艘武器彈藥船一定會疏散出碼頭,你的船和彈藥船一個公司的,船型一樣,趁亂有機會去下游。」
「多謝!費棟想辦法把彈藥船的日本旗拔掉,費梁弄一面插到我們的船上。對錶,走。」
一眾人等陸續出屋,房間裡只剩下徐天和向老師兩個人。
向老師非常感激地看著徐天,「打完剩下的兩個電話,就回家吧。」
徐天長長嘆息,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願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影佐。」
向老師疑惑地問:「誰?」
徐天又搖了搖頭,回答自己:「……沒這麼巧。」
向老師不作他想,「再見!」
「再見。」
與此同時,影佐和長谷正在一輛軍用吉普上,影佐明白自己遇到了有趣的對手,他心中的興趣多於惱怒。影佐開啟手裡的懷錶,懷錶正在計時。吉普急駛過亂鬨鬨的馬路,街上依舊是一片混亂,已經到達了日本憲兵司令部附近,街上的日本人開始多了起來,喝酒的浪人,狂歡的日僑,四處掠奪的憲兵,在另一條街上,張小芬正騎著車靈巧地穿行掠過。
吉普車停下,專業的軍人訓練讓影佐變得敏感又多疑,他和長谷沒有馬上下車,懷錶還在手裡計著時,他環顧四周,一切如常,本來意料之中的突發情況並沒有出現,停電對傍晚的虹口沒有什麼影響。
影佐一路往裡走,憲兵軍官見到他都恭敬地立正敬禮,影佐根本不信在這樣戒備森嚴的憲兵司令部裡會有人敢動手腳,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影佐的懷錶走到十五分鐘整,他摁停了計時。片刻寂靜後,樓道里的一架電話響了,鈴聲刺耳。影佐走過去,長谷要接,影佐制止,他就那麼讓電話響著,電話的另一端,正在徐天耳邊。
鈴聲響了五次,徐天伸手掛掉電話,他了解影佐,他知道影佐的冷靜與自信,而自己能夠利用的便正是這一點,這也是他願意選擇在憲兵司令部進行下一步計劃的原因。
影佐盯著電話,毫不意外鈴聲突然停了。影佐冷冷笑了笑,回身,迎接他的卻是張小芬的槍口。
「你應該接電話,現在晚了。」
張小芬聲音篤定,還帶著一些笑意。
影佐有些意外,「你怎麼進來的?」
「我在這裡工作,打字員。」
張小芬沒有給影佐繼續發問的機會,當機立斷地扣動扳機。多年的軍事訓練讓影佐有著超乎常人的反應速度,閃了閃身,只是肩膀中彈。
長谷迅速拔槍擊中張小芬,她緩緩倒地,卻早有準備,疼痛之時摁下另一隻手上的引爆器,兩間辦公室陸續爆炸。長谷護住影佐,勃然大怒,走上前去補了兩槍。樓道里的日本人已經亂作一團,那架電話在人聲嘈雜之中再次響起。
影佐此時顯得有些氣急敗壞,他的自尊心在自己的地盤上受到了挑釁,這讓他無法接受。
「不要亂,閉嘴,不許出聲音!」
影佐用日語高聲喊著,樓道靜下來,電話聲顯得不疾不徐。
徐天聽著電話。半晌,對方接起。
「你是誰?」
影佐壓抑著怒氣。
「你們到晚了,我希望下次你們重視起來,下一聲招呼會更隆重。」
徐天平靜地說道,他已經從剛才的紛亂心緒之中拔了出來。
「到底要做什麼?」
「這還用問,我們在交戰。」
「不對,我們不陌生……是不是?」
影佐怒吼著。
徐天頓了頓,「對,我們不陌生,通過兩次電話,第三次就可以算熟人了。」
「你這樣做一定想得到什麼東西。」
「我嗎?我是個什麼都不想要的人,我保證。」
「混蛋,沒有一個普通人會這樣幹!」
「我是普通人,你多想了。二十分鐘後你要到十六鋪碼頭榮豐公司接電話,看看這次你能不能及時到達。」
徐天不等影佐答話就掛掉電話。
「如果我可以趕到……混蛋!」
電話那頭只剩下忙音。影佐吃力地取出懷錶,摁下計時秒針。
徐天在辦公室裡面找到一個水池,擰開龍頭放了一些水,再將網兜裡的魚和小菜浸進去。然後他出來拖了張凳子到窗前,傍晚的光線讓他眯起了眼睛。
徐天現在可以肯定,這個影佐,就是他在日本陸軍學校的那個教習,他原本安排的一系列計劃,會很快被影佐識破。徐天原本計劃先炸掉停在碼頭的一艘油船,然後把通達號掛上日本旗,趁亂駛出港口,現在,必須要改變這個計劃,並馬上告訴向老師。
外灘上混雜著林林總總的貨船,遠處隱約可見鉅艦。徐天返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號,卻是意料之外的忙音。他看著手錶,馬上就要到剛才跟影佐約定好的時間了,心裡頭有些焦急。
向老師在榮豐公司的辦公室查電話線,卻發現手中的電話線只剩下了一截,轉身急急問:「電話線在哪兒?」
徐天低頭看錶,再次撥號,還是忙音。
屋角捆了一個商人,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斷在牆,牆裡……前幾天就斷了。」
影佐的車子遇上奔散的人流,一時間被阻住,長谷探出身子,朝天鳴槍,更加引起人群四下逃竄。
與此同時,碼頭上的油船已掛上了日本旗。費棟躲避著日軍,在船上安放炸藥。
向老師急了,找到消防斧劈牆,扯出電話線。徐天焦急地看著表,一直不停地撥號。向老師剛接好線,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過去接起電話,舉到耳邊聽著,謹慎開口:「……是我……老向。」
徐天鬆了口氣,聲音不復當初的溫潤,「剛才怎麼回事?」
「剛接上線,一切正常,油船一爆,趁著疏散我們就往外衝。」
「向老師,你聽我說!一會兒油船爆了,你的船什麼旗也不掛和疏散的船慢慢走,天就快黑了,那條彈藥船要想辦法讓它衝起來,往外海衝得越快越遠越好。」
徐天雖然語氣急促,但仍帶著篤定的自信。
「彈藥船已經是日軍的……」
徐天打斷他的話,「本來沒有這麼複雜,接電話的影佐在日本做過我的教習。」
「明白了。」
「他還是會去橫濱銀行,但蒙不了多久,保重啊向老師!」
向老師想起了另一樁事情,「徐天,剛才你見到田魯寧了對吧?」
「……那個做藥品生意的田先生?」
「是,我們七個人的名單在他那裡,一本紅冊子,轉告田先生要儲存好,別讓我們白犧牲。」
隔著窗戶,老向已經看見一輛吉普和一輛軍車遠遠地堵在碼頭口。
徐天聽著向老師交代後事一般的託付,心情很複雜,「好,我答應你去看他。」
「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還有一批藥,叫他存好,以後我一定回來取。對不起……把你拖到這件事裡來。」
向老師掛上電話,挑開捆著商人的繩子,拉著他從後門出去。「回家,離碼頭遠遠的!」
費梁在給面色如土的谷建剛往腰裡藏炸藥。
谷建剛頭上的汗出得更多,此時已經顧不得用手帕擦,他只能用西裝袖子在額頭上抹了抹,「小……小芬和胡師傅都沒回來?」
費梁頭壓得低低的,眼裡臉上全是淚。谷建剛自言自語:「橫濱正金銀行進出要檢查的。」
費梁手底下忙著,眼淚落在地上的灰塵裡消失不見,「還能查你這個襄理?徐先生替咱們都想好了……」
谷建剛想想自己落在日本人手裡的後果,不禁打了個冷戰,連音調都變了,「要萬一呢?」
費梁臉上還掛著淚,咬著後槽牙,下定了決心,「不能萬一,進去把炸藥找地方放好,回大街上,到時間摁引爆器。」
谷建剛心裡頭打了退堂鼓,「我不會,沒摁過。」
費梁抬起頭看著谷建剛。
谷建剛看著費梁滿臉是淚,更覺不安,「你哭什麼?」
費梁吸了吸鼻涕,氣鼓鼓的,「要不我替你去?」
谷建剛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你和向老師要上船,責任重大。」
「叫我哥來幫你摁引爆器?」
谷建剛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迭聲問:「對,費棟呢!」
費梁想起哥哥,又開始哭,「剛告別了,告別!他炸那條油船,連上面十多個小日本一起炸!」
費梁眼淚嘩嘩,淚水鼻水混在一起,手下狠狠地把炸藥在谷建剛腰間打了個結,「你怎麼這麼磨嘰呢谷先生!別讓小七小芬胡師傅白犧牲了。」
費梁哭得谷建剛也鼻頭髮酸,「不要哭,你哥哥會回來的,我完成任務也上船和你們會合。」
「別晚了,谷先生。」
谷建剛在安慰費梁,也在安慰自己,「我跑步很快的。」
向老師疾步而來,「谷先生,要確定炸死那個來見你的日本人。」
谷建剛又愣住了,剛才才給自己建立的一點希望眼看著又破滅了,「不是找個地方隨便炸麼?」
「你要親眼看到他被炸死。小樑子,走!」
谷建剛看著疾步而去的兩位同伴,愣了一會兒,擰身飛奔。他給自己打了打氣,握著拳頭,好,好……那就炸死小日本!
向老師拉著費梁到拐角,拉開一直隨身的大包。「都是你的,你上彈藥船!」
費梁問他:「我不是跟你一起?」
向老師急促地交代:「上船儘量不要交火,等油船爆了,控制駕駛艙後拼了命頂住,讓船開足馬力往外海走得越快越好!」
費梁有點發慌,「我一個人?」
向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接應的老良只認識我,我要跟藥品船。」
費梁帶著哭腔,「向老師,您可不能犧牲,要不然誰知道我們這些人是為什麼犧牲的?」
向老師用勁地抱了抱費梁,喉中一哽,「有那本紅冊子,會有人知道的。」
費梁重重地點著頭答應:「哎!」
「靠你了!」
費梁又哭了,同時將包裡的武器彈藥努著力往身上掖,「向老師放心好了……」
老向和費梁分頭而去,心裡頭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對方。
憲兵把榮豐公司裡外警戒了,影佐走了進來,四下觀察著。地面有斷繩,牆是新砸開的,電話線是新接的……一切都顯示著剛才這裡發生過一場謀劃。
影佐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靜理智,「去電話局調查上一個我在虹口接的電話,如果和馬上要打到這裡的電話出自一個地方,圍,殺!」
長谷應聲出去。影佐坐下來,有人上來給他檢查傷口,他看著懷錶的指標,等著電話的再度響起。
費棟一路摸上日軍油船,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卻還是被發現了。日軍搜查費棟,搜出引爆器,費棟差點就想跟他們同歸於盡,結果搜查的小兵看不明白是什麼東西,扔在地上,費棟冷汗出了一身,日軍示意他可以下舷梯,他看看自己的手錶,秒針到達終點。
與此同時,徐天再度撥打電話。影佐摁停自己的懷錶,看著窗外的碼頭。電話準時響起,影佐接起來,「我到了。」
徐天聲音冷靜沉著,「很好,現在去下一個地方。」
影佐感覺被捉弄了,非常惱火,「我哪都不去,在這裡想想你是誰、要幹什麼,馬上我就會弄清楚。」
徐天看著窗外的外灘,沒有理會電話那頭陷入暴躁的影佐,「……橫濱正金銀行襄理辦公室,十五分鐘到。」
影佐那頭停了半晌沒聲音。
「選了個讓你更緊張的地點,是不是?」
「我為什麼要去?」
「你會在那裡見到我。」
「我寧願在這裡和你多說幾句話。」
影佐冷冷笑著。
「……因為你準時到了,本來不打算打這個招呼的,現在是你的緣故,我數到三,看窗外。」
影佐緊張地扭頭看向碼頭。
「一、二、三……」
費棟從舷梯往回走,到船甲板擊倒日軍看守,抓到引爆器。
徐天看到碼頭方向密密的船叢裡騰起一股沖天火柱。
徐天扣上了電話,研究著自己畫的碼頭地圖,拿起一支鉛筆在其中一條船上打了個叉。
影佐摔了電話,暴跳如雷。
碼頭一片混亂。日軍連喊帶叫帶旗語地指揮疏散,各船都在狂鳴汽笛。
費梁一邊抹眼淚,一邊混上了彈藥船,往駕駛艙去。
影佐已經氣急敗壞,指揮司機,「橫濱正金銀行,快!」
車將開出碼頭的時候,他又讓車停下來。他抓過來一個軍官就問:「你,報告爆炸的船和相關運輸公司的船貨情況!」
軍官也是訓練有素,「大人是?」
影佐忍耐不發,「木內影佐!」
軍官靴跟一碰,立正敬禮,「爆炸的船是中國大通公司的。大通一共有三條,炸的是油船,還有一條是中國軍方的彈藥船,已經接管,另一條正在清點,還沒有完成。」
影佐此時已經恨得牙根癢癢,「……走!」
藥船緩緩駛離碼頭,老向進入駕駛艙,有兩名日軍清查人員在。日軍軍官上前還未說話,老向開槍,又給另一個補了一槍。船老大驚在原地不敢動彈。向老師回頭命令道:「隨大流往下游走,船上貨是我的。」
卻未料到先前倒下的那名軍官未死,給了向老師一槍。向老師忍痛回身將之擊斃,血從他的腹部溢位來,船老大又開始哆嗦,向老師捂住腹部,「……把好舵,我死不了。」
天色開始暗了下來,影佐已經趕到了橫濱銀行。之前離開的長谷也趕回來了:「查到了,永安公司七樓打出來的電話。」
影佐抬頭看了看橫濱銀行樓,下達命令,「先過去圍住,等我到。」
長谷低頭恭敬,「憲兵已經過去,等先生指令。」
影佐揮手示意長谷和他一起進入銀行。
谷建剛坐在班臺後面,炸藥已安放在與他對面的椅子底下。他聽到了腳步聲,趕緊去班臺後坐好,手握引爆器,屏足了氣。門推開,影佐進來在門邊站定,打量著他。谷建剛緊張得連手都在抖,示意影佐近前坐下,「請坐。」
影佐皺了皺眉,「你再說一遍。」
谷建剛的上海口音很重,「請過來,坐下。」
影佐回身便走,「不是他!」
長谷轉身前抬手便是一槍。
谷建剛望著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自己中槍,他艱難地起身,繞過班臺,去椅子下取出炸藥,踉蹌追出去。影佐一行已經進了鐵柵電梯,他看著谷建剛追出來,跌倒在走廊上,嚥氣,電梯下行,谷建剛倒在走廊的身體漸漸不見。
費梁在夜色中摸上彈藥船,擰斷了一個守門日軍的脖子,反鎖艙門。他將船舵定好方向,推全速,然後找好角落,將武器全部攤開。徐天看了看錶,確認費梁已經控制住了那艘彈藥船,徐天又在那張地圖上畫上了一個叉。他知道,隨著自己的手起手落,又有一條年輕的生命將會消失在他眼前。
影佐與長谷很快就摸到了徐天剛才待過的辦公室,可是早已人去樓空,連一張有用的紙片都沒有找到。一架電話機在桌上,一把椅子在窗前。
「都出去!」
影佐壓抑著心頭怒火,看看徐天放在桌上的望遠鏡,又看了看那部把他耍得團團轉的電話。
徐天早已從另一條路下了樓,他還不忘拎走自己買的小菜和魚,路過樓下的憲兵時,他把自己偽裝成怯懦卑微的小市民,假裝樓裡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同自己沒有絲毫關係。
不斷有人從他身邊跑過,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他打量了四周,將剛才包裹電話筒的紙和手繪地圖一起扔了進去。
影佐抄起望遠鏡,望遠鏡裡的十六鋪碼頭火光沖天,船都已離岸散落得遠遠近近,天色已黑,視線不清,移動角度,看到有一條船脫穎而出,掛著日本旗全速開往外海方向。
影佐抄起電話,「接第三艦隊,往江口出去的那條船如果是中國大通公司的,開炮擊沉。」
彈藥船上,費梁全力阻擊欲入駕駛艙的日軍。
日軍從另一道門側攻,費梁快沒彈藥了。幾個日本兵衝入駕駛艙,費梁犧牲。
長谷放下電話彙報:「是中國大通公司的,但掛我們的旗,應該是已接管的彈藥船。」
影佐怒氣衝衝,心頭火一拱一拱,「偽裝!這就是今天下午所有發生之事的目的,擊沉!」
長谷應道:「是!」
江面上,彈藥船裡,日軍跨過費梁的屍體,拉下船的操縱桿。
陸上巨炮移動,調整,開炮。炮彈呼嘯而來,爆炸。
雖然距離遠,影佐還是被預料之外的強烈爆炸嚇著了,窗玻璃全部震碎,影佐和長谷猝不及防,被炸開的玻璃在臉上劃了幾道淺淺的傷口。
長谷看著影佐,「是彈藥船,影佐大人……」
影佐將望遠鏡再移往另一個方向,上游方向大大小小的船隻正隱入夜色。
催命一樣的電話再次響了。影佐走過去,輕輕放下望遠鏡,接起電話。他左肩槍傷的血順著手指在流,「……佩服,十分希望有進一步指教。」
徐天在一處街邊電話亭,一手聽筒,一手提著賈小七的飯盒和小菜,「打這個電話只是確認你在不在那個位置,如果在,朋友託我辦的事就好了。」
影佐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你到底是什麼人?」
徐天的聲音冷靜自持,「上海人。」
「不可能,國民黨蔣先生的人?」
「不是的。」
「中國共產黨?」
徐天沒說話。
「我會把你找出來……喂?」
「不要費心了,上海那麼大……」
徐天不由分說把電話結束通話,停了三秒,長長出了一口氣。
握著電話的影佐怒罵一句,怔了片刻,忽然仰天暈倒。
徐天拎起魚,把飯盒放在籃子裡,行走在燈火昏暗的上海街道。他走了不遠拐過一個彎,走入租界。這裡的燈火相對多一些亮一些,秩序好一些。徐天進入同福裡,這和外邊的兵荒馬亂完全是兩個世界。狹窄的里弄兩邊晾著衣褲,頭頂的樓上亮著燈光,屋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與氣味,小孩子在里弄裡邊笑鬧著,大人在扯著家長裡短。徐天有些恍惚,世事難料,1937年11月的這個下午,原本只是應朋友之召的徐天,被裹入突如其來的一場廝殺,這場廝殺還是他策動的,他要在從放下電話走到同福裡自己家之前,把這件事在心裡找一個地方藏好。可是這並不容易,賈小七的飯盒就在他的籃子裡,還存有一絲絲的溫度,提示著下午那一場驚心動魄兵荒馬亂。
徐天懷裡的圍巾掉下來,陸寶榮撿起追上,晃著遞給徐天。徐天愣了愣,明顯是忘了這條圍巾,他接過,繼續往裡弄最深處走。在徐天眼裡,這個世界充滿了暗示,這些暗示對他簡單明瞭,別人卻視而不見。他享受自己超乎常人的觀察和推斷力,同時又難辭其擾。一個常人沒有機會經歷剛才的事情,他現在怎麼辦?帶回一個賈小七的飯盒,記住一個叫田魯寧的名字,一本紅色的冊子,這些怕是要在很長時間裡擾亂本來按部就班的生活。
當然徐天也知道生活不可能按部就班,儘管日本軍隊不會來租界,但上海淪陷了,誰知道明天怎樣?
徐天走進自己家,飯菜在桌上未動。他緩步走上樓梯,進了閣樓小書房,關上門。
他放下飯盒,愣了好一會兒神,從懷裡取出圍巾放在桌子上。他幾乎忘了,現在圍巾和他一起回到了同福裡。在外灘的時候他渴望自己是中共上海靜安支部的一員,與他們共生死。在淮海路圍巾主人對他說話的剎那,他想立刻空白了自己與她亡命天涯,可惜當時她是在逃離上海的路上。徐天要好好平復一下,天明之後去看看田魯寧,老向說他那裡有一本紅色的冊子很重要。紅色,一個需要他認真分辨的顏色。徐天是色盲,紅色在他眼裡是灰的,就像眼前的這條圍巾,他現在也認為是灰的。
徐媽媽吳秀芬是一個典型的上海女人,精緻得體。雖然是在家裡,頭髮仍是一絲不亂,剪裁合身的旗袍穿在身上,一點都看不出已經年過半百。她在外邊砰砰敲門,「天兒,介晚回來吃沒吃過?」
徐天愣了半晌才答應了一聲:「吃過了。」
徐媽媽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他的回答,「真的吃過了?下次要說一聲。」
徐天的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反常,「對不起,姆媽。」
徐媽媽在門外小聲嘀咕著:「我到小翠那裡打麻將去了,真是的,不回來吃也不說一聲……」
機場的大門外,田丹像個難民一樣被一堆人挾裹著坐在地上,田丹緊了緊大衣領口,身邊的人很嘈雜,她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她看著手上的訂婚戒指,把它從手上摘了下來。門口守衛著的國軍突然在一個軍官的帶領下整隊離開,引發了人群的騷動。田丹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行李,試圖往外走,但是鐵絲網攔住了她的去路,她來回尋覓出口,鐵絲網似乎漫無邊際,田丹無奈憤恨地拍打鐵網。鐵網外有燈光亮過來,是車隊,車隊到了跟前,是無數日軍到達,沿鐵網散開。田丹頹然坐下……
上海的冬夜很冷,冷不過田丹的一顆心。她想不通為何短短一天會出現這樣的變故,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將父母留在上海,跟著劉唐離開,卻沒想到劉唐是如此自私卑劣的男人。田丹此時心裡頭又掠過一陣慶幸,慶幸自己早早識破了劉唐是這樣一個男人,慶幸自己沒有在更無助的境地被他拋棄。田丹把訂婚戒指從自己兜中摸出來,朝著黑暗,狠狠丟擲,似是下了決心要同過去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