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哈哈大笑,聲音啁哳,「暈血?這麼多年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街上,兩個巡捕聽見槍響吹哨笛趕了過來,有路人鄰居在遠處圍觀指點。巡捕三步並兩步跨上樓梯,到田家前砸門。長谷開門出來,說的是日語:「滾開,不要管這裡的事。」
巡捕愣了愣,欲撥開長谷往裡進去,長谷取出了槍,巡捕當時就怵了。又有巡捕一路喊著「讓讓讓讓讓」
,飛奔著撥開圍觀的人群往這裡趕來。
田魯寧被長谷打得不輕,進去的氣多,出來的氣少。影佐看著徐天,問:「徐天,你不認識他?」
徐天沒說話,倚在桌子上,頭還是一陣一陣發暈。影佐循循善誘,「按說六年沒見,我們應該敘敘舊的……」
徐天打斷他的客套話,「兩國交戰,我雖是平民,與你也成水火,沒有舊情可敘。」
影佐收住話頭回歸正題,「但我很想問一個問題,昨天下午你在幹什麼?」
外面又開了一槍,緊接著長谷跌進門裡,影佐驚詫地起身,「混蛋!」
長谷怒吼著衝向年輕巡捕鐵林,顯然剛才是鐵林將他踹進來的,鐵林頂著長谷的槍口,瞪圓了兩眼,兩撇小鬍子幾乎要翹起來。
影佐制止了他,「長谷!」
鐵林滿臉不服,「打死我?不信日本人敢在租界殺巡捕,銬回去!」
幾個巡捕誰也不敢動。鐵林義正言辭,一字一頓:「法巡治案第十一條第三款,有拒捕抗警者嚴治,執槍拒捕者不問案由就地正法罪不及值巡!……槍放下,想死就舉著。」
長谷勃然大怒,手一動就要開槍,影佐攔住長谷,向著鐵林,「你叫什麼?」
「我叫鐵林,法租界一個小巡捕。」
長谷的槍還指著鐵林的腦袋,鐵林動作快得嚇人,伸手扇了長谷一耳光,「還舉著?又不敢開槍,舉什麼舉!是不是就你們兩個人?房子裡面在幹什麼!」
鐵林撥開長谷,旁若無人往裡走,長谷準備開槍了,影佐制止了他,「讓他進來。」
外面吵得沸反盈天,徐天趁機進屋,蹲在田魯寧身邊。田魯寧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虛弱,「他們都犧牲了?」
「……只有向老師好像走了。」
田魯寧的眼睛亮了亮,「怎麼幹的?」
「我只是打了幾個電話。」
「電話裡跟他說什麼?」
田魯寧儘量問得詳細。
徐天言簡意賅:「叫他去該去的地方,告訴他我是普通一個上海人。」
田魯寧長長舒了一口氣,「我不活了,你不要出頭,就算我替他們七個感謝你。」
四五個巡捕和影佐、長谷進來,房子立即滿滿當當,鐵林也注意了一眼牆上田家三口的照片,「……誰報警的?」
「我。」
徐天從屋裡出來。
鐵林裡外轉了一圈,出來臉都青了,影佐坐著冷眼看鐵林。鐵林眼中帶火,咬著牙說:「人誰殺的?」
影佐指了指站在一邊氣焰仍舊囂張的長谷,「他。」
長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鐵林冷不丁一拳將之擊倒,騎上去一通猛揍,然後喘著氣站起來。
鐵林掀了自己的制服帽子,恨恨地道:「我不弄死你。依法辦事帶回去,殺人償命,你們在外面殺人放火,到這裡叫我碰見……」
幾個巡捕站在那兒面面相覷,鐵林咆哮著,「帶回去啊!」
那幾個巡捕猶豫著還是不敢動,影佐事不關己的語氣,「我沒殺人。」
鐵林更加憤怒,「同案!」
「我再問他兩句話。田先生,巡捕房要抓人,所以我沒太多時間了,昨天下午的事是不是你策劃的?」
田魯寧此時氣息愈發微弱,「是!」
影佐瞟了徐天一眼,徐天移開目光。
「你幹了什麼?」
田魯寧呵呵冷笑,「給你這個畜生打電話,把你像狗一樣支得到處跑。」
影佐心頭火起,面上佯裝鎮定,「很好,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田魯寧笑起來,「我普普通通一個上海人,中國人。」
「……那就是你了。長谷。」
長谷一槍打死田魯寧。鐵林愣著,徐天愣著,一屋人都愣著,長谷一臉青紅地對鐵林叫板,「剛才你說殺人放火?人殺了,火還沒放。」
長谷打著火機,踢翻帶來的那個煤油桶,火機落下,大火順窗簾燃起。
鐵林撲上去,又是一陣廝打,「王八蛋!」
影佐將長谷手裡槍拿過來,遞給鐵林,「怎樣?不敢打死我們就不要生氣,跟你回巡捕房。」
鐵林氣還沒出夠,感覺五臟六腑都擰成了一團,「還看什麼,抓人,地上的抬出去,救火!」
「徐天,天黑前我去找你敘舊。」
影佐忽然陰惻惻地湊近徐天說了這樣一句話。
鐵林將影佐往外拖,「你做夢,等死吧!」
徐天一直坐在原來的地方,看巡捕來來回回忙著把田魯寧夫婦抬走。
火煙越來越大,徐天才站起來慢慢走出去。鄰居有來救火的,鐵林和影佐、長谷已經不見了,有兩個巡捕留下,田魯寧還有一口氣,與田太太並排在門前空地上,他盯著徐天。徐天俯身過去。
「進門的時候我聽見,你和丹丹怎麼認識……拜託了……」
徐天握住田魯寧的手,輕聲道:「……我不認識你女兒,我欠你一條命。」
田家門前亂作一團,徐天慢慢起身離開。消防車鳴笛而過。疲憊的田丹拖著行李,在人行道上看了一眼消防車,她停下來喘息,還不知道自己家裡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故。徐天同田丹一樣猝不及防,他夢遊一般行走,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他一時無法接受,曾經以為自己可以遠離這些槍與火,如今卻又被意外地捲進來。他沿著路麻木地走著,隱隱約約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已經習慣的平靜生活即將一去不復返……
田丹越走越不對勁,到自家門口蒙了。看熱鬧的鄰居和消防員分開,田丹走近。自家的小樓燒得已辨不出本來樣子,火已半滅,濃煙滾滾直衝上天。樓前的空地上擺著兩具屍體,好心的鄰居拿來被單蓋在田家夫婦身上。
田丹的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一步一步挪到場中間,腿一軟,癱倒在田魯寧身邊,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哭都哭不出來,好半晌,田丹抬起頭看著巡捕。
站在一邊的巡捕很年輕,顯然並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事情,滿臉通紅地看著田丹,語無倫次:「……兩個日本人乾的,已經抓到巡捕房去了。」
田丹搖搖晃晃站起來,往來路走,眾人訝異地看著她遠去。
此時的麥蘭捕房正熱鬧得很,老鐵蹺著腳坐在椅子上,一隻精緻的紫砂壺放到老鐵面前。
大頭笑得殷勤,「鐵老您聞聞。」
老鐵隔著紫砂壺聞,閉上眼睛晃了晃頭,「嗯,香片。」
大頭笑得更開,豎起大拇指在老鐵面前,「您識貨,孝敬您的,鐵公子回來不要說,他軟硬不吃好壞不分,我們孝敬他爸爸,他也不高興。」
老鐵正美得冒泡,「你們巴結我,也不是因為我兒子。」
大頭順杆往上爬,「嘿嘿,那當然,因為您是老前輩,前朝還沒租界的時候您就是這一帶的捕快嘛!」
老鐵睜開眼睛,悠悠地回了一句:「少來這套。」
大頭身子往前蹭了蹭,「嘿嘿,鐵老太爺還有皇帝賜的鐵牌牌,什麼時候也給我們看看。」
老鐵說起往事來,又帶上幾分得意,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不屑,「鐵林小的時候差點當掉買米吃。」
「供起來的東西餓死也不能當掉。」
「嘴不要這麼損。」
「我們是嘴甜,哄您高興多來坐坐。」
老鐵心裡明鏡一樣,「你們巴結我,因為我跟總華捕老料是把兄弟,以為我不知道?」
大頭有點洩氣,「原來您清楚的呀?」
老鐵翻翻白眼,「我常來看看兒子,不要給我惹事,日本人佔了上海,租界想太平也太平不起來,他那個脾氣……」
正說著,鐵林和兩個巡捕押著影佐和長谷進來了。
大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晃晃蕩蕩朝門口走,懶懶地開口:「犯什麼事情?」
跟鐵林一起進來的麻桿放下警棍擱在桌子上,「日本人,在麥琪路殺了兩個人。」
影佐找了張凳子要坐下,鐵林抬腿將凳子踹飛,「坐,你還要坐!」
長谷撲上來,鐵林趁勢又一拳,兩人廝鬥起來。鐵林明顯是練過的,身手快速無比,長谷連續捱了幾下,不佔上風欲躲,後退轉身想要避開鐵林,鐵林掄圓了膀子跟在後邊追,一時間巡捕房裡雞飛狗跳。
麻桿站在一邊給大頭複述剛才麥琪路發生的案子:「我們到的時候死一個,當我們面又殺一個,還燒了房子。」
老鐵拄著柺杖起也起不來動也動不了,柺杖頓在地上,坐在椅上直著急,「鐵林不要動了!抱住他!」
眾巡捕聽了老鐵的話上去抱住鐵林,毫不走心地嚷嚷:「鐵公子鐵公子,依法辦理……」
「關進去,鑰匙拿好!」
幾個巡捕把影佐和長谷關進臨時監室。
影佐隔著鐵欄,絲毫不把這當回事兒,笑得肆意猖狂,「給料總華捕打電話,我叫木內影佐。」
眾警無聲。鐵林打得眼睛發紅,帽子歪在一邊,回頭朝大頭咆哮,「打,快打!」
大頭一臉為難,看著老鐵,「鐵老爺正好電話您來打,我們都是小巡捕。」
老鐵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兒子,剛在說你不要惹事……」
鐵林四處撒火,這又撒到了老鐵頭上,「打不打電話?在這裡我是巡捕,回家再叫兒子。」
老鐵搖著頭撥電話,對鐵林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們聽聽,沒大沒小。」
老鐵把鐵林拽到一間小房裡,擺出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但是鐵林連看都不看他。
「怎麼抓兩個燙手貨回來?」
鐵林火氣仍舊大,「當我的面殺人放火,還有沒有王法!」
老鐵耐著性子,循循善誘,「這裡是法國人的法,兒子。」
鐵林一聽老鐵這麼聊,又開始瞪眼,「法國人允許日本人殺人放火?」
老鐵見鐵林急了,自己也急了,「這不是上海剛被他們佔了?外頭滿世界膏藥旗,到外灘看看。」
鐵林聽到這兒,心氣一洩,嘴上還硬著,「我不管這些。」
老鐵嘆口氣,「唉,這幫混蛋又跑到租界來禍害什麼……」
鐵林有些沮喪,小聲嘟囔:「租界也是中國。」
「……你是沒聽見剛才料總的口氣,小偷小摸小案子華捕能管,事情越大越管不了,這種事情老料都不一定敢碰。」
鐵林偏不信這個邪,斬釘截鐵,「不管誰犯事,只要犯在我手裡,我就抓!」
老鐵納了悶了,火也噌噌頂上頭,「你這脾氣像誰?」
鐵林朝他嚷嚷,「像你爸爸!不像我爸爸!」
田丹低著頭快步行走,除了哭紅的眼圈,完全見不到之前的疲憊。路過一個有電話的商鋪,田丹折回來。
「麻煩先生借電話用用。」
田丹內心無力得很,又無處訴說,卻佯裝堅強,還維持著先前的禮貌與教養。商人還沒吱聲,田丹已撥起了電話,商人過來想說什麼,看見等著通話的田丹淚流滿面,無聲地嘩嘩地流,商人又退了回去。
電話通了,田丹抹了抹眼淚,聲音盡力正常地說話:「方嫂,我是田丹……長青哥在不在?你有空到我家來一下,我爸……他們在,我有點事要辦,麻煩你們了。」
田丹掛了電話心裡頭一鬆,眼淚剋制不住地奔湧而出,蹲在路邊使勁哭了一陣。家中的變故無疑在她剛剛被劉唐刺激過的心上又捅了一刀,她的一顆心已經痛得有些麻木。她用力環繞著自己的雙膝,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只有自己能給自己一個擁抱。
此時此刻的徐天,並不比田丹要好過多少。他靈魂出竅一般沿著租界的路邊走著,心裡頭滿懷愧疚,這份愧疚壓迫得他喘不過氣來,只能坐在路邊一處長椅上稍微歇上一歇。
他怔愣地看著租界裡雜亂又繁華的景象,眼前路過一家三口,女兒正如田丹一般歲數,笑意溫柔和暖,挽著母親的手同父親笑鬧。徐天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也許幾天之前,田丹也正像這個女孩一般依偎在父母身邊撒著嬌,才過了幾天,變故便席捲了她。徐天想起了那日田丹的回眸一笑,那是怎樣性格的女孩才能有那樣明亮溫暖又不造作的笑,那個時候的她,還不知道一場災難正在慢慢向自己靠近,徐天只願她遠遠離開上海,只願她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經分崩離析,只願她能夠好好地過下去,只有這樣,他心中的愧意才能略略減輕一些。
料嘯林的年紀跟老鐵差不多大,但是老鐵到了年紀已經賦閒在家,他卻已是法租界的總華捕,風紀扣從來系得都是一絲不苟,唇角的鬍髭也修剪得整整齊齊。接到捕房的電話時他正在總捕房的豪華辦公室裡喝茶,掛了電話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一路上越想這事兒越火大。鐵林算起來是他的子侄輩,老鐵又是他的結拜兄弟,結果鐵林從來都不讓他省心,三天兩頭給他找麻煩。
料嘯林一進來就問,心裡頭自然很是不痛快,語氣也不善,「人呢?」
大頭見了料嘯林的這副樣子,不敢多說,只指了指監室。料嘯林大手一揮,「開啟開啟,帶走。」
隨總華捕來的幾個安南巡捕,嘩啦嘩啦地掏出鑰匙,帶了人就往外走。
鐵林聽見動靜從小屋裡出來,攔在那幾個安南巡捕面前,「等等,帶哪裡去!」
料嘯林看著鐵林頭大不已,欲言又止,拍了拍鐵林的肩。鐵林根本不上道,指著長谷和影佐,「料總,他和他剛殺了兩個人。」
料嘯林眉頭一皺,旋即又皮笑肉不笑地說:「有證據嗎?」
「我親眼看見算不算證據。」
「算,當然算。」
鐵林儼然一副死磕到底的樣子,「那要把人帶到哪去?」
料嘯林笑裡藏刀,「你管抓,上面管治罪,依法辦理。老鐵,管管公子!」
老鐵暗裡攥緊兒子的胳膊,示意鐵林不要再說話。料嘯林一行人出去,臨走前還不忘警告地看了鐵林一眼。出了巡捕房,長谷就恢復了耀武揚威的囂張樣子,門口停了兩輛車,其中一輛下來兩個日本人,去給影佐和長谷開啟車門。
料嘯林換了一副口氣,彎了彎腰,「影佐先生請。」
影佐慢條斯理,明知故問,「我不用跟你去公董局嗎?」
料嘯林的腰彎得更低了,「接您的車都帶來了。」
影佐進入車內,看都沒有看料嘯林一眼。鐵林從巡捕房裡追出來,正好看見影佐和長谷上車。總華捕瞟了一眼鐵林,鑽入自己的車,兩輛車絕塵離去,鐵林目瞪口呆,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片刻後,他飛奔追車,追到一半抽出警棍,遠遠照車掄出去。警棍自然沒有追上車子,落到街角,打了半個轉轉,頹然落地。
鐵林遠遠就勢在街邊坐倒,大頭在一邊咂了咂嘴,「這要是砸到老總的車怎麼辦?」
老鐵瞥了大頭一眼,「砸到就砸到了!……我是他師哥。」
大頭往遠處看了看,又湊過來跟老鐵說:「叫公子回來?」
老鐵也往遠處看了看,搖了搖頭,「讓他自己坐坐。」
大頭眼睛就沒離開過鐵林,突然來了興致,「哎哎哎,來了一個女的。」
是田丹。她經過鐵林,鐵林突然站起追上她,兩人說了幾句什麼,田丹轉身慢慢離開。
鐵林顯得比剛才還要喪,一會兒,鐵林往田丹的方向追上。大頭自覺有點無趣,「走了走了。」
老鐵更是摸不著頭腦,「唉,我也走了。」
他一直走到街角,找到兒子扔掉的警棍,撿起來拎回家。
徐天失魂落魄回到同福裡,一路上腦子都在高速運轉,又像是一片空白。他穿過弄堂進自己家,陸寶榮的招呼,他像沒聽見一樣。
開了門,小翠正在將一塊布料在徐媽媽身上比畫著,徐媽媽正站在鏡子面前任小翠比量來比量去,心裡頭喜歡得很,面子上卻還矜持著,「年紀一把穿這種顏色會不會太出挑。」
小翠嘴巴跟抹了蜜一樣,「徐姆媽年紀也不大,看上去跟三十多歲的人差不多。」
徐媽媽竊喜地拍了拍小翠的手臂,「哎喲,不要瞎講話。」
小翠見狀更是開始發揮,「三十多歲是瞎講,四十多歲講出去肯定有人相信,這塊料子我們一人做一件,穿起來保證你比我好看。」
「多少鈔票?」
說話的時候徐媽媽的眼睛還紮在鏡子裡出不來。
「我專門託人帶的,英國貨,送姆媽穿,反正我自己也要做,就是不知道陸寶榮做不做得好。」
小翠會說話得很,徐媽媽臉上樂開了花。
徐天進來,自顧自地去涼壺那裡倒水喝,眼睛都沒抬一下。徐媽媽覺得徐天這樣有些不禮貌,清了清嗓子,「回來了,小翠在這裡。」
徐天沒說話,又倒了一杯水,腦子裡亂鬨鬨一片,根本不知道有人同他講話。小翠很是識趣,珠目亂飛,「我走了,書攤沒人看不放心。」
徐媽媽嗔怪地看了在一邊放空的徐天,徐天卻完全沒意識到,「那小翠,你走好啊……」
徐媽媽送小翠出門,轉到廚房,「天兒!」
徐天不動喚,徐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徐天!到廚房來。」
徐天挪過來。
「喏,把肉片切薄一點,特級五花肉,小翠排好長的隊帶回來,三角地沒有賣啊?昨天你帶回來的魚我把魚頭切給她了,小翠這姑娘人是粗一點………」
徐天機械地切肉,母親說話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直至只動嘴無聲。
徐天此刻的心在胸膛裡嘶喊奔走。見了田魯寧兩面,受到兩次拜託,前一次有關那條船上的藥品,後一次有關田丹。田丹在哪裡?北方淪陷了,她一定是往南方去,徐天使勁兒想那天她的樣子。那張劃過眼前的便條是廣慈醫院的,字跡是隨手在慌亂中的記錄,便條必定隨手可得,上面有半個廣慈醫院的標誌,那她是在醫院工作。即使逃難也穿著高跟鞋,她習慣這樣穿,一定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她手上有訂婚戒指,不知道現在是幸福地逃亡,還是不幸地奔走?她還不知道剛才家沒了,而這場災難的緣故實際上是影佐為了復仇在尋找徐天。無論田丹在哪裡,徐天心裡說了一萬遍對不起,他想為她做一切事,願意為她去死……
徐天突然被疼痛驚醒,刀切破了手指,他看著血,面色又蒼白起來。徐媽媽正巧進了廚房看見了,驚慌地奪了刀,去找東西止血包紮。
徐天怔愣地看著母親在家裡四處翻找的樣子,發覺現在他還不能想死的事。一個平靜的家剛剛就在眼前毀了,也許同樣的災難會立即來到同福裡,危及到母親。閘北一百萬軍隊打了三個月的仗再加上昨天七個人的犧牲,對徐天來說都不如田家的災難更直接更殘酷。從前在日本認識的木內影佐,原來是有如此強烈報復心的人,必須把他推離自己的生活,徐天心裡燃燒著憤怒,但還缺少赴湯蹈火的動力,此時更多的倒是恐懼。
徐媽媽找來了雲南白藥粉,抓住兒子的手,徐媽媽很心疼兒子,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絮絮地說:「把眼睛閉上不要看,扶住姆媽肩頭,怕看到血偏偏自己還弄出血,早知道讓小翠切好,剛才她就要動手切的。疼不疼?」
徐天搖搖頭,平時清亮的眼神此刻有些呆滯。
徐媽媽沒有看出此時徐天的異樣,繼續絮絮叨叨:「這兩天你就是靈魂出竅不正常,要不然姆媽做主,跟小翠接觸接觸好不好?難得她介主動,加上對姆媽是真的好。你從小到大的毛病就是見到女人不太會講話,正好小翠愛說話……」
徐天這才想到一樁頂重要的事情,突然抬起頭來,「姆媽,我去找小翠。」
徐媽媽看了看錶,「啥?現在?馬上要吃飯了!」
徐天起身,無視徐媽媽的嘮叨摁著手指出去了。
鐵林四處張望著追過來,他要找的田丹正坐在紅寶石西點店裡臨窗的地方,店裡有一臺收音機在播著國軍方面的新聞:「……三十萬國軍成功完成戰略撤退,並在南京以北一百里布好防線與日軍決一死戰。幾條短訊息:昨日最後從上海飛往武漢的軍用飛機,有一架墜毀,據空軍方面證實,墜落由於機械故障,不是來自戰鬥的原因……」
「田小姐好久沒看見,還是黑森林加奶油?」
老闆熟稔地上前招呼田丹。
田丹從恍惚裡抬頭,有些無措,「麥先生,我沒有帶錢。」
「不要緊的,老熟客了,下次結賬。」
「我是說這個收音機,多少錢?」
老闆覺得有些莫名,「當初三十五塊錢買的。」
田丹的聲音軟糯,卻不容拒絕,「賣給我,下次來給你錢好不好。」
老闆更有些摸不著頭腦,「……好。」
田丹起身去吃力地抱起收音機,連拖帶拽地走到店門口。
鐵林與田丹正碰個面對面。收音機很重,田丹舉起砸到地上,又舉起,再砸……
老闆趕出來,「哎哎……」
鐵林正一肚子氣沒處撒,態度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哎什麼哎!」
老闆看見鐵林身上的制服住了嘴。
「付過錢了,幫幫我,我想砸碎它。」
田丹看也不看鐵林,只顧著跟收音機較勁,鐵林撿起收音機使勁砸了個稀巴爛。
田丹脫了力一般,就坐在馬路牙子上,鐵林也坐下。田丹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一塊,「那個日本人叫木內……什麼?」
「木內影佐,不是我放走的。」
鐵林也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一塊,他現在心裡無力得很,對這個滿臉疲憊卻還強裝無事的女孩愧疚不已。
不知道什麼時候,田丹無聲地哭了,眼淚順著腮邊打在她微微皺起的開司米大衣上,洇起一個小小的圓圈,「你說過了,是你抓回來的。」
鐵林面對女孩的眼淚手足無措,心裡的愧疚又多了一萬分,「……不要哭,你一哭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田丹把臉埋在手裡,隨意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來,滿臉倔強,「哭也沒有用。」
「我叫鐵林,以後有幫忙的事,到麥蘭捕房找我。」
田丹第一次直視鐵林,還帶著鼻音,「你們能幫什麼忙?」
鐵林羞愧地避開田丹的盈盈淚目,田丹站起來就走。鐵林也隨著她站起來,「哎,你有地方去?」
田丹站住,沒有回身,「有。」
鐵林上前一步,發自內心地想要幫助她,「方便說嗎?我沒用,把你的仇人弄跑了,你不來找我們,我想知道哪裡可以找得到你。」
「也許……長青藥店。」
田丹就撂下這麼一句話,慢慢離開了鐵林的視線。
鐵林看著田丹穿著高跟鞋兀自堅強的、刻意挺直的背影,臉上直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他一直恪守的原則居然那麼輕而易舉地就被人打破,而且這個人,還是本來應該同他一條戰線的上司。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人微言輕,他無力又無奈,但卻無法左右這一切。
徐天從自家屋裡出來就叩開了小翠家的房門,將來意一說,小翠有些愣地看著徐天,「徐先生……再說一遍?」
徐天囁嚅,「昨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在天興書院聽評彈。」
小翠眨了眨她的一雙大眼睛,感覺自己像中了個頭彩,「我是不是做夢了?」
「姆媽問我昨天下午幹什麼,我就這樣跟她說了。」
小翠還恍若在夢裡,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曉得了!」
徐天無法直視小翠的神色,調轉了目光,「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除了我姆媽跟誰也不要說。」
小翠堅定地又點了點頭,「曉得了!」
徐天如釋重負地站起來,「謝謝。」
徐天轉身欲走,小翠來了興致,朝他喊道:「哎,那你昨天下午原本幹什麼去的?」
徐天張了張嘴,無從說起,索性搖搖頭,一副不想說的樣子。小翠絲毫沒有不高興,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心裡頭無數只小鼓敲了起來,「曉得了……我不管昨天下午你的事體,過幾天我們兩個要真到天興書院去聽一場評彈,這樣的謊我不會撒的呀。」
「我買好票。」
徐天趕忙說。
「曉得了!」
小翠聲音清脆,答應得絲毫不拖泥帶水。
徐天心裡一鬆,朝她笑了笑,又點點頭,「謝謝你。」
小翠看著徐天的笑,感覺是意外之喜的意外之喜,已經幸福得快要暈倒了,「介客氣……」
徐天禮貌地跟小翠道了別,進入自己家門前,他看到一輛汽車停到里弄口。徐天進門,正巧影佐和長谷從車裡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