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慈醫院因為影佐的到來格外忙亂,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把他抬上手術檯。手術燈開啟,醫生的臉在影佐眼裡已經有些重影。醫生檢查傷口的動作不情不願,「子彈在裡面,準備麻醉。」
影佐阻住醫生,聲音聽起來已經有些虛弱,「麻醉多久清醒?」
醫生公事公辦,聲音冷冷,「麻醉一小時,手術兩小時,影佐先生失血太多,要臥床休息幾天。」
影佐看向長谷,下達命令:「在太陽昇起來之前找到那個打電話的人。」
長谷面露難色。
「查死在電廠、虹口司令部和銀行三個人的身份,查和他們往來最密切相通的人,查大通公司跑走的那條船的貨物來源。」
長谷站在手術檯前,腳跟一併,低頭應道:「明白。」
田家夫婦還並不知道此刻田丹的遭遇,女兒不在的屋子裡顯得略有些蕭條冷寂。田太太正張羅著給田魯寧洗掉要換下來的髒衣服,手指剛剛碰到田魯寧的外套,就被田魯寧嚇了一跳,「不要動那本冊子!」
田太太身子一僵,埋怨地看了田魯寧一眼,「介兇做啥?我又沒有動,難不成跟衣服一起泡水裡。」
田魯寧面色嚴肅,朝田太太伸手,「給我。」
田太太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問:「向老師的東西?」
「拿過來。」
田太太走了幾步,把冊子塞回田魯寧手裡,安慰道:「你也不要心慌,他們說不定明天就回來了。」
田魯寧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紅冊子,「凶多吉少。」
「剛剛不是還說去了個叫徐天的先生,本事大得很。」
「但願他能幫老向把藥船開出去。」
田太太攏了攏身上的旗袍坐在田魯寧身邊,「到底有什麼樣的本事,不要弄不好反而運氣更差。」
田魯寧心裡頭襲來一陣煩躁,「哎呀!不要講了,把衣服拿下去洗就是。」
田太太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你以為還有傭人?都跑光了,就剩我們兩個反而清靜,丹丹現在也不知道到哪裡了,說是飛到武漢,跟劉唐在一起總比我們要好。」
世事總是不遂人願,此時此刻的田丹並沒有像姆媽說的那樣已經跟自己的未婚夫到了武漢,而是跟一群難民模樣的人擠在日本人的大貨車上。車子不知道停在什麼地方,田丹被同車的日本人吆五喝六地從車上趕下,田丹抱著自己的行李,四處打量周圍的環境,看起來是一個臨時看押集散的地方。
夜晚的空氣中泛著潮溼,隱隱約約又要開始下雨。時間已經很晚,里弄裡不再人聲鼎沸,徐天在自己的書房裡發呆,忽而聽到樓下篤篤篤敲起來了木板。他起身取來了一個小鍋,放到籃子裡,把零鈔放到了仰著的鍋蓋裡,順著一根布條繩緩緩垂到樓下。小販停下腳步,收了錢,往樓上看了一眼,從挑著的擔子裡舀了一碗餛飩,將蓋子扣好,繩子再慢慢地收上去,小販又繼續篤篤篤地敲板而去。
徐天將餛飩從窗外收進屋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鍋端到桌上,順手開啟了桌上的檯燈。熱氣漸漸在屋子裡氤氳開來,徐天將臉埋進餛飩的香氣裡,吊了一整天的心覺得有些安定。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帶著飯盒的賈小七,心裡一梗。
徐天一邊吃一邊看賈小七的那隻飯盒,盒把手上繞有棉紗,盒面有不少凹坑,盒蓋夾層裡有一長一短兩雙筷子。
徐媽媽突然推門進來,「還說吃過飯了。」
徐天從思緒裡抬起頭來,有些不滿地抗議,「姆媽,每次能不能先敲敲門!」
徐媽媽頗有些不以為然,「自己家敲什麼門?」
徐天將鋁飯盒移到隱秘的地方,無奈的樣子,「麻將打完了?」
徐媽媽繼續絮絮叨叨,「明明沒吃過飯說吃過,又偷偷買餛飩躲在閣樓裡吃,也不下樓睡覺,明天要上班的。」
徐天就差舉手投降了,「姆媽,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徐媽媽一臉嚴肅認真,「待好一會兒了。這間閣樓就該租出去,現在逃難來上海的人那麼多,都往租界裡跑,好多都是有錢的,我們家樓下兩間睡房加一個客廳足夠用……」
徐天打斷了徐媽媽的話,一副沒得商量的語氣,「閣樓是我的書房!」
徐媽媽沒有再堅持,她覺得徐天今天有點奇怪,盯著兒子,「……你今天是有些怪里怪氣,白天碰到啥事體了?」
徐天想起下午那一場驚心動魄卻悄無聲息的戰鬥,心裡面百味交雜,卻無從說起,他突然有點洩氣,「沒有。」
徐媽媽看到他這副樣子,更是證實了自己心裡頭的猜想,「姆媽說話你不要不信。」
徐天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隨口應:「你說。」
徐媽媽瞭然地伸出一隻手指點了點,「想女人是不是?三十多歲不結婚,你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弄出毛病來。」
徐天覺得沒法再把對話進行下去,緊扒了兩口餛飩,索性起身離開閣樓,往下走,「睡覺了,姆媽記得關燈。」
徐媽媽掃了一眼閣樓,看到露出一角的紅色,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徐天已經下樓去,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抽出來是一條女人的圍巾。徐媽媽看了看,又聞了聞,圍巾上帶著隱約的香氣。徐媽媽得意地笑了,她又把圍巾原樣放回去,關了燈下樓。
上海里弄的早晨是嘈雜而市井的,天剛矇矇亮,各家各戶便開始了一天的生計。卷著時髦頭髮的女孩子翹著剛染好的手指甲在門口洗臉,咿咿呀呀的收音機傳出了遠方的戰報,光著膀子的男人出來拿報紙,引發一陣姑娘家的尖叫。弄堂口是小翠家,正往外擺書攤,擺在最醒目的地方是張恨水的《金粉世家》與《啼笑因緣》,還有最時興的《蜀山劍俠傳》,小翠她爹老胡是個聾啞人,長得慈眉善目憨厚老實,以配鑰匙兼修鞋為生,這會兒正在擦他的機器。
對著徐家的是陸寶榮的裁縫鋪,陸寶榮獨身過活,年紀不小了還沒成家,他正用衣服擦自己的眼鏡,準備熨頭一天掛直的衣服,熨斗裡的炭已經燒紅燒透了。老馬的剃頭小店也卸下了門板,門臉不大,卻用著很講究的一套傢伙,銅盆白毛巾熱水剪具,門上玻璃還印著招徠顧客的英文。
小翠端了一盆水就勢潑在弄堂走道上,陸寶榮提起熨斗到鋪口吹了吹,炭灰飄飛出去,他回身正準備將熨斗往衣服上壓,老馬罵上了:「哪一家的短命裁縫店吹熨斗,也不張張他的狗眼睛,把灰吹到人家臉盆裡來了。」
陸寶榮忍了忍沒說話,準備接著幹活。老馬卻是個不依不饒的性格,繼續扯著嗓門嚷嚷:「一輩子做女人衣服,一把年紀討不到老婆也難怪。」
陸寶榮被戳中了傷心事,跳了出來,「就是吹熨斗不小心,也可以好好說話的,怎麼開口就罵人?我是在自家門口吹,風吹起來灰飄到哪裡我怎麼知道?我總不能做風的主。」
老馬見有人搭腔,反倒來了勁,「你個老玻璃還有道理了?」
陸寶榮也不是善茬,「你少裝白相人。剃頭就剃頭好了,還穿西裝?有本事住花園洋房去,不要弄堂裡頭裝大亨。」
小翠穿著大紅棉襖,燙的頭髮已經有些不時興了,興致盎然地站在弄堂口,看著兩個男人吵架鬥嘴。老馬吵起架來像打字機一樣噠噠噠的頗有韻律,「我從前不是沒有住過花園洋房,你住過嗎?」
徐媽媽恰到好處地從屋裡出來,說起話來篤悠悠的,「你從前住花園洋房樓梯間,當傭人給老爺捏腳敲背挖耳朵,有啥好拿出來講的!」
老馬目瞪口呆看著徐媽媽,沒想到房東居然站在了自己對頭,「徐姆媽……」
徐媽媽接著又補了一刀,「不要裝心疼,同福裡都知道的事體,就是你自己假裝忘記。」
陸寶榮見有了幫手,幸災樂禍,「嘿嘿,就是,白天剃頭晚上還要假裝上流社會,仙樂斯一杯咖啡喝到半夜,也不曉得兌了多少水……」
徐媽媽爭取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場上,「陸寶榮你個娘娘腔少多嘴!事體是因你起的,我在裡面都看見了,挑別人過去別人心裡舒服啊?」
陸寶榮扁了扁嘴,委屈得很,「他先罵人。」
徐媽媽立眉橫腰,「隔壁鄰居一個弄堂的,來來往往的人聽見還以為同福裡打仗了呢!」
陸寶榮小聲說著:「總之今天他要跟我道歉。」
徐媽媽說一不二,「不用道歉,回去燙衣服!」
「為啥?」
「回不回去?」
陸寶榮梗了梗脖子,「不回去。」
「不回去就下個月漲你房租,說漲就漲,不服就收回來,反正現在租房的多得是,錢出得比你多好幾倍。」
陸寶榮下嘴唇顫抖委屈得不行了,擰身進鋪子。老馬看見陸寶榮已經落敗,心裡頭高興得很,打算乘勝追擊,「徐姆媽我這盆水弄髒怎麼辦?你看看灰還飄在上面,證據。」
徐媽媽自然是不吃這套,端起盆就把水倒了,「喏,證據沒了。」
正說著話,徐天從門裡提著公文包和賈小七的飯盒出來,「姆媽,我上班去了。」
徐媽媽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早點回來啊!」
「哎,問陸師傅兩句話。」
徐天一邊說一邊走進裁縫鋪子。
徐天卸了賈小七鋁飯盒的碎花保溫外套,「寶榮叔麻煩你看看,這種布是哪裡出的?」
陸寶榮正委屈著,還扁著個嘴,「……我哪裡會知道。」
「你是裁縫師傅,布料上總比我有見識。」
徐天曉得這會兒要說幾句好聽的話。
陸寶榮拿過來瞟了一眼,「料子大路貨,都沒有上市面,邊角料裁下來用的。」
「怎麼看的?」
「布面還都是細毛頭,出廠的布要去毛磨面曉得不?再說要是好好一塊布,紋路不會照這樣裁下來用。」
陸寶榮說起這些事兒來頭頭是道,也不委屈了。
徐天收起碎花保溫套,「謝謝陸師傅。」
陸寶榮又想起了另一樁事情,小心翼翼地問徐天:「徐先生,徐姆媽老是說漲房租,不會當真吧?」
徐天的心思都放在手裡的這塊布料上,隨口一答:「姆媽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陸寶榮似乎又要哭了出來,「那嘴也太刀子了。」
徐天從裁縫鋪出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往弄堂外走。徐媽媽湊上來問:「跟老陸說什麼?」
徐天含糊答道:「問點小事體,走了啊!」
徐媽媽被他噎得有點無語,眼看著徐天走到弄堂口被小翠攔住說話。
小翠倚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徐天,「徐先生上班啊?」
徐天繼續往前走,「嗯。」
小翠鼓足勇氣,臉跟棉襖上的顏色一個樣,「等一等,徐先生,進來看看。」
徐天停住腳步,摸不著頭腦,「看什麼?」
小翠索性也不矜持了,「進來看看嘛!」
徐天臉有些紅,猶豫著。小翠看著他臉上紅了更是歡喜,身體朝他靠了靠,「哎喲臉紅了,讀書人就是不一樣的,我讓你看看昨天又進了十幾本新書,蜀山飛劍還珠樓主火燒紅蓮寺,我就是喜歡書,這點我們倆是一樣的,同福裡有幾個喜歡書的人?」
徐天退出邁進鋪子的半個身子,「我上班,快遲到了。」
小翠已經有些幸福得發暈,「噢,那要緊的,下班來看看啊!」
徐天逃也似的疾步走出里弄。
徐天的狀態有點游離,他拎著飯盒沿著街沿行走著,忽而停住,返回去趕電車。他快走了兩步,趕上了正要緩緩離站的電車,前面開車的司機座位底下,有一隻與賈小七一樣的鋁飯盒。徐天坐在座位上,腦子裡亂鬨鬨的都是昨天下午賈小七的樣子,他一直乘到車廂裡只剩他一個人了,車停到中轉站。
徐天和那個司機,一人提了一隻鋁飯盒下車。徐天在街頭四顧,選了一條窄一些的里弄走進去,里弄裡有規律的嘩嘩聲,徐天循著聲音到近前,一間門面房側牌匾寫著「華灃棉織站」,裡面有三五個女工,圍著與賈小七的飯盒保溫套一樣的碎花布圍裙。徐天不知道該怎麼上前開口,就愣愣地站在那裡,直到一名女工回頭看到他手提著的飯盒。
女工眼直了,慢慢走出來,確認了自家的飯盒,又疑惑地看著徐天。徐天沒有說話,女工看著他手裡的飯盒,過了半晌,女工眼圈開始泛紅。
徐天開始手足無措,有些語無倫次,「賈、賈小七叫我把這個帶回來,還叫我把這些錢給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你自己數數。」
女工機械地接過飯盒和錢。徐天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終是轉身走了。
女工看著手裡的錢和飯盒愣了片刻跟上去,徐天又生了逃離這個地方的心思,他不忍心看著賈小七老婆紅著的眼睛。徐天快步走,女工索性小跑著追,徐天只能停下來面對女工。
「小七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徐天聲音很小:「……不知道。」
「他叫你來的?」
「是。」
徐天的聲音更小了。
「……我叫什麼名字?」
徐天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他說……說你們倆是在電車上認識相好的。」
女工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流下來。徐天慌張起來繼續走,女工跟著,不管不顧地追上來。
女工一把抓住徐天的胳膊,嘴唇顫抖,「我叫什麼名字?」
徐天無言以對,只能低著頭看自己腳底下的黃土。女工已經泣不成聲,「說實話,小七到底幹什麼去了?我要跟公公婆婆瞎話編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徐天艱澀開口:「我不知道。」
女工抹了一把眼淚,眼圈依舊紅著,「小七什麼時候回來?」
徐天從沒面對過這種情況,只能實話實說:「不知道。」
女工已經有些支撐不住,「走就走好了,總要留一句話的。」
徐天實在無法直視女工的眼睛,「……是我自己找來的。」
「瞎話!」
「真的,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他沒交代,怎麼找得到我。」
女工泣不成聲地看著徐天,徐天再度陷入了沉默。「你來一趟總要讓我明白。」
徐天指了鋁飯盒,索性和盤托出:「裡面有兩雙筷子,一雙長一雙短,是兩個人的飯。一起上班一起過小日子的夫妻會這樣細心給飯盒保溫,兩份飯是一家人的。」
女工顯然不明白徐天是怎麼靠這個推斷出來的,徐天只能把話說得更明白:「賈小七開電車,只有在電車中轉的時候有時間和你一起吃,吃飯時間不會太長,所以你上班的地方離電車中轉站不遠。」
「在周圍上班的人很多。」
「我找裁縫師傅問過,這個布套是沒有出廠的邊角料,這邊的棉紡站不多,我運氣好第一個就看到你們的圍裙了。」
「……他就說我和他是在電車上認識的?」
「……是,這不是猜的,他說的,還有錢也是他……臨時塞給我的。」
女工的眼淚再次湧出,「他沒別的話了?」
徐天試圖安慰卻不知如何是好。
「……謝謝你!」
女工轉身往回走。
看著女工的背影,徐天僵在那裡半天邁不開步子。他突然對這個女人感同身受,那是段遙遠得似乎已經不可及的時光。徐天本以為這段往事不會再被開啟,卻猝不及防地因為一個本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下午舊事重提。父親被處決的那天也是在一個下午,天氣同昨天一樣溼潤。徐天混在人群中,眼睜睜地看著殷紅的血液從父親身體裡流出,就像昨天的賈小七一樣。圍觀的人群裡有許多家屬,看到親人被槍決大多情緒激動。徐天卻一言不發。他希望自己能像別人一樣哭出來或者索性暈倒,可是他並沒有,因為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是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人。唯一的變化就是他變得愈發沉默寡言,而且,再也分辨不出紅色。
徐天提著公文包,目光直直地走在路上,回想起昨天那個小會議室裡鮮活的各位,轉眼就變成了小冊子上的名字,這些人與他素昧平生,卻鬼使神差地將性命託付與他。他覺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甚至無法呼吸,忽然有人撞了一下徐天,他拉回思緒,定了定神走進菜場。
天已經大亮,田丹還被困在日軍的空場。許多日本兵在空場外圍四處散落,中間聚集了許多中國人,有鄉紳模樣的,有本地人模樣的,也有難民。疲憊的田丹就在其中。
空場一頭有張桌子,一箇中國翻譯在逐個問排隊過來的人,田丹看到有一塊插著釘子的模板正朝天放著,田丹離開隊伍,把木板踢到了一邊,一個日本兵舉著槍,凶神惡煞地示意她回到隊伍裡去,排在田丹前頭的兩位年輕人很緊張,馬上就輪到他們了。
「籍貫?住址?在哪裡工作?……做什麼的?」
兩個人一腦門汗,一句也說不上來。
旁邊的日軍過來,翻譯小聲地提醒:「說兩句啊,過去就讓走了。」
日軍到跟前用刺刀挑開一個青年的外套,露出裡面的破軍裝。青年見狀,索性不管不顧,「哥,拼了啊!」
兩個人撲上去,一個日本兵被過肩摔摔到了地上,腦袋撞到了木板的釘子上,還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旋即又轟然倒下。空場裡又響起了兩聲槍響,空場中央又多了兩具屍體。
一切發生得太快,空場裡尖叫一片,但是誰都不敢亂走亂動。田丹在隊伍裡有些發怔,翻譯停了好半天,「……下一個。」
田丹定了定神,木木地開口:「上海人,廣慈醫院藥劑師,家在麥琪路167號。」
翻譯抬頭看了看她,「到那邊等,下午差不多就能走了,不要怕。」
田丹看了看迅速被拖走的屍體,打了個寒戰,「不怕……」
徐天在菜場辦公室翻電話黃頁,他的同事馮會計是一箇中年女人,湊了過來,「找什麼呀?我給你找。」
在徐天看來,馮會計是個有點神神叨叨的女人,徐天沒說話繼續自己翻。
「印堂有點發暗。」
馮會計煞有介事地說。徐天抬頭看著她。馮會計見有人搭理,更是來了興致,「左眉頭有點往下掉,鼻頭也暗,最近晦氣事不要碰到。」
徐天搖了搖頭,找到了田魯寧、仁濟醫藥公司、麥琪路167號,「馮大姐我打個電話。」
馮會計閒著也是閒著,雙手撐在桌沿上,又低了低身子湊近他,「多少號,我給你拔。」
徐天不落痕跡地往旁邊挪了一下,想了想,將電話簿推過去,讓馮會計撥號。
田太太將飯菜放到桌上,衝裡屋喊:「吃飯了。」
田魯寧正踩著梯子在踅摸合適的地方放那本紅冊子,田太太一邊布餐具一邊抻著頭看,「哎喲,從昨天開始就在意老向這本書。」
田魯寧抬手夠著書櫃頂,聲音斷斷續續,「……不是書。」
田太太看叫不動田魯寧,提高聲調,「先吃再找地方放。」
正說著,電話響,田太太過去接起來,電話裡是女人的聲音,「喂?」
田太太瞟了屋裡頭的田魯寧一眼,「儂啥人?打錯了。」
田魯寧停了動作回頭看田太太,「誰?」
田太太扣了電話,小聲嘟囔:「鬼知道是誰。」
門鈴在這個時候突然響了,田魯寧下了梯子將紅冊子揣回懷裡,「開門去。」
田太太揚聲問道:「誰啊?」
一邊說話一邊對著門後一塊鏡子修飾自己的頭髮,又看了看口紅。門鈴又響。田太太堆起笑容,拉開門,「來了,誰啊?」
門口是面色蒼白的影佐和長谷,田太太看著索命似的兩個人心頭籠上了不好的預感,「……找誰?」
影佐跟長谷用日語交流:「確定是這裡?」
「船上藥是仁濟醫藥公司的,貨主田魯寧,是這家。」
田魯寧從裡屋出來,「美蓮,是誰啊?」
田太太聽到日語已經變了臉色,「日本人?」
田魯寧當機立斷就要關門,長谷抽出一把匕首,往田太太小腹迅速刺入,然後托住她,待影佐進去,再將田太太拖進來,關好門。放下田太太,將帶來的一個煤油桶靠窗簾放好。田魯寧待妻子倒地才緩過神,他撲向一個抽屜。
長谷搶上一步擊倒田魯寧,拉開抽屜,取出裡面一支勃朗寧手槍,扔到桌上,田魯寧撕心裂肺,企圖擺脫長谷的鉗制撲向田太太,「美蓮!」
田太太此時已靠著牆歪倒在地上,直抽冷氣,「……好疼。」
影佐對長谷皺著眉頭,十分不悅,「誰叫你動手了?」
徐天藉口去查貨,出了菜場上電車往田家而去。他站在馬路對面,有兩個安南巡捕晃過去,從外面看田家的房子很安靜,卻不曾想到,屋裡已經是一片混亂,田太太血流了一地,田魯寧雙目盡赤。
影佐蹲在地上,目光與田魯寧齊平,「可以把事情策劃得那麼有趣,不敢承認?」
田魯寧渾身都在哆嗦,「求你,送我太太去醫院。」
影佐充耳不聞,嘴角笑意陰森,「你的同伴們可比你要剛烈得多,可惜都死了。」
田魯寧已經失去理智,歇斯底里,「你到底想怎樣!」
影佐步步緊逼,「昨天的事是不是你策劃的!」
「不是。」
影佐覺得一切事情都開始清晰明瞭,站起身子居高臨下,「你知道我問什麼事情,就說不是?……那就是你了。」
田魯寧怒目而視,「我不知道。」
長谷用日本話罵了句,田魯寧突然暴起,「畜生!」
長谷一刀割了田太太的喉,田魯寧完全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影佐有些煩,「再問一遍,昨天是不是你策劃的?」
田魯寧撲向影佐,那支勃朗寧手槍從桌上掉下去,滑到角落。田魯寧完全不是影佐的對手,他胡亂在空氣中掙扎著,輕而易舉就被卡住雙手,「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恨不得把你們全殺了!」
影佐饒有興致地問:「怎麼做的,說來聽聽。」
田魯寧已經一心求死,「為什麼不殺我?」
「當然,是要殺掉你,昨天是我的奇恥大辱。」
此時影佐生硬的中文聽起來像是在催命。
田魯寧再次試圖撲向影佐,被長谷摁住。
門鈴再度響起。
門鈴響了好久都無人回應,就在徐天試圖轉身離開的時候,門開了,他看見了影佐。
影佐十分詫異,「徐天君!」
徐天也是不敢相信的樣子,「木內君?」
影佐側過身子讓開一條路,「進來,請進。」
徐天慢慢踏入這個房間,「這裡是……你怎麼在這裡?」
影佐反問他:「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來找田先生。」
影佐臉上笑意莫測,「在,在裡面,請進。」
徐天停了停才邁步進去,屋子裡只有影佐一個人。徐天四周看了看,首先是田丹和田魯寧夫婦的相片,讓他愣了片刻,他沒想到昨天那條圍巾的失主居然便是這家人的女兒。然後是地上不止一個人的腳印,臨時掩蓋到血跡上、不在原本位置的地毯,櫃子下竟然還有一支勃朗寧手槍。
徐天已經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田先生不在?」
「你和田先生很熟悉?」
徐天猶豫了一下,「連面都沒見過,昨天在四川路碰到田先生的女兒,要我來轉告一聲她已經走了,叫田先生放心。」
影佐顧左右而言他,「真巧,日本一別六年,在這裡遇到。」
「前一陣我還在想,日本侵華木內君是不是也參與進來了。」
「職責所在,當然要盡力的。」
影佐把這一切都說得理所當然。徐天往那支手槍踱過去,「可這是法租界,你不該在這裡行兇。」
他撿起了手槍,影佐臉色變了。
「不要誤會,我不想和你對抗,但正好碰見了,有義務報警,剛才我看見有兩個安南巡捕過去。」
徐天走到窗邊。
「你一定要這樣嗎?」
「是,希望木內君看在過往面上不要為難我。」
徐天砸碎窗,對著外面試圖開槍,槍卻沒有響,多年未曾接觸這些東西,已是有些生疏。
「這種槍有保險,在拇指旁邊。」
徐天把槍拿近看了看,重新舉出去向天開了五槍,直到子彈打光,然後把槍放回到桌子上,裡屋的長谷聽到槍聲衝了出來。
徐天看到了裡屋的田魯寧和地上的田太太,衝出來的長谷腳帶起了地毯,使徐天的腳踩在了血裡。徐天猛然轉頭向影佐,心頭一沉,「你殺人了?」
影佐冷冷笑開,「你的鞋子在那個女人的血裡。」
徐天臉色瞬間蒼白,費勁地挪開腳和身子,坐倒在角落的一張椅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