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挎著指揮刀的軍官在科室一邊踱步一邊大喊大叫:「皇軍徵用了這個醫院,皇軍需要最及時的醫治,而你們消極抵抗,藥品、器械在什麼地方!」
有一個醫生年輕熱血,大著膽子反駁道:「總要有程式,醫生沒說要什麼,怎麼發藥……」
軍官拔出軍刀,年輕醫生立刻喪命刀下,田丹正好過來,醫生的血被她無意間踩在腳下,她忍住尖叫,壓制住翻騰欲嘔的衝動,在門口身子直往後退。
軍官在醫生的白大褂上蹭了蹭軍刀上的血,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田丹,「站住!什麼人?」
站在一邊的另一名中年醫生早已兩股戰戰,卻還在硬撐著,「我們藥劑科的田醫生。」
軍官一把將田丹扯進來,命令她,「立即工作!天黑之前候診室的皇軍士兵都要得到治療,如果有一個皇軍士兵在這個醫院死去,如果有一個士兵沒有得到藥品,你們的人也要死一個……」
醫生壓低了聲音湊到田丹旁邊,「田醫生。」
「我回來拿我的東西。」
田丹強裝鎮定。
「還有什麼東西好拿的。」
「想看看能不能回來上班。」
醫生嘆了一口氣,「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下班……不要亂來啊!」
那個軍官暴躁地在兩把椅子和一張操作檯之間迂迴轉圈,嘴裡唸叨的已全是日語,田丹眼盯著軍官腰間支出好長的戰刀刀柄。那個刀柄每次經過操作檯時,都挨著檯面上空劃過,操作檯內側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玻璃瓶裝著各種溶液。
田丹過去,將最裡面一瓶溶液取出來,假裝幹了點什麼,開啟蓋,把瓶蓋倒放,隨手放到操作檯外沿,那是軍官的必經之路,如果他準備再踱一圈的話。
軍官踱過去,刀柄險險劃過,沒有碰到溶液瓶。田丹走過去,將途中兩把椅子中的一把,稍挪了半尺,這一切田丹的同事都看在眼裡。
軍官再踱過去,刀柄準確掃落瓶子,溶液灑在軍官褲腿上,並且灌入馬靴,軍官嚎叫起來。一名日軍聞聲進來,叫過一名醫生將軍官拖出去。
中年醫生驚訝地看著緊咬牙關的田丹,田丹的臉上慌亂又堅定,對上醫生的眼神,篤定地說:「等下醫院會更亂。」
「多亂,為什麼?」
田丹臉上的肌肉都緊繃著,「因為他們殺了我的爸爸媽媽。」
「田醫生,都認不出你的樣子了。」
田丹不語,過了半晌,說:「我以前就是這樣。」
中年醫生聽了田丹的話,心裡一突,搭了件大衣,搶出混亂的醫院門口,他氣吁吁跑到馬路對面,轉身看著醫院。
路過一面鏡子時,田丹仔細端詳了自己。她從鏡子裡仔細觀察了自己,覺得一切都沒有紕漏了,又深深呼吸鎮定了一下,抬了步子繼續走。她取了一瓶乙醚,披了白大褂,戴上口罩,臨走又拉開抽屜,取了幾塊方糖,放入衣兜內。
田丹走到彈簧門邊,踢開木楔子,落下兩粒方糖,用腳將方糖抵入門下,將剩下的那塊方糖放回衣兜,門依然開著。
田丹往前兩步,經過那個木頭輸液架,她調整了一下木架的位置,繼續往前。拐過那堆晃晃悠悠的酒精箱時,她隨手挪過一個藥架放到這裡,使這個拐角變得狹窄,田丹繼續往前,進入了候診室。
候診室裡有一屋傷兵,包括剛才那個馬靴裡灌了硫酸的軍官。秦大夫正取來一瓶蒸餾水,掀開消毒鍋,蒸汽蒙了眼睛和眼鏡。「秦大夫,我幫你擦擦眼鏡,小心。」
田丹將乙醚瓶開啟,換了秦大夫手邊的那瓶蒸餾水,然後接過秦大夫的眼鏡。
秦大夫手摸瓶子,將一瓶乙醚倒入消毒鍋。
「秦大夫,眼鏡放到值班室了。」
田丹話音剛落,就拿著眼鏡轉身出了候診室。
秦大夫的手在操作檯上直摸,他只能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田丹,嘴裡喊著:「哎哎……」
他循著田丹的聲音,搖搖晃晃追出去。當走到走廊上時,他看不清誰是田丹了,只有摸著牆往外走。田丹將那瓶蒸餾水貼牆根側倒,水順牆根流向那塊塞住彈簧門的方糖。
方糖在彈簧門下一點一點地融化,田丹已經找到了配電箱,箱邊有一盞應急的長明油燈,田丹拆掉油燈把手兩頭的銷子,然後拔了電閘的保險,放入隨身的包。醫院突然停電,亂鬨鬨的候診室瞬間靜下來,外頭還有一些昏黃的天光從高窗照進來。
那個軍官率先站起,卻發現身體不聽指揮,搖晃摔倒。他大喝起來,眾日軍試圖動身,乙醚開始揮發作用,候診室裡的個個身體不聽指揮。軍官混亂之下尚存一絲清醒,在人群裡高喊:「醫生,醫生在哪裡!」
這個時候自然沒有人能回答他。他對最靠近門口的一名日軍,「你,去檢查停電原因。」
日軍士兵晃出候診室,那瓶蒸餾水順著牆根流漾到方糖周圍,方糖在溶解。
日軍士兵經過這扇被方糖頂著的門,出了候診室,他感覺清醒了一些,加快了腳步。
軍官奮力起身,向所有士兵發出命令:「起立!離開這個地方,全部出去!」
消毒鍋的火焰已變藍,可鍋沿一點熱氣也沒有。
走廊裡的方糖融化,彈簧門強勢迴旋,打到另一頭那個斷腳木輸液架,架子砸向候診室的玻璃窗,窗戶瞬時被砸碎,玻璃碎片飛了進來。同時,消毒鍋里加熱的乙醚爆炸,鍋里正消毒的針頭針筒炸飛了半個屋子。
候診室裡亂成一片,不少人被扎傷炸傷。
秦大夫剛剛順著牆摸進值班室。「田醫生,眼鏡在哪裡?不要開玩笑。」
眼鏡就在辦公桌上放著。秦大夫摸到眼鏡,正準備戴便聽到爆炸聲,這一下子,眼鏡又不知掉到哪去了,他趴在地上接著摸索。
那名日軍士兵也被爆炸嚇了一跳,他慌亂地看了看配電閘,保險都沒了,提了油燈便往回跑。
候診室裡的日軍傷兵站起來又摔倒,軍官用帽子捂著嘴,「有毒氣,襲擊!衝出去,快!」
眾傷兵搖晃著不顧一切往外衝。
日軍從候診室衝出來,經過田丹預先挪過的藥架和那堆酒精箱子,一群人匆忙奔走,正好趕上走廊狹窄,酒精箱子撞翻,發生連鎖反應,走廊裡登時一片狼藉,酒精液體流了一地。
軍官聞著刺鼻的味道,觀察四周,進入了警戒狀態,「……不許動,原地站住不要動!」
軍官拔出手槍開了一槍,眾日軍都靜下來,走廊裡沒有窗戶,因此要比候診室暗了許多。軍官低下身去,用手指蘸起地上的液體送到嘴鼻邊試了試,「酒精,小心走火!」
正說著,他的目之所及處出現了一盞油燈,是那個從配電室回來的日軍士兵。
「報告!是人為破壞。」
軍官眼盯著那搖搖欲墜的油燈把手,頓時大驚失色,「……混蛋!」
但是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油燈掉落砸在地上,藍色的火焰瞬間蔓延,剛剛恢復秩序的日軍又陷入了一片混亂。
軍官高聲喊著:「滅火,不要亂,滅火!準備戰鬥!……安靜!」
走廊另一頭有轟隆聲響起。隔著走廊中段已合攏的那扇門,眾日軍並不清楚來的是什麼東西,轟隆聲越來越近。
眾日軍已是惶恐不已,軍官下令射擊,有槍的日軍噼裡啪啦衝著那門一通槍擊。
此時,長谷與影佐在病房中並排躺著,長谷正在給影佐輸血,只有一隻胳膊能動,外面的槍聲驚動了他,一直昏迷的影佐也醒過來。長谷拔出槍,屏息指著病房的門。
秦大夫剛剛找到了他的眼鏡,聽到了外面突然大作的槍聲,索性就地蹲在桌子下面不出來。
轟隆聲在射擊聲裡反而越來越急,直至撞上門,停止,日軍又狂射了一陣,軍官喝止,走上前去拉開門。只是一張輪子擔架床順走廊的坡道滑下來撞到隔斷門而已,軍官狂怒地衝擔架床開槍……
馬路對面,田丹不緊不慢走遠,融入上海街頭人流。徐天氣吁吁跑過來,他定了定神,進入亂鬨鬨的醫院,與田丹擦身而過。
病房的門把手轉動,長谷槍指著門,進來的是醫院大夫。長谷用槍示意大夫過來,「……外面什麼事?」
大夫搖頭,實際上他渾身上下都在抖。
「誰在開槍?」
黑洞洞的槍口還是沒有挪開,醫生更加緊張,「日……你們的人。」
「我的針可以拔掉了?」
大夫拔掉針頭,長谷站起來,從腰裡抽出另一支槍放到影佐手邊。長谷絲毫不在意自己胳膊上的針孔還在滲血,站在影佐旁邊說:「我去看看。」
影佐抄過槍,點點頭。醫院各處日軍和醫務人員都在亂竄,有的日軍在救火,有的相互扶著回急救室。
徐天側著身子往裡,他拉住從值班室伸出頭來的秦大夫。
「你好,我打聽個人,在你們這裡上班的……」
徐天看到了走廊另一頭的長谷,突然把還沒說的話吞了回去。長谷正拉著那個日本軍官問話。
秦大夫幾乎是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徐天,狼狽失措,「儂要問啥人?」
「……這裡怎麼啦?」
徐天蹲在地上,儘量保持著視線跟他平齊。
秦大夫抖抖索索,「天曉得。」
徐天放開秦大夫,「謝謝。」
他迎著長谷走過去,長谷也看到了他。
「……我來找影佐。」
徐天冷靜得彷彿看不到這個醫院裡的混亂,長谷看了徐天一眼,示意徐天跟他去病房。日本軍官跟著一起進了病房,他腿上有灼傷,一瘸一拐的。
影佐很虛弱,看了看軍官又看了看徐天。
「這是梅機關的影佐先生。」
軍官立正敬禮。影佐平時的紫黑膚色此時透著蒼白,擰著眉頭,「外面怎麼回事?」
軍官扭頭看了看徐天。影佐朝徐天抬了抬下巴,「皇家陸軍課情報特訓七期徐天先生。」
軍官扭頭也給徐天敬了一個禮,徐天心裡很厭惡,皺了皺眉頭退後一步迴避著。
「屬下101師團佐川聯隊三口靖一,剛才外面出了一點意外,已經查明是一場虛驚。」
影佐非常嚴厲,「為什麼開槍?」
「……驚擾到先生了。」
影佐的目光下移,「你的腿受傷了?」
「在藥劑室不小心碰到硫酸瓶子。」
軍官下意識地攏了攏橫出來的軍刀手柄。
影佐揮了揮手,軍官再次敬了個軍禮退出去。影佐扭頭看著徐天。
徐天早已經打好腹稿,「昨晚沒有睡著,想再來解釋,我知道你的脾氣,不會就此罷休。」
影佐笑容玩味,「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昨天走的時候在弄堂裡你就暈過去了,離同福裡最近的大醫院只有廣慈,如果到這裡找不到,我打算也就不找了,只有等你再來找我。」
徐天對答如流。
影佐並不相信他的話,扯了個笑,「從前的本事還在。」
「什麼?」
徐天皺了皺眉。
「這麼容易找到我。」
「……稍微想想都想得出來,我說了找不到也沒辦法。」
「一晚沒睡在想什麼?」
「前半夜想你殺我朋友,我卻不能阻止,後半夜想你如因此再危及我和我的家人。前半夜越想越恨,後半夜越想越害怕。你我十年沒見,從前的那個我已經不在了,剛才你介紹的那些我自己連想都想不起來。」
徐天語氣謙恭淡然,面容卻愈發冷峻,連腮邊的肌肉都悄悄繃緊。
「我不相信你來就是要說這些。」
「……昨天我說話語氣有些強硬,請你理解,也請你理解我鳴槍報警。請你相信我現在只是一個平民,不要因為從前的經歷懷疑我,我的家在上海,我有家人,我想太太平平。」
影佐盯著徐天,徐天的話很有說服力,但是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來就是要說這些?」
影佐在觀察徐天,他也在觀察影佐。
「家人,你有家了?」
影佐突然開口發問。
「我和母親兩個人。」
「我是說你結婚了?」
影佐饒有興致地問道。
「沒有,以後總要結的。」
「和誰結婚?」
「還不知道。」
影佐輕笑,「謝謝你專門來一趟,本來或許不會再找你了,現在出於禮節,我一定還要再去找你的。」
徐天的眼神微微斂著,「……我就知道。」
「你出現在田魯寧家裡,怎麼說都很蹊蹺,是不是?」
「十年沒見的一個人,突然在我去朋友家的時候碰上了,然後他殺了我的朋友,影佐,到底我該覺得蹊蹺還是你?」
徐天的聲音溫溫和和,說起話來卻帶著滴水不漏的鋒芒。
「你還是不害怕。」
徐天內心的憤怒最終化成了無力,「真是矛盾,真的,按理說我是氣憤,但現在只能害怕。」
「……從前你也是這麼膽小。」
「所以改行了,過普通日子。」
影佐的身體已經很疲憊,他看了看徐天說:「你走吧……」
徐天心知影佐不會這麼輕易地打消疑慮,他乾脆不發一言轉身走出病房。影佐轉頭對長谷吩咐:「……去看看。」
「去同福裡?」
「那不急,去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川少佐已經查過……」
影佐盯著長谷,未發一言。
長谷被他的眼神盯著,後脊一凜,低頭領命,「……是,我查一查。」
徐天的心依舊還吊著,他知道影佐不可能相信他的話,剛才只不過是權宜之策。徐天經過醫院走廊往外走,走廊裡有一些醫務人員在清理候診室門邊翻了一地的箱子和碎酒精瓶玻璃。那兩扇彈簧門被來往的人帶得反覆開合,屢次碰到地上那個瘸腿木架子,木架上掛著那面已碎的玻璃窗。
這一切都在徐天眼中,他蹲下去,在彈簧門邊摸了一指頭白色粉末,先聞了聞,又放到嘴裡,是甜的。
徐天站起身,腳踢到地上的煤油燈,煤油燈滾了幾圈,燈提手兩側的螺母螺絲分離,遠遠滾出去。徐天再抬頭看那面碎玻璃,繞進候診室,候診室裡面更亂。
有護士替傷兵清理身上的針頭,地上牆上也有不少針頭。消毒臺裡一片狼藉,炸開的消毒鍋變了形。秦大夫蹲在那裡清理,他的腳下有一塊玻璃瓶碎片,上面有「乙醚」
字樣,秦大夫抬頭看到了徐天,他推推眼鏡,好像要向徐天打招呼。
徐天正望著候診室裡的情景出神,此刻已經有了判斷,他的眼裡根本沒有秦大夫。片刻後,他退了出去。
麥蘭捕房又是另外一番情景。金爺被銬著,鐵林疾步走過來,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
「叫什麼名字?」
鐵林認真負責。
「剛才好幾個人問過了。」
金爺把手抄在袖子裡答話。
「他們都要回家吃飯。」
鐵林抬頭瞥看他一眼。
「辛苦了鐵公子。」
大頭、麻桿喊了一聲,離開捕房。
「你不吃飯?我請客大三元,交個朋友。」
金爺順杆往上爬。
「叫什麼名字?」
鐵林屈起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叩。
金爺沒辦法,老老實實回答:「……大家都叫我金哥。」
「大家都是誰?」
鐵林一絲不苟地在紙上記錄。
「認識的人。」
「那就是混碼頭的了。」
金爺趕緊辯白,「我是正經人,抓錯了,我到天興聽評彈去的。」
「評彈有什麼好聽。」
「就是……好聽!我是蘇州人。」
鐵林眯起眼睛觀察他,「蘇州人?!」
「……鹽城的。」
鐵林恢復正題,「怎麼騙的?」
金爺再三表示自己的冤屈,「真的抓錯人了。」
「你比我大吧?」
「好像是大幾歲。」
「那我叫你金哥……」
「哎喲,鐵公子,剛聽別的捕爺喊你鐵公子,不敢當哥哥不敢!」
鐵林蹺起二郎腿,身體靠回椅子上,出言相激,「金哥,混碼頭的都是硬角色,你不會是個軟的吧?」
金爺琢磨了一下,道:「……不軟。」
鐵林大了嗓門,一拍桌子,「是爺嗎!」
「爺不敢說,是男人。」
「那就對了,敢出來混,栽了就敢認。」
「認啥?我認就完蛋了。」
金爺的立場很堅定。
鐵林循循善誘,「認了完蛋了我也佩服你。」
「鐵公子,還是我佩服你吧,我真的佩服你。」
徐天從廣慈醫院出來,直接到了麥蘭捕房門口,正好遇見剛要回家吃飯的大頭麻桿,跟他們打聽了鐵林,徑直上樓來到辦公室。
「上海灘混碼頭的兄弟我天天見,金哥你能不能痛快一點?」
鐵林還在循循善誘。
金爺想了想,咬了咬牙,「好!我在評彈館……」
鐵林搶在前頭,「聚眾賭博,設局騙錢。」
「有證人嗎?證據呢?巡捕房總不能隨便抓人,也要講證據證人吧?沒有對不對?……沒關係,我坦白,你叫我哥了,我給你掏心窩說真話。是設局騙人,但我不是為錢。」
金爺腦筋轉得快,替自己圓了話。鐵林聽著。
金爺的手又攏了攏,身體稍微往鐵林那兒傾了傾。「我有個堂兄弟也姓金,堂兄弟當然姓金,因為長得粗都叫他金剛,這裡有毛病,腦子不好用。下午他在,我攔住巡捕叫他跑了。」
鐵林笑著,「你是為他騙的,騙的錢給他對不對?」
金爺微微一愣,順著鐵林的話接著往下編,「我為金剛的娘,也就是我姑姑。他娘得病了,花大錢的病,金剛不明白怎麼回事,我一邊瞞著他一邊還要瞞他的娘,天天和金剛跑電報局往老家匯錢,匯得多他親孃我姑姑多活幾天,匯得少沒準哪天就去了。」
鐵林沒話了,他被金爺說的話鎮住了。
金爺看著他的表情,以為他是不相信,有點急了,「不信?那不說了,再說你更不信。」
「說。」
金爺發揮得越來越好,瞎話編得愈發順溜,「其實我有錢。也不瞞您,仗打起來之前和朋友跑了一趟土掙不少,自己用,再給我老姑姑治病都綽綽有餘。」
鐵林皺了皺眉頭,「那還設那種街頭騙局?」
「兄弟情義!你們做巡捕不明白。」
鐵林又沒話了。
「我兄弟金剛不想讓我給他娘匯錢,他要靠自己掙,又沒能耐只會設局弄小錢。我勸過他很多次不聽,只好看著他,每次到電報局他把弄到的那點錢給我,我再偷偷拿自己的添夠數寄回去給他老孃保命。」
金爺都快把自己說得感動了。
鐵林依舊沉默。
「您做巡捕見多了,我是那種混大街沒出息的人?」
金爺開始翻盤。
鐵林心思單純,最佩服的就是講義氣的人,看著金爺說得誠意滿滿,忍不住問了一句:「說的都是真的?」
金爺信誓旦旦就差指天發誓,「我從來不說謊。」
鐵林斜睨著他,「兄弟設局,你只是在旁邊看著他?」
「我不看著他誰看他?他是我兄弟。」
「你沒參與?」
鐵林步步緊逼,其實心裡頭有些鬆動。
金爺拍著胸脯保證,「絕沒有,如有一句謊言……」
金爺後半句話噎著說不出了,他看見徐天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鐵林回身。這兩人都見過徐天,在不同的場合。
徐天溫和開口,「你好,我叫徐天,在麥琪路田先生家見過。」
鐵林的心登時又被堵住了,「……我正想找你呢,那天沒顧上。」
「正好我也想問你一點事。」
鐵林回身看金爺,覺得這倆人之間似乎有點怪,「你認識徐先生?」
金爺猶豫著,他此刻很想溜之大吉。徐天假裝不認識,「這位先生可能看我有些面熟。」
金爺放下一顆心,也緊跟著搖頭,「不認識。」
徐天朝鐵林微微一笑,點點頭,客氣又禮貌,「我到外面等你。」
言罷轉身出去。
金爺又喚:「哎,鐵公子……」
鐵林被徐天這麼一打岔,已經忘記了追究金爺話裡的漏洞,只記得金爺是個講義氣的哥哥,大手一揮,「不要叫公子,公什麼子,都是那幫人起鬨的,我叫鐵林,以後有事到麥蘭捕房來找我!」
金爺怕聽錯了,摳了摳耳朵,「找您?」
鐵林拍拍胸脯,「我就佩服為兄弟講義氣的人。」
金爺只覺得自己走了狗屎運,有點發蒙,看著鐵林笑了,自己也趕緊扯開嘴角跟著樂。
徐天站在夜街上,他看見金爺率先從巡捕房出來,金爺經過他時瞟了一眼,又攏了攏手,快步離去。
徐天自然不會多事,等了一會兒,看見鐵林晃出來。徐天迎上去,跟著鐵林,兩人並肩沿著大街走著。
「問我什麼事?」
徐天微微含著胸,步伐和說話都是慢慢的,「……你有什麼要問我的。」
「那天是你報的警?」
「是。」
「好像是開槍。」
「那裡正好有一支槍,這樣巡捕來得快。」
徐天很耐心。
「日本人怎麼沒難為你?」
「……我和田先生之前有一面之緣,受故友相托去拜訪的,正好碰到影佐行兇。」
「你認識那個日本人?」
「認識,早些時候在日本認識的。」
徐天顯然不太願意提起這件事。
「都碰到一起了,沒那麼巧吧?」
「是另外有一些緣故。鐵巡捕如果要問案,改一個時候,現在我急於問一個人的下落。」
「日本人叫總華捕領走了,殺人放火不了了之。」
鐵林想起這件事來,心裡還疙疙瘩瘩的。
「田先生的女兒你見過嗎?」
鐵林話音剛落,徐天急急開口。「田丹?」
「是……田丹,知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長青藥店,維爾蒙路那家。」
徐天站住身子,「謝謝……你往哪邊走?我住同福裡。」
鐵林打量著徐天,「你去過日本?」
徐天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說起這個,「六年多。」
鐵林幾乎是憑藉職業性下意識地問:「幹什麼去的?」
徐天言簡意賅,「學習。」
「跟他們有什麼好學。」
鐵林心直口快,他顯然很不理解。徐天不知道怎麼回答,苦笑。
「你到底是什麼人?」
鐵林再度發問。
「會計,在三角地菜場上班。」
徐天現在只想趕緊把鐵林應付過去,去找到田丹。
鐵林歪著頭再端詳他,「我看你怎麼總覺得有些怪呢?」
「巡捕看人都是這樣。」
「說不定以後我要去找你。」
「你已經知道我上班和住的地方了。」
鐵林走了幾步,回過頭,「哎,要不要我找田丹,告訴她你找她。」
「不用,我自己找……」
徐天想了想,補充道,「還有,那天全靠你了。」
鐵林一口氣沒上來,「罵我?田先生夫婦沒救成,兇手也跑了,你說全靠我什麼意思?」
徐天跟他解釋,「……你是一個好捕頭,這年頭你這樣的人幾乎絕跡了。」
鐵林嘆了口氣,緊接著不屑地撇撇嘴,「我不是捕頭,我就是個小巡捕。」
天色已經黑透了,街上不多的行人都是一副匆匆神色,金剛百無聊賴,蹲在路邊逗弄著那堆出老千的磁鐵色子破碗,翻過來倒過去研究了無數遍,還是沒想明白怎麼就被人戳破了騙局。過了好久,終於等到了金爺。金剛趕緊起身迎上去,「金哥,我以為等不到你了呢!」
「為啥?」
「你身上沒錢打點巡捕。」
金剛透著一副傻憨勁兒。
「今天碰上這位,點錢也沒用。」
「那怎麼出來的?」
「我說你媽媽生病了。」
金剛沒反應過來,「我媽病了?」
「後來說你媽快病死了。」
金剛掰手指頭算了算,「噢,我媽十四,不對,死了有十五年。」
「……那位姓鐵的巡捕一說到兄弟義氣啥都信了,叫我金哥。」
金爺很得意。
「金哥餓不餓?」
金剛人高馬大,餓起來也比旁人要快。
金爺跟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以後要往上流社會混,不然這麼好的關係想用都不是一個層次的。」
「我們什麼層次?」
「混街面的,永遠是小菜。」
金剛摸了摸肚皮,「別說菜,真餓。」
金爺看著他,「錢都搶走了?」
「還有幾塊……」